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六月初,我正在院子里修那台吱呀乱响的旧风扇,我妈在屋里喊我接电话。电话那头是我高中女同学李晓燕,声音隔着沙沙的电流传过来,听着又紧又虚。
她说周勇啊,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我邻居家闺女,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长得秀气人也好,礼拜天你来我家,我带你去见见。
我当时二十一岁,在村里算是适婚年纪了。我妈天天催,说谁家谁家的儿子都定了亲,就你还晃着。挂了电话我心里头热乎乎的,礼拜天一早穿上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赶到她家。
到了以后她给我倒了杯水,搓着手站了半天,忽然说那姑娘今天有事来不了。
又说周勇我跟你说实话,我爹腰扭了,地里的麦子没人割,我骗你来其实就是想让你帮我干一天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两只手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我站在她家堂屋里,外面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那天我在她家麦地里弯了一天的腰,镰刀割了三四亩麦子,手上磨出两个血泡。她在旁边也割,汗水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蹲在地头给我挑手上的血泡,低着头说周勇我对不起你,那姑娘我真有,是我表妹,明天我就带你去见。
我说算了,割都割了,介绍不介绍的随你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金红金红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撒了个谎不假,可她没说的东西,比这个谎多得多。
第一章 电话里的喜事
一九九六年六月,我刚过了二十一岁生日没几天。那阵子正赶上收麦子,田里的麦子黄透了,风一吹沙沙响,空气中漫着一股干燥的麦秆味儿。我爹早几年不在了,家里的地主要靠我跟我妈侍弄,好在那年麦子长势不错,心里头也算踏实。
那是个周六的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院子里凉快下来。我把那台旧台扇拆了放在地上,拿螺丝刀拧开后盖,里头积了一层黑乎乎的灰。我正拿抹布一块一块地擦,听见屋里电话响了。
那时候村里装电话的人家不多,我们家那台红色电话机是我爹在世时装的,用了好几年,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我妈在灶间忙活,喊了一声"小勇接电话",我擦了把手走进去拿起话筒。
"喂?"
"周勇?是我,李晓燕。"
我一愣。李晓燕是我高中同学,坐我前排整整三年。她学习一般,但人缘好,班上同学都跟她处得来。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写字慢,每次抄黑板都急得嘴唇跟着动。毕业以后各回各村,偶尔在镇上集市碰见,也就点个头问声"最近咋样",没别的来往。
"晓燕?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把话筒换了个耳朵,靠在桌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响。"周勇……你现在有对象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没有啊。咋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呗。"她的声音忽然快了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我邻居家的闺女,比我小一岁,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我见过她几次,长得挺秀气的,人也老实。你要不要来见见?"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其实那会儿村里像我这么大的男青年,家里都在张罗婚事。我妈隔三差五就念叨,谁家儿子定了亲,谁家又办了酒,说得我耳朵起茧子。但农村说媒讲究个知根知底,外村的姑娘谁也不认识,不像她这样同学介绍的靠谱。
"行啊,那啥时候去?"
"后天吧,后天礼拜天。上午你来我家,我领你去她家看看。"她说得挺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日子,"你早点来,别太晚,十点前到就行。"
"知道了,那我后天去。"
"哎,周勇——"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你就穿精神点来就行。"她说完这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匆匆补了一句,"那我挂了,礼拜天见。"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说话的最后那句"穿精神点"听着有点别扭,但我也没多想,放了电话回了院子。
我妈端着一碗稀饭从灶间出来,笑眯眯地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李晓燕,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妈一听就乐了,说晓燕那姑娘好啊,你们同过学,人家介绍的差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把我那件白衬衫翻了出来。那是过年时候在镇上买的,我拢共没穿过几回,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我妈拿出来抖开,又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条蓝裤子配着,说这样穿精神。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又暖又好笑。我说妈你比我还上心。我妈横了我一眼说废话,我儿子的终身大事我能不上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没怎么睡踏实。外头的麦田里传来蛙鸣和蛐蛐叫,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我翻了个身,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李晓燕的样子。她高中时候扎马尾辫,笑起来左脸颊有个酒窝,不算顶漂亮,但看着顺眼。毕业两年了,也不知道她变了没有。
礼拜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洗了脸把胡子刮干净,穿上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对着镜子看半天。镜子里的人头发短平,肩膀挺宽,比高中时候壮了不少,就是脸上还带着点年轻人才有的青涩。我伸手理了理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六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土路两旁的地里麦子黄澄澄的,有的已经开镰了,地头堆着一捆捆割倒的麦个子。空气里有露水和麦秆混合的味道,清新里带着点土腥气。我蹬着自行车顺着河堤骑,二十分钟就到了隔壁村。
李晓燕家在村东头,我记得她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到门口的时候我捏了刹车跳下来,支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抬手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来啦——"里头传来她的声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头,穿着件旧汗衫,外边套了件蓝布褂子,裤子卷到小腿肚,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齐耳长,刘海被什么东西沾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你来了,进来坐。"她侧身让开门。
我走进去的时候闻见她身上有股肥皂水的味道,大概刚才在洗什么东西。院子的水龙头底下搁着个洗衣盆,盆里的水还冒着沫。墙角堆着些农具和化肥袋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蒜辫子,跟普通农家院子没什么两样。
她引着我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有些暗,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靠墙搁着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两张旧年画。桌上放着两个玻璃杯,杯底压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什么字。
"坐吧,我给你倒水。"她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我跟前。
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子暖水瓶的金属味儿。她也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爸呢?"我打破沉默。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绞了一下。"我爸……不在家。"
"那咱啥时候去见那姑娘?"我问。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我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今天穿得随意了些,按说介绍对象这种事,她作为中间人,怎么也不该穿着拖鞋和旧褂子来见我。
"周勇,"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那姑娘……她今天有事,可能来不了。"
我心里头一沉。"那咱去她家也行啊,不远吧?"
