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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常把「能忍」当成一种优点。

工作很累,但是我们没有抱怨。在伴侣那里受了委屈,但我们没有挑起争端。明明已经焦虑得不行,但第二天依旧能起床上班。

这种「能忍」通常以一种「情绪稳定」的假面出现。但是,情绪稳定意味着我们已经主动处理好了情绪,能忍却是一种被动的状态。这两种状态看起来很像,内部发生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如何判断我们是在被动地忍耐,还是真的处理好了情绪?

01
被动忍耐情绪指的是对情绪的回避

当一个人面对内部的情绪风暴,面上却没有没有显现出来时,ta可能是在进行经验回避(experiential avoidance)。

经验回避是指,当一个人不愿意持续接触某些令人痛苦的内部的思想、记忆、情绪、身体感觉时,ta试图改变、压制、逃避这些体验。

典型的经验回避行为:

  • 伴侣似乎很轻视我,但别矫情,我可能是想多了。

  • 好生气,好生气,但我不能承认自己生气,我不该生气。

  • 工作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但我不拒绝,因为拒绝老板的任务会让我更焦虑。

  • 这段友谊已经耗光我了,但结束关系太难了,所以还是这么拖着吧。

要判断我们是不是在经验回避有两个重点。

第一,我们一定是感受到了情绪的,无论是伴侣的轻视,是生气还是精疲力尽。

第二,我们没有对此做任何举动,因为我们想避免另一种更难面对的体验,比如冲突、内疚、被拒绝感、失败感、不确定感等等。

我们开始认为这样的情绪不合理、不应该出现,接着开始责怪自己,或者干脆就是明明感受到了,却骗自己说是自己的感受出错了。

于是我们沉默、麻木、转移注意力,试图让这个情绪暂时离开我们的意识。我们不去处理现实,而是着急地让自己不要再有当下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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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做的代价相当昂贵。

Richards和Gross的经典实验发现,当我们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表达时,我们对同时接收到的信息记忆会变差,而且会出现更高的心血管激活。也就是说,一个人外表可能确实变得更加平静,但内在的生理心理资源正在被大量消耗。

Hofmann等人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实验。研究者让参与者们进行即兴演讲,并测量这些人的心率。结果发现,虽然大家都很紧张,但是那些心想着「好好好紧张是正常的」,比那些「不不不我不能表现得紧张」的人心率要低得多。

Campbell-Sills等人的实验则让焦虑和心境障碍患者面对引发负面情绪的材料,一部分人被要求抑制情绪,一部分人被要求接受情绪。两组人在当下体验到的痛苦并没有明显不同,但之后,接受组恢复得更快。与此同时,抑制组的心率上升,而接受组的心率下降。

更大范围的研究也提示,习惯性使用表达抑制与较低的积极情绪存在关联,不过这种关系会受到文化背景和具体情绪类型影响。

当然,有时候暂时的回避和压抑可能是当下情况最好的选择。比如伴侣很崩溃了,我们忍下自己的情绪去照顾ta的,又比如工作压力很大,但是我们知道要是爆发冲突一定会导致更坏的后果,暂时咬牙忍下来。

但是,在事后,我们还是要去处理和面对这次隐忍带来的代价。虽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任何对情绪的压抑和回避都是坏的,但长期、僵化地回避情绪,得不偿失。

02
主动处理情绪则是「我不舒服,我看看有什么能掌控的」

当然,这也不是在说我们每一次有情绪时都要来一个大爆发。一味地回避压抑,或是一味地爆发都是不健康的。

但是当我们讨论「处理」情绪这个事情时,我们依旧会偷偷地陷入一个误区,那就是把它当成「处理掉」情绪,本质上依旧以为通过这种处理,情绪会消失。

情绪不会消失,它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去伤害我们,或者去推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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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想象一个场景。早高峰打车的一名女士,她和出租车司机都坐在车里。这时街道大堵车,司机焦急地敲着方向盘,嘴里悄声诅咒着刚刚加塞的私家车。

而即将迟到的女士也相当不舒服,她开始拿出手机,思考自己是否通知上司,是否将早晨的会议推迟。

这种情况下,坐在同一辆车里的两个人,谁更接近被动忍受、谁更接近主动处理?

