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吹牛说女同学喜欢我,半夜她把我堵茅房口:直接跟我说。

我蹲在最后一间蹲坑里,裤腰带还没来得及系上,茅房外头那扇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拽了一把,门闩晃荡了两下,没开。我以为是隔壁班那帮缺德玩意儿又来踹门玩儿,扯着嗓子骂了句“谁啊,有毛病是不是”,外头没动静。我提好裤子推开门,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马尾辫,白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门框边儿上那根歪歪扭扭的钉子。她没往里走,就堵在门口那块水泥台阶上,整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直接把我堵回了门框里头。

“张文远。”她叫了我一声全名,声音不大,可是后半夜的校园里连蛐蛐都歇了,每个字都跟石头子儿似的砸在我耳膜上。我脑子嗡地一下,腿肚子差点抽筋。孙晓莉,我们班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年级前三,平时跟男生说话不超过五句,我跟她同班三年对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晚上这一句话长。

我说:“你……你咋在这儿?”

她说:“你白天跟二胖他们说啥了?”

我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白天的事一下子就翻上来了。中午食堂打饭排队,二胖在我后头站着,旁边还有赵磊跟刘洋,四个人端着铁饭盘蹲在食堂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吃。二胖说他昨天看见孙晓莉在车棚里给隔壁班那个体育生递了瓶水,肯定是看上人家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扒了口米饭说:“你们懂什么,孙晓莉喜欢的是我,她上礼拜还给我写纸条了呢。”二胖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赵磊拿筷子戳了我一下说张文远你做梦呢吧,我说爱信不信,反正纸条我现在还留着呢。其实哪有什么纸条,我就是嘴硬,话赶话赶到那儿了,收不回来。

没想到这话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下午第二节课间,我就看见孙晓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跟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她往里头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后脊梁嗖嗖冒凉气。当时我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二胖他们还等着我回去把“纸条”拿来给他们看呢。我一下午都趴在桌子上装睡觉,实际上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会儿想怎么圆谎,一会儿想孙晓莉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她应该不会知道吧,女生之间传话没那么快。

结果不仅知道了,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直接跟我说。”她重复了一遍,还是那四个字,语气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那种特别平静的,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调子。

我说:“说……说啥?”

她说:“你说我写了纸条给你。”

我说:“我没……我没说写纸条啊。”

她说:“你中午跟二胖他们说的,整个走廊都传遍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有?”

我后脑勺抵着茅房里面那面潮乎乎的砖墙,墙皮蹭了我一后脑勺的白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比白天白了不少,眼睛底下有一小块阴影,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我突然发现她其实长得不算好看那种,就是干净,眉毛眼睛都规规矩矩地长在该长的地方,鼻梁挺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面乱成一锅粥,“我那是……瞎说的。”

“瞎说的?”她往前走了半步,这回离我更近了,我都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洗衣粉味儿,蓝月亮的那种,我姐也用那个牌子。“张文远,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来问我吗?隔壁班的李梅,二班的张婷婷,还有你们班那几个女生,轮着来问我是不是给你写情书了。我妈是学校后勤的你知道吧?下午她去教务处送表格,连教务处主任都问她,说孙老师你们家晓莉是不是跟那个张文远搞对象呢。”

我脑子“轰”地一声炸了。教务处主任都知道了?这事儿闹这么大?我就中午吃饭时候随口吹了个牛,怎么半天工夫就传到教务处去了?

“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事情完全超出控制范围之后的慌乱。我十八岁,高三,从小到大没惹过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上课说话被老师点名,作业忘写了被罚站,吹牛吹到惊动教务处主任,这在我的生涯里头绝对算头一遭。

孙晓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我面前。纸是那种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那种毛毛糙糙的撕痕。

“拿着。”她说。

我没敢接。“啥啊?”

“你不是说我有纸条给你吗?这就是纸条。”她声音还是那么平,“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月光底下看不清字,我就着茅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凑着看。纸上就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张文远,明天早上七点学校后门小卖部门口见,有话跟你说。——孙晓莉”

我抬起头来看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说:“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给你的,既然你提前把话放出去了,那就现在说吧。”

“说……说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憋了一天终于呼出来了。“张文远,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月考,你数学考了多少分?”