"也不远……"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她家就在隔壁,但她今天真来不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大。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始终不敢正眼看我,两只手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那件蓝布褂子的边被她捏出了褶子。
"晓燕,"我把杯子搁在桌上,"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我一时说不清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猛地站起来。
"周勇,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我今天叫你来,不是给你介绍对象的。"
我坐着没动,等着她说下去。
"我家地里的麦子该收了。我爹前两天搬东西把腰扭了,下不了地。我哥在深圳打工回不来,我一个人割不完。"她低着头,一口气说了很多,"我找了队里好几个人,人家自家都忙,没人帮我。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我等着她接着说,但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在等大人责骂的孩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唱段婉转绵长,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所以介绍对象是假的?"我问。
她闭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对不起周勇,我不该骗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些麦子再不割就熟透了,一碰就掉穗,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我一个人从早割到晚,三天也割不完那几亩地。"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吐出来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抿得发白的嘴唇,心里头那股被戏弄的气忽然就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个女孩子,费了这么大周章编了这么个谎,就为了有人帮她割麦子。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是啥心情?约我来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我站起来。她像是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我,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周勇你别走,你要是不想干就算了,我、我自己能割。但我替你把那姑娘真的找来,我表妹,她就住隔壁村子,我没骗你,她真的在裁缝铺干活……"
她拽着我胳膊的手抖得厉害。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结着薄薄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口子,像是被镰刀还是什么东西划的。
"镰刀在哪儿?"我问。
她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
"我说镰刀,"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家镰刀在哪儿?"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一瞬间像是有火星子从里头迸出来,眼眶里的水光映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
"在后院!"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身往后院跑,拖鞋啪啪地拍着地面,"你等着啊,我磨好了的,两把都磨好了——"
她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站在原地,伸手把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圈,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骗都骗来了。
来都来了。
还能咋办?
第二章 麦田里
她拎着两把镰刀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两把刀被她磨得锃亮,刃口泛着青白色的光。她递给我一把,又从墙角抓起一顶草帽扣在我头上,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排练过好几遍。
"走吧,就在村东头,不远。"
我扛着镰刀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面了,明晃晃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前面,蓝布褂子的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一头扎进地里干活去。
出了村走上田埂,两边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吹过来,麦浪一层层地往远处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蚕在啃桑叶。空气里全是干燥的麦秆味儿,偶尔夹杂着一丝泥土的潮气。
她在前面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等我靠上来。"周勇,你割过麦子没?"
"割过,我家的地都是我收。"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在一个地头,伸手指了指前面那片地:"就这儿了。"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块地不小,少说有三四亩,麦子齐胸高,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黄澄澄的麦穗压弯了秆子,在地头看去跟一面金色的墙似的。地边插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破布条,在风里哗啦哗啦地飘。
"你家的?"
"嗯。"她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光往远处看了看,"今年雨水好,麦子长得旺,就是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很快松开。
她跨进了麦田里。麦秆擦过她的裤腿,沙啦啦地响。她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斜着切进去,咔嚓一声,一把麦子齐根断了。她把割倒的麦子顺手拢在脚边,动作又稳又快,接着又是第二把、第三把。
我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也跨了进去。麦秆齐胸高,一进去整个人就像被金色包围了,头顶是白晃晃的太阳,脸跟前是沉甸甸的麦穗,脚下的土被麦根盘得又实又硬。我弯下腰学她的样子割第一刀,镰刀下去却只削掉了麦秆一层皮,麦子纹丝不动。
"手腕用力,别光靠胳膊。"她直起腰看了一眼,走过来几步,在我旁边蹲下,"镰刀斜着下,贴着根部,你看——"
她伸手握着我的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手指凉凉的,带着茧,很快就缩回去了。
"再试一次。"
我照着她说的斜着下刀,手腕加了把劲。咔嚓一声,一把麦子齐根断了,倒在我手里,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
"对了,就这么割。"她笑了笑,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你慢慢割,不着急。累了就歇会儿,水壶在地头搁着。"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往前割。我弯着腰跟在后面,一刀一刀地往前推进。一开始有些生疏,割得慢,割上十几步就直起腰歇一歇。但过了个把钟头渐渐顺了手,镰刀贴着地面咔嚓咔嚓地响,麦子一把一把地倒下去,在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个子。
太阳越来越毒。六月的日头到了午前就已经跟火炉子似的,晒得人后背发烫。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拿胳膊蹭了一把,继续弯腰割。白衬衫的后背早就湿透了,贴着肉,黏糊糊的。
她在我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直起过腰。收割机一样往前推,割倒的麦子在她身后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溜。她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里头汗衫的轮廓。刘海被汗黏在脑门上,她隔一阵就用袖子擦一把脸,很快又开始下一刀。
到了正午的时候,她从麦地里直起腰,冲我喊了一句:"歇会儿吧,吃了饭再干。"
我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脊背咔吧响了一声。一上午割了怕有两亩地,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手掌虎口处火辣辣的疼。我低头一看,右手虎口磨出一个水泡,圆鼓鼓的半透明,里头汪着一泡水。
她拎着水壶走过来,看见我手上的泡,眉头皱了一下。"你咋不戴手套?"
"你家有手套?"
她愣了一下。"忘了。我先给你挑了吧。"
她拉我在田埂上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缝衣针,针尖在太阳下闪着细小的光。"别动。"她攥着我的右手,用针尖轻轻挑破那个水泡。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不疼,但里面的水挤出来以后那层皮塌下去,碰一下火辣辣的。
她低头替我挤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手指。她呼出的气热热的,喷在我手背上。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姑娘骗了我一上午不假,可她这会儿低着头认认真真给我挑水泡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她心里头其实装着不少事。
"好了。"她松开我的手,往上面涂了点口水——农村人土法子,说是管发炎的。"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找副手套,下午戴上。"
"嗯。"
她从地头拎过来一个篮子,掀开盖布,里头是两个搪瓷饭盒,一个装着糙米饭,一个装着炒茄子和腌萝卜条。"我早上做的,可能凉了,你将就吃。"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捧着饭盒吃饭。麦田在面前铺开,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来,看着地里的麦子出神。
"周勇,"她没转头,声音闷闷的,"你生气不?"
"生啥气?"
