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山
真定府常山郡,晨雾未散。
赵云背着那杆龙胆亮银枪,站在草庐前,朝那扇柴门重重磕了三个头。枪尖的银缨在湿冷的山风里纹丝不动,像他此刻攥紧的拳。
“起来说话。”
门内传出的声音苍老,却像铁砧上砸下的锤,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绝的沉重力道。
赵云起身,胸膛起伏。他十八岁,身量已如白杨般挺拔,眉眼间的少年气尚未褪尽,却已有了日后那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沉静。今日是他学艺八年的出师之日。
“师父,”赵云声音有些紧,“弟子此去,当为何?”
门内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起字‘子龙’?”
“弟子不知。”
“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童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被山风偷听去,“你这一身武艺,纵使遇上那号称‘天下第一’的吕布,也未必输他。这乱世之中,能让你赵云皱眉的高手……不多。”
赵云脊背一挺,像被注入了一杆枪的魂魄。
“但——”童渊的声线陡然一折,如枪尖挑破晨雾,“天下高手你都不用怕,只有两个人,你绕着走。”
赵云呼吸骤停。
“第一个,沛国谯县的剑师,无名。”
“无名?”
“他没有名字。”童渊顿了顿,“或者说,见过他名字的人,都死了。他的剑只有一式,江湖上叫‘一线天’。你记住了,若见天边有白光如线,不要逞强,走。”
赵云将“一线天”三个字刻进骨血。
“第二个……”
童渊迟迟未说。赵云听见草庐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一根绷了六十年的弓弦终于松动。
“第二个,叫童渊。”
赵云猛地抬头,柴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师父——”
“下山去吧。”童渊的声音恢复如常,“记住,你是我童渊的关门弟子。若有人问起你的枪法,就说无门无派,自学成材。”
赵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为何?”
“因为我的仇家,比你的头发还多。”童渊笑了,那笑声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顽皮,“你既得了我的枪,就得认这个命。”
赵云不再多问,将长枪拄在身前,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他眉宇间已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磨刀石开过刃。
“弟子去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晨雾在他身后合拢,草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常山郡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行囊,赵云却选择步行。山路崎岖,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替他丈量这即将踏入的乱世。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步。
前方山道上,七个山贼横成一排,刀斧明晃晃地映着朝阳。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壮汉,扛着一柄九环大刀,环子磕在肩甲上,叮当作响。
“小子,这山是我们黑风寨的地界,”壮汉咧嘴,“要么留钱,要么留命。”
赵云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山贼,像在估算什么。
“我赶路。”他说。
“赶路?”壮汉大笑,“赶着投胎吗?”
身后六个山贼跟着笑。笑声未落,赵云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势,龙胆亮银枪从肩头滑落,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
第一枪,枪尾撞在壮汉刀身,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三个圈,插进十步外的松树干里。第二枪,枪身横扫,六个山贼的木刀竹枪齐齐折断,像麦秆遇上镰刀。第三枪,枪尖停在壮汉咽喉前一寸,银缨被山风吹得轻颤,像一只停驻的银蝶。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壮汉脸色惨白,两条腿筛糠一样抖。
“还拦吗?”赵云问。
山贼们连滚带爬地跑了,那柄九环大刀都不要了。
赵云将枪重新扛在肩上,继续下山。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甚至没放在心上。那七个人连让他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但童渊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第二个,叫童渊。”
自己的师父,就是第二个要绕着走的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群山如海,草庐早已隐没。
“师父……”他低声喃喃,“您到底是谁?”
第二章 枪出
冀州大地,烽烟四起。
黄巾之乱已平定数年,但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帷幕。诸侯割据,豪强并起,百姓流离失所。赵云一路南下,只见荒田白骨,断壁残垣。
他并未急于投靠谁。师父说,大丈夫当择主而事。在此之前,他要先弄清一件事。
童渊是谁?
他遍访江湖,逢人便旁敲侧击。可“童渊”二字仿佛被从这世上抹去了一般,无人知晓。倒是常山赵子龙的名号,不胫而走。
因为他的枪。
在磐河之畔,他单枪匹马冲入袁绍大军,救出被围的公孙瓒,七进七出,枪挑袁绍麾下大将文丑的先锋营。那一战,袁军士兵记住了那杆银枪和那匹白马,也记住了一个名字:赵云。
公孙瓒拉着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子龙真乃天神下凡!”
