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暮色压着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被三五个衙役拦在临湘县外。轿帘掀开,露出一张风霜刻尽的脸,老农般的粗布衣裳下,是瘦骨嶙峋却笔直的脊梁。县令刘玉衡抻着官威,索要五百两“过关银”。老人不发一言,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刘玉衡接过,只扫一眼,膝盖便软了,汗珠子砸在纸面上——“钦差大臣、二等恪靖侯左宗棠”几个字,正正映着将落的残阳。

第1章 那个穿粗布衫的老头

光绪十一年秋,湘江岸边芦苇白头。

临湘县外十里铺的茶棚里,跑堂的阿庆正百无聊赖地拿抹布擦着桌角。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不是官道上来往的贩夫走卒偶尔歇脚,早就关门大吉了。可今日不知怎的,天都快黑了,官道上竟连个驴影子都没有。

他刚想收了摊子回家,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赶了远路,连牲口都乏了。探头一望,来的是一顶青呢小轿,样式旧得很,轿围子的布都洗得发白了,前面两个轿夫闷着头走路,后头跟着个牵驴的老仆,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瞧那分量,轻飘飘的,怕是装不了多少细软。

“歇歇脚吧。”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却不失沉稳。

轿子落地,帘子掀开,阿庆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里头走出来的,竟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身形瘦小,脊背却挺得溜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系着根布带子,脚上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黄泥。那张脸黑黢黢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下巴上一把灰白胡子,乱蓬蓬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仆赶紧从驴背上解下一个葫芦,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老头接过来仰脖灌了半碗,又用手背抹了抹嘴,那架势,跟田埂上歇晌的老农没两样。

“老人家,您这是从哪儿来啊?”阿庆凑过去搭话,心里犯着嘀咕。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往南走的官道上常有溃兵流窜,一个孤老头子带俩木箱就敢赶路,胆子也忒大了。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笑了一声:“打京城来,回湖南老家去。”

“京城?”阿庆来了兴致,“那可远了去了!您老在京城做买卖?”

“不做买卖。”老头摇摇头,把碗递还给老仆,“在衙门里当过几年差,如今老了,干不动了,告老还乡。”

阿庆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告老还乡的穷吏员。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在京城混了半辈子,临了连间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下,灰溜溜地回原籍靠几亩薄田度日。不过这老头看着气度倒不一般,不卑不亢的,说话温温和和,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劲儿。

“那您老赶紧歇歇,”阿庆笑着说,“再往前走十里就是临湘县城,天擦黑前能到。”

老头点了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来一壶热茶,有干粮的话也来两块。”

阿庆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老仆把两只木箱从驴背上卸下来,搁在老头脚边。阿庆瞥了一眼,箱子是老榆木的,边角都磨圆了,锁扣上锈迹斑斑,看着就不值钱。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老人家,您这行李可够轻省的,就没带点京城的稀罕物件回来?”

老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稀罕物件?有啊。”他拍拍身边的木箱,“里头装的全是书。”

阿庆撇撇嘴,心里更加笃定这是个落魄的老书生。这年头,谁还稀罕书啊?又不能当饭吃。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头站起身,招呼轿夫上路。阿庆看着那顶破旧的小轿晃晃悠悠地朝临湘县城方向去了,摇摇头,继续收拾摊子。他哪里知道,刚才跟自己说了半天话的那个“穷老头”,就在半年前,还坐在紫禁城军机处的值房里批阅奏章,东太后和光绪皇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左大学士”。

左宗棠确实是告老还乡了。

这一年他七十四岁,在西北戈壁上耗尽了最后的心血。从收复新疆到坐镇陕甘,他在那片苦寒之地整整待了十二年,风沙吹得他眼睛落下了毛病,一到阴天就疼得睁不开。年初回京述职,慈禧太后看着他那把老骨头实在撑不住了,这才恩准他开缺回籍养病。圣旨下来那天,左宗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值房里的文房四宝收拾打包,又把多年积攒的几箱书捆扎停当,带着两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仆,悄没声息地出了京城。

他没惊动任何人。离京那日清晨,连他昔日的门生故旧都不知道。左宗棠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迎来送往那一套,当年在西北,打了胜仗部下要给他立功德碑,他当场就让人把碑砸了,说“我左宗棠做事,功过自有人评说,用不着石头替我吹牛”。

坐在轿子里,左宗棠闭着眼养神。这些年他习惯了轿子的颠簸,骨头缝里都跟着轿杠的节奏晃悠。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稻田黄澄澄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的味道,是农人在烧田埂上的杂草。他吸了吸鼻子,觉着熟悉又踏实。

湖南,他终于回来了。离开这地方的时候,他还是个在安化陶澍家当教书先生的穷秀才,如今回来,已经是封侯拜相的人物。可他身上穿的还是当年在陶家教馆时缝的那件旧棉袍,只是换过几次面子,里头的棉花早就不暖和了。

前面就是临湘县城了。左宗棠睁开眼,撩开轿帘的一角望了望,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口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进出。他放下帘子,正准备跟老仆说找个落脚的地方,轿子忽然猛地一顿,停住了。

“什么人!”一个公鸭嗓子在外头吆喝起来,“轿子停下!查验过关!”

左宗棠皱了皱眉。他坐轿走了一路,官道上的关卡都认识他这顶不起眼的轿子,手令也都齐全,怎么到了自家地界反倒被拦了?

他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就见城门口站着三五个衙役,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歪戴着帽子,一手拄着根水火棍,一手叉着腰,正冲着他的轿夫翻白眼。

“你们是干什么的?”衙役头儿走过来,围着轿子转了一圈,拿棍子敲了敲轿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老仆赶紧上前,拱了拱手:“差爷,我们是从京城来的,送我家老爷回湖南原籍。这是我们的路引和通关文书。”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盖了印的纸递过去。

衙役头儿接过来翻了翻,目光落在“左宗棠”三个字上,愣了愣,又抬头看了看轿子里那个老头,嘴角一撇:“这是你家老爷?”

“正是。”

衙役头儿把文书往怀里一揣,哼了一声:“这文书上的名字不对吧?左宗棠?那可是朝廷的钦差大臣、二等侯爷,坐的是八抬绿呢大轿,走哪儿都有兵丁护送。你看看你们这顶破轿子,像吗?”他把脸一沉,“冒充朝廷命官,这可是杀头的罪!”

左宗棠在轿子里听得明白,嘴角微微动了动。这衙役头儿不识字,倒有几分机灵——知道左宗棠该坐什么轿子。可他哪里知道,左宗棠这辈子都没坐过绿呢大轿。当年收复新疆,他从兰州一路进疆,骑的是一匹瘦骡子,跟士兵啃一样的干馕,喝一样的苦水。朝廷拨给他的仪仗队,他嫌碍事,全打发回去种地了。

“差爷,”老仆急得额头冒汗,“这文书是真的,我家老爷确确实实是……”

“别跟我啰嗦!”衙役头儿一挥手,“你们这文书有问题,得跟我去见我们刘大人。刘大人说了,最近南边不太平,有溃兵假扮官员逃窜,一概扣下仔细盘查。”

左宗棠缓缓出了轿子。他站直了身子,虽然瘦小,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标枪。衙役头儿被他那双眼睛一扫,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刘大人,”左宗棠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是叫刘玉衡吧?”

衙役头儿一愣:“你怎么知道?”

左宗棠没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去给你们刘大人看,就说京城来的故人,请他到城门口来迎一迎。”

衙役头儿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他不识字,但纸上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印,赤红如血。那印他再眼拙也认得——官印,而且是极大的官印。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这老头瞧着寒酸,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说话的架势,怎么瞧都不像骗子。

“等着!”衙役头儿撂下一句话,抓着那张纸就往城里跑,靴子差点跑掉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轿子里,也不着急,只是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捋着胡子。老仆凑到轿帘跟前,小声说:“老爷,要不咱们直接亮明身份算了,何必跟这些小吏纠缠?”

左宗棠摇了摇头:“我离京的时候跟太后说过,此番回乡,不惊动地方官府,不劳烦沿途接送。这才走了几千里路,到了自家地界,倒要让晚辈来接我,传出去不好听。”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临湘县的小县令,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天色又暗了几分,城门口点起了灯笼。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听见城里面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有人呵斥“快走快走”的声音。衙役头儿一溜小跑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着七品补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帽子都跑歪了,满脑门子全是汗,手里还抓着那张纸。

跑到轿子跟前,那官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着都疼。

“下官临湘知县刘玉衡,参见左大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

左宗棠掀开轿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玉衡。这县令约莫四十出头,白白净净一张脸,此刻惨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起来吧。”左宗棠的声音淡淡的,“你那个衙役也是照章办事,没什么错。倒是你,”他顿了顿,“刚才他拦我的时候,说要收五百两过关银——这是你的意思?”

刘玉衡身子猛地一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一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大人恕罪!”

左宗棠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行了,起来吧。我这一路走来,过了七八个省,就你们临湘县敢拦轿子要银子。”他弯腰把刘玉衡扶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刘玉衡,光绪六年进士,湖广人。”刘玉衡战战兢兢地回答,站直了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差一点又跪下去。

“光绪六年……”左宗棠想了想,“那会儿我正在新疆打仗,没看过那一科的进士名录。”他拍了拍刘玉衡的肩膀,粗布袖子蹭过县官的锦缎补服,“走吧,领我去你的衙门坐坐。有热汤没有?我这把老骨头,一路上喝凉水喝得胃里发寒。”

刘玉衡赶紧应声,亲自在前头引路,哈着腰把左宗棠往城里请。那衙役头儿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他刚才拿水火棍敲的轿杠,里头坐的竟然是当朝的二等侯、军机大臣、陕甘总督、钦差大臣左宗棠!