"我骗你的事。"
我嚼着米饭想了一会儿。"刚知道的时候有点气,现在没啥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反正你那姑娘的事,回头再说吧。先把麦子割完。"
她低下头扒饭,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左脸颊那个酒窝又现了出来。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戴了手套以后虎口不再磨得疼了,但腰酸得厉害,弯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得扶着膝盖缓半天。她割得更快了,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我咬着牙跟在她后面,汗水吧嗒吧嗒地滴进土里,一落地就被晒干了。
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火烧云,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过去,把整片麦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割到地头终于直起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割完了。"她站在地头,伸了个懒腰,身上咔咔响了好几声。
我走到她旁边也直起腰,放眼望去,四亩多地全割倒了,金色的麦个子一排排地躺在地里,像一队队睡着的士兵。风从麦茬子上掠过,吹过来一股新鲜的草汁味。
她忽然转身看着我,脸上的汗还没干,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咋了?"我问。
"没啥。"她的声音有点哑,"沙子迷眼了。"
我没再问。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割完的地,夕阳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隙,谁都没往对方那边靠。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步子不似早上那么利索了,大概也是累狠了。我跟在她后面,脚踩在被晒了一整天的土路上,热烘烘的。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变成灰紫色,远处的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勇,你进来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不了。"我说,"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着。"
她站在门口,门框里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的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留我,又没开口。
"那姑娘的事,"她说,"我真有,是我表妹。过两天你再来,我带你去见她。"
我跨上自行车,单脚撑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行,过两天再说。"
我蹬着自行车往家骑,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骑了一段路我停下来,摊开右手看了看。手套底下那个挑破的水泡已经干了,贴着块薄皮,旁边又起了两个新的。
我攥了攥拳头,疼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三章 散场后的散场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药店买了卷纱布和一瓶紫药水。回家把手上的泡重新处理了一遍,拿纱布缠了两圈。我妈看见了问咋弄的,我说帮李晓燕家割了一天麦子。我妈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去相亲的?咋成割麦子了?
我蹲在院子里缠纱布,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我妈听完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末了叹了口气:"那丫头也不容易,爹伤了腰,哥在外头,一个人扛着几亩地。"
她没再追问相亲的事,转身回了灶间。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红糖水出来搁在我旁边,说喝了吧,补补力气。
过了两天我正往地里送化肥,在村口碰见了村东头开拖拉机的刘叔。刘叔四十多岁,黑脸膛,嗓门大,看见我就喊:"小勇,你家那几亩地打算啥时候收?现在收割机排着队呢。"
我说就这两天吧。刘叔吐了口烟圈,忽然说:"前两天我看见你跑隔壁村去了?去李晓燕家了?"
我心里头跳了一下。"嗯,有点事。"
"那丫头家今年可够呛。"刘叔踩灭了烟头,"她爹腰伤了半个月了,她妈前几年走的,就剩她一个人顶着。前两天我打她地头过,看见她一个人在地里割麦子,看着可怜巴巴的。"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她妈前几年走的?这事我不知道。
刘叔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我蹲在原地,看着土路上被拖拉机碾出的两道车辙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妈的事,高中那会儿也没听她说过。
过了两天,我在镇上赶集的时候正蹲在街边挑菜,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周勇!"我抬头一看,李晓燕站在菜摊那头,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了几把青菜和一小块豆腐。
她看见我,走过来几步,站在我跟前。"你手好了?"
"好了。"我晃了晃右手,上面的水泡已经结痂了。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打开,里头包着两颗煮鸡蛋,还温热的。"给你带的。"
"你上集市还随身带煮鸡蛋?"
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知道你在镇上赶集,碰上了就给……你不吃就算了。"她作势要收回去,我赶紧接了过来。
"谢谢。"我把鸡蛋揣进口袋,又看了看她,"你爸腰好些了?"
她点了点头。"慢慢养着,不能干重活。地里的麦子这两天我都扛回家了,昨天脱了粒,晒上了。"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你帮了大忙了,谢你。"
她那个笑容很淡,但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左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看着让人觉得心里舒坦。我忽然想问她她妈的事,又怕唐突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那介绍对象的事……"
她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她低下头拿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半天没吱声。
"我表妹——她前两天去市里了,她师傅家有事,得过些日子才回来。等她回来了我——"
"晓燕。"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我。
"你总拿我当傻子骗,小心我真生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她脸上炸开,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她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谁骗你了,这次是真的!人真有,就是不在!"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我低头把菜装进蛇皮袋里,站起身。
"那我等着。"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你等着啊——别跑远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回去的路上那两颗煮鸡蛋在口袋里硌着我的大腿,温热温热的,隔着一层裤子贴着肉。我一边蹬自行车一边想,这人真有意思,骗人的时候心亏得跟什么似的,讨好的时候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心里头那股滋味慢慢有了形状。不重,也不轻,像下午的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让人舍不得走快。
第四章 表妹登场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次她在电话里口气硬气了不少,说"周勇,我表妹回来了,这个礼拜天你来我家,我带你见她"。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妈从灶间探出头来问,这次是真相亲了?我说这次应该是真的。
礼拜天我又穿了那件白衬衫骑了二十分钟车过去。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这回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带了点薄粉。她看见我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人在屋里坐着呢。"
我跟着她进堂屋。一个姑娘坐在八仙桌旁边,穿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扎着根马尾辫,眉眼清清秀秀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她看见我进来有些拘谨地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是小芳,我表妹。"李晓燕站在中间,难得地有了点做中间人的样子,"小芳,这是周勇,我高中同学。"
我冲那姑娘点了下头,那姑娘也冲我点了下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晓燕给我们倒了水,又摆了一盘瓜子,然后坐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她表妹,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那场面说不上尴尬,但也热乎不到哪里去。小芳话不多,我话也不算多,问一句答一句,说在裁缝铺学了一年多了,会做衣裳了,再过几个月就出师。我说哦那挺好的。然后又没话了。
李晓燕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周勇他手可巧了,干农活利索得很,连我家那几亩麦子都是他帮着割的。"
小芳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李晓燕接着说:"你别看他看着壮实,心也挺细的。那天割麦子手上磨了泡,都不吭声,一直割到天黑。"
她夸我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像是在夸一件自己得意的事。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她表妹说话,根本没往我这边看。
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小芳说该回去了,下午还要上工。李晓燕送她到门口,我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
"那你们……先认识着,以后慢慢处。"李晓燕说着拍了拍小芳的肩膀,"小芳你记住啊,周勇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
小芳抿着嘴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远以后,院子里就剩我跟李晓燕两个人。枣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风里带着午后慵懒的热气。她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看我的表情。
"咋样?"她问。
"啥咋样?"
"我表妹啊,你看上没?"