赵云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那不过是热身。他真正要用出的枪法,还从未在世人面前展现过。
那是童渊的枪。
“百鸟朝凤。”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营帐外练枪。枪尖抖开,如百鸟出林,啾啾破空,最后一枪直刺,似凤凰展翅,枪芒破风七尺。这是童渊传授的三大枪法之一,需以极快极细的枪花迷惑对手,再以一往无前的凤凰刺终结。
但童渊说过:“百鸟朝凤,非杀人之枪。杀人之枪,是‘七探盘蛇’。”
七探盘蛇,枪走七路,路路如蛇,缠绕盘旋,以柔克刚,以曲破直。每一探都是虚招,每一探又都是实招,虚虚实实,无穷无尽。最后一探,枪如毒蛇出洞,直取咽喉。
这枪法,他练了三年。
而童渊的第三套枪法,赵云只见过一次。
那是某个雪夜,童渊兴起,用木枪在雪地上舞了一套枪法。赵云只看了三式,便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师父,这是什么枪法?”
童渊收了枪,用脚将雪地上的痕迹抹去。
“你不需要学。”
“为何?”
“学会了,你会死。”
赵云至今记得师父当时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无尽寒凉。
“那枪法,叫‘修罗灭世’。”童渊说,“用一次,折寿十年。用三次,命绝当场。”
赵云从未再问。
此刻,他在公孙瓒营中,望着北方繁星,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你这一身武艺,纵使遇上吕布,也未必输他。”
未必输——意思是,有可能赢,也有可能,平手?
那师父自己呢?能胜过吕布吗?
还有,那个沛国谯县的无名剑师,又是怎样的存在?
赵云握紧龙胆亮银枪。枪身冰凉,像握着一截月华。
就在这时,南边天际,一道白光如线,横贯夜空。
极细,极亮,像有人将天幕割开了一道口子。
赵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线天。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上马,朝反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月光,夜风灌满衣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那道光就是无名剑师的“一线天”。
他只知道,师父说,绕着走。
这一绕,便绕出了此后半生的风云际会。
第三章 绕剑
然而命运,从不因你绕路就不与你相逢。
赵云离开公孙瓒后,一度在幽州游历。他始终未能解开童渊的身份之谜,倒是那个无名剑师的消息,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起因是一桩灭门惨案。
幽州涿县,有一位告老还乡的武将,姓韩,曾官至偏将军。某夜,韩家上下三十七口,连同仆役丫鬟,尽数毙命。死因相同:咽喉被利器割开,伤口极薄,几乎看不见血——过了整整一夜,血才从伤口渗出。
这是一线天的伤口。
赵云赶到时,韩府已被官府查封。他趁夜潜入,在正堂废墟中,看见一道极细的剑痕,从第一根房梁延伸至最后一根,贯穿整座正堂。
那剑痕深不过半寸,却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何等的掌控力?
赵云只觉手心渗汗。他自问若用龙胆亮银枪全力横扫,或能在梁上留下一道相似的痕迹,但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如此从容。
“你看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赵云猛然转身,枪已在手。
院中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腰间挂着一柄剑,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凛冽寒意。
“你是谁?”赵云沉声。
“你来此,不就是在找我吗?”
“无名剑师?”
灰衣人轻轻一笑:“那是我师父。”
赵云瞳孔骤缩。眼前之人已如此深不可测,他的师父又该是何等存在?
“你是他的弟子?”
“算是。”灰衣人道,“师父这一剑,我只学了三成。但杀你……足够了。”
话音未落,灰衣人的剑已出鞘。
赵云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剑光如线,横切而来,仿佛要将夜色一分为二。他下意识举枪格挡,龙胆亮银枪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在身前——
枪身剧震,虎口发麻。赵云整个人向后滑出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灰衣人站在原地,剑已回鞘。
“好枪。”他淡淡道,“这枪叫什么?”
“龙胆。”
“龙胆……难怪。”灰衣人点头,“能挡我一剑,你有资格留名。我叫无相。”
“无相?”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相抬头望天,似在自语,“师父说,出剑时若还有‘我’,便称不上‘一线天’。”
赵云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这人的剑法已如此恐怖,他的师父,那个真正的无名剑师……
“为何要杀韩家满门?”
“受人之托。”无相道,“有人出三千金,买韩柏的命。师父收了金,便让我来练练手。”
“练手?”
“是啊。杀得不够齐整,师父会罚。”无相语气轻松,仿佛说的是写字作画。
赵云心中翻涌着杀意,但他忍住了。师父的话在耳畔回响:“若见天边有白光如线,不要逞强,走。”
眼前这人虽不是无名剑师,但那一剑的韵味,已足以让他明白,何为“一线天”。
他选择走。
“若再见,”赵云退入黑暗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会杀了你。”
无相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目送赵云消失,轻声叹道:“师父说得对。常山赵子龙,果然有趣。”
第四章 遇主
离开幽州后,赵云一路西行。
他听闻冀州袁绍势大,招贤纳士,本欲前往投效。但行至半途,遇见一个摇着羽扇的年轻人,卧在路边石头上,正啃着一枚野桃。
“将军要去哪里?”年轻人问。
“冀州,投袁公。”
年轻人笑了:“袁绍性骄多疑,好谋无断,将军若去,必不得重用。”
赵云驻足:“你是何人?”