天彻底黑下来了,临湘县城里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火。左宗棠的青呢小轿跟在刘玉衡身后,不紧不慢地进了城门。轿子里的老人又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骑着匹借来的骡子路过临湘。那时他还是个穷秀才,连住店的钱都没有,在城外土地庙里凑合了一宿。如今再回来,县令跪在城门口接他。四十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轿帘外头,临湘县城的夜市刚开张,馄饨挑子的热气裹着葱花香飘进来。左宗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摸摸肚皮,自嘲地笑了笑——什么军机大臣、什么二等侯,饿了照样心慌。

这世道,还是吃饱了最要紧。

(第1章完)

第2章 五百两的规矩

临湘县衙在后街,门脸不大,两扇黑漆大门斑斑驳驳,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瞧着有些滑稽。刘玉衡赶在轿子前头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吩咐师爷赶紧把正堂收拾出来,又让人去后院把炉子捅旺了烧水。

左宗棠下了轿,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这衙门比他想象中还要寒酸,廊柱上的红漆都起了皮,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一个七品县令的衙门,瞧着还不如当年他在安化陶家教馆时的东家宅子气派。

“大人,您里面请。”刘玉衡换了一身干净官服迎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惶恐。

左宗棠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这衙门里头倒是打扫得挺干净,青砖地用水洇过,湿漉漉的,连一丝灰都没有。正堂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笔力遒劲,是颜体。左宗棠仰头看了看,咦了一声:“这字写得不错,是谁的手笔?”

刘玉衡赶紧答:“是下官写的,胡乱涂鸦,入不得大人法眼。”

“你写的?”左宗棠眯着眼又多看了几眼,“颜筋柳骨,有几分意思。你中进士之前,是跟着谁学的?”

“下官幼时在家乡读过几年私塾,启蒙先生姓赵,是位老秀才。”

“赵秀山?”左宗棠忽然转过头来。

刘玉衡一愣:“大人如何知道?”

左宗棠笑了:“赵秀山是我同窗。当年我们在长沙城南书院一起念书,他写得一手好颜体。后来我去了安化,他回了老家开馆教书。”他上下打量了刘玉衡一番,“原来你是他的学生,怪不得这字看着眼熟。”

刘玉衡又惊又喜,忙躬身道:“原来大人与赵师有同窗之谊!下官……下官真是……”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左宗棠摆摆手:“行了,别站着说了,给我找个暖和屋子,弄点热汤热饭。赶了一天路,我这老腰都快散了。”

刘玉衡连声答应,亲自引着左宗棠往后院走。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满树金黄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左宗棠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好香。”他轻声说,“我十几年没闻过桂花了。”

西北没有桂花。兰州到迪化几千里路,沿途除了白杨就是沙枣,开出来的花带着股涩味。左宗棠在西北种了几十万棵树,全是耐旱的柳树和杨树,他没有一天不想念南方这个季节扑鼻的桂花香。

正房里已经摆好了桌案,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搁在中间,旁边是几个小菜,一碟腊肉炒笋干、一碟水煮花生、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盘热乎乎的白面馒头。不算丰盛,但瞧着热气腾腾的,让人心里踏实。

左宗棠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羊肉炖得烂,是本地羊?”

“是,”刘玉衡站在一旁伺候着,不敢入座,“临湘本地山羊,肉质细嫩,比北方的羊肉好吃些。”

左宗棠笑了笑:“我在新疆吃了十几年羊肉,说实话,那边的羊太膻了,得用大把的孜然辣椒压着吃。还是南方的羊好,清水煮煮就鲜得很。”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你也吃。别站着,我这人吃饭不习惯有人看着。”

刘玉衡推辞了几句,见左宗棠态度坚决,只得侧着身子在椅子边上坐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颗花生米,送到嘴里嚼了半天。

两个人就着一盆羊肉汤吃饭,左宗棠胃口不错,连吃了两个馒头,又把那碟腌萝卜条吃了个精光。刘玉衡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位传奇人物的一举一动。他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眼前这个狼吞虎咽啃馒头的老人,跟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军机大臣,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吃到一半,左宗棠忽然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慢悠悠地问:“刘玉衡,我问你个事。”

“大人请讲。”

“你这临湘县,一年的钱粮赋税能收多少?”

刘玉衡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临湘地处偏僻,耕地不多,一年正经赋税约莫三千二百两上下。”

“三千二百两。”左宗棠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你一个县衙,养活多少书吏衙役?”

“正式在册的三十八人。”

“县学、驿站、孤寡抚恤这些开支呢?”

“……除去上缴省库的,县里留用的约莫八百两,勉强够用。”刘玉衡的声音越来越低。

左宗棠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那五百两过关银的规矩,又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突然,刘玉衡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他慌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官服,一脸惶恐地说:“大人,下官真的不知道这个规矩!今日之事一定是那些衙役背着我私自敛财,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惩!”

左宗棠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茶。他不看刘玉衡,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像是能透过夜色看见花瓣飘落似的。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刘玉衡站在那儿,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这位左大人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心惊胆战。

终于,左宗棠开口了:“刘玉衡,你这衙门里头,有没有叫赵三是的人?”

刘玉衡一愣:“赵三?有……有这么一个衙役,专门管城门查验的。大人如何得知?”

“刚才在城门口拦我轿子的那个瘦高个儿,就是赵三吧?”

“……是。”

左宗棠放下茶碗,看着刘玉衡的眼睛:“他说要五百两的时候,旁边另一个衙役接了一句话,说‘赵头儿,上回那个盐商给了三百两,刘大人还嫌少呢’。这句话,你听见了吗?”

刘玉衡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是真没听见。他赶到城门口的时候,赵三已经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了。但左宗棠坐在轿子里,赵三和旁边衙役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漏。

“大人,”刘玉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跪了,“下官……下官不敢欺瞒大人。这个赵三,他确实……确实在城门收过路钱,但那是他背着我干的!下官到任三年,确实从未收过什么五百两……”

“你先起来。”左宗棠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我没说你收了钱。我问的是——赵三收来的钱,交给了谁?”

刘玉衡犹豫了一下,声音发颤:“他……他每月孝敬给下官五十两,说是……说是额外孝敬的茶水钱。下官一时糊涂,收了两次,后来觉得不妥,就让他以后别再送了。可这赵三跟本地一霸钱六指走得近,下官碍着他背后的人,也不好直接把他撤了……”

“钱六指是谁?”

“本地的大户,家里在临湘开了三间当铺、两座粮行,手底下养了几十个闲汉,在县城里横行霸道。他弟弟钱七指在省城巡抚衙门里当师爷,所以连下官也……也动不得他。”

左宗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刘玉衡,你是光绪六年的进士,按理说也是正经科甲出身。到临湘三年了,就被一个地方土霸吓得连手底下的人都不敢管?”

刘玉衡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下官……下官根基浅,没有靠山,得罪不起钱家的人。下官只想熬满三年,调任离开这里……”

“熬?”左宗棠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熬得起,临湘的老百姓熬得起吗?赵三们今天敢收过路钱,明天就敢查税米的时候加收损耗。一个县城让土霸把持着,你一个朝廷命官缩在衙门里熬日子,这叫为官?”

刘玉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实在无能,辜负了皇恩浩荡……”

左宗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走过去,伸手把刘玉衡扶起来:“行了,别哭了。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

“四十出头,正是能办事的年纪。”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三和钱六指的事,你明天就把他们叫到衙门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刘玉衡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满是震惊:“大人……您要在临湘停留?您不是要回湖南老家养病吗?”

“养病也不差这两天。”左宗棠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我这个人啊,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在我家乡门口看见这么个脏东西,不把它扫干净了,我睡觉都不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羊肉炖得不错。但刘玉衡听在耳朵里,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他想起那些关于左宗棠的传闻——这个人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对贪官污吏从不手软。有次查出一个知府克扣军饷,左宗棠直接在营帐里设了公堂,当场摘了那知府的顶戴,押解回京治罪。听说那知府被押走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裤裆湿了一大片。

而此刻,这个铁腕人物就坐在他的县衙后院里,捧着碗喝羊肉汤,身上的粗布袍子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对了,”左宗棠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明天你给我找一身干净衣裳,不要太好的,就照你自家穿的便服给我找一身。我这身袍子穿了半个月了,都快馊了。”

刘玉衡赶紧应下来,心里却暗暗发愁——给左大人找衣裳,该找什么样的?太差了怕怠慢,太好了又违了大人“不要太好的”这个嘱咐。他琢磨了半天,决定把自己那件没上过身的月白直裰拿出来。

左宗棠吃饱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老了,不中用了。”他笑着自嘲,“当年在新疆打仗,一天跑几百里地都不觉得累。如今坐几天轿子,腰就跟要断了似的。”

“大人请到厢房歇息,下官让人烧了热水,您好好洗洗。”刘玉衡已经彻底从最初的惶恐里缓过劲来,忙着张罗伺候。

左宗棠点点头,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玉衡:“你那个赵三,明天叫他的时候,别提前告诉他我在这儿。就说是你衙门里有桩公务要问他。”

刘玉衡明白了,躬身道:“下官遵命。”

左宗棠摆摆手,跟着下人去了厢房。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吸了吸鼻子,回头冲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笑了笑:“这桂花真香啊。明天摘一点,泡茶喝。”

厢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碟子桂花糕,是刘玉衡吩咐后厨临时做的。左宗棠洗了脸和脚,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坐在床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酥软香甜,满口都是桂花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金黄上。月光照在桂花上,花影婆娑。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秋天,在城南书院读书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念头。如今老了,功业倒是立了一些,可身上也落了一身的病。

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回碟子里,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了那个跪在地上掉眼泪的刘玉衡。

临湘县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浑。可他左宗棠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浑水。

(第2章完)

第3章 赵三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赵三就被传到了县衙后堂。

他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白天的事。那个穿粗布衫的老头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刘大人跪在地上迎接?刘玉衡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可好歹也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能在临湘地界让他下跪的,整个湖广也数不出几个来。

赵三越想越害怕。他昨晚回到家,跟婆娘说了这事,他婆娘倒是个泼辣的,叉着腰骂他:“你怕什么?再大的官还能在咱们这地界待几天?钱六指上头有人,姓刘的都不敢动他,何况一个过路的老头子?再说了,你那五百两不是还没收上来吗?他拿什么治你的罪?”

话虽这么说,赵三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一大早就找了钱六指,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钱六指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脸横肉,两个大拇指上各套着一枚粗大的金扳指,坐在当铺后院里喝茶,听完赵三的话,沉吟了片刻。

“你说那老头姓什么来着?”

“姓左……听老仆说叫什么左宗棠。”

钱六指正在往嘴里送茶,差点一口喷出来:“你说谁?左宗棠?那个左宗棠?”

赵三吓了一跳:“怎么?六爷您认识?”

钱六指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左宗棠谁不认识?收复新疆的那个左宗棠!军机大臣、二等侯!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他的轿子要钱?”

