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招待几个客户,酒足饭饱后我带他们来 KTV 唱歌,又叫了几个美女一起唱歌,玩的很嗨又喝了不少酒。深夜要散场了,我问和我唱歌那个美女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她没马上接话,低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上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说:"改天吧,太晚了。"
我说这附近有家 砂锅粥,二十四小时营业,就吃一碗,不耽误你休息。
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捏了两下。旁边几个陪唱的女生已经拎着包往电梯走了,领班在走廊那头喊她名字,催她回去签到。她扭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我,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没走到眼睛里。
"行,那走吧,不过我真只能坐一会儿。"
砂锅店离KTV不到两百米,夜里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来。她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肩膀微微往前缩着,风把头发吹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撩了一下,手腕上有条细细的红绳,磨得起毛边了。
坐下点完粥,她先开口:"你经常这么晚叫人出来吃宵夜?"
我说也不是经常,今天高兴,签了个单子。她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掰开,把毛刺的地方对着自己手指蹭了蹭,没说什么。
粥端上来,我给她盛了一碗。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说:"其实我本来不该来的,我老公在家等我。"
我勺子停在半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粥里翻上来的虾仁,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有点冷。
"你有老公了?"我放下勺子。
"有。"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结婚四年了,孩子两岁半,男孩。"
我靠回椅背。她继续吃粥,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绳结上打了个死结,旁边还系了一颗米粒大的小珠子,像是小孩的胎发珠。她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粥油,用纸巾按了按,那动作熟练又安静。
"那你为什么要来KTV上班?"
她笑了一下,这一回眼睛弯了弯,是真的在笑。"来钱快呗,白天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交完房租就剩一千。孩子奶粉一罐三百多,一个月吃四罐。"
她说这些的时候还在喝粥,勺子没停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灌了口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要脸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把勺子搁在碗边上,正了正。
"不是我要来的。"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我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她老公发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就一句话:今晚无论如何至少赚五百回来,不然明天孩子打针的钱凑不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拿回去,锁屏,揣进口袋,整个过程没看屏幕第二眼。
"你老公知道你……"
"知道。"她打断我,"他白天在工地开塔吊,昨儿个从 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在出租屋躺着,钢钉还没拆。他让我来的。"
砂锅店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吊扇转出嗡嗡的响声。我面前的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你不恨他?"我问。
她没回答这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按,火苗蹿起来又灭了,她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两秒—— 火石磨平了,摁不出火。她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笑了笑。
"他伤好了就能回去干活了,也就再撑两三个月。"
我说我帮你吧,说着去摸钱包。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背,手心干燥,温度偏高。她说:"不用。你请我这碗粥就够了,真的。"
我看着她站起来,把那根烟又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回烟盒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脖子缩进领口里。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那个……今天晚上在包房里,你唱那首《 后来》,我其实挺想哭的。但是我没哭。"
然后她转身走了。推砂锅店的玻璃门时,门框上贴的"欢迎光临"红字被她碰掉了一个角,翻卷着挂在半空。她没回头去贴,径直走进夜里,那个红绳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的,晃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老板娘醒了,揉着眼睛过来收碗。我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透,面上那层皮被我戳破了,勺子沉到碗底碰着瓷,铛的一声。我盯着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落了一根头发,卷卷的,短头发。
可我记得她唱歌的时候甩着一头长卷发,甩得可起劲了。她坐过的这个位置,椅背上干干净净,一根长头发都没有。她今晚一直把头发掖在耳后,没甩过。她低头撩头发的时候,是撩的左边,撩完发尾就顺到肩膀前面去了。
包房里她唱《后来》的时候,我记得她转过脸冲我笑了一下,那时候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发际线处有一小片碎发没遮住,颜色比那头长卷发深得多,像是新长出来的。
我抓起外套站起来。砂锅店玻璃门上的"欢迎光临"少了一个"欢"字,剩"迎光临"三个字耷拉着。我推开门的瞬间,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四岁,喝了一晚上酒,眼睛通红。
外面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路边那盏路灯底下,早就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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