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检查钢筋绑扎。电话里嫂子哭得说不成句,断断续续拼出一句"顺子不在了"。我以为是诈骗,挂了电话,打给家里隔壁老孙,老孙说"你快回来吧"。我放下安全帽买了一张当天下午的高铁票,六个小时后到家。灵堂已经搭起来了,门口的白纸灯笼在风里转。嫂子坐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攥着一块手绢,手绢湿透了。她说顺子下午出门去镇上吃席,吃的他发小结婚的回门宴,吃到一半说喉咙堵得慌,送卫生院就没救过来。我蹲在门槛上。隔壁顺子发小老钱蹲在墙根底下,他是那顿饭上坐顺子旁边的人,那桌就他们两个人是最后走的。他说顺子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给我二哥打个电话。"
第1章 车厢里
高铁过了济南站天就黑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稀疏到密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票上印着"二等座 07车 15A",票面价格四百六十七块五。手机搁在小桌板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嫂子之后又打了两次电话,每一次都只说两三句,第二次她说"顺子走的时候不痛苦,医生说是喉头水肿"。她说"水肿"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在念一个字不熟悉的词。第三次她没说话,电话里只听见老孙在旁边喊"别哭了别哭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觉,男生的手搭在她头发上轻轻拍着。隔壁座位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声音外放,听出来是一个家庭伦理剧,正在吵架。我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黑色的田野一片一片滑过去。对面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女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了一片给男生。男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剩下的半片塞回女生手里。
"你多大了?"对面的女生突然问我。
"四十八。"
"你是回家吗?"
"嗯。"
"出差回来?"
"家有事。"
她把饼干包装袋折好,没再问了。男生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格。
我靠在车窗上,窗户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列车的震动通过玻璃传到头皮上。顺子比我小两岁,今年四十五,属猴。他从小身体就好,村里一帮小孩爬树掏鸟窝,他爬得最高,有一次从槐树上摔下来,胳膊擦破一大片皮,回家拿凉水冲了冲,连药都没上。他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感冒都少,去年冬天村里流感他一家四口倒了三个,就他一个人没事,还能端水端饭伺候人。
他爱吃。村里谁家办席他必去,去了就坐在最靠近厨房的那一桌,他说那个位置上菜快。镇上那家"老刘饭店"他一个星期去两回,点一碗杂烩面,面里要加两个荷包蛋。嫂子说他每个月光吃饭就要花掉五六百,家里人说他不攒钱,他说"挣了钱不吃留着干啥"。
可就是吃了一顿饭,人没了。
我闭上眼,高铁的行驶声平稳地响着,像远处打桩机的声音。去年中秋我回家,顺子提前两天打了三个电话催,说"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别急着走"。我回去了,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跟我说:"二哥,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你在那边找个伴吧,别一个人扛。"我笑着说"不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拍了两下,说"你的事你自己定,我不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不管了"。
第2章 白纸灯笼
进村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把水泥路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灵棚搭在我家老宅门口,白布从屋檐底下一直垂到地上,门口挂了两只白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芯烧出来,黄色的光把"奠"字照透了。
灵棚底下停着一口松木棺材,还没上漆,浅黄色的木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棺材前面摆了一张供桌,桌上一碗小米,三炷香,一盏长明灯。长明灯的玻璃罩蒙了一层灰,火光在里面跳得忽长忽短。
嫂子坐在灵棚旁边的塑料椅上,身上披一件深蓝色外套,外套扣子系错了,第三颗扣到了第四个扣眼上,衣襟歪了一块。她看见我走近,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站住了,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攥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又松开了。
"二哥,"她叫我,"你坐。"
"顺子呢?"
"在里头。"她指了指棺材的方向。
我走到棺材前面。棺材盖没钉死,虚掩着,缝里透出一股凉气。我伸手把棺盖推开了一条缝,看见顺子躺在里面,穿一身深蓝色寿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脸盖着一块白布。我的手搭在棺盖边沿,木头的粗糙感贴着掌心。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棺盖合上了。
"医生说是什么原因?"我问。
"喉头水肿,说是过敏。"嫂子站在我身后,声音哑得像沙子里揉了一把。"卫生院的大夫说他是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喉头肿起来堵住了气管,送到的时候人已经没呼吸了。从发作到送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他吃什么了?"