我愣了一下,说:“六十三?”

“六十一。”她纠正我,“全班倒数第七。英语五十二,理综一百八十七,总分加起来你连专科线都不一定够。”

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这比她说我吹牛还让我难堪,毕竟吹牛是面子问题,成绩是实打实的底裤问题。

“你妈上礼拜来学校找我妈了,你不知道吧?”孙晓莉接着说,“你妈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屋里学到十二点,可是成绩一点不见长,问我能不能抽时间帮你补补数学。我妈跟我说了,我本来不想管的,可是你妈那天在学校门口等了我半个小时,就为了跟我说这事儿。她说张文远这娃不笨,就是没人拽他一把。”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我妈去学校找孙晓莉她妈了?这事儿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妈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端进屋里的时候都笑眯眯的,说“儿子早点睡”,从来没提过她去学校找老师的事儿。

“所以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底来不来?”她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往身上一披,马尾辫甩了一下。

“来……来。”

“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张文远,下次吹牛之前先打个草稿。你连我写没写过纸条都不知道,就敢跟二胖他们说我喜欢你,你胆儿挺肥啊。”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宿舍楼那堵墙,彻底没声儿了。我站在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后脑勺的白灰蹭了一手,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跟我那张被揭穿的脸一样无处可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六个人,二胖打呼噜,赵磊磨牙,刘洋说梦话骂人,平时这些动静我听着都能睡着,可那天晚上我闭着眼睛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我妈去找孙晓莉她妈这事儿,她什么时候去的?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妈这人我了解,初中文化,在菜市场帮人卖鱼,每天早上四点半出门,下午两点收摊回家。她从来不管我学习,考好了她就笑,考差了她也不骂,就是多炒两个菜或者少炒一个菜的区别。我从来没想过她会为了我的成绩去求人。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宿舍里那帮人还睡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短袖,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裤兜里,出了宿舍楼往学校后门走。六点四十五,小卖部门口已经开门了,那个胖老板娘正往外搬汽水箱子,看见我打了个哈欠说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说约了人,老板娘“哦”了一声,多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

七点整,孙晓莉准时出现了。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下面还是校服裤子,背着个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她看见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也没废话,走过来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

“早饭。我让我妈多做了两个包子,你吃吧。”

我拎着袋子愣在那儿,塑料袋底还是热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猪肉大葱的味儿。我说:“你……你给我带早饭?”

“不然呢?你以为我约你出来干啥?打架?”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特别自然,跟她平时在班里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平时她在班里就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模样,上课举手回答问题,下课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跟谁都不多说一句话。可今天早上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包子铺的热气从旁边飘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这人好像跟我认识的那个孙晓莉不是同一个人。

“走吧,去教学楼。”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第一节是自习,教室没人,我把上个月的月考试卷给你讲一遍。”

我跟着她往教学楼走,手里拎着那袋包子,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我跟在她后面大概两步的距离,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校服领子后面洗得有点发白了,露出一小截脖子。

到了教室,她果然说到做到,从书包里掏出我的月考试卷——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拿来的——铺在桌子上,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她讲题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她说话轻声细语的,讲题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是特别有劲儿,拿笔尖戳着卷子说“你看这道题,你第一步就错了,公式用反了,你是不是压根就没背公式”。我坐在旁边,包子吃了一半,油从塑料袋里渗出来沾了一手,还得腾出空来拿笔跟着她画。

就这么着,孙晓莉每天早上七点在小卖部门口等我,给我带早饭,然后去教室讲题。讲完题正好打铃上第一节课。这事儿我谁都没说,二胖问我最近怎么早上起那么早,我说去操场跑步,二胖说我跑步你身上怎么一股包子味儿,我说跑完步去食堂吃了俩包子。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妈突然有一天晚上在我写作业的时候进屋了。她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放在我桌子角上,没走,坐在我床沿上看我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有事儿啊?

我妈说:“文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儿?”

我说没有啊。

我妈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底下有两道褶子,是在菜市场站久了晒出来的。“你最近回家脸上都带笑的,上回月考成绩单拿回来我也没见你愁眉苦脸,是不是跟同学处得好了?”