我摸了摸后脑勺。"还行吧,就是话少了点。"
李晓燕噗嗤笑了。"人家姑娘头回见生人,能有多少话?你这人真是。"她说着拿手指头点了我一下肩膀,"你多主动点,约人家出去走走,买点东西啥的。"
"知道了。"我看了看她,她的目光正追着远处表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高兴,又像有点什么东西压在底下。
"晓燕,"我叫她一声。
"嗯?"
"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要介绍对象的时候,你咋想的?"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眼里的东西闪了一下。"就是……想着给你介绍呗,还能咋想。"
"你咋不直接叫我帮忙割麦子?"
她低下头,脚尖又开始蹭地上的土。"我怕你不来。我跟你虽然同学三年,但毕业以后也没咋联系。我忽然打电话叫你割麦子,你肯定觉得我这人有毛病。"
"可你说介绍对象我就来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比刚才多了一层,像是被人戳到了某个角落。她别过脸去,伸手捋了一下头发,耳根子有点泛红。
"那我现在说了,"她重新看着我,"周勇,谢谢你帮我。我欠你一顿饭,改天做了请你吃。"
她岔开话题的本事比高中那会儿练得还娴熟。我没追着问,点了点头说行。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呼啦啦地吹着衬衫。我骑出一段路忽然想,她今天穿的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跟高中毕业合影那天穿的是同一件。三年的衣服了,洗得领口有点毛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我蹬着车子骑得快了些,把风甩在身后。
第五章 麦收过后
小芳那边我约过两次。一次是去镇上看了场电影,露天的那种,幕布挂在供销社外墙上,放了部港片,打打杀杀的。小芳看了一半说看不懂,后半段一直在打哈欠。第二次是去她裁缝铺坐了坐,她在里头踩缝纫机,我在外头跟老师傅说话,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
处了两回,我心里头的感觉慢慢清楚了。小芳这姑娘人是好的,老实本分,模样也周正。但跟她在一块儿我总觉着隔着层什么,说话客客气气的,笑也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着。我心里头惦记着另外一种热乎劲儿,那种蹲在田埂上捧着饭盒吃冷饭,你帮我挑水泡我帮你扛麦子的热乎劲儿。
可那种热乎劲儿跟谁有呢?我骑车回家的时候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李晓燕蹲在地头给我挑水泡的画面。她低着头,呼吸喷在我手背上,热热的,睫毛颤着。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那段时间地里的活儿渐渐闲下来。麦子收完了,秋庄稼还没到时候,队里的人开始串门聊天打牌。我隔三差五往隔壁村跑,名义上是找李晓燕还书借书——她家有本《平凡的世界》,上中下三册,我看完一册换一册。
每次去她都在忙。不是在院子里洗衣服,就是在灶间做饭,或者在房顶上晒东西。她看见我来也不客气,该干啥干啥,嘴里跟我说着话,手里不停。有时候我在她家待一下午,帮她把院子里那堆劈柴码整齐了,或者把她家屋顶漏雨的瓦片换掉几块。她也不说谢,就多炒个菜留我吃饭。
有一次我在她家屋顶上换瓦,她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我。我低头往下看,她仰着脸,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的脸,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点笑。
"你下来吧,上面晒。"
"快了,最后几块。"
"那你小心点。"
我蹲在屋顶上把最后一块瓦片嵌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梯子往下爬。她扶着梯子底下,等我脚踩实了地才松手。两个人站得很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点油烟味。
"你咋对我这么好?"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啥好不好的,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管你几顿饭不是应该的?"
"可你表妹那事……"
"周勇,"她打断我,"你要是对我表妹没意思,你就直说,别拿我当借口。"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了一地碎金。我走进屋,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切菜,背影挺得直直的,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脆又急,咚咚咚的。
"晓燕。"
"啥?"她没回头。
"我有话跟你说。"
她手里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咚咚咚咚咚咚,比刚才还快。
"你说吧,我听着。"
"我跟小芳不合适。"我说,"你不用再牵线了。"
菜刀停了。她把刀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河面底下藏着暗流。
"为啥不合适?"
"她话少,我跟她坐一块儿没啥说的。"
"你多跟人家说说话不就熟了?"
"不是这个原因。"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觉着我心里头惦记的是……"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肩膀微微弓着。
"别说。"她的声音闷闷的。
"为啥不能说?"
"你说了我就没法再让你进这个门了。"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勇,你回去吧。你要是不找我表妹了,就别再来了。我家的麦子已经割完了,我用不着你了。"
她最后那句"用不着你了"说得硬邦邦的,跟刀子切在案板上一样。但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在她身后,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微微颤着。
我走出她家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灶台前,一动没动,但我看见她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灶台前抖着肩膀的侧影。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六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敲了敲窗框说小勇你咋还没睡?我说睡不着。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心动了就去找人家,别在这窝着。
我没吱声。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骑到隔壁村的时候露水还没干,路边的草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子。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院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出笼,只有那只芦花公鸡站在墙头试着打鸣。
我靠在自行车上等。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走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没扎,睡眼惺忪地端着个脸盆准备打水。看见我的瞬间她愣住了,脸盆差点脱手。
"你——"
"晓燕,我今天不是来还书的。"我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清楚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盆抱在怀里,散着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几缕。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戒备,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你表妹不合适,不是因为她人不好,是因为我心里头装了别人。"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安静极了。那只芦花公鸡终于在墙头打出了一个完整的鸣,喔喔喔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软下来,碎成一汪亮晶晶的水光。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嘴角想翘又没翘起来。
"周勇,"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你这个人——你咋这么死心眼——"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把脸盆搁在井台上,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了一层金色。
"我表妹那事,是我故意安排的。"她说,"我想看看你跟她在一块儿是啥样。你要是真跟她成了,我就死心。可你来了两回,我就知道你没那心思。"
"你知道?"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你看我的时候——你当我瞎?"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笑了。她伸手打了我胳膊一下,打得挺重的,手心贴在我胳膊上又疼又麻。
"你这一早上跑过来,吃了没?"