嫂子看向灵棚外面的老钱。老钱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见我看向他,站起来走过去。
"顺子跟我坐一桌,那桌上了八个菜一个汤。前面几个菜都正常,吃到第七个菜的时候,上了一盘炸虾球。"老钱把烟别到耳朵后面,"顺子吃了两个虾球,然后说嗓子不舒服。我说你喝口水,他喝了,说'堵'。然后他就站起来,扶着桌子往门口走,走了没两步就蹲下来了。我扶他上车送到卫生院,五分钟的路,到了卫生院他脸都紫了。"
"虾球里有什么?"
"老板后来说,虾球里拌了花生碎,可能是花生过敏。"
"顺子以前吃花生过敏吗?"
老钱把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没说过。但有一次前年吧,咱俩在镇上吃凉皮,他让老板别放花生碎,说他吃了身上痒。我以为他只是不爱吃花生,没往过敏那方面想。"
我站在灵棚底下,那三炷香烧了一半,香灰折断掉在供桌上,碎成几截。嫂子在旁边坐下来了,把手绢又攥回手里。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老孙头的声音,他在跟几个帮忙的人说"明天出殡的东西都备齐了没有"。
"顺子走之前说了什么?"我问老钱。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他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蹲在地上的时候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打120',第二句是'给我二哥打个电话'。"老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我打了,你没接。那时候你在火车上,我打了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关机了,第三次关机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下午四点四十一分,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那时候我应该在进站安检,手机放包里了。
"他第二句说的是'给我二哥打个电话'?"我问。
"原话就是这句。"老钱把烟重新别回耳朵后面,"他说完就没再说话了。"
灵棚外面的风把白纸灯笼吹得转了个圈,灯笼穗子缠在一起又散开。我走进去坐到堂屋门口的板凳上,背靠着门框。顺子的照片挂在堂屋正中间墙上的,黑框白底,他穿一件灰色夹克站在家门口那棵槐树前面,笑出一口白牙。那是他前年秋天拍的,他说"二哥你手机像素好,给我拍一张"。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面,伸手把相框扶正了。相框右下角有一小片灰尘,我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顺子跟我隔着两排眼睛。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低一点,那只左耳耳垂上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小时候我俩一起洗澡的时候我总说他"耳朵上长了个虫子"。他在照片上笑着,那只耳朵上的痣清清楚楚。
第3章 那顿饭
第二天出殡。天没亮就有人来帮忙了,老孙头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把棺材盖钉上,铁锤敲在钉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嫂子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了。她看见棺材盖子合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女邻居扶了她一把。
出殡的队伍沿着村路往东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经过顺子以前上过的小学,经过镇上那家"老刘饭店"。饭店门口今天没营业,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地上扔了一挂鞭炮。鞭炮响过之后,纸屑落了一地,红白相间的碎纸片被风吹起来,贴在了卷帘门的下沿。
棺材抬到了村东的坟地。这块地是顺子自己前年选的,他说"二哥你以后回来不用去老坟那边,太远,就在村口近一点"。村里老人说这块地风水不好,但顺子不听,他拿铁锹在这块地上画了个圈,说"就这儿"。
下葬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新土上,泛着暗黄色的光。坟地旁边的几棵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嫂子站在坟坑边上,看着第一铲土下去的时候把脸转过去,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中午在堂屋摆了答谢席,帮忙的人坐了四桌。顺子那张遗像挂在正中间,香炉里新换了三炷香。我坐主桌,旁边是老孙头和村长。老孙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跟我说:"二哥,顺子走了,你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得多帮衬。"
"我知道。"
"顺子走之前那顿饭,他其实不想去。他跟你嫂子说'今儿不想出门',是你嫂子说'人家回门宴你不去不好看',他才去的。"老孙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你嫂子昨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
我把面前的碗推了一下,碗底的汤汁晃了晃。村长在旁边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冲着遗像的方向:"顺子兄弟,走好。"其他人跟着举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把酒端起来喝了,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下午帮忙的人都散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嫂子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顺子以前干活用的那辆三轮车靠在墙根底下,车斗里落了层灰。车厢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印着一个"福"字,边角卷起来了。
晚上嫂子把两个孩子叫过来,大儿子何志刚今年二十,在镇上汽修厂当学徒,小女儿何雨欣十四岁,在县中读初二。两个孩子站在堂屋里,何志刚低着头,何雨欣眼圈红着。嫂子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手绢,换了一块新的,淡蓝色。
"二哥,"嫂子开口,声音比昨天稳了一点,"顺子走之前没说上话,但他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
"什么保险?"