“山野村夫,不值一提。”年轻人吐掉桃核,“但我知道一位真正的英雄。他眼下虽势单力薄,却胸怀大志,求贤若渴。将军若见了他,便知天下英雄,不过尔尔。”
“他在何处?”
“平原县。姓刘,名备,字玄德。”
赵云是在平原县城的县衙门前见到刘备的。
准确地说,是见到了刘备的双股剑。
那时节,县城正遭流寇围攻。赵云尚未入城,便见城头上一人手持双剑,左右拼杀,将攀上墙头的流寇尽数斩落。那人身形不高,臂膀却极有力,双剑翻飞如巨浪排空,每一剑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在刘备身边,还有一个黑面大汉,手持丈八蛇矛,吼声如雷,如疯虎入羊群;另有一个红脸长髯的大汉,掌中青龙偃月刀,刀光如月,斩将夺旗。
三英战流寇。
赵云站在城下,只觉血液滚烫。
当夜,他求见刘备。
草堂之下,一盏油灯,三人并坐。刘备握着赵云的手,眼里含泪:“子龙来投,如旱苗得雨!”
赵云拜倒在地:“备愿以肝脑涂地,效忠明公!”
一旁的张飞拍着赵云的肩膀大笑:“好!好!有赵子龙,我大哥如虎添翼!”
关羽抚髯眯眼,打量赵云许久,沉声道:“你背上的枪,是龙胆?”
赵云心中微惊,点头。
“百兵之胆。”关羽点头,“枪好人好,我云长认你。”
自此,赵云一生追随刘备,再未易主。
但在无数个征战的间隙,他总会想起那晚的无相,想起那惊才绝艳的一剑。他练枪愈发刻苦,几乎到了自虐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若再遇无名剑师,他不一定能走。
百鸟朝凤,已入化境。
七探盘蛇,炉火纯青。
可那传说中的第三套枪法,修罗灭世,师父始终不肯传授。
“你为什么一定要学?”童渊的声音隔着时光传来,苍老而沉重,“你现在很好。龙胆枪下,不斩无名之辈。这难道还不够吗?”
“师父,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遇到一个人,我的百鸟朝凤和七探盘蛇都挡不住他。”
童渊沉默了很久。
“你会遇到的。”他说,“当你遇到的时候,不要用枪。”
“那用什么?”
“用这里。”童渊伸出手,点了点赵云的心口。
赵云记住了。
很多年后,当他在当阳长坂坡,面对曹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时,他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第五章 长坂
建安十三年,曹操大军南下,刘备弃新野、走樊城,携民渡江。
当阳县长坂坡,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追杀。
刘备的百姓队伍走得极慢,而曹军的铁骑快如闪电。千钧一发之际,刘备命赵云护卫家眷先行。
但乱军之中,赵云与刘备的妻儿走散了。
“子龙!子龙!”刘备的呼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赵云拨转马头,逆着人流,朝长坂坡方向冲去。张飞在桥上断后,见状大喊道:“子龙,你疯了?”
赵云没有回答。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主母和少主。
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哪怕十死无生。
长坂坡上,曹军漫山遍野,旌旗遮天蔽日。赵云单枪匹马,如一条银龙逆流而上。枪尖过处,曹军士兵如割草般倒下。
他先遇到了简雍,简雍告诉他:“两位夫人向南去了。”
他继续冲。
一枪刺穿曹军偏将的咽喉,再一枪挑飞拦路的骑兵。他的白马被鲜血染成了红马,他的白袍被染成了红袍,只有那杆龙胆亮银枪,依然银光如雪。
他找到了糜夫人。糜夫人身受重伤,自知命不久矣,将怀中婴儿交给赵云:“将军,这是玄德公唯一的骨血……带他走!”
赵云跪下,双手接过阿斗。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这人间地狱。
“夫人——”
“走!”糜夫人拼尽最后一口气,投井自尽。
赵云没有时间悲伤。他将阿斗绑在胸前,翻身上马,朝长坂桥方向突围。
曹军如潮水般围拢。四面八方的刀枪剑戟,密如丛林。赵云左冲右突,枪法已毫无保留地施展。百鸟朝凤,杀敌最众;七探盘蛇,专破重甲。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怀中的婴儿始终安睡着。
那一战,赵云七进七出,血透重甲,杀曹军名将五十余员,夺槊三条,砍倒大旗两面。
曹操在景山上远远望去,问左右:“此人是谁?”
答曰:“常山赵子龙也。”
曹操叹道:“真虎将也!传令下去,不许放冷箭,要活捉!”