赵三的腿一下就软了:“六爷,六爷您可得救我!我当时不知道啊!他那顶轿子破得跟要饭的似的,我哪能想到里头坐着那么大的人物……”

钱六指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慌什么?他又不能吃了你。左宗棠如今是告老还乡的,不在任上了,管不着地方上的事。再说了,你昨天也没把他怎么样,顶多就是言语上冲撞了几句。他要是真想治你,昨天当场就治了,何必等到今天?”

赵三听了这话,心里稍定了一些。

“你听着,”钱六指伸出那戴金扳指的胖手指,点了点赵三的胸口,“他让你今天去衙门,你就去。不管他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不是故意的。记住,打死也不能承认收过钱。你一口咬死那是底下弟兄们瞎传的,你没有收过。他能拿你怎么办?他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总不能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事,在咱们临湘县大兴土木吧?”

赵三连连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钱六指说得对,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左宗棠再厉害,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头上没了官帽子,在临湘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得看钱家的脸色?

怀揣着这番底气,赵三一脚踏进了县衙后堂的门。

后堂里坐着两个人。上头太师椅上坐的是刘玉衡,穿着官服,表情严肃。下首一把椅子上,坐着昨天那个穿粗布衫的老头,不过今天换了一身月白的直裰,瞧着干净精神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个茶杯,正低头拿盖碗拨着浮沫,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赵三被那目光一扫,早上攒起来的底气立刻泄了一半。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两把刀,能直接把人剖开来看。他强撑着笑容,冲刘玉衡拱了拱手:“刘大人,您找我?”

刘玉衡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旁边的左宗棠先说话了:“赵三,你今年多大了?”

赵三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先问了这么一句家常话。他下意识地回答:“回老……回大人的话,小的今年四十三。”

“四十三,比刘大人还大两岁。”左宗棠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临湘县衙当差多久了?”

“有……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那算是老人了。”左宗棠点点头,“十五年里,收了多少钱?”

这话来得太突然,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刘玉衡,又看了看左宗棠,干笑了两声:“大人说的什么话?小的在衙门当差,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哪敢私自收钱……”

“是吗?”左宗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平摊在桌面上,“那你给我讲讲,这张纸是怎么回事。”

赵三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那是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过关五百两,不给就别想走。”是他的笔迹。这字条是他昨天揣在怀里准备用的,后来一慌神不知道掉哪儿了,原来是落在了那老头的轿子里。

“这……这……”赵三的汗立刻冒了出来,“这是小的昨天跟几个弟兄喝酒打赌写的,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左宗棠笑了,那笑没到眼底,“那你告诉我,你闹着玩写了这张条子揣在身上,是准备跟谁闹着玩?”

赵三的嘴皮子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钱六指的话——打死不能认。他猛地一挺腰杆,声音拔高了八度:“大人!小的冤枉!这字条是小的写的没错,可那真是跟人赌酒输了,被人逼着写的!小的从来没拿它收过钱!不信您问刘大人,刘大人可以作证!”

左宗棠看着他不说话。刘玉衡坐在上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当然知道赵三收钱的事,可赵三偏偏问到他头上,他要是这时候承认自己知情,那纵容下属之罪就坐实了;要是否认,等于是帮赵三遮掩。

刘玉衡左右为难,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左宗棠却笑了,他看着赵三,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赵三,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这些年收的钱、交给谁了、都怎么分的,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今天不为难你。你要是不说——”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印,搁在桌上。

那印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铜绿,上头刻着几个字。赵三不认得那几个字,但认得那个印的形制。方形,有钮,是官印。能在私下场合掏官印出来的人,绝不是普通的路过老头子。

“你要是不说,”左宗棠慢悠悠地把印收回去,“我就按军机处特派的规矩,把这临湘县的账从头到尾查一遍。查出来多少,就办多少人。赵三,你掂量掂量,你这颗脑袋,值不值得替人扛这十五条命?”

赵三的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是真怕了。左宗棠这个名字,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无数回。说他在西北杀贪官,一次就砍了十几颗脑袋,挂在军营门口示众三天。说他的刀比巡抚的官印还管用,说他的脾气比西北的风沙还硬。昨天在城门口,他拿水火棍敲轿杠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敲的竟然是这么个人物的轿子。

“大……大人,”赵三的声音变了调,哆哆嗦嗦的,“小的说,小的全说……但不是小的自己要收的,是钱六指让小的收的!钱六指在城门口设了暗卡,凡是过路的商队、官员、谁都得交钱。商队按货物算,一百两起步;官员按品级算,从九品的三十两,到七品的二百两……那五百两是六……是钱六指定的,他说能在临湘过的,都是有钱人,五百两不算多……”

左宗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钱六指为什么能让你听他的?”

“他……他弟弟钱七指在巡抚衙门当师爷,他能保小的平安。而且钱六指每年给县衙里几个当头的衙役都分钱,小的拿的算少的,一年也就百八十两……衙门里的张书办拿得更多,他一年能拿三百多两……”

赵三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从钱六指在城门口设卡收钱,到他在当铺和粮行里巧取豪夺,再到他笼络县衙里的大小书吏衙役,十几年来的勾当,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

刘玉衡坐在上头,越听脸越白。他当了三年临湘知县,只知道钱六指势力大,却不知道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整个县衙上下,除了他和几个刚来的年轻书办,几乎全被钱六指喂饱了。他这个县令,名义上是临湘的父母官,实际上只是个被架空了的花瓶。

左宗棠等赵三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桂花飘落的声响。

“你说完了?”左宗棠问。

赵三点着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完了,小的全说了,求大人饶命……”

左宗棠站起身来,走到赵三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身形瘦小,可站在那儿,却像一座山,压得赵三连气都喘不上来。

“赵三,你在临湘城门口收了十五年的钱,上到官员下到贩夫,有多少人因为拿不出钱被你刁难过,你有没有想过?”

赵三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你一年的俸禄是十二两银子,可你每年从钱六指那儿拿的,是俸禄的七八倍。你拿这些钱的时候,就没想过那些被你盘剥的人怎么过日子?”左宗棠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砸在赵三心上,“我昨天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边有个卖馄饨的老汉,收摊的时候数铜板,数了三四遍,就差两个钱没凑够。他多问了一嘴,就被你手底下的人推了个趔趄。那两个铜板,你知道吗?两个铜板,够他卖三碗馄饨的。”

赵三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左宗棠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赵三,你今天说的话,我暂时不追究。但你从今天起,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哪儿都不许去。什么时候我把钱六指的事办完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去。”

赵三连声应着,被两个衙役架了出去。走出后堂的时候,他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门口那两个衙役是刘玉衡昨夜连夜调来的新人,还没被钱六指染指过,看着赵三这副狼狈样,脸上满是鄙夷。

后堂里只剩左宗棠和刘玉衡两个人了。

刘玉衡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左宗棠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下官惭愧。在临湘三年,竟连自己治下被土霸渗透至此都毫无察觉……”

“你察觉了,”左宗棠抬起头看着他,“你只是不敢动。”

刘玉衡的脸红了。

“行了,”左宗棠摆摆手,“事情到了这一步,骂你也没用。钱六指的底细我大概清楚了,现在麻烦的是他那个在巡抚衙门当师爷的弟弟。钱七指要是从中作梗,咱们动钱六指,省里就会有人来压你。”

“那怎么办?”刘玉衡焦急地问。

左宗棠想了想,忽然笑了:“不怎么办。钱七指在巡抚衙门当师爷,那正好。我给巡抚写封信,就说我在临湘县养病,借住县衙,听说本地有个叫钱六指的开明乡绅,想见见。让巡抚帮我递个话,把钱六指的弟弟也叫来,就说我左宗棠难得在家乡停留,想跟地方上的贤达们聊聊天。”

刘玉衡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您是要拉拢他?”

左宗棠哈哈大笑起来:“拉拢?我左宗棠这辈子还没拉拢过谁。我是要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巡抚接到我的信,能不给我面子?钱七指听说我想见他,能不来?只要他们踏进临湘县衙的大门,这棋局该怎么走,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刘玉衡看着左宗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位老人坐在临湘县衙的后院里,连门都没出,就已经把一张网布得密不透风了。

“对了,”左宗棠回过头来,“今天中午吃什么呢?昨天那羊肉不错,今天换个口味吧。有新鲜鱼没有?我好久没吃过清蒸鱼了。”

刘玉衡赶紧应声:“下官这就让人去准备。”

左宗棠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摇曳的桂花,微微眯起了眼睛。

秋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吹动了他月白直裰的衣角。他伸手捋了捋胡须,眼里那两道锐利的光渐渐柔和下来,变成了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和。

他心里有数了。这临湘县的事,最多三天就能办妥。三天之后,他就该继续上路了。湘阴老家的宅子不知道荒成什么样了,还得回去收拾收拾。

只是不知道,这一生最后一次回家,还能在家乡待多久。

(第3章完)

第4章 钱家兄弟的算盘

钱六指这三天过得坐立不安。

赵三被扣在衙门里出不来,他在城外设的几个暗卡也被人撤了,过去半个月收的银子全打了水漂。更让他恼火的是,左宗棠住进县衙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临湘县城里那些平时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商户,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好像就等着看他钱六指倒霉似的。

“一个退下来的老东西,也值得你们这么上心?”钱六指在当铺后院里来回踱步,冲着手底下几个人发火,“他还能在临湘待一辈子?”

“大哥,”一个瘦长脸的男子开口了,“消息说,巡抚大人那边来人递了话,左宗棠想见您和七指,后天在县衙设宴。”

说话的是钱六指的堂弟钱五,管着钱家在城外的一座粮行。

钱六指猛地停住脚步:“巡抚大人递话?”

“是。巡抚衙门专程派了人过来,说左宗棠写了封信给巡抚,提了您和七指的名字,说想见见临湘地方的贤达。巡抚那边很重视,特地让七指放下手头的差事回来一趟。”

钱六指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扳指。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场面,知道越是看着客气的人,背后越有可能藏着刀子。左宗棠写信托巡抚叫他去赴宴,表面上是拉拢,实际上是想把他圈进县衙里。

“大哥,”钱五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您找个由头推了?就说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钱六指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去更麻烦。左宗棠什么人?他在西北打仗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调几万兵。如今他虽然退了,可手里的人脉还在。巡抚给他面子,说明他分量不减。我要是推了,反倒让他觉得我心里有鬼。”

“那您真去?”