"意外伤害险。他去年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买的,一个月扣一百多块钱,他跟工友一起办的。"嫂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保单在这里面,你拿着。"
我没接。"为什么受益人写我?"
"他说他在工地上干活不安全,万一出了事,你一个人在外面,好歹有份保障。他没写我,也没写孩子。"嫂子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你拿着,他说给谁就给谁。"
堂屋里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黄黄的,照在文件袋上。我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折了两折,保险单,投保人"何顺",受益人"何强",保额二十万。单子右下角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落款处签着顺子的名字,字迹工整,跟他平时写字完全不一样。他平时写字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出来,这张保单上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他去年十一月买的保险,"我说,"去年十一月他干啥了?"
嫂子坐到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去年十一月他工地上一个工友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救过来。顺子回来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后来跟我说'二哥在外面一个人打拼不容易,我得给他留点后路'。"
我把保单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搁在自己膝盖上。何志刚站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何雨欣拉了拉嫂子的衣角,小声问:"妈,我爸他不知道自己花生过敏吗?"
嫂子摸了摸何雨欣的头发,动作很轻,手指梳过她的发梢。"他不知道。他以前吃花生只是身上痒痒,没当回事。老刘饭店那个虾球以前也不放花生碎,这次是新来的厨子自己改了做法,没跟老板说。"
何雨欣把脸埋在嫂子胳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嫂子的手停在她头发上,没有动。堂屋外面的风吹着门帘,布帘掀起来又落下。
第4章 保单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灵棚拆了,堂屋重新收拾出来了,顺子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香炉里的香换成了粗香,烧得慢,一点红火光在夜里亮着。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文件袋。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碗小米上,米粒一颗一颗泛着白光。
我拆开保单又看了一遍。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何强",我的名字。投保人那一栏"何顺",他的签名,一笔一划。下面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距今天四个月零几天。他签这个名的时候,大概刚下班回来,大概是傍晚,大概坐在堂屋这张桌子前面,大概是嫂子在旁边给他倒了一碗水。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下的院子跟白天不一样,墙根那辆三轮车的车斗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福"字贴纸在月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三轮车的踏板上落着一双旧胶鞋,顺子的鞋码四十一,他脚不大,走路声轻。那双鞋的鞋底磨薄了,左脚外侧磨出一个斜角。
我蹲下来把那双鞋拎起来看了看。鞋里面垫着一双旧鞋垫,手纳的那种,针脚密密的。鞋垫后跟位置磨出了一个洞,洞口边沿的线散了。我记得这双鞋垫是前年冬天嫂子做的,给顺子和何志刚各做了一双,顺子那双是深蓝色的,何志刚那双是灰色的。顺子穿了一年多,鞋垫磨穿了也没换。
我把鞋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院门口走。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外面那条水泥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路面上落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踩上去咔嚓脆响。
老钱家住在村口拐角第一家,屋里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老钱开了门,身上穿着秋衣秋裤,外面披一件棉袄。"二哥?这么晚了?"
"你睡了吗?"
"没睡。进来。"
老钱家的堂屋比我家小,但收拾得干净。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钱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自己端了一杯坐在对面。
"老钱,"我坐下来说,"那天那顿饭,你吃了虾球没有?"
"吃了。我吃了两个,没事。"
"你跟顺子坐一桌,别人也没事?"