我没吭声,拿牙签戳了块西瓜塞嘴里。我妈也没追问,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行,你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妈看得出来是好事。西瓜吃完早点睡。”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要是学校有啥事需要妈出面的,你跟妈说。”

我嘴里含着西瓜,“嗯”了一声。等她关上门,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我妈这人其实挺细的,她不说破,她给我留面子,就像她去学校找孙晓莉她妈这事儿,她就从来没跟我提过。

又过了半个月,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数学考了七十八,比上次涨了十七分。虽然离及格线还差两分,但对我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孙晓莉看了我的成绩单,点了下头说还行,有进步,但是英语还得加把劲儿。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俩正坐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冬青树底下的台阶上,是中午吃完饭那段空闲时间。她手里拿着根冰棍儿,我手里也拿着一根,都是小卖部一块钱的那种老冰棍。

我说:“孙晓莉,你为啥帮我啊?”

她咬了口冰棍儿,嘎嘣一声,想了想说:“你妈找我妈了。”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她把冰棍儿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前面操场上跑圈的人,“你妈说你小时候成绩挺好的,初中之前都考前几名,上了高中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她说你爸走得早,她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挺难受的,我看着心里也不得劲儿。”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根冰棍儿化出来的水往下滴。我爸是初三那年没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扛了四个月就走了。我爸走之后我妈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在菜市场卖鱼,每天泡在冷水里,手指头关节一到阴天就疼。我高二那年成绩掉得厉害,不是我不想学,是有时候半夜睡醒了想起来我爸,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白天上课听不进去。

孙晓莉站起来把冰棍儿棍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张文远,你要是真想考上大学,你就好好学。你脑子不笨,我看你做题的思路其实挺清楚的,就是基础太差了。你要是愿意,我每天中午都给你讲半小时英语,你英语太烂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睛眯着看我。我说行。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讲数学,中午讲英语。我们俩的相处模式特别简单,就是讲题、做题、纠错,偶尔她带点家里做的吃的,偶尔我带点我妈煮的毛豆或者花生。二胖他们渐渐也知道了,有一次二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说:“张文远,你跟孙晓莉到底啥情况啊?她真给你写纸条了?”

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这事儿我都快忘了,他还记着呢。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别瞎说。二胖嘿嘿笑,说行行行我不瞎说,但是你俩现在这天天一块儿待着,比写纸条还那啥。

我说你别那啥那啥的,人家帮我补课呢。

二胖说:“补课?她咋不给我补呢?她也给我写张纸条呗,我也乐意补。”

我踢了他一脚,他端着饭盘跑了。赵磊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赵磊这人话少,但是心里明白,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他啥意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天的,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卷子越摞越高,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我跟孙晓莉之间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早上她带包子我买豆浆,中午讲完题她趴在桌上睡十分钟,我坐旁边看着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揉着眼睛说“几点了”,我说还有五分钟上课,她就拿手背蹭蹭脸坐起来,头发睡乱了也不管,拿起笔接着写。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孙晓莉,你这么帮我,你自己学习不受影响吗?”

她说:“不影响,我给你讲题我自己也复习一遍。”

我说:“那你怎么不找个成绩好的人一块儿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啥,反正跟平时不太一样。“张文远,你话怎么那么多?你英语阅读理解做完了吗?拿过来我看看。”

我赶紧把卷子递过去,没再问了。她低头改卷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耳朵尖有点红,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是中午太热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二胖他们也睡不着,六个人挤在阳台上抽烟,我没抽,蹲在一边看天上的星星。赵磊问我紧张不,我说还行,他说他有点紧张,报的大专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刘洋说甭管考成啥样,考完咱们先喝一顿。二胖说张文远你现在有孙晓莉给你补课,你可得考好点,别给人家丢人。我说你滚蛋。

其实我确实紧张。不是紧张考试,我紧张的是考完试之后,我跟孙晓莉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见面。这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没跟任何人说。

高考那两天天气热得要命,考场里连个空调都没有,就几台吊扇在上面转,卷子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我坐在座位上答题的时候,脑子里有时候会走神,想起来每天早上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等我的样子,手里拎着塑料袋,马尾辫在风里晃。我就赶紧把念头拽回来,接着往下写。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太阳西斜,照得整个校园都是金黄色的。孙晓莉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比我先考完,在那儿等着。她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说:“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吧,反正比模考强。”

她说:“那就行。”

我们俩站在那儿,周围全是考完试的学生,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把书包扔天上,乱哄哄的。二胖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脖子说张文远走走走喝酒去,我说你先去我一会儿到。二胖看了孙晓莉一眼,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跑了。

孙晓莉说:“你晚上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那咱们去河边走走?”