“去,当然去。”钱六指一咬牙,“我倒要看看,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能把我怎么样。临湘是咱们钱家的根基,我在这儿经营了二十年,从上到下都是我的人。他刘玉衡一个光杆县令拿我没办法,左宗棠一个过路的老头子还能翻天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没底。那天赵三去找他之后,他连夜让人把账本和这几年收钱的记录都烧了,连当铺暗室里藏的一箱银子都转移到乡下老宅子里去了。他做事一向留后路,就算左宗棠真要查,也找不出什么实证来。

两天后的傍晚,钱六指带着弟弟钱七指踏进了临湘县衙的大门。

钱七指三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穿一件酱色绸袍,戴一顶瓜皮小帽,一看就是在衙门里待久了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圆滑劲儿。他在巡抚衙门当师爷当了十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对左宗棠的底细比钱六指清楚得多。来之前他就跟钱六指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跟左宗棠顶撞,说什么都应着,姿态放低,等出了县衙的门再想办法。

“二哥放心,”钱七指说,“这老家伙退都退了,不可能在临湘待太久。咱们应付他这两天,等他走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钱六指点头称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后院里摆了一桌席,菜品不算丰盛,六菜一汤,都是本地家常风味。左宗棠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袍子坐在主位,见了钱家兄弟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笑着拱了拱手:“这就是钱家两位贤达?久仰久仰,快请坐。”

钱六指打量着这个名震天下的传奇人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想象中的左宗棠应该是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那种,可眼前这个老头子瘦得像把干柴,笑起来满脸皱纹,跟乡下晒太阳的老农没啥区别。穿的那身袍子还不如他钱家一个管事的体面,瞧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左大人客气了,”钱六指堆着笑拱了拱手,“小的们是乡野粗人,能得大人召见,是小的们的福分。”

钱七指也上前行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不亢。

宾主落座。左宗棠亲自给两人斟了酒,举起杯来说:“我多年不在家乡,对地方上的情形生疏得很。听说钱家在临湘经营多年,为乡里做了不少好事,今日请二位来,就是想聊聊家常,听听本地风土人情。”

这话说得客气,钱六指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接过话头:“大人过奖了。小的们也就是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临湘这地方偏,没什么大产业,全靠乡亲们照应。”

“钱家做的是当铺和粮行生意?”

“是,开了三间当铺、两座粮行。”

“生意可好?”

钱六指正想答话,钱七指在旁边插了嘴:“回大人的话,家兄的买卖也就是勉强维持,这两年年景不好,乡下收成差,粮行亏了不少。当铺那边,百姓手头紧,来当东西的多,赎回去的少,银子压在里头周转不开,不容易做。”

左宗棠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钱家兄弟只好陪着吃,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说的都是天气、收成、家长里短。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左宗棠愣是一句要紧话都没提。

钱七指心里越来越没底。他琢磨不透左宗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要说试探吧,这老家伙一句正题都不往上面带;要说真是请客吃饭吧,一个堂堂的军机大臣,犯得着在临湘县衙摆这么一桌家常菜,专门请两个地方土豪?

饭吃到尾声,左宗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东西了。”他笑着说,“不过这鱼不错,临湘的河鱼比京城的好吃。”

钱七指赶紧凑趣:“大人要是喜欢,回头小的让人送几条新鲜的到衙门来。”

“那倒不用,”左宗棠摆摆手,“我在这临湘也待不了几天了,后日就动身回湘阴。”

钱六指和钱七指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这老家伙终于要走了。

可左宗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不过我走之前,有桩小事想麻烦二位。”左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这一路从京城过来,盘缠花得差不多了。老家宅子多年没人住,回去还得修缮,手头实在紧得很。我听说钱家生意做得大,想问问二位,能不能先借我五百两银子应应急?”

这话一出,钱六指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左宗棠,一时分不清这老家伙是认真的还是在拿他开涮。堂堂一个二等侯、前军机大臣,竟然跟他一个地方土霸开口借五百两银子?

钱七指反应快,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能开口找我们借钱,那是看得起我们钱家!五百两够不够?不够的话一千两也行!大人只管开口,小的一定给您凑齐!”

左宗棠笑着摇摇头:“五百两够了。多了我也还不起。”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平铺在桌上,“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二位谁愿意做保人?”

钱七指心里转着念头。左宗棠立字据借钱,这倒是个好事。有了这张字据,就等于握住了左宗棠的一个把柄。将来他要是反悔想查钱家,这字据就能拿出来说话——“您还欠我们钱家五百两呢,翻脸不认人可不好看。”

他赶紧捅了捅钱六指,钱六指会意,连连点头:“大人太客气了!保人我来做!我来做!”

当下有人取了笔墨纸砚来,左宗棠提笔写了一封借据,大意是“今借到临湘钱氏纹银五百两整,三日后归还”,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钱六指在保人一栏签了名,同样按了手印。钱七指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得意。

借据写完了,左宗棠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子里,冲钱六指笑了笑:“那就多谢二位了。银子不急着用,明天送到衙门来就行。”

钱六指满口答应,带着弟弟告辞出去了。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钱七指回头看了一眼县衙那两扇斑驳的黑漆大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左宗棠有多厉害呢,”他对钱六指说,“原来也是个穷酸的,连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二哥,你明天把银子送过去,好好看着他写了收据。往后要是他再想翻咱们的旧账,就拿这借据堵他的嘴。”

钱六指嘿嘿笑着,金扳指在夜色里闪着微光:“我还以为今天有什么鸿门宴呢,闹了半天就这?走吧,回去让账房支五百两出来,明天一早给那老头子送过去。”

兄弟俩说说笑笑地走了。县衙后院里,左宗棠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出神。

刘玉衡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满脸困惑:“大人,您这是……下官实在看不明白。您跟钱家借钱做什么?还立了字据,这不是把把柄送给他们了吗?”

左宗棠看了他一眼,笑了:“刘玉衡,我问你一句话——一个欠你钱的人,和一个你欠他钱的人,哪个让你放心?”

刘玉衡一愣:“自然是前者。欠我钱的人,我怕他不还;我欠他钱的人,他会怕我不还。”

“这就对了。”左宗棠慢悠悠地说,“钱家兄弟现在觉得握住了我的把柄,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等他们放松了警惕,我那张借据就派上用场了。”

“怎么派?”刘玉衡还是没明白。

左宗棠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后天我就走了。走之前,我会让人把那张借据送去给巡抚——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钱六指做保人,借款人是左宗棠。你想想,一个地方土豪,跟一个退职的军机大臣有五百两银子的借贷往来,这信到了巡抚案头,巡抚会怎么想?”

刘玉衡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巡抚会想,”左宗棠踱着步子,“钱六指跟左宗棠有交情。那我钱家以后在临湘出了事,巡抚就不敢轻易动他。可反过来——”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刘玉衡,“如果左宗棠写信告诉巡抚,这五百两是钱六指为了贿赂他而设的圈套呢?借据上写的是‘借款’,可左宗棠说这是‘贿赂’,巡抚该信谁的?”

刘玉衡恍然大悟,忍不住抚掌叫好:“高!实在是高!大人这是借刀杀人——用巡抚的手去治钱六指的罪,自己干干净净脱身!”

左宗棠笑着摇摇头:“不能这么说。我是借那张借据,让巡抚知道钱家兄弟的底细。至于怎么处置,那是巡抚的事。我毕竟是退下来的人了,不能在地方上越俎代庖。”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刘玉衡:“对了,那张借据上的手印——你记得钱六指按的是哪个手指吗?”

刘玉衡一愣:“下官没注意……”

“是右手大拇指。”左宗棠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晃了晃,“金扳指上沾了印泥,印在纸上是个椭圆形的印子,很好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第4章完)

第5章 桂香里的账本

第二天一早,钱六指果然派人送了五百两银子到县衙,用一只红漆木匣装着,封条上写着“奉赠左大人盘缠”几个字。左宗棠当着送银人的面写了收据,签了名按了手印,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银子收进厢房的床底下,左宗棠就让老仆把门关上,谁都不见。

刘玉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忍不住去敲左宗棠的门,老仆开了条门缝,说老爷在看书,叫谁也别打扰。刘玉衡只好退回去,坐在后堂里干等着。

直到晌午过后,左宗棠才推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刘玉衡,”他叫人,“这封信你亲自派人送去省城,交给巡抚大人。记住,要亲手交到巡抚手上,不能经过别人转手。”

刘玉衡双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信里……写了什么?”

左宗棠正弯腰在桂花树下捡落花,听他这么一问,直起腰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花瓣:“也没什么。就是告诉巡抚,我在临湘遇到了点麻烦,有个叫钱六指的地方土豪想用五百两银子贿赂我,我假装收下了,立了字据做了保人,请他按图索骥查一查。”

刘玉衡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大人,那五百两银子是您主动开口借的……”

“是啊。”左宗棠笑了,“可外人不这么想。一封信寄到巡抚案头,上面写着‘临湘钱六指企图以借贷为名行贿退职大臣’,你觉得巡抚是信我的,还是信钱六指的?”

刘玉衡咽了口唾沫。左宗棠这招实在是太狠了。明明是主动借钱,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对方行贿”。而那张借据上的保人签字、手印,全成了钱六指行贿的证据。钱家兄弟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抓了左宗棠的把柄,却不知道那把柄攥在自己手里,已经变成了一根绞索。

“可是大人,”刘玉衡还是有些担心,“巡抚要是来查,钱七指就在巡抚衙门当师爷,会不会提前通风报信?”

“所以我才让你亲自派人去送,不能经过衙门里的人。”左宗棠把手里捡的桂花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扎紧了口子,“钱七指今天一大早就回省城了,但我这封信比他快。送信的骑快马走驿道,两天就能到巡抚衙门。钱七指坐轿子,至少得走三天。”

刘玉衡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左宗棠昨天请客吃饭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今天一早就催着钱家人送银子来,为什么拿到银子和收据就关门写了一上午的信。所有的事情都是算好了的,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去吧,”左宗棠冲他摆摆手,“别耽搁了。”

刘玉衡郑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站在桂花树下捡落花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临湘待了三年,被钱六指压了三年,每日里提心吊胆不敢动弹。可这位老人来了才三天,就把盘踞临湘二十年的土霸连根拔起。这就是本事,这就是差距。他刘玉衡读了多少年圣贤书,却连一个“敢”字都学不会。

左宗棠看他站在那里发愣,抬头笑了笑:“怎么了?还有事?”