"没事。就顺子一个人那样了。后来老刘饭店老板去卫生院问了,大夫说花生过敏不是每个人都严重,有的只是身上痒,有的就……"老钱没往下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顺子以前吃花生身上痒的时候,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有次在镇上吃凉皮他让老板别放花生碎,还跟我说'我吃这个身上痒'。"老钱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当时说得轻巧,就跟说'我不吃辣'一样。谁也没想到能要命。"
我喝了口水,水烫,舌尖麻了一下。"他那天去吃饭之前,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我俩在村口碰上的,他问我'你也去',我说'去',然后就走一块去了。"老钱揉了揉眼睛,"他那天穿那件灰色夹克,就是遗像上那件。他跟我说'这件衣服是我二哥给我买的,好看不',我说好看。"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那件灰色夹克,是我前年过年回家在镇上买的,一百八十七块钱,当时顺子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说"二哥你眼光好,这个颜色不显老"。
"他说那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老钱把棉袄裹紧了一点,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平时不怎么提你,但那段时间老是提,说你在南方干工地,挺辛苦的,说等过几年你干不动了就回来。"
我端着热水杯没喝,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在灯光下散开。老钱的媳妇从里屋又探了一下头,这回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放在桌上,又缩回去了。老钱抓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把剩下的半颗吐在手上,搁在碟子边上。
"二哥,"他说,"顺子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蹲在地上的时候拉着我袖子,跟我说了第三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让我嫂子看见'。"老钱把手上的花生壳放在桌上,"他蹲在那儿脸都紫了,还拉着我袖子说别让他嫂子看见。"
我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老钱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月光照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把老钱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二哥,"老钱在门口说,"顺子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他说的话都在点上。"
第5章 柜子里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我开始收拾顺子的遗物。嫂子说"他的东西不多,你看着拾掇"。顺子的衣柜在堂屋侧面那间小屋里,衣服叠得整齐,一摞一摞码着,从厚到薄。最上面那件是灰色夹克,叠得方方正正,衣领翻好了,袖口对折贴着。
我把夹克拿出来,夹克内侧口袋里有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个旧皮夹,皮面磨光了,边角开了线。皮夹里有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三张十块钱、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把那张纸展开,是顺子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跟我印象中一样。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二哥,我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你。你别跟我嫂子说,她知道了肯定不让。你以后娶媳妇用这个钱。"
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八号,买保险的第二天。纸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给我看看。"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衣柜里那摞衣服上,照在灰色夹克的一只袖子上,把磨毛的袖口照得发亮。我重新把纸折好,放进皮夹里,又塞回夹克内袋。
夹克底下压着一本书,一本旧笔记本,硬皮封面,画着一辆解放卡车。翻开来,里面是顺子记的账。从去年一月开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了,字还是潦草,但日期、金额、用途都清楚。一月六号:"工钱四百八,给小雨买鞋四十二"。二月三号:"工钱五百一,志刚要修车钱八十"。三月十二号:"工钱四百六,给我二哥打电话花了三块二"。
我往后翻。每页都记着,一个月少的时候挣四五百,多的时候挣七八百。支出除了家用,隔几行就有一条:"想买包烟没买,省五块""想下馆子没下,省十二"。最后一页记到今年三月十号,也就是他走之前六天。那行写着:"工钱六百三,给我二哥存着二百。"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衣柜里。嫂子在门外问"二哥你收拾完了没有,吃饭了",我说"收拾完了"。我关上衣柜门的时候,手指在门上停了一下,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横着裂过去,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志刚坐在我对面,何雨欣坐她妈旁边。嫂子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何志刚吃完饭放下筷子,抬头跟我说了一句:"二叔,我爸去年冬天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给一个工程队做零工的时候,在工地办公室看见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农民工可购买意外伤害险'。他就去问了,人家说要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还要指定受益人。他回来之后翻了好几天柜子找身份证,找到了第二天就去办了。"
何志刚说完站起来收碗,把四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声传出来。何雨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嫂子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筷子头对着碗沿,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二哥,"她开口,"他买保险的事,他跟我提过一回,说'我买了份保障,你别管受益人是谁'。我没问。他这个人有时候不说实话,但他不说的事情,一般都有道理。"
