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唐雪舟
关于武当山,这个被诸多影视剧和武侠小说蒙上一层滤镜的地方,人们有太多想象。武当山上的道长过着怎样的生活?生活在这里的人是不是每天弹琴、练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曾在武当山上当过200天义工的李闯,用一本书告诉你,真实的道观生活和你想象中的很不一样。这里既不是神秘莫测的“武林门派”,也不是仙气飘飘的“世外桃源”,而是一个充满了酸甜苦辣、真实又接地气的山上人间。这里的道长们不会仙术,不会斗法,却会为年终总结而发愁,为一个义工的突然生病而牵肠挂肚。
李闯曾是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人类学专业出身,2019年裸辞后开过小卖部,随后来到湖北武当山做了200天义工。他将这段经历写成文字在网络上分享,收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共鸣。今年5月,李闯把这些文字记录整理成一本《辞职上山:我在武当的200天》正式出版,发行后获得多名作家热情推荐,在豆瓣引发热议。
8月15日,作者李闯来到武汉,在上海三联READWAY武汉店举行了一场新书分享会,台下坐满了读者。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来到分享会现场,并对李闯进行了专访。访谈中,李闯给记者的第一印象是健谈,他曾笑言:“有朋友觉得我很适合讲脱口秀。”分享会上,他时不时抛出的包袱让读者们集体忍俊不禁,笑声阵阵。这种清晰的语言逻辑和幽默的讲述口吻,也同样体现在他的书中。
道长原来也叫主任
褪去滤镜后真实的武当山生活
2019年,当了五年编辑的李闯决定裸辞。为了谋生,他开了一家小卖部,但日子仍旧过得鸡飞狗跳,经营也困难重重。在他迷茫困顿之时,一个朋友对他说:“到武当山当义工去啊!”朋友的描述让人类学专业出身的他对山上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就这样,李闯来到了位于湖北十堰的武当山。
来之前,李闯想象中的武当山应该是一个仙气飘飘的地方,山上的道士们每天过着练剑、弹琴、品茶、下棋的生活,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和大众的想象相去甚远。第一天来到武当山报到,他被带去见了道观管委会的主任。他在书里细腻描绘了当时的心理活动:“主任?难道不该叫掌门吗?”
武侠小说和影视剧里的情节赋予了这座文化名山太多瑰丽奇幻的想象,以至于人们总是会带着一层滤镜来看它。撕开那层滤镜后,李闯眼中的武当山,也不过是寻常人间的某一处。
“武当山的道长没我们想象的那么超脱。”在李闯看来,这里的道长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们也有很接地气的一面。比如到了年末,道观也会要求道长写年终总结。为了年终总结而发愁、叼着笔对着空白纸张愁眉苦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大有人在;道观开会,有的道长会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过年的时候,道长们和山上的义工、工作人员也会轮流上台表演才艺。这些细碎的日常拼凑出的,是一个有温度、有笑点、有烦恼的真实社群,而非一个悬浮在云端的“修仙之地”。
外界评价李闯时总是会用“反内卷”“躺平”等等标签,但他自己却并不认同。“逆社会时钟、躺平、反内卷,都是外界为了理解我这些离经叛道的行为而贴的标签,但最开始我不是为了这些标签去规划人生的。”。
事实上,在道观的生活也并不能算躺平,当义工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李闯做义工被分配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在山顶金殿周围扫地和维持秩序。这份工作要和天南海北来的游客打交道,每天还要爬上长长的台阶,对体力和心力是双重考验。
每逢节假日便是游客高峰期,道长和义工们都会变得十分忙碌,有些道长还要在大殿内值夜,处理一些棘手的突发情况。“作为旅游景点,这里和世俗一样忙碌,而非理想中弹琴御剑、超然物外的桃花源。”
对李闯而言,上山并不是对世俗社会的一种逃避,即使在山上生活,也免不了面对一些现实的问题。“山下红尘不一定就不好,山上缥缈也不一定就好——你都要面对现实,不能逃避。”山上的条件比较简陋,他在书中记录了曾遇到过的下雨漏雨、跳闸停电等的一系列现实问题,“这些问题更加现实,更难解决。所以不论做人还是修行,都不能脱离现实,要直面现实、有勇气有能力解决问题。你不敢面对生活,怎么享受生活呢?”