“没有。”刘玉衡摇摇头,“下官……只是觉得,大人这桂花捡得真好。”

左宗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笑着晃了晃:“晒干了泡茶喝,能喝一整个冬天。你要不要?回头分你一半。”

刘玉衡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赶紧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院。

两日后,巡抚衙门的快马带着回信到了临湘。信上的措辞恭敬得很——巡抚表示已经收到左大人的来信,对此事高度重视,即刻派人彻查。同时还附带了一封给刘玉衡的密令,要求他全力配合调查,不得走漏风声。

又过了一天,钱七指在省城听到风声,急急忙忙赶回临湘,可已经晚了。巡抚衙门派来的差官比他早到了半天,已经接管了钱家的三间当铺和两座粮行,封存了所有的账册。钱六指被请进了县衙,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傍晚,左宗棠站在县衙后院里收拾行装。两只榆木箱子还是那副寒酸样子,老仆正往里头码书,一本一本放得整整齐齐。左宗棠自己把那袋晒干的桂花包好,塞进了箱子角落。

刘玉衡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大人!查出来了!钱家在临湘二十年,用各种手段敛财超过十万两!光是城门口设卡收的过关银,每年就有一千多两!账册上都记得明明白白!”

左宗棠把最后一本书递给老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好。案子该怎么判,是巡抚衙门的事,你该配合配合,该申报申报,不要越权。”

“下官明白。”刘玉衡看着左宗棠的行李,忽然有些舍不得,“大人……您明天真要走?”

“明天一早走。”左宗棠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在这儿耽搁了五天,该回去了。湘阴那边宅子还等着我呢。”

刘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到左宗棠面前:“大人,这里是二百两银子。是下官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俸禄,不多,但够大人路上开销和修缮宅子。那五百两还封在厢房床底下,下官回头就上交省里。可大人您回湘阴的路费……”

左宗棠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

“刘玉衡,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回大人,正七品月俸四两五钱。”

“四两五钱,一年不到五十五两。你攒了三年才攒出这二百两,给我做了路费,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左宗棠笑了,伸手把布包推回去,“收起来吧。我有钱,来的时候带来的,够花了。”

刘玉衡不肯收,红着脸说:“大人为临湘县除了这么个祸害,下官无以为报,这点心意大人一定要收下……”

“我不收。”左宗棠板起脸来,“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好好做你的官,别让第二个钱六指冒出来就行了。”

刘玉衡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把布包收了回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左宗棠把那两只旧木箱捆好,看着老仆牵过那头瘦驴,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停在门口,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大人,”他忽然开口,“下官有一句话想请教。”

“说。”

“下官……以后该怎么做官?”

左宗棠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他。暮色里,老人的眼睛依然明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该怎么当官?”左宗棠想了想,“我跟你说句话,你记住了——当官要是为了升官发财,趁早别当。当官要是为了替百姓做事,那就好好做。你治下一个县,几千户人家,他们吃的、住的、穿的,都跟你这个县官有关系。你管得好,他们就过得好一点;你管不好,他们就过得差一点。就这么简单。”

刘玉衡站在那里,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敲在心上。他当了三年官,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左宗棠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天黑了,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我走的时候,别送了。我这人不喜欢送别。”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厢房,关上了门。刘玉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桂花树把最后一丝天光遮住,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玉衡还是起了个大早。他穿戴整齐赶到后院的时候,左宗棠的轿子已经走了。后院的石板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桂花落叶都被扫走了。只有那棵老桂树还站在晨光里,枝头上的花瓣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刘玉衡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左宗棠说的那句话——“晒干了泡茶喝,能喝一整个冬天。”

他笑了笑,伸手摘了几朵桂花,攥在手心里。

临湘县的城门开了。一顶青呢小轿慢悠悠地出了城,后头跟着个牵驴的老仆。轿帘掀着一条缝,左宗棠靠着轿壁,闭着眼养神。早晨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茬的香气和露水的凉意。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一路的风,数今天的最好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轿子路过一个路边茶摊。阿庆正蹲在摊子后面刷碗,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咦了一声——又是那个穿粗布衫的老头。

左宗棠在轿子里睁开眼,瞥见茶摊,叫了一声:“停一停。”

轿子停下来。左宗棠探出头,冲阿庆笑了笑:“小兄弟,又见面了。”

阿庆赶紧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您还没走啊?那天我跟您说的,再往前走十里就是临湘县城,您可到了?”

“到了,待了几天,今天回去了。”左宗棠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来一壶热茶。”

阿庆手忙脚乱地沏了茶端过来,又忍不住多嘴:“老人家,您回老家去,家里还有人吗?”

左宗棠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有个老宅子,荒了好些年了。回去收拾收拾,种点花花草草,过几年清净日子。”

阿庆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年头能安生过日子可不容易。前几天听说临湘县城出了大事,那个钱六指被抓了,整个县衙都轰动了。老人家您听说了没?”

左宗棠慢慢喝了一口茶:“听说了。”

“可算是老天开眼了!”阿庆一拍大腿,“那个钱六指在临湘横行霸道二十年,过路的人都要剥一层皮。我这小茶摊,他来喝过三回茶,回回都不给钱,还踢翻了我的板凳。这回好了,可算栽了!”

左宗棠笑着没接话,把茶喝完,把碗还给阿庆:“这茶不错,下回路过还来喝。”

阿庆嘿嘿笑着:“您老要是路过,我还给您沏。”

左宗棠点点头,重新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杠,继续往南走了。阿庆站在茶摊后面,看着那顶旧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摇了摇头。这个穷老头,不知怎的,让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轿子里的左宗棠又闭上了眼。前面的路还长,从临湘到湘阴,还得走好几天。不过他不着急。告老还乡的人,有的是时间。

他想起刚才那个卖茶的小伙子说“老天开眼了”,忍不住在轿子里微微笑了笑。老天开眼?哪里有什么老天。老天爷忙着呢,哪顾得上临湘县一个地痞恶霸。不过是恰巧有个多管闲事的糟老头子路过,又多喝了一碗他的茶罢了。

(第5章完)

第6章 林家祠堂的旧账

走了四天,湘阴县城在望。

左宗棠从轿帘缝里望出去,远远看见一条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墙根底下是一大片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崭崭的稻茬,在秋日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离京之前,他给湘阴老家的族人写过一封信,说自己要回来住些日子。信是托驿站送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送到。他在湘阴没什么直系亲人了,父母早逝,兄弟几个也都过世了,只剩下一个远房的侄儿叫左宗衡,在县城里开了间小药铺,勉强维持生计。

轿子进了城,左宗棠撩开帘子往外看着。湘阴县城跟他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多,那条青石板主街还是窄窄的,两旁的铺面大多换了招牌,可格局没变。卖豆腐的老作坊还在,门口的石磨转得吱呀响;铁匠铺的炉火通红,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他走的时候三十出头,如今回来七十四了,整整四十年的光景,街还是那条街,人却早不是那茬人了。

“老爷,咱们往哪儿走?”老仆凑到轿帘跟前问。

“去城南的林家老宅。”左宗棠说。

老仆一愣:“林家老宅?老爷,咱们自家的宅子不是在东街吗?”

“东街的宅子早卖掉了。”左宗棠淡淡地说,“我那个侄儿左宗衡住的是我后来买的一处小院子,城南林家那个老宅是我当年教书时住的地方,后来林家人败落了,我把宅子买下来,一直留着。那地方清净,适合养老。”

老仆应了一声,指挥轿夫往城南走。

林家老宅在城南一条巷子尽头,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幽静。大门是黑漆的,门环上锈迹斑斑,台阶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草。左宗棠下了轿子,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四十年了,这扇门他进进出出无数回,每一块砖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推动。门从里面闩着。

“有人吗?”老仆上前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人,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是……是二爷?”

左宗棠认出了她,是当年林家的老仆妇春婶。林家败落之后,仆人都散了,没想到春婶还守在这儿。

“春婶,”左宗棠笑了笑,“我回来了。”

春婶哆嗦着手把门打开,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老头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二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宅子我替您守了二十年了,您再不回来,我就守不动了……”

左宗棠赶紧扶住她:“守不动就别守了,我回来了,往后就不用你操心了。”

春婶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林家老宅自从林家人搬走之后,一直没人住,后来左宗棠托人买下来,交代春婶守着。春婶就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宅子里住了二十年,打扫屋子、修补漏雨的屋顶、伺候院子里的花草,一月月的,就等着二爷回来。

左宗棠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拍了拍春婶的手背:“你辛苦了。往后这宅子里有了人,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了。”

他迈步跨进门槛,站在院子里四下一望。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已经长成了密密的一片,竹叶沙沙的响。堂屋的门窗还是老样子,雕花的木格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院子中间原来有一架葡萄,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藤干,缠在木架子上,早就枯死了。

“明天找人把葡萄架重新搭起来。”左宗棠对老仆说,“种点丝瓜也行。”

老仆应着,跟春婶一道忙活着收拾屋子。左宗棠一个人穿过垂花门,走到后院里。后院更小,只有两间厢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正中有一口井,井台上的青苔长得厚厚的。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井里,水面静静的,映着天光,像一块温润的玉。

这口井他记得很清楚。四十三年前,他在这宅子里给林家的孩子教书,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起来打井水冲凉。那时候他年轻,一桶水泼在身上,浑身凉透,再回到屋里读几页书,精神头足得很。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台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老爷,”老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左宗衡先生来了。”

左宗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苔痕,走回前院。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手里提着两包用黄纸包着的东西。他看见左宗棠,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上前来,扑通跪倒在地上。

“二叔!”他的声音哽咽着,“宗衡给您磕头了。”

左宗棠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跪什么。”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儿。左宗衡跟他长得很像,瘦长脸,高额头,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只是气色不太好,两颊有些凹陷,瞧着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二叔,您一路辛苦了。”左宗衡站起身,把手里两包东西递过来,“这是我自己配的几副补气养血的药,还有一包桂圆干,您留着泡水喝。”

左宗棠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你药铺里的生意怎么样?”