"嫂子,"我说,"保单写的是我。"
"我知道。"她把筷子放下,手搁在桌面上。"你拿着就行。顺子说给你,就是给你。"
第6章 大哥的电话
第四天下午,我在南方工地的老板打了电话来,问"你那边事情处理完了没有,工地等着你回来"。我说"还得几天"。老板说"行,你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工位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天下午的阳光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条,慢慢往东移动。墙根那辆三轮车旁边有一小片菜地,顺子去年秋天种了几排葱,冬天没来得及收,现在开始返青了,绿芽从干枯的茎秆底下冒出来,细得跟针一样。
我蹲在那片菜地旁边,把枯死的葱叶子一根一根拔掉。土是湿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地底的凉意。葱底下还有几棵野蒜,叶子细长,贴着地面长。顺子以前总说"野蒜炒鸡蛋好吃",他说过好几回,但从来没做过。他说"等我闲了就做",一直没等到闲的时候。
手机响了,是大哥何建国打来的。大哥在省城定居,三年前中风之后行动不便,这次顺子的事他没回来,让大嫂打了礼钱。电话里他的声音比上次又含糊了一些,像嗓子里塞了东西。
"老二,"他说,"顺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嫂子跟我说了。"
"嗯。"
"保险的事,我也听说了。"
"大哥,这个保险——"
"不用说了,顺子写你就写你。"大哥在电话那边咳了两声,把痰咳出来,声音清楚了一点。"我跟你说个事。顺子去年跟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他在工地看到有人摔死了,晚上睡不着。他说他想到你了。他说你一个人在南方干工程,一个帮手都没有,他心里放不下。"
"他没跟我说过。"
"他跟谁都不说。他打给我那天是晚上十一点,我那时候还没睡。他跟我说了二十多分钟,说他怕你出事,说你一个人不行,说他要帮你攒点钱。"大哥又咳了一声,"他说话的时候那边机器声很吵,应该是在工地上刚收工。"
"他在工地上干活,还惦记我。"
"他这辈子没惦记过别人,就惦记你。"大哥说,"你小时候有一回下河洗澡差点淹死,是他把你从水里拉上来的,那年他才十二岁,大冬天的。他救你上来之后自己发了三天烧,你妈问他'你为啥自己下水',他说'那是我哥'。"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何雨欣做完作业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二叔,你哭了?"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
第7章 工地上的名字
第八天,我准备回南方了。嫂子给我装了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还有一罐腌好的酱菜,用保鲜膜封了口,外面裹了报纸。"你带回去吃,顺子说你爱吃我腌的酱菜。"她把袋子递过来,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攥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二哥,你那边有事就回来,家里有我和两个孩子,你不用挂心。"
"嫂子,保单的事——"
"你拿着。"她终于松开了塑料袋提手,往后退了半步。"顺子给你了,你再推他就白买了。"
我把袋子放进背包里,背上肩。院子里的三轮车还在墙根底下,车斗里落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的,被风从墙外那棵树上吹过来的。我走到三轮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把,铁皮冰凉,把手上缠着一圈防滑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了。
"嫂子,"我说,"三轮车我先不处理,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你说了算。"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伸手拢了一下。
我出了院门往村口走。走了大概三十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何志刚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来看,上面画了一幅画,铅笔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一口井旁边,一个人弯腰在打水,另一个站在后面看着。
"我爸画的,"何志刚说,"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到的。画了好几年了,纸都黄了。那个打水的人是你,那个站在后面看的人是他。他说他小时候你给他打水喝,他一直记着。"
画纸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很轻,像不敢用力写:"二哥,水打上来你先喝。"
我把画纸折好放进背包里层,跟保单放在一起。"志刚,你爸走了,以后你多照顾你妈和你妹妹。"
"我知道。"
何志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影子被正午的太阳缩成小小一团。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抬起来冲我摆了两下,又放下了。
长途汽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票,票价七十六。候车厅里人不多,我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把背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张保单又看了一遍,顺子的签名那行字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
候车厅广播开始检票了。我把保单装回包里,站起来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看见候车厅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是嫂子。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看我。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嫂子,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几个橘子,车上吃。"她把橘子袋递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顺子每次出远门都带橘子,说路上吃了精神好。"
我接过橘子袋,袋口扎着一个活结,跟她以前给顺子带吃的一模一样。"嫂子,你回去吧。志刚和雨欣在家等着。"