两个人的焦虑都是存在的,但是对于出租车司机来说,他经常需要面对这种情况,他的情绪变成了路怒,变成了对别人的诅咒,以及对认知资源和身体的隐形损害。

而女士可能面对的后果更严重,她可能更焦虑,但她对目前的情况已经接受了,对可能迟到的事实已经承认了,她还拿出手机,开始思考对当前后果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主动处理情绪的标准流程。首先,她知道自己确实非常焦虑。心理健康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苦的思想和感受,而是在这些体验存在的时候,人仍然有能力接触当下,并根据自己的目标和价值选择行动。

2024年的一项系统综述和元分析整合了67项独立研究、9123名参与者,发现当我们通过治疗手段,降低经验回避、提高接纳后,感受到的心理痛苦也随之下降。

也就是说,在情绪发生的当下,我们想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好吧,我在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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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评估(appraisal)。即「我现在确实很难过,那么我要怎么办?」

很多情绪之所以迟迟无法处理,是因为我们把几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揉成了一团。当我们说「上班非常痛苦」时,里面可能同时包括:

“工作量太大……可以减少吗?”
“领导的心思好难猜,为什么不直接沟通呢?”
“工资太低了,现在跳槽又不安全……”
“我是矫情还是累,这是需要休息的信号吗?”

如果我们进行了评估,就会发现并没有一个完美的做法能解决「上班痛苦」这件事(大概除了天上掉下钱来),这个问题需要拆成许多个小方面,而这些小方面又需要完全不同的答案。

关于压力与应对的经典研究一直强调,人在面对压力时,需要评估自己究竟能够控制什么。

这并不是要求我们简单地相信「我能掌控一切」的感觉,因为有些事情确实不可控,比如我们暂时还需要上班,在刚才的例子里,就是堵车,或者有别的车加塞。

真正重要的是问清楚的是我究竟能够控制事情的哪一部分。比如,

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我需要上班。

有什么是可以改变的?

试着沟通看看、试着提出需求。

这时,情绪这股力量就不会摧毁我们,反而变成了推动我们迈出沟通那一步的动力。

有什么是暂时不可以改变,但以后有可能的?

现在不适合辞职,那3个月以后再看看。

当然情绪并不存在「去压抑或不压抑」的二选一。现代情绪调节研究越来越强调情绪调节的灵活性(emotion regulation flexibility),即不存在一种永远正确的策略,一种方式是否有效,要看当时的环境、目标以及我们是否能够根据情境切换。

Cheng等人对58,946名参与者的研究进行元分析后发现,人们对情绪的应对不是什么「掌握越多技巧越好」,而是一个人能否做到「审时度势」,即根据不同的情境,采取不同的方法,来处理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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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回避和压抑,并不是莫名其妙形成的坏习惯。

有些人很早就知道表达愤怒会招来更大的愤怒,提出需求会被嫌麻烦,哭泣不会得到安慰,发生冲突可能意味着关系破裂。那些回避、压抑、注意力转移,曾经真的保护过ta。

所以当我们发现自己特别能忍,不需要马上再给自己扣上一顶「我又在逃避」的帽子。

真正的坚强不是什么都能承受,而是有一天,在情绪到来的时候,我们不是着急把这股力量赶走,而是能挪为己用。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 Chawla, N., & Ostafin, B. (2007). Experiential avoidance as a functional dimensional approach to psychopathology: An empirical review.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63(9), 871–890.
  • Richards, J. M., & Gross, J. J. (1999). Composure at any cost? The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emotion suppression.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5(8), 1033–1044.
  • Campbell-Sills, L., Barlow, D. H., Brown, T. A., & Hofmann, S. G. (2006). Effects of suppression and acceptance on emotional responses of individuals with anxiety and mood disorders.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44(9), 1251–1263.
  • Fernandes, M. A., & Tone, E. B. (2021).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expressive suppression and positive affect.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88, 102068.
  • Macri, J. A., & Rogge, R. D. (2024). Examining domains of psychological flexibility and inflexibility as treatment mechanisms in 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 comprehensive systematic and meta-analytic review.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110, 102432.
  • Folkman, S. (1984). Personal control and stress and coping processes: A theoretical analysi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6(4), 839–852.
  • Haag, A.-C., Bagrodia, R., & Bonanno, G. A. (2024). Emotion regulation flexibility in adolesc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from conceptualization to methodology.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 27(3), 697–713.
  • Cheng, C., Lau, H.-P. B., & Chan, M.-P. S. (2014). Coping flexibility and 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to stressful life changes: A meta-analytic review.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0(6), 1582–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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