辞职上山,只是李闯人生道路上的另一种选择,一种观察。它不是对社会的背离,而是对文化多样性的亲身实践。
当一个编辑开始写作
用三分的力气写七分的事
在道观生活期间,李闯每天都会坚持写日记,巨细无遗地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包括他的一些心得体会,而这些笔记成了他后来写作的基础。
谈到创作的初衷时,李闯对记者说:“我想给这段生活做个总结。”作为一个北方人,他对南方的地理、气候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比较陌生,因此这段经历对他来说十分特别。“我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人看到湖北、看到武当山上真实的生活,去除一些刻板印象。”
下山一年后,他开始动手整理素材,2022年正式动笔。当时他随身带着300多页在山上记的笔记,每到周末就翻一翻,反复琢磨该怎么呈现这段独特的经历。
真正动笔之后,李闯展现出了曾经作为一个编辑的职业素养。他并非信马由缰地书写,而是以一个编辑的视角来规划成书的整体结构,包括全书总字数,每篇的字数,怎样把零散的人物串联成篇,再理清篇章之间衔接的逻辑顺序,“希望读者看了之后不会觉得累”。最终,他决定按照节气顺序来编排全书。
“在山里生活,我才感觉到节气和农历非常重要。我们习惯记年月日、天气,但在山里真正起作用的是节气,直接影响气候、人们的生活规划、动植物的生长,所以我想把它作为全书主线。”这个结构本身就体现了他对节奏和秩序的敏感。
李闯认为自己的文字是理性的、依靠秩序的。在新书发布后,李闯也曾收获一些读者的负面评价,认为他文笔稍逊。对此,李闯坦然接受,“我承认我不是靠感情写文章的人,我靠的是秩序,我习惯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故事讲清楚。”比起追求文字的华丽,李闯表示,自己更在意讲故事的逻辑和阅读时的顺畅体验,“我写的文字每段甚至每句之间逻辑必须通顺,可能这也是很多读者觉得读得快、不知不觉就读下去了的原因。”这种对读者的体恤,恰恰是一个成熟作者的自觉。
在描述山上的生活时,李闯有意保持着一种自觉的克制,用相对客观的视角去描写他眼中所见的人和事,不着意拔高,也不刻意渲染,而是用平淡的文字把一件“七分的事情说成三分”。“虽然我的经历看起来不同寻常,但我自己不能这样觉得,尤其不能把三分的事写成七分,不然别人觉得你吹牛。”在写作时,他尽量把七分的事用三分力气写出来,在有限的字数里思考怎么闪转腾挪、起承转合,有笑点的同时传达价值观,但又不能太说教。
“我的文字也许读完后没有那么强的后劲,但可能某天你去武当山见到同样的景色时,能想起我写的文字,比普通游客会多一分深入的思考。这就是我追求的长效方式——在字里行间种下种子,不一定要当时像喝烈酒一样痛快,但也许某一天它会发芽。”
人生处处都是田野
人类学视角下的武当山观察
作为一个接受过人类学专业训练的人,田野调查的方法早已融入了李闯的生活习惯。去武当山时,他并没有刻意将其当作一次学术研究,没查文献、没做规划,但长期的学科训练让他不自觉地就会去记录和观察。
“从接触人类学专业,到后来做人类学编辑,田野调查已经不是我的一项工作或任务,而是我为人处事的态度、一种不自觉的行为。形成习惯以后,人生处处都是田野。”上山前,李闯不知道武当山是什么样子,它长期以来只存在于他所看过的武侠小说和影视作品里。想知道,就得亲自去看、去和山上的人生活在一起。
带着这样一种轻松随意的观察者心态,李闯在武当山捕捉到了许多游客难以察觉的细节。例如,他在书中提出武当山道观有两套时间系统:一套是工业社会的钟表时间,即公历;一套是乡土社会的自然时间,即农历。公历时间服务于景区管理,道长们的工作时间与游客上山下山的时间息息相关,所有人都要遵从排班安排、按时值班。而农历时间则与道长们的宗教生活紧密相连,诵经、早课、敲磬的时间都以农历和节气为参照。这种独特的观察视角,正是他作为一个人类学者的看见世界的思维方式。