"嗯。"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候车厅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缝落在她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她没再往前走了,也没说再见,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转身进了检票口。过了闸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嫂子还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那只空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贴在了她手臂上,她低头把塑料袋从手臂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汽车发动了,驶出车站,拐上公路。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村子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背包里的画纸隔着布料硌在腰上。
第8章 南方
回到南方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钢筋加工棚里的灯还亮着,切割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刺耳又熟悉。工棚里的床铺还保持着我走之前的样子,被子叠好了搁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保单、画纸、那张写着他笔迹的纸条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枕头底下。酱菜罐子搁在床头柜上,红薯干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挂在床头。
隔壁床的老刘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回来了?你兄弟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老刘放下手里的安全帽,在床沿上坐下来。"怎么样,人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喝一口,解乏。"
我接过杯子,酒是散装白酒,度数高,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冲鼻的粮食味。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下。老刘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兄弟的事我听说了,"老刘说,"我有个亲戚也是花生过敏,吃了一口花生酱就进医院了,抢救了半个小时才过来。这种事太突然了,谁都想不到。"
"嗯。"
"那你以后——"老刘把酒杯放在床头的铁皮柜上,"你回去多了,家里那边得有人看着。"
"我嫂子带着两个孩子,我大哥在省城,中风了。顺子走了,那边就没人了。"
老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窗外切割机的声音停了,工地上突然安静下来。隔壁工棚有人喊"老刘吃饭了",老刘应了一声"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你也吃点,饭在食堂。"
"我不饿。"
他走了。工棚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黄黄的。我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那张画纸抽出来展开,对着灯看。铅笔画上打水的人弯着腰,桶绳垂到井口下面,后面站着的那个人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但身形画得很仔细,肩膀的宽度、站姿的角度、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的样子。
顺子画画从来没学过,但这幅画上打水的人和后面站着看的人,两个人都画得很用心。井口旁边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画了几道疤,像是被刀刻过的痕迹。我记得村东头那口老井旁边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上被人刻了很多字,刻了什么从来没人仔细看过。
我把画纸重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压在保单上面。那一夜我没有做梦,但醒了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看见工棚顶棚上那条裂缝,一道深灰色的缝隙横贯整个天花板,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第9章 一封信
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了就去工地旁边那个小卖部打电话。嫂子的手机号我背下来了,每次打过去说几分钟,问她家里好不好、志刚上班怎么样、雨欣学习跟不跟得上。她说"都好",每次都说"都好",但有一次何雨欣接了电话,小声跟我说:"二叔,我妈这几天晚上老是哭,她以为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工棚外面站了很久。南方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远处城市的灯火把天边映成一片橙红色。我走回工棚,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背包,掏出一张信纸和一支圆珠笔。
我给嫂子写了一封信。开头写了"嫂子",又划掉了,重新写"嫂子和志刚、雨欣"。然后写了我在南方的情况,工地的活还够干,工资按时发,老板对我挺好。写了顺子以前跟我说过的话,说他总让我带个对象回来,说他给我攒了二百块钱放在工钱里。最后一段我写:"顺子走了,但家还在。我年底回来过年,到时候带你们去镇上吃顿饭。你别一个人扛,有事打电话。"
信寄出去了,贴着八毛钱邮票,从工地门口那个绿色邮筒投进去的时候,铁皮筒底传来一声闷响。我站在邮筒前面看着投信口的那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幽暗的光。
当天晚上老刘又带了一瓶酒回来,这次还带了一包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倒在工棚中间那张木板桌上,打开酒瓶盖,倒了两杯。"来,喝。你最近话越来越少,得喝点。"
我端起酒杯,看了看桌上那碟花生米。老刘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嘎嘣响。"吃啊,这花生米香。"
"我不吃花生。"我说。
老刘的筷子停在半空。"为啥?"
"我兄弟吃花生走的。"
老刘把筷子放下,把那碟花生米端到他自己那一侧。"那你喝你的酒。花生米我吃了,不让你闻味儿。"
他剥了一颗花生,把壳放在桌上。花生壳裂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工棚里很清晰。我看着那两瓣花生壳,想起顺子蹲在卫生院门口地上那个画面——老钱说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水泥地上,那件灰色夹克的下摆沾了地上的灰。
"老刘,"我说,"你说人这辈子最后吃的一顿饭,能不能由自己选?"
老刘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下来。"你这话问的,谁知道自己吃的是最后一顿?"