左宗衡笑了笑:“还行,糊口罢了。”

左宗棠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明白这“还行”怕是说客气了。他知道这个侄儿向来老实本分,不会做生意,那间小药铺能维持下来就算不错了。但他没追问,只是说:“我回来住些日子,咱们叔侄俩好好说说话。”

左宗衡连连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当天晚上,春婶和老仆张罗了一桌饭菜。菜是院子角落里自己种的青菜,还有腊肉炒笋干、鸡蛋炒韭菜、一盆豆腐汤。左宗棠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饭。左宗衡坐在旁边陪着,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很高兴。

吃到一半,左宗衡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二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你说。”

左宗衡搓了搓手,像是很难开口的样子:“咱们左家的祠堂……前年被几个外乡人占了。说是他们买下了祠堂旁边那块地,又把祠堂也圈进去了。族里的人去理论,被他们打了回来。这几年祠堂一直没开过门,祖先牌位也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

左宗棠正在喝汤,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谁买的地?”

“是长沙来的一个姓周的商人,听说在省城有关系,占了祠堂之后又在旁边盖了几间铺面,租出去收钱。族里的人去县衙告过,可县衙的人说地契上写的是周家的名字,咱们左家拿不出凭证来……”

左宗棠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地契呢?”他问,“当年修祠堂的时候,地契应该是在族里管着的。”

左宗衡叹了口气:“二叔您离家太久不知道,族里后来出了个败家子,把祠堂的地契偷出去卖了。卖给了那个周老板。等咱们发现的时候,周老板已经过了明路,地契上的名字都改了。”

左宗棠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春婶用院里竹叶泡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那个周老板,现在还在湘阴?”

“在。他在祠堂旁边开了间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

左宗棠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桌上:“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左宗衡愣了一下:“二叔,您这刚回来,先歇几天吧……”

“不歇了。”左宗棠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的东西还没收拾,明天正好出门逛逛,看看湘阴县城这些年变了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左宗衡看见了他眼睛里那道光。跟他二叔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每次有人惹到他头上,他就是这副表情,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当天晚上,左宗棠睡在林家老宅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春婶新弹的棉花,蓬松又暖和。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翻了个身。

祠堂被占了,祖先牌位不知道扔哪儿了。族里人去理论,被人打了回来。县衙不管,因为地契上的名字是别人的。他左宗棠在外面打了半辈子的仗,保了大清的江山,临了回老家想给祖宗上炷香,竟连祠堂都进不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闭上眼。

那笑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熟悉的锐气。就像当年在西北,有人敢在军饷上动手脚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第6章完)

第7章 周老板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左宗衡带着左宗棠去了城南。

左家祠堂在湘阴县城南门里头一条巷子里,巷子口原来有棵大槐树,如今那树还在,只是树底下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一个半大孩子正举着草把子招呼路人。左宗棠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树冠——这槐树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不少,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条巷子。

“就是这儿了。”左宗衡指了指巷子深处。

左宗棠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巷子尽头是一面灰白色的砖墙,墙头露着祠堂飞檐的角,青瓦上落满了树叶,瞧着有些破败。祠堂大门果然被堵了,门外砌了一堵新砖墙,把整个门面封得严严实实。砖墙上面开了个小窗户,正往外挂着一块招牌——“周记绸缎庄”。

左宗棠站在巷子里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他最后一次进祠堂给父亲上香。那时候他是要离开湘阴去安化教书,临走前去跟祖宗告了个别。他在蒲团上跪了半个时辰,把那支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升上去,心里默默地跟父亲说:“爹,儿子出去闯一闯,混不出个名堂就不回来了。”

如今倒是混出了名堂,可祠堂却进不去了。

“走,进去看看。”左宗棠迈步朝那个小窗户走过去。

左宗衡赶紧拉住他:“二叔,别去!周老板手底下养了几个打手,上次族里的人来理论,就是被他们推搡出去的,有个老叔公还被推倒摔伤了腿……”

“摔伤了腿?”左宗棠停下脚步,“哪个老叔公?”

“是五房的七叔公,今年七十二了。”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七叔公,小时候他还跟着七叔公学过编竹篓子。七叔公手巧,编出来的篓子密不漏水,卖了钱就打二两酒喝,喝醉了就坐在祠堂门槛上唱花鼓戏。那时候左宗棠还是个拖着鼻涕的毛孩子,觉得七叔公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左宗衡说了一句,自己大步走到那面砖墙跟前,抬手敲了敲那个小窗户。

窗户开了,露出一张年轻伙计的脸:“买东西?绸缎在里头,门在南边那条街上……”

“我不买东西。”左宗棠说,“我找你们周老板。”

“周老板不在。”

“那你去告诉周老板,就说左家的人来了,想跟他聊聊祠堂的事。”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半旧布袍,瘦巴巴的像个老教书先生,脸上带了几分不耐烦:“老头儿,我跟你说了周老板不在。要买绸缎就去南边铺子,不买别在这儿捣乱。”说完就要关窗户。

左宗棠伸手挡住了窗户。他的手枯瘦,指节粗大,可挡在那儿像一截铁条,伙计愣是关不上。

“你去告诉周老板,”左宗棠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的,“就说左宗棠回来了,想跟他商量祠堂的事。他要是今天不来,我明天还来;明天不来,我后天还来。我不急,有的是时间。”

伙计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毛。他嘟囔了一句,关上窗户,大概是去传话了。

左宗棠退回来,站在槐树下等着。左宗衡紧张地搓着手,小声说:“二叔,您还是别出面了,这事儿我跟族里人再想想办法……”

“你想了两年了,想出办法来了?”左宗棠看了他一眼。

左宗衡不说话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南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胖子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胖子约莫五十岁年纪,圆脸小眼,唇上两撇八字胡,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柄的折扇,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的,从头到脚写满了“有钱”两个字。

“哪一位是左宗棠?”胖子走到槐树跟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在下周茂才,长沙人,在湘阴做了几年生意。听说左老先生找我?”

左宗棠打量着他,也拱了拱手:“周老板,幸会。我前日刚回湘阴,听说我们左家的祠堂被你买了去,想当面跟你聊聊。”

周茂才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左老先生,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买了你们左家的祠堂,是你们左家族人把地契卖给了我。我是付了真金白银的,过了明路的,有地契为证。祠堂既然在我的地皮上,我怎么处置,那是我的事,对不对?”

左宗棠点点头:“周老板说得在理。那我想请问一声,地契上写的是左家祠堂这一片地方,还是祠堂旁边那块空地?”

周茂才一愣:“自然是连着祠堂一起……”

“那好。”左宗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这是当年修建左家祠堂时留下的底档,上面写明了祠堂占地三丈四尺见方,四界清清楚楚。旁边那块空地是后来族里添置的,跟祠堂不是同一张地契。周老板买走的,是空地那部分的地契,还是祠堂的?”

周茂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上面的字迹已经发黄了,但朱砂印和四邻签押都还在,确实是正经的祠堂底档。

“这……”周茂才把纸还回去,干笑了两声,“左老先生,这话就不好说了。当年卖地的人给我看的,是连在一起的,我就是冲着那片地方才买的。至于您手里这张底档,谁知道是真的假的?祠堂都荒了二十年了,族里人换了多少茬,您一张旧纸能说明什么?”

左宗棠把纸叠好收起来:“周老板觉得这纸说明不了什么,那咱们就去县衙说清楚。地契有地契的来路,底档有底档的凭据,让县太爷看看,到底谁占着理。”

周茂才的脸色又变了变。他在湘阴做生意这些年,跟县衙里的人关系不错,按理说打官司他是不怕的。可面前这个老头儿——左宗棠——他听过这个名字。他虽然是个商人,也知道收复新疆的左宗棠是个什么分量。这老头儿虽然退了,可余威还在,真闹到县衙去,难保那些平日跟他称兄道弟的官面上的人不倒戈。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左老先生,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一块地的事儿,何必闹到县衙去?咱们都是明白人,商量着办就是了。您看这样行不行——祠堂这块地方,我原价退给左家,当初花了多少钱您把银子给我,我拆了墙走人。公平公道,谁都不吃亏。”

左宗棠看着他,笑了笑:“周老板愿意退,那是最好。只是不知道周老板当初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五百二十两。”周茂才伸出五根胖手指,“还有过户的杂费、打点的零头,加起来六百两整。您把六百两给我,我立马拆墙走人,祠堂原物奉还。”

左宗棠没接话,转头看了看左宗衡。左宗衡脸色发白,悄悄冲他摇了摇头——六百两,左家全族凑起来也拿不出这个数。

周茂才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他拿准了左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这祠堂最后还是得归他。他笑眯眯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左老先生要是手头紧,也不急,我可以宽限几天。您慢慢凑,凑齐了随时来找我。”

左宗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老板,”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这六百两银子,我先欠着,半年之内还清。祠堂你先拆墙,把大门给我露出来。半年之后我要是还不上银子,祠堂还是你的,我一分钱不往回要,怎么样?”