"没。"
"进来,我给你煮面。"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里她的眉眼舒展着,嘴角翘着,左脸颊那个酒窝深深浅浅的,比六月的麦浪还好看。
"快点,"她说,"面坨了我不负责。"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院子。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阳光照在井台边的脸盆里,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光。
那天的面是我吃过最好的一碗面。她打了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小勺猪油。我蹲在灶台旁边呼噜呼噜地吃,她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托着腮看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视线移开了,假装看墙上的日历。但耳朵根那一片红得透透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心里头暖得跟这碗面汤一样。
第六章 慢慢来
那碗面吃完以后,我跟她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说要怎样怎样,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相处着,比以前更亲近了些,也更自在了些。我再去她家不再找借书的借口了,她也懒得再给我编理由,我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卷起袖子就帮她抬杆子,她递给我一杯凉茶,两个人靠着墙根喝完了再干活。
有一回傍晚我在她家吃饭,她炒了一盘青椒鸡蛋,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碟子腌萝卜。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隋唐英雄传,讲得正是热闹处。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周勇,你知不知道我高中时候就留意你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那时候?"
"嗯。你坐我后排,有回我钢笔没水了回头找你借,你递给我一支新笔芯,说不用还了。"她说着拿筷子头戳着碗里的米饭,"那支笔芯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收音机里的评书声衬着屋里的安静,她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支笔芯留这么多年?"
"是啊,我这人就这毛病,啥都舍不得扔。"她笑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枣树顶上,院子里铺了一地银白。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月光照着她的半边脸。
"下个集日,咱俩去镇上逛逛?"我说。
"行。"
骑上自行车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在门框上,月光把她罩成一团模糊的白影子。我按了两下车铃,叮铃铃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冲这边摆了摆手。
第七章 旧照片
集日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她家。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站在院子里往脸上抹雪花膏,看见我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
"走吧。"她锁了门,跟我并肩往外走。
镇上的集日热闹得很。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小百货的,还有炸油条包子的热气腾腾地支在路边。我跟她顺着人流慢慢走,她看上一对塑料发卡,我掏钱给她买了。她推了两下没推过,低头别在头发上,抬头问我好看不好看。
"好看。"
她笑了一下,左脸颊的酒窝一深一浅的,映着日光格外生动。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看着橱窗里摆着的样品照片,是那种彩色照片,背景是画着假山和亭子的布景。
"咱俩照一张吧。"她忽然说。
"照相?"
"嗯,留个纪念。"她的目光在橱窗玻璃上跟我对了一下,又移开了,"高中毕业那会儿没照,补一张。"
照相馆里光线昏昏沉沉的,一个中年师傅端着老式相机,让我们坐在一块红色绒布背景前面。她把辫子拢到胸前,端端正正坐好,手放在膝盖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靠近一点。"师傅从取景框里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了我的肩膀。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碎花布料,微微有点热。鼻子里能闻见她头上雪花膏的香味,清淡的茉莉味。
"看镜头。"师傅说。
她转过头看镜头,嘴角微微翘着。我也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听见咔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交了钱,师傅说三天后来取。出了照相馆,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和那两根晃来晃去的辫子,心里头踏实得很。
三天后我去取了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笑得很自然,我笑得有点僵。她辫子上别着那对当天买的塑料发卡,粉红色的,在照片里看得很清楚。
我骑着车去她家把照片给她看。她拿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指着我的脸说你看你笑的,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傻,说再照一张吧。她摇头说不,这张挺好,留着。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我看见她在微笑,嘴唇轻轻抿着,像是藏了什么宝贝舍不得让人知道。
第八章 她娘的事
日子往七月里走,天越来越热了。有天下午我去她家,她正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我靠在枣树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年的西瓜甜不甜,说镇上听说要修新路。她一边浇一边嗯嗯地应着,手里的水瓢一刻不停。
"晓燕,"我看着她弯着腰的侧影,那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终于说出来了,"你妈的事,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水滴从瓢沿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菜叶子上,顺着叶脉滑进土里。
"我妈走了六年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不会起伏了,"我上高一那年的秋天,她查出来的病,第二年春天就没了。"
她把水瓢放进桶里,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时候我爸整个人都垮了。我哥刚出去打工不久,我周末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一句话不说。我给他做饭他吃不下,给他倒水他也不喝,就那么坐着,一坐一整天。"
她说着靠在枣树干上,抱着胳膊看着院子里的菜地。阳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后来我就请假回家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自己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喂鸡喂猪。等我再回学校的时候,我爸好了一些,起码知道饿了会自己盛饭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所以高中那三年我成绩一直上不去,落了好多课。能毕业就不错了。"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高中那会儿她坐在我前排,上课抄笔记比谁都认真,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你那时候……"我嗓子有点紧,"你咋不跟人说?"
"说啥?说了能咋样?"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什么波动,"农村谁家没点难事?说了大家也帮不上忙,还让老师同学跟着操心。"
她弯腰重新拎起水瓢,浇那剩下的一垄菜。水珠洒在绿油油的菜叶子上,亮晶晶的。
"所以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站在她身后,"你编那个谎,你心里头得多难受?"
她的手顿了顿,水瓢停在半空中没动。"那天我坐在屋里想了好半天。我先给我爸熬了药,然后洗了衣服,又扫了院子,最后实在没事干了,才坐进堂屋里拿起电话。拨号之前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
她把水瓢放进桶里,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着细碎的光。
"我怕你骂我。怕你接了电话直接挂掉。怕你觉得我这人有毛病、不靠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那几亩麦子要是不收,我爸一年的药钱就没了。"
"那你为啥偏偏想到我?"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一眼里面有犹豫、有不好意思、有某种我到现在才看明白的东西。
"因为高中那三年,全班那么多人,就你借给我笔芯的时候没说要我还。"
她说完这句话飞快地转过身去,弯腰继续浇水,水瓢舀水的动作又急又快,好几瓢水洒在菜地外面。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头像是有棵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嫩嫩的,扎得人又痒又疼。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一路哼着歌。村道上两边的玉米地长得老高了,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我蹬着车穿过那片绿色,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轻,连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都带着点雀跃的节奏。
第九章 玉米地
七月下旬玉米开始拔节了,一天一个样。我去她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下午去帮着翻翻地里的土,有时候傍晚去就纯粹为了蹭顿饭。她爸渐渐也能下地了,腰上缠着条布带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头一回见他,我主动叫了声叔,他点了点头,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他闺女。
他大概看出来了他闺女跟我之间那股子不对劲,但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我去了他就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拿把小锤子敲敲打打那些农具,修了又修。
有天傍晚我去的时候她爸不在家,去邻村走亲戚了。她一个人在灶间做饭,我在院子里帮她把晒干的衣裳收进屋。收了三四件,忽然听见灶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锅盖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我放下衣裳跑进去,看见她蹲在灶台旁边,捂着手背,地上横着锅盖。我蹲下去拉过她的手一看,手背上烫红了一片,边上起了个水泡。
"锅盖烫手了?"