"顺子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老刘把剩下的花生米收进袋子里,把袋口扎紧了,搁在铁皮柜顶上。"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吃啥吃啥,想见谁见谁。别等。"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酒,头有点晕。躺下之后闭上眼睛,顺子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他蹲在那口老井旁边,手里攥着打水的绳,回头冲我笑。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低一点,左耳耳垂那颗痣在阳光底下看着像一小粒褐色的米。他冲我张嘴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他说的是:"二哥,水打上来了。"
第10章 年底
腊月二十七,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这一次不是紧急的,是一张提前订的硬卧,车次、座位号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上车之前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两瓶酒、一袋糖果,还买了一件新羽绒服,暗红色的,跟嫂子去年冬天说"喜欢这个颜色"的那件差不多。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一夜。车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从灰变白,田野上的霜在晨光里闪亮亮的,一层白铺在麦苗顶上。我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得又快又整齐。
到家那天上午十点。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风里伸着。顺子坟前那几棵杨树也只剩光杆,但坟头上长了一层青青的草,贴地长的,不高,密密的一层,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
家里堂屋收拾干净了。顺子的遗像还挂在正中间墙上,但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他跟何志刚、何雨欣的合影,三个人站在家门口,顺子站在两个孩子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孩子肩膀上,笑得比遗像上那张还要开。照片是新换的,下面压着一张红纸,写着"何顺家人纪念"。
何志刚从汽修厂请了假在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斧头走过来,接过我手里那箱牛奶。"二叔回来了。你瘦了。"
"工地上的活累。"
何雨欣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一条马尾辫,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一点。她喊了一声"二叔",接过那袋糖果,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没拆。"我爸以前过年也买这种糖。"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嫂子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我,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二哥,你坐。饭马上好。"
中午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炖鸡块、炒青菜、凉拌木耳、萝卜炖排骨、一碗蛋花汤。嫂子盛了一碗饭放在顺子的遗像前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声:"顺子,你二哥回来了。"
何志刚倒了一杯酒,放在碗旁边。何雨欣把那袋糖拆开了,挑了一颗水果糖放在碗边上。
我坐在桌边,端起面前的碗。嫂子坐在我对面,何志刚坐左边,何雨欣坐右边。堂屋外面的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门轴响了一声。
"嫂子,"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年后我打算把工地那边辞了,回来找工作。"
嫂子手里那碗汤停在半空。"辞了?你那边干得好好的,一个月挣那么多——"
"钱不是最重要的。顺子走了,家里就剩你们了。我回来,志刚学手艺、雨欣念书,有个大人看着。"
何志刚的筷子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何雨欣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嫂子把汤碗放回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二哥,"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你回来,那你在南边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就白扔了。"
"不白扔。挣了钱,学了东西,回来照样能用。"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顺子以前喜欢喝的那种散装白酒,入口冲,但回甘。"等年后开春了,我把院墙和屋顶修一修,志刚也能搭把手。咱家总得有个男人撑着。"
嫂子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汤,端回来放在我面前,碗沿上多放了一双干净筷子。"那行。"她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调子,不抖了。"回来就回来。屋后面那间空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你住那间,窗户朝阳,亮堂。"
饭后何志刚帮我整理后院那间空房。屋里堆着一些旧农具和杂物,我把它们搬到墙角拢好,地面扫了三遍,窗户用湿布擦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新铺的床单上,碎花布面,嫂子下午刚换的。
何雨欣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二叔,喝水。"
"好。"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手扶着门框,看了一圈这个房间。"二叔,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以后就住这儿。"
"那你过年不用回去了。"
"不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右嘴角比左嘴角低一点——跟顺子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转身跑出去了,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
晚上,我坐在堂屋里,顺子的遗像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香炉里新换了三炷香,香烟细细地升上去,在灯光的映照下画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线。我从背包里把那张画纸拿了出来,又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写了字的纸条——"二哥,我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你。"
我把画纸和纸条并排放着,在遗像前面搁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们折好收进抽屉里,跟保单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的纸页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传来何志刚和何雨欣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院子里争论除夕要不要放鞭炮。嫂子的声音插进来,说了句什么,两个小孩都笑了一声。
我吹了蜡烛。堂屋暗下来,只剩香炉里那一点红光照着遗像上顺子的脸。他还在笑,右嘴角低一点,左耳垂那颗痣在暗红的火光里若隐若现。
我走出去,把堂屋的门轻轻带上了。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遗像旁边的墙上多了一行铅笔字,小小的,藏在相框边角后面。凑近了看,是顺子的笔迹,写的四个字:
"二哥,放心。"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人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但最后一句话是"给我二哥打电话"。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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