周茂才的眼睛转了转。半年之内还清六百两,这老头儿一个告老还乡的穷官,拿什么还?不过要是让他先把墙拆了,半年之后还不上钱,到时候再封回去,自己也不吃亏。反倒是显得自己宽厚,在街坊四邻面前赚个好名声。

“那行,”周茂才合上折扇,装出爽快的样子,“既然左老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周茂才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三天之内我把墙拆了,祠堂的门给你露出来。半年为期,六百两银子还清,祠堂归左家;还不上,那就是我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当场立了字据,按了手印。周茂才带着两个打手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左宗棠还站在槐树下,风吹着他的旧袍子,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周茂才撇撇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一个穷酸老头子,拿什么还六百两?半年之后连本带利,祠堂还是我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左宗衡急得直跺脚:“二叔!半年六百两,咱们上哪儿弄去?您这不是把祠堂又送回去了吗……”

左宗棠把字据叠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您那点儿俸禄……”

“我的俸禄是不够,”左宗棠打断他,“可我有个朋友,欠我一笔人情债。该要回来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湘阴天空高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那封信要怎么写,又该寄到哪儿去。

他在西北认识的人多,商贾、将士、官员,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能拿出几百两银子的。可他不想找他们开口——开口容易,欠人情难。他左宗棠这辈子欠过不少人,但从来不欠钱。唯有一个人,欠他一份大大的人情,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那个人在新疆,手里攥着上万顷良田。当年要不是左宗棠力排众议保住了他的田产,他早就被抄家灭族了。如今听说他生意做得不小,光一年的田租就能收上千两银子。

一封信托人带去新疆,三个月之内必有回音。到那时候,六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左宗棠慢慢走出巷子,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把这座祠堂重新修葺一新了。

(第7章完)

第8章 菜贩子老刘的试探

祠堂门前的墙拆了,第三天上午就拆完了。

周茂才办事倒也干脆,雇了几个泥瓦匠,叮叮当当敲了一天半,把那面堵门的砖墙拆得干干净净。祠堂大门重新露了出来,斑驳的朱漆门板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门楣上“左氏宗祠”四个字还依稀可辨,只是金漆剥落得厉害,只剩些零星的痕迹。

左宗棠站在祠堂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了。里头光线昏暗,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景象——香案歪倒在地上,牌位散了一地,有几个还被踩碎了。供桌上的烛台不见了,铜香炉也不知所踪。

左宗衡跟在后面走进来,看见这副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这帮混账!把祖宗牌位扔地上,这是欺人太甚……”

左宗棠没说话,弯腰把离他最近的一块牌位捡起来。牌位是樟木的,上面刻着“显考左公讳忠义府君之神位”几个字,是左宗棠父亲的名字。他拿袖子仔仔细细地把牌位上的灰擦干净,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放回香案上。

“一块一块捡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按辈分排好,缺了的回头重新刻。”

左宗衡应了一声,也弯腰开始捡牌位。叔侄俩在昏暗的祠堂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散落在地上的三十多块牌位全部捡起来,擦干净,按照辈分高低一一摆回香案上。有几个被打碎的拼不回去了,左宗棠拿纸笔把名字记下来,准备回头找人重新刻。

傍晚时分,祠堂里终于有了几分模样。左宗棠站在香案前,看着那一排排写满名字的牌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些牌位上的人,是他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叔伯……一代一代的人在这个县城里生老病死,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块木头,刻着他们的名字。

他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那个缺了耳朵的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散成淡淡的雾。

“爹,”他轻声说,“儿子回来看你了。”

香炉里的烟静静缭绕着,像是有人在轻轻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左宗棠在林家老宅里住了下来。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打一会儿拳,然后吃春婶做的清粥小菜。上午多半是看书,午后小睡片刻,傍晚在巷子里散散步。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跟他这些年在西北戎马倥偬的生活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湘阴县城里的人并不知道他是谁。他穿得朴素,走路慢慢悠悠的,见了街坊邻居还笑着点头打招呼,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老教书先生。唯独那双眼睛跟别人不一样,亮得有些扎眼。

这天上午,左宗棠正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衣服——春婶上了年纪,他不忍心让她操劳,自己动手——忽然听见有人敲前门。

“左先生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左宗棠擦了擦手,走到前院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像是刚从菜市上过来的。

“您是?”左宗棠上下打量他。

“我叫刘大柱,在南门菜市卖菜的。”那汉子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听说左先生您回来了,我想……想跟您请教个事儿。”

左宗棠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刘大柱跟着他进了院子,站在桂花树下,不安地搓着手指头。左宗棠给他倒了杯茶,搬了把竹椅让他坐。刘大柱不敢坐,在椅子边上蹭了半边屁股,低头喝了口茶,才嗫嚅着开口了。

“左先生,我听说您是做大官的人,见过大世面,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湘阴县的税赋,是不是又涨了?”

左宗棠放下茶杯:“这话怎么说?”

刘大柱叹了口气:“我在菜市卖了八年菜了,去年年初开始,县衙收的摊位税就涨了两成。说是省里新下来的规矩。可我不信啊——我有个表弟在岳州卖菜,人家那儿就没涨。我就琢磨着,是不是咱们湘阴的县太爷,自己在加收?”

左宗棠沉吟了一下:“你交税的时候,有收据没有?”

“有,每一回都开了条子。”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摞皱巴巴的纸条,“您看,这是去年一年的,每一张上都有县衙的印。”

左宗棠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纸条上确实盖着湘阴县衙的印章,写的是“菜市摊位税”。他数了数,去年一年,刘大柱一共交了四两八钱银子,比他记忆中全县城的摊位税标准高出了不少。

“你说的这个情况,”左宗棠把纸条还给刘大柱,“我记下了。你回去吧,该卖菜卖菜,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刘大柱站起来,又有些犹豫:“左先生,我听说您是左宗棠……就是那个在西北打仗的……”他压低声音,“您要是能说上话,就帮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菜贩子说一句。衙门里收的太多了,一季卖菜的钱交完税就不剩啥了,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养活……”

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去县衙问问清楚。”

刘大柱千恩万谢地走了。左宗棠回到井台边,把那盆泡着的衣服搓了搓,拧干了晾在竹竿上。一边晾衣服,他一边琢磨着刘大柱说的这事儿。他才回来没几天,就已经有两件事找上门了——一件是左家祠堂,一件是菜市的税赋。还都是跟县衙有关。

他左宗棠告老还乡,本想过几年清净日子。可这湘阴县城的水,看样子比临湘县那潭水还要浑。

下午,左宗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让左宗衡陪他去县衙走一趟。湘阴县衙比临湘的气派一些,门前的石狮子一对,是完整的。门口的衙役见他一个老头子走过来,正要拦,左宗衡上前递了一封名帖。

衙役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得老大,慌慌张张跑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县衙里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湘阴知县秦志安快步迎了出来。秦志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长须,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远远就拱起了手。

“左大人!下官秦志安,湘阴知县!不知左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左宗棠笑着回了礼:“秦大人客气了。我如今是告老还乡的闲人,不是什么大人了。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秦大人。”

秦志安赶紧把他往衙门里请,一路殷勤得不得了。进了后堂,让人上了茶,秦志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左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左宗棠从袖子里摸出刘大柱那几张税单,搁在桌上:“我今天遇到一个卖菜的小贩,他说去年开始摊位税涨了两成。我看了看他的收据,确实盖着县衙的印。想问问秦大人,这是省里的意思,还是……”

秦志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拿起那几张税单看了看,然后放下,干咳了一声:“左大人,这事儿……说来话长。县里的财政确实紧,前年修河堤欠了一笔工程款,去年省里又加拨了几笔摊派,县库入不敷出,所以……加了一点杂税。不过下官保证,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都入了县库的!”

左宗棠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秦志安。他不说话,秦志安脸上的汗就一层一层往外冒。

过了好一会儿,左宗棠才开口:“秦大人,我问一个外行话——修河堤欠的工程款,跟菜市场的小贩收的摊位税,这两笔账能不能挂上钩?”

秦志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好,我不问了。”左宗棠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秦大人,我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治下的百姓,一个卖菜的一天能挣几个铜板,你比我有数。多收的那两成税,对你来说可能就是账本上一个数字,可对他们来说,就是孩子少一顿肉、老婆少扯二尺布。”

他说完,冲秦志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秦志安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他望着左宗棠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他当湘阴知县五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可左宗棠那句“孩子少一顿肉”,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左宗衡忍不住问:“二叔,您就这么走了?县太爷要是回头不改怎么办?”

左宗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会改的。我让他看了那几张税单,又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要是个明白人,回去就会把税率调回去。他要是个糊涂人——”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左宗衡一眼,“那咱们就换一个明白人来当这个知县。”

左宗衡打了个寒噤。他二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他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第8章完)

第9章 赴宴

果然,三天之后,菜市上的摊位税就降回来了。

刘大柱一大早跑到林家老宅来报信,激动得手舞足蹈:“左先生!降了!真降了!今天早上去交税,比上个月少了两成!县衙的人说是‘调整了税率’,肯定是您跟县太爷说了话!”

左宗棠正在院子里给竹子浇水,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降了就好。你回去吧,好好卖你的菜。”

刘大柱千恩万谢地走了。左宗棠放下水壶,在竹椅上坐下来。秋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可他这清净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麻烦又来了。

这天傍晚,左宗衡急匆匆地跑来找他,脸色很不好看:“二叔,周老板让人递了信儿来,说后天是他六十大寿,在自家宅子里摆酒,请二叔您务必赏光。还说……说有几位省城来的朋友也想见见您。”

左宗棠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他跟我又没什么交情,请我吃什么寿酒?”

“还说让您把左家族里几个长辈也带上,说是一起坐坐,联络联络感情。”左宗衡为难地搓着手,“二叔,您说这是不是鸿门宴?他是不是想把您诓去,好逼您还那六百两银子的债?”

左宗棠放下书,想了想:“他真想逼我还债,不会挑在自己过寿的日子。请我去赴宴,又让我带族人,这分明是要当众跟我套近乎——让湘阴县城的人都知道,他周茂才跟左宗棠有交情,这样一来,他以后在湘阴做生意就更有底气了。”

“那您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左宗棠把书合上,“人家过六十大寿,请我这个邻居吃饭,不去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再说了,”他笑了笑,“我也想看看,他请的那些省城来的朋友,都是些什么路数。”

两天后,左宗棠带着左宗衡和两位左氏族里的长辈,去了周茂才的宅子。

周家宅子在城南一条宽敞的街上,五进的大院子,门口张灯结彩,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戏班子在院里搭台唱戏。宾客川流不息,大半是湘阴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绸缎行的、粮行的、当铺的、茶庄的,还有几个穿长衫的乡绅,看着像是地方上有名望的读书人。

周茂才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绸袍,站在门口迎客,满面春风。看见左宗棠远远走过来,他立刻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左宗棠的手,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哎呀!左老先生!您能来真是给我周某人天大的面子!快请快请!上座!”

左宗棠被他拉着往里走,也不挣脱,只是笑着说:“周老板过寿,我来讨杯酒喝,沾沾喜气。”

周茂才亲自把他引到最前面一桌上席的位置。那张桌子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穿戴气度都不像是本地人。周茂才一一介绍:“这几位是从省城来的朋友,这位是李员外,做粮食生意的;这位是王掌柜,长沙最大的茶叶商;这位是张先生,在巡抚衙门里当幕僚……”

左宗棠一一拱手寒暄,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那几位省城来的客人都听说过左宗棠的名字,见他这么和气,又穿得这么朴素,都有些意外。彼此落座之后,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茂才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在座的都是我周某人的好朋友。特别是左老先生,刚从京城告老还乡回来,能赏光来喝我这杯酒,我周茂才感激不尽!”他举了举杯,“来,我敬左老先生一杯!”