这一道命令,救了赵云的命。
但真正的杀机,在长坂坡的另一端等着他。
赵云的坐骑已经力竭,每跑一步都在打颤。前方,一员曹将横刀立马,拦住去路。
“我乃曹军先锋,大将张郃!”那人吼道,“赵云,留下人头!”
张郃一刀劈来,势大力沉。赵云举枪格挡,只觉整条手臂都要折断。他苦战已久,体力已至极限,而张郃以逸待劳,刀法精妙,步步紧逼。
赵云心知不能力敌,虚晃一枪,策马欲走。
就在这时——
天边,一道白光如线,横掠而来。
那光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从天外坠落的流星,又像有人将天幕撕开了一道缝。
一线天。
赵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他看见张郃也察觉到了那道光,脸色大变,拨马便逃。曹军士兵更是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后撤。
赵云没有逃。
他抱紧了怀中的阿斗,握紧了龙胆枪。
“师父,你说让我绕着走。”他喃喃道,“可这一次,我不能走。”
那道白光擦着赵云的头盔掠过,削去了一缕发丝,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道灰衣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三丈处。
无相。
“赵云,又见面了。”无相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你肩上背了个孩子。是刘备的儿子?”
赵云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尖对准了无相。
“我受曹公之托,来取你……哦不,是来‘请’你。”无相笑了笑,“曹公说,要活捉赵云。可我觉得,活捉太麻烦了。”
他的剑,缓缓出鞘。
那一瞬间,赵云只觉天地都在萎缩,万物都在后退,只剩下那一柄剑,和剑尖上即将亮起的光。
“出手吧,”无相说,“让我看看,这几年你长进了多少。”
赵云闭上眼。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不要用枪。”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无相,”他说,“你的剑,是杀人之剑。”
“是。”
“可我的枪,是救人之枪。”
无相一怔。
赵云不再说话。他做出了一个让无相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把龙胆亮银枪,插进了泥土里。
双手空空,怀抱婴儿,直面那柄即将出鞘的剑。
第六章 枪魂
无相愣在原地。
“你……把枪扔了?”
“枪不是扔,”赵云纠正他,“是放。”
“有区别吗?”
“有。”赵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中涌动的力量,“师父说,枪是胆。可胆是长在人心里的,不是长在手上的。”
无相眉头微皱。他觉得赵云在故弄玄虚,但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少废话!”
无相出剑。
依旧是那快如闪电的一线天。剑光如银线,横切而来,要将赵云连同怀中的婴儿一分为二。
这一剑,无相用了七成功力。
他相信,手无寸铁的赵云必死无疑。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赵云的右掌竖在身前,以掌为枪,直直地刺出。
掌风破空,如龙吟虎啸。那掌尖对准了剑光最亮的一点——恰如一杆枪,刺向剑招中最强的锋芒。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以攻对攻。
无相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不要命的打法!赵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撼他的剑!
下一个瞬间,剑光刺入赵云的右掌。
无相只觉得剑身像是刺进了一团极坚韧的丝绵,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而赵云受伤的右掌中,喷涌出的鲜血竟化作一道血雾,袭向无相的面门。
无相被迫后退,剑势一挫。
赵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出掌,击在无相胸口。
“呕——”
无相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重重摔在泥地里。
赵云收回右掌。掌心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但他没有理会,用衣袍将伤口一缠,重新拔起地上的龙胆枪。
无相挣扎着爬起,满脸震惊和愤怒。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说了,”赵云一步步走近,枪尖上滴着血,“你的剑是杀人之剑。而我的枪,是救人之枪。”
“所以呢?”
“所以,你的剑没有‘胆’。”赵云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枪,“剑只是剑。而枪……是我。”
无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发现赵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武将的眼神,而是一个已经看透了生死的人,一个为了守护什么而甘愿赴死的人。
“今日不杀你。”赵云停下脚步,“回去告诉你的师父,就说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等他。”
说完,他翻身上马,朝长坂桥方向飞驰而去。
无相跪在泥地里,久久没有起身。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却第一次觉得,这柄剑变得陌生了。
长坂桥上,张飞横矛立马,怒目圆睁。
“子龙!这边!”
赵云催马过桥,刚过桥头,便回身一枪,挑断了桥桩。木桥轰然坍塌,曹军追兵被阻在河对岸。
张飞哈哈大笑:“好个赵子龙!七进七出,救出我侄儿!我张翼德服你!”
赵云下马,将怀中的阿斗轻轻交给迎上来的众人。阿斗仍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刘备赶上来,一把抱住赵云,放声大哭:“子龙,子龙!你受苦了!”
赵云单膝跪地:“主公,云无能,未能救出糜夫人……”
刘备摇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子龙,你比十万精兵还重要!”