"嗯……想掀开看看粥好了没有,滑了一下。"
我拉着她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水哗哗地流着,冲着她手背上那片红,她在水声里嘶嘶地吸着气。我攥着她的手腕,指腹压着她脉搏的地方,心跳咚咚咚地隔着皮肤传到我指尖上。
"疼不疼?"
"疼。"
"下次别一个人端烫的东西。"
她没吱声。我关了水龙头,回头找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凉水敷在她手背上。她就那么看着我替她敷伤口,一句话没说,眼神安安静静的,落在我的手指上。
"好了。"我把布条在她手背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条,忽然说了一句:"周勇,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啥?"
"你那天给我挑水泡,今天又给我敷烫伤。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头怕。"
"怕啥?"
"怕你哪天忽然又不对我好了。"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里,"我妈走以后,我爸有段时间也不说话。我觉着什么东西都会忽然就没了,抓不住。"
我站在她面前,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窗外的光线暗下来,晚霞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
"我不走。"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带着灶火的烟气,软软地蹭着我的下巴。我伸手环住她,手掌贴着她瘦瘦的背,能摸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
"你这个人真讨厌,"她闷闷地说,"骗你来割麦子那天,我就怕以后离不开你了。"
我笑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离不开就别离了。"
她伸手打了我后背一下,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跟蚊子叮似的。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面糊了。"
我探过头去看灶台上那锅粥,锅盖掀在地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焦糊味飘上来。我松开她走过去把火灭了,回头说:"糊了就糊了,另做。"
她站在灶台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嘴角翘着,手背上缠着的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那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她说。
"你做啥我吃啥。"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翻菜篮子。我在灶台边坐下来帮她添柴,火苗噼噼啪啪地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得很近很近。
第十章 他来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她哥忽然从深圳回来了。那天下午我去她家,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蹲在枣树底下抽烟,穿着件花格衬衫,留着中分头,模样跟李晓燕有几分像,就是黑些糙些。
她哥叫李建军,比我大两岁,在深圳那边做建筑工。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掐了烟头伸出手来。
"周勇?听晓燕提过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手掌粗糙得很,指节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干重活的手。他没说多的话,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哥在,我没待多久就要走。她送我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我哥那人话少,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跨上自行车,"他在家住多久?"
"大概一个礼拜,看看我爸就走。"
我骑车出了村子,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子。枣树底下她哥蹲着的身影模糊成一团黑影,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
接下来几天我没怎么去她家。倒不是不想去,是觉着她哥刚回来,一家人要团聚,我一个外人老往那儿跑不太合适。她也没打电话来,我猜她家里有事忙。
到了第四天,她忽然来我家找我。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人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嘴唇抿着。
"咋了?"我放下斧头迎过去。
"我哥想见你。"她低头搓着手指,"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他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期待。"他……他知道咱俩的事了,想跟你当面谈谈。"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她哥是来探底的,还是要给个下马威?我翻来覆去地想,又想起她哥那双粗糙的大手和那不苟言笑的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件干净衣裳,骑了车过去。到她家的时候她哥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了?坐。"
我在枣树底下的小马扎上坐下,他也拖了个马扎坐在对面。她端了两杯茶出来搁在小桌上,然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她哥看了一眼,退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跟她哥两个人。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她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晓燕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爹腰不好,这个家往后要靠她撑着。你是隔壁村的,家里啥情况?"
"我爹不在了,就我跟我妈。家里有地,日子过得去。"
"你能吃苦不?"
"能。"
他看着我,那双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但确实笑了。
"晓燕这人,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既然认准了你,我也不拦着。但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管在深圳多远都回来找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眼神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直接叫了"哥"。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落在我肩头沉甸甸的。
"行了,进屋吃饭。"
那天中午他让李晓燕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喝酒吃菜,她哥话不多,但酒杯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仰头一口干了。李晓燕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吃饭,但嘴角始终翘着。
她哥走的时候我在村口送他。他背着个蛇皮袋,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句:"好好待她。"然后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李晓燕站在我旁边看着他哥走远,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他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
"这回呢?"
"多待了几天,"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说是不放心我,看了你才走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靠在我肩膀上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去了,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橘红。
"走吧,回家。"她轻声说。
我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她肩膀。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地上的影子挨在一起,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第十一章 定亲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的。田里的玉米收了,花生也刨了,院子里堆着一垛垛的秸秆。十月头上一个周末,我带着我妈去了她家。
我妈提了两瓶酒一包糖,进了院子跟她爸说话。她爸腰好多了,能慢慢走几步,坐在堂屋里跟我妈一递一句地聊着。她坐在旁边给两个老人倒水续茶,耳朵根一直红着。
谈的是定亲的事。我妈跟她爸说着说着就定了日子,十月二十六,说是个好日子。我坐在旁边听着,手心出了一层汗。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偶尔抬眼飞快地看我一下,嘴角翘着,又飞快地垂下去。
送我妈走的时候,她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声"阿姨慢走",我妈回头拍着她的手说"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走远,夕阳照着她微红的脸颊,辫梢在风里轻轻晃着。
定亲那天杀了一只鸡、割了两斤肉,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她穿了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红花。我穿着新买的白衬衫坐在她旁边,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又缩回去了。
席上她爸端着酒跟我碰了一杯,我仰头干了,酒辣得嗓子眼发烫。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往后……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说"叔你放心"。她坐在旁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爸碗里,小声说"爸你吃菜"。
窗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滚滚地挂在枣树顶上。院子里的秋虫叫得正热闹,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替我们高兴。
第十二章 忙秋
定亲以后她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来我家帮我妈做饭,有时候帮我去地里干活。我妈跟她处得好,一口一个"晓燕"叫得亲热,她来的时候我妈总要多炒两个菜。
九月底十月初正是秋收忙的时候。我家的玉米和花生连着收了好几天,她天天来帮忙,在玉米地里掰棒子掰得手上全是毛刺,回来拿针一个个挑。我让她歇着她不肯,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天傍晚在地里收花生,她蹲在前面刨,我跟在后面捡。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整片花生地被晚霞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花生从土里连着秧子被刨出来,白花花的挤成一团。
我蹲在她旁边捡花生,捡着捡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手上一手的泥,被我握住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晓燕。"
"嗯?"