我们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其实也不算河,就是条水渠,两边种着柳树,平时没什么人去。我们俩沿着河堤慢慢走,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柳条子垂下来挡在面前,得抬手拨开。

走了一段,孙晓莉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张文远,我那天晚上堵你茅房门口的时候,你跟二胖他们说的那个话,你还记得吧?”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说:“那都是……都是我瞎说的,你别……”

“我知道你是瞎说的。”她打断我,“但是我现在想问一句,你就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丁点是真的?”

我站在那儿,河水哗哗地流,柳条子在风里扫着我的肩膀。我心里头翻腾了好几遍,从那天晚上她把我堵在茅房门口开始,到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每天早上见面、中午讲题、下午放学她骑车我走路的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

“有。”我说,嗓子有点哑,“真的,有。”

孙晓莉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儿。她沉默了半天,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后悔问了。然后她抬起头来,脸红得很厉害,比夕阳还红。

她说:“那行。那张纸条其实是我现写的,我那天晚上知道你吹牛之后气的,本来想拿着纸条去找你对质来着。但是那天晚上我堵着你的时候,突然就不想对质了。”

“为啥?”我傻了吧唧地追问了一句。

她瞪了我一眼:“张文远你怎么那么笨?你自己想。”

我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想给我补课?”

她气得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补你个大头鬼。我要是光想给你补课我至于天天起那么早?我睡懒觉不好吗?”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河堤上走过来一个遛狗的老大爷,牵着条小黄狗,那狗冲我们汪汪叫了两声。老大爷拽着狗走了,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张文远,”孙晓莉最后说,“你以后还吹牛不吹了?”

我说:“不吹了,打死都不吹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考一个城市的大学?”

我说要。

她说那行,回家吧,明天还要估分填志愿呢。

我们俩转身往回走,夕阳在我们背后沉下去,河面上的橘红色慢慢变成紫红色,再变成深蓝。柳条子扫在肩膀上,河水哗啦啦地流。我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再说话。

那年高考成绩出来,我总分比平时模考多了将近八十分,过了二本线。孙晓莉考得更好,过了一本线好几十分。填志愿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翻了三天报考指南,最后她选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选了省城那所理工学院的计算机专业。两所学校隔了一条街,走路十五分钟。

我妈知道我成绩那天哭了。她在厨房一边切菜一边抹眼泪,说文远你真出息了。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我说妈,不是我有出息,是有人拽了我一把。我妈拍拍我的手说我知道,是孙晓莉她闺女对不对?我早就知道了。我说你知道咋不跟我说?我妈说跟你说啥?你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妈不催你。

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去菜市场帮我妈卖鱼。孙晓莉有时候中午会过来,坐在摊位旁边的小马扎上帮我妈算账。我妈特别喜欢她,每次孙晓莉一来她就把最大的那条鱼挑出来说让晓莉拿回家去炖汤。孙晓莉不要,我妈就硬塞,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最后孙晓莉每次都提着鱼走,回头冲我吐舌头。

二胖考了个省内的大专,临走那天我们几个聚了一顿,在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二胖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胡咧咧,说张文远你真行,吹了个牛吹出来个女朋友,我咋就没这本事呢。赵磊说你别学他,你也找个女同学去吹牛试试,半夜被人堵茅房里多丢人。我说那叫因祸得福。二胖说张文远你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肯定是孙晓莉教的。

上大学之后我跟孙晓莉果然隔一条街。大一那年她课多我课也多,但是每天晚上我们俩都会在中间那条街上碰头,吃个晚饭或者散步走走。她学的是数学师范,每天跟我抱怨微积分太难教了,我说你微积分难有我数据结构难?她说你那都是皮毛。我说孙晓莉你是不是觉得啥都简单,她说也不是,谈恋爱就挺难的。

我说难在哪儿?