赵云眼含热泪,重重叩头。
当夜,他在篝火旁包扎伤口。右手的伤深可见骨,没有一年半载无法复原。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长坂坡只是开始。真正的大敌,还在前方等着他。
而这个大敌,不是曹操的百万大军。
而是那道照亮长坂坡的白光。
第七章 剑师
长坂坡之战后,赵云的名号响彻天下。
“常山赵子龙”五个字,成了曹军的噩梦,成了蜀汉的脊梁。曹操不止一次对手下叹道:“若得赵云,胜得十座城池。”
但赵云自己知道,长坂坡的奇迹不会再重演一次。
他赢了无相,靠的不是枪法,而是胆气。下一次,若无名剑师亲自出手,他还能赢吗?
他需要更强。
他开始疯狂地练枪。每日寅时起床,在无人处练枪四个时辰。枪法已入化境,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像一幅画到了极处,却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笔。
这一笔,就是童渊。
建安十五年,赵云奉命驻守荆州。一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写着一行字:“要知童渊事,三日后,城西十里亭。”
赵云赴约。
十里亭中,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老者身形枯瘦,却坐得极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老枪。
赵云的心猛地一跳:“师父!”
童渊转过身来。他比八年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潭古井。
“子龙,你长大了。”
“师父,您怎么——”
“我来看你。”童渊说,“你最近在练枪,但练得不对。我来给你补最后一课。”
赵云跪倒。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常山草庐前,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师父,请受弟子三拜。”
童渊受了他三拜,然后起身:“起来。你的手,伸出来。”
赵云伸出右手。掌心那道剑伤已经愈合,但疤痕犹在,像一道细白的线。
童渊握着他的手腕,闭目感受了一会儿。
“无名剑师的剑,确实厉害。”他睁开眼睛,“你中了无相的剑,剑意已侵入掌心经脉。若不除去,十年后,这只手就废了。”
赵云面色微变。
“别怕。我来教你。”童渊说,“用修罗灭世。”
赵云猛地抬头:“师父,您不是说,修罗灭世用一次,折寿十年吗?”
“那是外人对修罗灭世的理解。”童渊淡淡一笑,“修罗灭世,折的不是寿,是命中之业。用一次,消一业。你中剑的业,正需要修罗枪意来化解。”
赵云似懂非懂。
“师父,修罗灭世……到底是什么枪法?”
童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十里亭外,折了一根树枝,权当长枪。
“看好。”
童渊开始舞枪。
那根枯瘦的树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出如风,却非百鸟朝凤的华丽;枪走如蛇,却非七探盘蛇的诡谲。
那是一种极致的、超越了枪法本身的“意”。
赵云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看见童渊周身的气流开始搅动,地面上落叶被卷起,形成一个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要把天地都吸进去。
最后一枪刺出。
无声无息。但十步外的一棵柳树,树皮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的洞,贯穿树身,透出后面的天光。
赵云浑身冷汗。
“这不是枪法,”童渊收了树枝,“这是‘势’。修罗灭世,不是杀人之枪,是‘破势’之枪。它破的不是敌人的招式,而是敌人心中的‘势’。”
“势?”
“天地万物,皆有势。流水有势,高山有势,名将有势,剑师亦有势。”童渊走到赵云面前,“无名剑师的‘一线天’,便是剑势之极。你想赢他,不可能。”
赵云心一沉。
“但你可以破他的势。”童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用你最强的枪意,在那一瞬间,刺他最有信心的一点。只要他的势破了,他的剑就断了。”
赵云如遭雷殛。
他终于明白了。在长坂坡,他放下枪,以掌为枪,刺向无相最强的一点,正是无意中破了无相的势。
“师父……”
“我只演示这一次。”童渊将树枝折断,扔在地上,“记住那种感觉。修罗灭世没有招式,只有势。你自己的势,才是一切的根基。”
赵云闭上眼,回想童渊适才的那一枪。
落叶、漩涡、无声的贯穿。
那是一种超越了枪招的、属于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
童渊点点头:“这世上能接住你修罗灭世一枪的人,我见过两个。一个是吕布,他死了。”
“另一个呢?”