"等忙完秋,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她蹲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一把带泥的花生。夕阳照着她的侧脸,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我说,"骗人的从来都是你。"
她噗嗤一下笑了,抓起一把土扬在我腿上。我躲了一下没躲开,裤子上全是泥点子。她把那几颗花生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着我说:"行,领就领,谁怕谁。"
她说完转身又去刨下一棵花生去了,背影在夕阳里一弯一弯的,头发上沾了几片枯黄的叶子,跟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地晃。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几颗花生,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跟上去。
第十三章 那张照片
领证那天是十月二十六,跟定亲隔了整一个月。镇上民政局的小屋子不大,里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给我们办了手续。她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看着钢印咔嗒一声盖在红本子上,嘴角翘着,但眼眶有点红。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举着那两个红本子对着太阳看了又看,阳光透过纸页照得红色的封面透亮透亮的。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说:"你的,收好了。"
我接过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看了我的动作,笑了一下,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平整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扶着我的腰。秋天的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偶尔扫过我的后脖子,痒痒的。
"周勇,"她在后头说,"回去以后把我俩那张照片找出来挂上吧。"
"哪张?"
"照相馆那张。我收得好好的。"
我说行。她又说:"以后每年照一张,照到老。"
我蹬着自行车,心里头暖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说:"照那么多干啥,浪费钱。"
她拍了我后背一下。"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笑了一声,把车蹬得更快了。风从两边呼啦啦地灌过来,把她手心里那对红本子的封面吹得扑啦啦响。
回到她家,她翻箱倒柜地把那张照片找了出来,拿个木框装好,挂在堂屋的墙上。照片里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碎花的确良衬衫,白底蓝花,辫子上别着粉红色的塑料发卡。我白衬衫,表情有点僵,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好看。"
我站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那时候才过了几个月,可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着跟现在不太一样了。那时候眼睛里有慌张有试探,现在踏实了,落定了。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小勇。"她叫我。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叫我。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仰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嘴角翘着。
"往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紧握着的手上,暖融融的。墙上照片里的两个人并肩坐着笑,跟此刻站着的人一样。
第十四章 那个谎言
领了证以后,有天晚上在她家吃饭,两个人喝了一点米酒。她脸上泛着浅浅的红,靠着椅背看我,目光软乎乎的。
"周勇,我跟你说个事。"
"啥?"
"你还记不记得我骗你来割麦子那天?"她拿手指头转着酒杯边沿,声音轻飘飘的,"其实那天我撒谎之前犹豫了好几天。我那会儿想的是,你要是肯来,说明你这个人靠得住。你来了以后发现被我骗了,要是一生气掉头走了,那就算了,也不耽误你。"
"我要是真走了呢?"
她垂下眼,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我也认了。反正麦子我自己能割,就是累点。但你这个人我心里就放下了。"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我。"可你没走。你挽起袖子就下地了。你磨了满手泡也没吭声。那天下午你在前面割,我在你后面跟着,看着你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我心里头想的就是——这个人我要定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那表妹的事呢?"
她脸一红。"表妹是真的,我没骗你。就是……就是我故意让她穿得朴素些、话少些,我想看看你是真喜欢她那种,还是喜欢我这种。"
"那你看出来没?"
"看出来了。"她的声音低低的,"你跟她坐一块儿,隔着一张桌子都不往她那边凑。你跟我蹲地头吃饭,膝盖挨着膝盖也没躲。"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浅浅地跳着。"你这个傻子。"
我攥紧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暖烘烘的,带着米酒和皂角的味道。
"骗我的事就算了,"我说,"下不为例。"
她嗯了一声,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低头假装喝酒。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声声入耳,像是唱不完的歌。
第十五章 秋深
日子一天天地往深秋里走。地里的庄稼收完了,院子里堆满了玉米棒子和花生垛,黄澄澄的跟小山似的。她每天来帮着我妈晒玉米、剥花生,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有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她在旁边剥花生,剥着剥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小勇。"
"嗯?"
"你说咱俩以后要个娃,叫啥名好?"
我被扳手夹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她在旁边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撒了一地。
"你吓死我了。"我说。
"你胆子咋这么小。"她笑着拿花生壳扔我,扔完又凑过来看我手指,"疼不疼?"
"不疼。"
"不疼你嘶啥?"
我看着她凑近了的脸,鼻尖上沾了一片花生红衣,伸手替她摘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耳朵根红透了一片。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快落光了,稀稀落落的几片挂在枝头,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的。阳光不冷不热地照着,照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翘着的嘴角。
我蹲在那儿继续修三轮车,扳手拧螺帽的声音咔咔的,和花生壳噼啪开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个秋天里最安稳的节奏。
第十六章 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里落了头一场霜,早上起来院子里白毛毛的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她把家里的棉被全翻出来晒了一遍,又在灶间腌了两缸酸菜。
头一回在她家过夜是十一月底。那天雪下得不大,稀稀落落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她爸去邻村住了,就剩我们俩。她烧了一锅热水让我烫脚,自己坐在床沿上纳鞋底,煤油灯的光照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
我烫完脚坐在她旁边,看她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响噗噗的,很轻很密。她拿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继续扎下一针。
"给谁做的?"
"给你。"她头也不抬,"你那双脚比牛蹄子还结实,买的鞋穿不了俩月就开口。我给你做双厚的,过冬穿。"
我看着她的手指一上一下地穿梭,鞋底上渐渐排出一行密密实实的针脚。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手,照亮了虎口上那道浅淡的疤——上次割麦子的时候划的,好得差不多了。
"晓燕。"
"嗯?"