她想了想说:“难在得跟一个爱吹牛的人打交道。”

我说那你还跟我处?

她说:“那怎么办,已经上了贼船了。”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整个城市都是白的。我在她们学校门口等她下课,她裹着件羽绒服走出来,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两只眼睛。她说张文远你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你嘴都紫了还说不冷,伸手把我领子拢了拢。那个动作特别自然,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们俩在雪地里慢慢走,路上没什么人,脚下咯吱咯吱响。她走着走着突然说:“张文远,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在茅房门口跟我说的话不?”

我说你咋老提那事儿。

她说:“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那天晚上我其实特别生气,我妈回来跟我说教务处主任都知道了,我气得想揍你。可是等我走到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你蹲在里面叹气,那个叹气的声音特别丧,我一下子就不气了。”

我说:“你偷听我叹气?”

她说:“谁偷听了?你叹得那么大声,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她笑了一下,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小水珠,“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咋这么丧呢,得拽他一把。”

我停下来看着她。雪花飘得很大,路灯把那些雪照得跟碎银子似的。我说:“孙晓莉,谢谢你。”

她说:“谢啥?”

“谢谢你那天晚上堵我。”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手套拍在我肩膀上扑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走了走了,冻死了,吃火锅去。”

我们就这么一直处着。大学四年,毕业工作,她在省城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我在一家软件公司写代码。租的房子在一个小区里,她住三栋我住五栋,中间隔着一个花坛。我妈从老家过来看我们的时候,笑眯眯地跟孙晓莉她妈说,亲家,你看这俩孩子,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在一块儿了。

孙晓莉她妈说:“可不是嘛,当年晓莉那丫头半夜出去找张文远,回来我跟她爸吓了一跳,问她干啥去了,她说给人补课去了。大半夜的给人补课?谁信呢。”

我们俩在旁边听着,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去年十一,我们俩回了趟老家。路过高中学校的时候,我说进去看看。门卫大爷还是当年那个,头发白了不少,看了我们俩半天说你们是那一届的?我说是,我张文远,她孙晓莉。大爷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那个被女同学堵茅房里的那个!这事儿当年传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我脸又红了,孙晓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们进了校园,教学楼重新刷了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小卖部还在那个位置,老板娘换了人。后门那排茅房拆了,盖了个新的水冲式厕所,干净亮堂。我站在那个位置看了半天,孙晓莉走过来站我旁边。

我说:“这地方拆了。”

她说:“拆了就拆了呗,你还想回去蹲着咋的?”

我说:“我就是想起来那天晚上,你站在门口堵着我,月光底下看你特好看。”

她斜了我一眼:“你现在说这话倒是挺顺溜的,当年怎么那么笨呢?”

我说:“当年不是嘴笨嘛,就会吹牛。”

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不重,就是闹着玩的那种。我们俩站在那儿,看着新盖的厕所,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看着教学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年我们十八岁,现在我二十八了,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是那天晚上的月光、她堵在门口的样子、我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好像一直都在那儿摆着。

那天晚上回我妈那儿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孙晓莉她爸妈也过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我妈举着杯子说感谢晓莉当年拉了文远一把,不然这娃现在不知道在哪儿瞎混呢。孙晓莉她妈说亲家你别这么说,文远这孩子本来就聪明,就是那时候缺个人带带他。

孙晓莉坐在我旁边,桌子底下用手碰了碰我的手。我侧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十年前小卖部门口她递给我包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送她们回去,走在那条当年走了无数次的路上。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树长高了不少。孙晓莉走着走着突然说:“张文远,你说当年你要是没吹那个牛,咱们俩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咱们俩现在还跟高中时候一样,三年不说五句话。”

她说:“那也太可怕了。”

我说:“所以吹牛有时候也挺有用的。”

她踢了我一脚:“你还吹?”

我说:“不吹了不吹了,我就是打个比方。”

她没再说话,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路边的蛐蛐叫得正欢,头顶上的月亮又大又圆,跟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我,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长长的,合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