童渊沉默。
“无名剑师。”赵云接话。
童渊没有否认。
“子龙,我要走了。”童渊说,“你找不到我,也别找我。接下来,你会遇到无数强敌。记住一件事……”
他抬头望天,秋风掠过,白发飘散如雪。
“百鸟朝凤,是花枪;七探盘蛇,是巧枪;修罗灭世,是心枪。”
“而你的枪,什么都不是。”
赵云怔怔地望着师父,不解其意。
童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欣慰。
“因为你是赵云。”他说,“赵子龙的枪,就叫赵子龙的枪。天下无双。”
说完,童渊飘然而去。那枯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秋色之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赵云在十里亭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隐约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师父了。
第八章 蜀道
此后十年,赵云随刘备入川,定蜀汉基业。
战场上的赵云,是蜀汉最锋利的枪。无论多么艰难的战局,只要龙胆亮银枪一出,必定扭转乾坤。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赵云心里藏着一件事。
他在等一个人。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攻樊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但随后吕蒙白衣渡江,袭取荆州,关羽败走麦城,被东吴所擒。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哭得昏厥过去。
赵云闻讯,一夜之间白了鬓角。关羽不仅是主公的结义兄弟,也是他此生挚友之一。
他想起当年在平原县衙门前,那个红脸长髯的大汉,拍着他的肩说:“枪好人好,我云长认你。”
如今,故人已逝。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为关羽报仇,不顾群臣劝阻,亲率大军伐吴。赵云上疏力谏,被刘备拒绝,留镇江州。
“子龙,你不懂。”刘备说,“云长是我的结义兄弟。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云无言。
果然,夷陵一战,刘备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全军覆没,败退白帝城。
赵云昼夜兼程,赶到白帝城时,刘备已病入膏肓。
“子龙……”刘备拉着他的手,泪如雨下,“悔不听你的话……”
“陛下——”
“朕死后,阿斗就托付给你了。”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辈子,你救过阿斗的命。下辈子,还要劳烦你照顾他……”
赵云五内俱焚,跪地叩首:“云万死不辞!”
章武三年四月,刘备病逝于白帝城。赵云恸哭三日,白袍尽赤。
他护着阿斗回到成都,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怀中安睡的婴儿,如今坐上龙椅,成了蜀汉的第二位皇帝。
“子龙叔叔,”刘禅叫他,“你怎么哭了?”
“臣想起先帝。”赵云擦去泪水,“想起长坂坡上,先帝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父亲说过这话?”
“说过。”赵云目光遥远,“他还说,你是他的骨血,是蜀汉的希望。”
刘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赵云忽然觉得,师父当年的话应验了。
“用这里。”童渊说。
心。
他一直在用心打仗,用心守护。可当守护的东西太多太重时,心也会累。
他老了。两鬓霜白,眼角有了细纹,握枪的手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稳。龙胆亮银枪的枪杆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无数次格挡留下的印记。
但枪尖依旧锋利。
“子龙,”诸葛亮对他说,“你该歇歇了。”
“丞相,”赵云微笑,“臣还能战。”
就在这时,一个令所有人震动的消息传来:
魏军五路进犯,其中一路,由一位神秘的剑师率领,前锋已至汉中。
“那个剑师,”传令兵的脸色惨白,“没有名字。他拔剑的时候,天边会出现一道白光……”
赵云手中的茶杯,瞬间碎成粉末。
第九章 一线
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赵云自请为先锋,领兵出斜谷,佯攻郿县,吸引魏军主力。这几乎是必死的任务,因为曹真的大军数倍于他。
但赵云毫不犹豫。
“丞相,臣这一去,若不能回来……”他顿了顿,“请不要为难臣的家人。”
诸葛亮紧紧握住他的手:“子龙,你要回来。蜀汉不能没有你。”
赵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大军出发前夜,赵云独自在校场练枪。
月光如洗,枪影翻飞。百鸟朝凤、七探盘蛇,他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精疲力竭,跪坐在沙地上。
他终于要面对那个人了。
无名剑师。
他已经不再年轻。赵云摸着鬓边的白发,想起师父当年的话:“天下高手你都不用怕,只有两个人你绕着走。第一个,沛国谯县的剑师,无名。第二个,叫童渊。”
为什么,童渊和无名剑师并列为他要绕着走的两个人?
除非……
赵云心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童渊和无名剑师,本就是一体两面。
他想起了师父舞动修罗灭世时的身影,那超越枪法的“势”,与无相剑法中的“一线天”何其相似。
“我会用这一枪,去验证我的猜想。”赵云站起身来,将龙胆亮银枪插在月光下。
枪尖映着月光,像一柄银色的十字。
次日,大军开拔。赵云披挂上马,白袍银枪,威风不减当年。士兵们看见他的身影,都觉得心安。
“赵云赵子龙在此,魏军谁敢与我一战!”
这声吼,在秦岭的山谷中回响,如虎啸龙吟。
魏军果然大乱。曹真急调重兵围攻。赵云且战且退,退入箕谷。魏军追之不及,被赵云反杀数千人。
但赵云知道,那人还没出现。
直到第七天。
箕谷深处,赵云正率军休息,忽然前方探马来报:“将军,山道上出现一道白光,正朝我军方向疾驰而来!”
赵云起身。
他看见了。
一道白光如线,从山道上空掠过,速度快得让人以为那是一道闪电。白光过处,树枝整齐折断,草叶飞旋如雨。
曹军没有追来。
因为那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赵云翻身上马,朝那白光迎去。
“将军!”副将们惊呼。
“都别过来!”赵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这是命令!”