除了观察道长们的日常,李闯也有机会观察形形色色的游客。在武当山,他可以看见众生百态:有人执着地想要去摸金殿屋檐处的金砖,看看是不是真金;有人缠着道长问能不能拜师学武术。面对这些千奇百怪的诉求,道长们总是用巧妙而圆融的方式去应对。对于李闯来说,这些游客的行为本身同样是值得探寻的文化现象。
“人类学有一种观点,当人们在旅游时,他们和经过的土地、感受到的文化以及当地人的生活其实是平行甚至背道而驰的关系。游客来到这里打卡、听导游讲解,看到的其实是被表演的生活。要真正理解这里的文化,不能像去动物园看动物,而是要参与进去。”李闯表示,人类学其实并不关注对一个行为本身的是非评判,而更关注它产生了什么意义、对谁产生、以及怎么产生,所以他在武当山观察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游客不太重视的地方。“比如金殿屋檐处的金砖,我天天在底下走来走去,从没想过要爬上去看看,但我会想要了解游客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行为是在什么样的文化语境下产生的。”
知识是知识,智慧是智慧
武当山生活改变了什么
在武当山与道长们朝夕相处的时间里,李闯收获了一种很难被量化、却真实改变了他人生态度的东西,他称之为“智慧”,以区别于书本上可以习得的“知识”。
在李闯的观察里,面对各种各样的游客和信众,道长们总是用轻松幽默的方式来答疑解惑,四两拨千斤地把复杂的问题化于无形。李闯说:“他们好像一直在教给你‘道’层面的东西,但当你反过来想他到底教了什么时,又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因为它不同于课堂上接收到的知识,知识是可以被记忆、被转述的,而智慧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感染,是生活态度上的开阔和启迪。“真正解决问题的还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知识和经验。就好像我原来有十八般兵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经过道长启发后我知道了对这种情况用刀、对那种情况用枪。”
李闯笑言,如果回去感谢道长们的启发,他们一定会反问:“我们启发你什么了?”但李闯能清楚地感受到,跟道长们相处之后,“格局变大了、眼界变宽了、很多事情不再困扰我了”。
2020年夏天,李闯下山回到北京。没过多久,他又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重新参加高考,学习中医专业。于是,36岁的李闯如愿考入了一所三本院校的中医专业,如今正在医院见习。而李闯这个选择背后,既有家庭影响,也有武当山生活的印记。“在武当山的时候,我观察到道长们认识很多中药,他们日常生活吃的零食都是黄精、山药这些,头疼脑热时采山里的草药就行。再加上我本身有点中医基础,道长们也鼓励我,觉得我适合学中医。”
进入医院见习后,李闯依然保留着记笔记的习惯。一年时间里,他记下了近40万字的见习笔记。每天下班回来,回味一天的收获,记下遇到的人、事和病例,除了客观记录事件、病例和诊断用药,还会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自己的主观看法,比如病人的家庭关系、情感生活、可能导致病症的原因。“未来也许有机会再出一本书吧,不过先毕业再说。”李闯笑道。
从出版社编辑到小卖部老板,从武当山义工到36岁的中医学生,李闯的人生轨迹看似跳跃,却有一条清晰的线索贯穿始终:保持观察,保持记录,保持直面现实的勇气。武当山的200天没有让他羽化成仙,却让他对“生活”二字有了更清醒的理解——不在别处,不在云端,就在每一个必须直面现实的当下。
(来源: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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