左宗棠笑着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茂才放下酒杯,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起来,我跟左老先生之间还有一桩小事没处理完。前些日子我借了一笔银子给左老先生,说好了半年还清。今天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我想问问左老先生——那笔银子,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话一出,满桌的宾客都安静了。左宗衡和两个族中长辈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们这才明白周茂才为什么要把人请来——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逼左宗棠还钱,左宗棠要是拿不出来,脸面就丢大了。日后在湘阴县城,左家说话就更没有分量了。

左宗棠却面不改色。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

“周老板,”他说,“你去年从长沙进了一批绸缎,走的是水路。船到洞庭湖的时候,遇到风浪翻了三条船,损失了价值三千多两的货。是不是?”

周茂才一愣:“是有这么回事,左老先生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左宗棠继续说,“那三条船翻了之后,你四处找人借钱周转。当时长沙最大的钱庄‘恒丰号’不肯贷给你,因为你拿不出像样的抵押。最后是谁借给你银子的?”

周茂才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两个字:“……谁?”

“恒丰号的东家姓沈,叫沈万泉。他当时不肯借钱给你,是因为知道你有一批货压在临湘那个姓钱的钱六指手里,拿不回来。后来钱六指出事被抄了家,你那批货才解了封,你把这批货卖给了沈万泉,抵押了贷款。”左宗棠说着,把手里那封信展开,“这是沈万泉写给我的信,信上说,你当年借的那笔钱,利息还没付清。他让我替他问问你——什么时候把利息结了?”

周茂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瞪着桌上那封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件事只有他和沈万泉两个人知道,左宗棠怎么会拿到沈万泉的亲笔信?他怎么认识沈万泉?

“你……”周茂才咽了口唾沫,“你跟沈万泉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早年帮过他一个小忙。”左宗棠把信叠好收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周老板,你不是问我那六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吗?不如你先说说,沈万泉那笔利息,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他托我问你的话,我总得给他一个答复。”

席上鸦雀无声。那几个省城来的客人面面相觑,看周茂才的眼神渐渐变了。他们都是做生意的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周茂才欠着人家钱不还,利息都拖了两年了,还在外人面前装大款。

周茂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原本想当众逼左宗棠难堪,没想到被对方反过来将了一军。他现在骑虎难下,承认欠利息就是在客人面前丢脸,不承认的话左宗棠手里有沈万泉的亲笔信,赖也赖不掉。

僵持了片刻,周茂才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左老先生说笑了……那笔利息我早就结清了,许是沈老板记错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生意上的事了,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连灌了好几口,再也不提还钱的事了。席上的气氛虽然重新热络起来,可谁都看得出来,周茂才今天这出戏演砸了——他本来是那个唱主角的,结果被左宗棠轻轻一拨,反倒把自己弄成了笑话。

左宗衡坐在旁边,激动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他低声对左宗棠说:“二叔,您太厉害了!周茂才这回算是栽了……”

左宗棠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着:“我没想让他栽。是他自己把戏台搭高了,我只是上去走了两步。”

他说完这话,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宴席,落在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上。秋天深了,花却开得热闹。他看着那些粉白的花朵,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湘阴的日子,比他想象中有意思。

(第9章完)

第10章 旧信

宴席散了之后,周茂才再没来找过左宗棠的麻烦。

祠堂的门开了之后,左宗衡和族里几个长辈凑了些银子,请工匠把祠堂里外修缮了一番。屋顶换了新瓦,柱子重新刷了漆,香案和牌位也都擦拭干净了。一个月之后,左家祠堂重新开了门,族人陆陆续续来上香祭拜,祠堂里又有了烟火气。

左宗棠去上了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了很长时间。他闭着眼,耳边是祠堂里族人们低声说话的嗡嗡声,鼻子里是线香的味道,一切都很熟悉,像是他从来没离开过。

出了祠堂,他沿着城南的老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旧书铺,他停下脚步,在门口翻了翻堆在地上的旧书。大部分是些唱本和四书五经,没什么稀罕的。他正要走,老板从里头探出头来:“老先生想找什么书?里头还有几箱,都是收来的旧书,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自己看看。”左宗棠说着,弯腰钻进那低矮的铺面里。

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墙上堆满了书,角落里几只大木箱打开着,里头也塞得满满当当。左宗棠翻了翻,大多是些常见的刻本,没什么特别的。他正准备放弃,忽然眼角瞥见箱底压着一个卷轴,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

他伸手把那卷轴抽出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字。字体雄健挺拔,笔力千钧,写的是“刚正不阿”四个大字。落款处几个小字:道光二十七年秋,赠宗棠吾弟。

是林则徐的字。

左宗棠捧着那幅字,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记得这幅字——道光二十七年,他还在安化陶家教馆,林则徐从新疆被召回京城,路过湖南,特地绕道来看他。两个人秉烛夜谈,从西域边陲聊到朝堂风云,一直说到天亮。临走的时候,林则徐挥毫写了这四个字送给他。

“宗棠吾弟,”林则徐拍着他的肩膀,目光炯炯,“你我有生之年,定要为国收复新疆。我这把老骨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年轻,你有机会。这四个字你留着,时刻提醒自己——做官要刚正,为人要不阿。”

那之后不到两年,林则徐就病逝了。左宗棠后来收复新疆的时候,在军营里挂过这四个字。后来战事辗转,字轴不知遗落在何处。他以为丢了,没想到竟在这湘阴旧书铺的箱底重新见到。

“老板,”左宗棠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幅字你从哪里收来的?”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哦,这个啊,前些日子从一户人家收的,那户人家搬走了,东西便宜卖。我看这是幅旧字,就收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左宗棠把字轴小心地卷好,抱在怀里:“这幅字我买了。”

他连价都没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抱着字轴走了出去。秋日的阳光照在街上,亮堂堂的。他把字轴抱在胸口,慢慢走着,眼眶有些发红。

四十多年了。林则徐的面容他记不太清了,可那双眼睛他记得——也是像他一样,又亮又硬的,像是在风沙里磨过的石头。那年林则徐六十三岁,满头白发,刚从伊犁回来,身子骨已经垮了,可说起收复新疆的事,眼睛里还有火。

“宗棠吾弟,你我有生之年,定要为国收复新疆……”

左宗棠站在街边,把字轴打开又看了一遍。“刚正不阿”四个字,墨色已有些褪了,可那笔力还在,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他看着那四个字,又想起当年在军机处值房里批奏章的日子,想起西北戈壁上风沙扑面的滋味,想起那些跟将士们一起吃干馕、一起策马奔驰的岁月。

他把字轴重新卷好,抱紧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家老宅门口,他看见春婶正蹲在井台边择菜,老仆在院子里扫落叶,左宗衡从药铺过来帮忙修屋顶的瓦片。院子里那丛竹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安。

左宗棠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字轴放在膝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三个人。春婶抬头看见他,笑着问:“二爷,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做点吧。”左宗棠说,“鱼汤就挺好。”

春婶应了一声,放下菜篮子出去了。左宗棠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字轴,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树。桂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可那股香气还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天,紫禁城外的槐树叶子也是这么黄的。他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着那座红墙黄瓦的宫城在晨雾里渐渐远去,心里一片平静。他在那座城里待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出来了,像是一口气吐干净了,浑身轻松。

可轻松了没几天,就又管起闲事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抱着字轴站起身,走进堂屋,把它挂在东墙上。那个位置正对着书桌,一抬头就能看见。“刚正不阿”四个字在下午的光线里静静悬着,像是一个老朋友隔着四十多年的时光,还在看着他。

左宗棠在书桌前坐下来,摊开一本旧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一次次地落在那幅字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潮水。

他想起林则徐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个老人拍着他肩膀的手,枯瘦却有力。他说“你我有生之年”,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你我”里,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他把那四个字留给左宗棠,把自己未竟的志向也一并留给了他。

左宗棠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幅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则徐兄,”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新疆我替你收回来了。你交代的事,我办到了。”

窗外院子里,秋风吹过竹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是一个久远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他一声。

(全文完)

后记

又过了半个月,新疆那边托人带回了回信。当年那个被左宗棠保下来的商贾听说左宗棠要用银子,二话没说让人捎了一千两来,说是“还当年救命之恩,余下的算孝敬”。左宗棠只收了六百两,让来人把剩下的带回去,又写信道了谢。

银子到手的第三天,他把周茂才请到林家老宅,当面把六百两银子还给了他。周茂才端着茶杯,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银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惊讶,又是尴尬,最后全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左老先生办事果然爽快”。

左宗棠把借据当着周茂才的面烧了,又给他倒了杯茶:“周老板,祠堂的事到此为止。你我还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有什么难处,能帮的我一定帮。”

周茂才走后,左宗衡不解地问:“二叔,他那么对咱们,您还跟他客气什么?”

左宗棠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竹影:“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占祠堂是不对,可他也把墙拆了,把地方还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跟一个做生意的计较一辈子。”

左宗衡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日子就安生了。左宗棠在林家老宅里住着,看看书、散散步、偶尔去祠堂上炷香。湘阴县城的人渐渐都知道那个穿旧袍子的老头儿是谁了,可没人敢去打搅他。他走在街上,商贩们只是远远地冲他点头笑一笑,他也就点个头还礼。

第二年春天,他在院子里重新搭了葡萄架,种了两棵丝瓜。春婶说二爷您怎么跟个老农似的,种这些玩意儿。左宗棠笑着说:“我在西北种了十几年树,回老家了种点瓜果,怎么了?”

丝瓜爬满架子的时候,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左宗棠搬了把竹椅坐在底下,泡一壶竹叶茶,翻几页旧书,一下午就过去了。偶尔有年轻人来找他求教,他也就耐耐心心地跟人家聊,讲他这些年的见闻,讲做人做事的道理。

有个年轻人临走时问他:“左先生,您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左宗棠想了想,指了指东墙上的那幅字:“不是我收复了新疆,也不是我当了大官。是有人送我四个字,我守了一辈子。”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墙上“刚正不阿”四个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丝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引来一群蜜蜂嗡嗡地采蜜。左宗棠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睛,觉得这人间四月天,好得让他舍不得闭眼。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升华】

人这一生,最大的官职不是当了多大的官,而是守住了一个“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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