他策马疾驰,与那白光在山谷中相遇。
白光散去,现出一道灰色身影。
那是一个极普通的老人,普通得像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农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柄剑。
剑鞘朴素,没有华饰。
但就是这柄剑,在天下剑客心中,是比天子剑更可怕的存在。
无名剑师。
赵云下马,持枪,挺立。山风吹动他的银枪穗子和白发,像一尊历经风霜的雕塑。
“赵子龙。”无名剑师开口了,声音出奇地温和,“我等你很久了。”
“我也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赵云摇头。
“因为童渊。”无名剑师说出了一个让赵云心脏骤停的名字,“你师父欠我一剑。他死了,这笔债,就由你来还。”
赵云握枪的手,指节泛白。
“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无名剑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落满尘埃的旧剑鞘里藏着的一抹寒光。
“我是他师兄。”
第十章 同门
赵云只觉天旋地转。
无名剑师是师父的师兄?
那个让他绕着走的两个人,竟是同门师兄弟?
“你好像很意外。”无名剑师说,“其实,天下能练到我们这个境界的,本就不多。我和童渊,曾拜在同一位师父门下。”
“你们的师父是……”
“枪剑双绝,赵淮安。”无名剑师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你没有听说过,因为他死了很多年了。死的时候,我和童渊就在他身边。”
赵云感到一阵眩晕。赵淮安——也姓赵。
“你是童渊的关门弟子,便算我半个师侄。”无名剑师说,“但童渊没有教你‘修罗灭世’的最后一式,对吧?”
赵云心中一震:“您怎么知道?”
“因为最后一式,不是用枪的。”无名剑师缓缓拔剑。
那剑一出鞘,赵云便觉得整座山谷都在震颤。不是风,不是声,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像大地在呼吸。
“修罗灭世,枪破天下势。但破势之后,你要用剑。”无名剑师说,“因为枪是百兵之胆,用尽了胆,剩下的,就只有心了。”
赵云忽然懂了。
百鸟朝凤是“技”,七探盘蛇是“巧”,修罗灭世是“势”。
可童渊说,他的枪什么都不是。
因为真正的赵云,不是枪。
是他自己。
“我练剑六十年,只练了一式。”无名剑师举起剑,剑尖斜指天际,“就是这一式。”
一道白光,从剑尖蔓延开来,细如发丝,亮如白昼。
“一线天。”
赵云也举起了枪。
他的枪没有起势,没有花招,甚至没有任何招式。他只是将枪尖对准了那道白光,就像当年在长坂坡,他将右掌对准了无相的剑。
“出枪吧,师侄。”无名剑师说,“让我看看,童渊教了你什么。”
赵云闭上了眼。
他看见了很多人。
看到了常山草庐前,那个向他磕头的十八岁少年。
看到了长坂坡上,那个怀抱婴儿、逆流而上的将军。
看到了白帝城中,那个望着故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兵。
看到了成都皇宫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
“朕死后,阿斗就托付给你了。”
“子龙叔叔,你怎么哭了?”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童渊站在雪地里,用木枪划出一套枪法,然后抹去痕迹。
“学会了,你会死。”
“你不需要学。”
“用这里。”
心。
赵云睁开眼。
山谷中,风声止息,鸟雀无声。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一柄剑,一杆枪。
“师父,”赵云低声说,“弟子终于明白了。”
龙胆亮银枪,缓缓刺出。
这一枪,极慢,极稳,像拖着一座山岳。枪尖上凝结着一股无形的气势,那是赵云一生征战的胆魄、一生的守护、一生的信念。
不是百鸟朝凤。
不是七探盘蛇。
不是修罗灭世。
而是——
赵子龙的枪。
“来得好!”无名剑师眼中精光暴射。
他的剑,也在同一瞬间刺出。
白光如线。
银枪如龙。
山谷中炸开一声巨响。
第十一章 一枪
剑与枪,在那一瞬间相遇。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火花四溅的喧嚣。只有寂静,如天地初开前的那一片混沌。
赵云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的枪尖,刺入了那道白光的最中心。那是最亮的一点,也是唯一真实的一点。
一枪破势。
白光寸寸碎裂,如同冰河解冻,天幕崩塌。那些碎片在空中翻飞,每一片都映着赵云的脸,映着他四十年的沙场岁月。
但剑,也在同时刺中了他。
赵云的左肩被贯穿,剑尖从身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雨。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可他咬着牙,将手中的枪,继续向前推。
枪尖抵在了无名剑师的咽喉。
只差一寸。
无名剑师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咽喉上的枪尖,又看了一眼赵云肩上的剑伤,忽然笑了。
“够了。”
他收剑。剑身从赵云肩头抽出,没有带出一滴多余的血。赵云一个踉跄,单膝跪地,龙胆枪拄在地上,支撑着不倒。
“我输了。”无名剑师说。
赵云喘息着,抬头看他。
“不……你没有输。”
“我们同时刺中对方。但你的枪,顶在了我的咽喉;我的剑,只伤了你的肩膀。”无名剑师摇了摇头,“论时机、论胆魄、论势,你赢了。”
他垂下剑尖,让剑上的血滴入泥土。
“童渊收了一个好徒弟。”
“师伯……”赵云挣扎着站起,“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和我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名剑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块山石旁坐下,将剑放在膝上,望着远处的群山。
“我和童渊,曾是最好的师兄弟。我们一起练功,一起挨打,一起偷师父的酒喝。”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师父临死前,将毕生所学分为两份。枪法传给了童渊,剑法传给了我。”
赵云屏息聆听。
“师父说,枪与剑,本是同源。但若合二为一,便是天下无敌。他希望有朝一日,我和童渊能放下门户之见,共同参悟。”
“后来呢?”