"我上辈子修了啥福。"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横了我一眼。"少说肉麻话。睡觉,明天还要起来扫雪。"
她把鞋底收进笸箩里,吹了灯。黑暗中我感觉到她钻进被窝,冰凉的手脚往我这边蹭了蹭,贴在我腿肚子上暖着。
窗外的雪沙沙地下,屋里静悄悄的。她的呼吸渐渐平了,我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觉着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第十七章 腊月
腊月里她忙得很。腌肉、灌香肠、蒸年糕,灶间里整天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妈也过来帮忙,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头挨着头忙活,我跟她爸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一递一句地聊着明年开春种啥。
二十三那天过小年,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满满的,在锅里头翻几个滚就浮上来了。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搁了醋和蒜泥,我呼噜呼噜吃了二十多个。
她坐在对面吃自己的,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蘸着醋往嘴里送。我抬头看她,她吃得专注,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点醋。
"好吃不?"她咽下去以后问我。
"好吃。"
"那明年过年还包。"
"后年也包。"
她笑了,拿筷子头点了点我碗沿。"你倒是会打算。"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新的一年要来了。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往外看,烟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笑意照得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伸手把她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软软的,带着光。
"小勇,新年好。"
"新年好。"
烟花又炸了一朵,金红色的,把整扇窗户都映亮了。她的脸在这光亮里格外好看,酒窝深深的,眉毛弯弯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年累月操心操出来的痕迹,但在我眼里比什么都动人。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积雪上,亮得跟铺了一层银粉似的。
第十八章 春天又来了
开了春,田里的土化冻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跟她两个人扛着锄头下地整墒,准备种春玉米。她走在前头,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个浅坑。我跟在后面,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地,把她踩出来的坑扩大加深。
"小勇,"她忽然回头,"你说咱今年种几亩玉米?"
"三亩够吃了,剩下的种花生。"
"种点西瓜吧。我今年夏天想吃西瓜。"
"种。种一垄。"
她满意地转过头去继续走,步子轻快了些。早春的风还有些凉,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
干到中午歇晌,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干粮。她把水壶递给我,我接过来灌了两口,递回去。她接过去也灌了两口,然后把壶盖拧好,放在两个人中间。
风从远处的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潮腥味和青草冒芽的清香。我转头看了看她,她的脸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几绺头发散在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
"周勇。"她忽然叫我全名。
"嗯?"
"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高中三年加上现在,快七年了吧。"
"七年。"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毕业那会儿我根本没想到还能跟你在一块儿。那时候各回各村,觉着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偶尔碰见了点个头,然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笑了笑。"结果我一个电话把你骗来了。"
"骗得好。"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的光跟天边的太阳一样温软。"你要是哪天发现我又骗你了呢?"
"你又骗我啥了?"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再干一会儿,下午早点收工。"
我也站起来,扛起锄头跟在她后面。她的背影在春天的田野里走得稳稳的,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忽然想,她是不是真的又瞒了我什么。但转念又觉得,不管瞒了什么,她总有她的道理。实在不行,就像那天一样,她说了实话,我就蹲下来帮她把麦子割完。
日子长着呢,啥事都能慢慢说。
第十九章 又一个麦收
六月份,麦子又黄了。这回她不用再骗人来帮忙了,我从自家地里割完就骑着车过来帮她。她站在地头拿着镰刀等我,看见我远远骑过来,举着镰刀冲我晃了晃。
"快点!太阳大了!"
我把自行车往地头一扔,接过她递来的镰刀,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麦田里。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沙沙地响,麦穗碰着麦穗,声音密得像雨点落在瓦片上。
这回我割得比去年顺溜多了,手腕一抖,镰刀贴着根部切过去,一把麦子齐刷刷地倒下去。她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翘着说:"手熟了。"
"练了一年了。"
两个人埋头割了一上午,割完了一大半。中午坐在田埂上吃饭,她带的还是跟去年一样的搪瓷饭盒,里头装了糙米饭和炒茄条。我扒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她。她蹲在田埂上吃饭的样子跟去年一模一样,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啥?"她察觉到我的目光。
"看你看了一年了。"
她呛了一口饭,咳了两声,拿手背捂住嘴。"你这人真是……吃饭都堵不住嘴。"
我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扒饭。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新割的麦秆的清甜味道。知了在树上吱吱地叫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
一切跟去年一样。又跟去年都不一样。
吃完了饭她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又拧开水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她拿回去也喝了,然后两个人靠在田埂边的杨树底下歇晌。树荫密密的,把热辣辣的日光挡在外面,凉快了不少。
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了。我坐在她旁边没睡,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头遇见了什么好事。她手里还攥着一根麦穗,金黄色的,在她指间轻轻颤着。
我伸手把她手心里那根麦穗抽出来,搁在自己掌心里端详。饱满的麦粒一粒一粒排列得整整齐齐,用手一捻就滚出几颗来,放在嘴里嚼了嚼,满口清香。
她侧了个身,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鼻息温热地喷在我脖子根上。我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的重量稳稳地压在我肩头。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远处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一刻比什么都踏实。
第二十章 秋天又来了(全文完)
秋天收完玉米那天,她把去年那张合影从墙上摘下来,拿布擦干净了框子上的灰。我站在她旁边,看见照片里两个人并肩坐着笑,光线有些泛黄了,但那两张脸看着分外年轻。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把里头的照片抽出来给我看。是今年的新照片,在镇上一个照相馆拍的,她还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我换了件新夹克,两个人并肩坐着,笑得比去年自然多了。
"挂一块儿吧。"她说。
她找了两个钉子,在墙上并排钉好,把两张照片一左一右挂了上去。旧的右边,新的左边。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我。
"你说三十年后墙上能挂多少张?"
我算了算。"三十张。"
"那墙挂得下吗?"
"再钉几排钉子呗。"
她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那根扎在辫子上的粉红色发卡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伸过来,我跟她十指相扣,两个人并肩站在屋子的正中间,仰头看着墙上那两张旧照片和新照片。
窗外的苹果树——今年春上我刚栽的——落了满地的叶子。树枝上还挂着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是头一年挂果,个头不大,但咬一口甜得很。
她转头看我,目光温软。"当初骗你割麦子的时候,我可想不到今天。"
"我也想不到。"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然后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窝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小勇。"
"嗯。"
"往后每年麦收,你都帮我割。"
"行。"
"每年秋天,咱都照一张相。"
"行。"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轻轻补了一句:"每年都在一起。"
我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墙上那两张照片里,两个人也是这么笑着、靠着,把时光一点一点地定格下来。
一九九六年的那个六月,她坐在堂屋里攥着电话线,手心冒汗,嘴唇哆嗦着拨了我的号码。她说周勇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来了。
然后我没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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