“后来,他练他的枪,我练我的剑。我们约定十年后比武,看谁更胜一筹。但那一场比武……”
无名剑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痛楚。
“童渊赢了半招。他本该杀我,但他没有。他说,师兄,剑法不止一线天。然后他就走了。”
赵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用了三十年,才将一线天练到如今的境界。可我知道,如果童渊还活着,他依然会赢我半招。”
无名剑师抬头,看向赵云。
“直到今天,你赢了我。我知道,童渊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你。”
“是什么?”
“他这个人。”无名剑师说,“他把自己的‘心’,传给了你。”
赵云泪流满面。
第十二章 归来
无名剑师走了。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天下人,剑师无名,败于常山赵子龙之手。”
赵云站在山谷中,望着那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间。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战袍,简单包扎,重新上马。
当他回到营地时,全军欢呼雷动。他们看见将军身上的血,以为他经历了苦战,纷纷跪地磕头。
“将军威武!”
“将军神勇!”
赵云没有解释。他摆摆手,让士兵们安静下来。
“全军拔营,退守汉中。”
“将军,魏军主力还在前方……”
“无妨。”赵云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他们不会追来了。”
果然,曹真的大军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探子回报,曹真军刚到箕谷,便遇上了一位灰衣老者。老者只说了一句话:“赵云不可敌。”便消失不见。
魏军大骇,士气尽失,不战自退。
诸葛亮接到战报后,亲自出城迎接赵云。当他看见赵云肩上的剑伤时,眉头紧紧皱起。
“子龙,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
诸葛亮亲手为赵云清理伤口。他的手法很轻,像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伤口……”诸葛亮的手突然停住,“是用剑的。”
“是。”赵云没有隐瞒。
“无名剑师?”
“嗯。”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你赢了他?”
“赢了半招。”
“半招也是赢。”诸葛亮语气复杂,“子龙,你可知那无名剑师,连曹丕都要以上宾之礼相待?曹操在世时,曾花万金请他出山,他理都不理。”
赵云沉默。
“现在你胜了他,你的名号……”诸葛亮摇头,“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赵云笑了:“丞相,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麻烦吗?”
诸葛亮也笑了,但眼中仍有隐忧。
此后数年,赵云在成都休养。左肩的伤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气,仍隐隐作痛。他不再上阵杀敌,更多的时间是在教导年轻将领。
有一天,他路过成都城外的武侯祠,看见许多百姓在烧香祈福。
“他们在求什么?”赵云问随从。
“求子龙将军平安。”
赵云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在百姓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他转身离开,没有打扰那些香客。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常山草庐外,晨雾未散。
童渊站在柴门前,看着他。
“师父,”赵云说,“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天下高手,确实只有两个人需要绕着走。一个是无名剑师,一个是童渊。”赵云笑了笑,“可弟子绕了半辈子,最后发现,真正要绕过的,不是你们。”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
童渊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赵云初次下山时,身后渐渐合拢的晨雾。
尾声 子龙
建兴七年,赵云病逝于成都,享年五十八岁。
临终前,他将龙胆亮银枪交给儿子赵统。
“这枪……跟了我四十年。”赵云的声音很轻,“我从未用它做过一件错事。”
赵统泣不成声。
“不要哭。”赵云说,“你爷爷说,我这一生,什么枪法都会。可最后真正派上用场的,只有一枪。”
“什么枪?”
“心枪。”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那一天,成都城满城素白。百姓自发穿孝,哭声震天。
刘禅追谥赵云为顺平侯,下令建庙祭祀。庙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字:
“常胜将军”。
而在千里之外的常山,一个白发老者站在草庐前,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师弟,”他轻声说,“你的徒弟,成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草庐,柴门缓缓合上。
晨雾散去。
山中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那杆插在门前的旧木枪。
(全书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人物及情节均经艺术加工,与真实历史人物、事件无关。文中历史背景仅为文学创作需要,不作史实依据。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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