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武侠,欧洲有骑士”
仗剑天涯的侠客与身披铠甲的骑士,似乎是东西方文明对“英雄”的两种遥相呼应的想象。
欧洲中世纪骑士:是历史现实,还是文学构造?
我们今天提到中世纪的骑士,脑海中常浮现出身披铠甲而又谦逊、虔诚、誓死守护弱者的高尚形象。但这究竟多大程度上是历史现实,又有多大程度上源于文学的后续构造?
事实上,中世纪的骑士制度起初是一件全然世俗的事务。宗教理想、神圣叙事以及教会的空间,究竟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渗透、融入并改造这一制度的?
从早期文献中纯世俗的骑士授封仪式,到索尔兹伯里的约翰对这一现象的神圣化建构,再到后来文学作品中的想象,清晰地折射出了这种转变。
“中国武侠”与“欧洲骑士”差异的关键
欧洲骑士首先是体制内的产物——它是一种通过封授仪式获得的法定身份,与财产、等级、教会权力紧密绑定;
而中国武侠更多是体制外的存在,以“侠”的精神而非制度化的身份为核心。
骑士的演变是制度被赋予理想的过程,而武侠的流变则是理想不断逃离制度的过程。二者看似相似,实则根植于完全不同的社会结构与文化逻辑。
“张绪山老师翻译,必没有闲书。”
萨瑟恩《中世纪的形成》:引领读者探索中世纪西欧文明的经典之作
萨瑟恩《中世纪的形成》解读了10世纪末至13世纪初西欧世界的重塑与所谓“中世纪”的形成。
而骑士制度的构建——从世俗武力,到融入教会与宗教理想,再到被文学升华出浪漫形象——正是这整个历史进程中的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证。
张绪山先生的中译本素以精当可靠著称,有读者赞曰“张绪山老师翻译,必没有闲书”。
骑士的剑为何最终放在了祭坛上?一个时代的制度、信仰与文学如何共同塑造了我们对“英雄”的全部想象?
这本书将为你提供一段扎实而迷人的解答。
中世纪骑士:现实、宗教与文学如何共同塑造一个传奇
11—13世纪没有血统上的贵族。
这种情况此前并非一直存在,在欧洲大部分地区也不会继续存在。
在现代欧洲各族历史的初期,存在着一个明显的贵族阶级,它的血统值(blood-worth)高于普通自由人;这种血统值代代相传,也许追溯到神话起源上,追随到众神的一位后裔。
但到11世纪初,这种古代的血统区分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时代的晚期,我们看到一种以出身要求法律特权的新血统贵族隐约地开始出现,虽然还不能普遍地看到。
但在这个时期,贵族身份只有两个根源:
一是财产,一个人可以凭它进入一系列关系,这些关系决定其社会地位;
二是骑士身份,通过这个身份取得责任和特权,这些责任和特权是那些兄弟会之外的人所不享有的。
财产关系产生于臣服行为中;骑士关系产生于骑士封授仪式的行为中。前者让一个人在一个等级制度中获得一个位置;后者让一个人在一个兄弟会中获得一个位置。
一个人因臣服关系而拥有许多封主,他以其骑士身份与国王平起平坐。因此,毫不奇怪,第一种关系是人与人之间具有现实作用的纽带,而第二种关系则几乎自始就有某种浪漫、理想化和非实用的东西。
臣服行为是纯然世俗性的,具有直接的法律后果。它是一个简单而事务性的程序,没有得到任何发展,没有受到社会变化的影响。
骑士身份的封授
至于骑士身份,情况就复杂多了。它开始时似乎是一种社会行为,依照人们对粗糙仪式背后的想法的理解,也许是轻松愉快的,甚至是喧闹的。它最初的亮相是在11世纪中期,其起源与马上武艺的兴起密切相关。我们最初发现公爵和伯爵的印章上绘有他们的戎装骑马像时,也开始发现其儿子和封臣举行骑士封授式的告示,这并非偶然。
从根本上说,骑士身份的封授正是跻身马上武士行列的仪式。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臣服式并没有带来新的光环,但骑士制度对每一种动向都有反应:虽然它从来没有变成宗教性的仪式,却乐于得到宗教环境的认可和色彩,它在政治和社会生活哲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它激发出伟大的文学作品,并被卷入了一场与其起源完全不同的浪漫主义运动之中。
到12世纪下半叶,似乎可以说,骑士封授仪式的精髓在于它的宗教背景——从圣坛上拿起武器,暗示对教会的服从,保护穷人和惩罚恶人的义务。
但值得注意的是,现存的少数关于骑士封授的记载表明了一些更世俗的东西,很难说在严格的骑士训练的学校中,实践是否与理论齐头并进。然而,在13世纪,骑士封授仪式通常是在教堂里举行的,经常是在一个重大节日和守夜祈祷之后:它被牢牢地植根于一个教会的环境中,但说它植根于一个宗教环境中,也许就有些过分。
骑士封授仪式有哪些步骤?
12世纪中期标志着骑士制度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碰巧有一份文献非常详尽地描述了1128年的骑士封授仪式,让我们清晰地了解了当时最高社会层次的程序。
那是年轻的杰弗里·安茹由英国亨利一世国王封授骑士的仪式,时在杰弗里与国王的女儿玛蒂尔达结婚前不久。在这个仪式上,没有任何与教会关联的迹象,这是一件纯世俗的事件,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由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合,文献作者浓墨重彩地记述了随后举行的婚礼的宗教仪式。
这天的骑士封授式,先是沐浴;这位年轻人穿上细麻布内衣、金色外衣、紫袍、丝袜、饰有金狮图案的鞋子。如此穿戴整饬以后,他与一同受封为骑士的同伴一起在公众面前亮相。
然后是分配马匹和武器。杰弗里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盾牌,盾牌上饰有同样装饰鞋子的金狮图案,有人从王家宝库给他带来一柄古剑,据说此古剑由铁匠韦兰制作。接着这位年轻人展示武艺,为时一周,直到举行婚礼。
在12世纪30年代,在法国北部和英国举行的骑士封授式中,这可以作为最辉煌、最“适当”的例子。但三十年后,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于1159年完成著作《论政府原理》,讨论政治智慧,其中谈到了一种已形成的新的庄严习俗,即新封授的骑士在获封骑士称号的当天前往教堂,把剑放在祭坛上,然后再取下它;约翰说,这象征他将自己和剑奉献给上帝,为之效劳。
索尔兹伯里的约翰的话值得特别关注,因为他刚刚告诉我们新式骑士不做的事情:如他们不做古代作家规定的庄严的军事宣誓;他们似乎根本不宣誓。但约翰从他们走向圣坛的行为中看到了一些东西,这东西就像誓言,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这东西具有一种力量,如同主教和修道院院长对他们的上级所做的书面的服从宣言。
因此,到12世纪中期,将一种宗教奉献行为加入世俗仪式,似乎正变成普遍的情形。但是,尽管很普遍,却不是必需的。
它的最基本的特征是,由一位老资格的骑士将一柄剑授给一位立志成为骑士的人。例如,1173年,安茹的杰弗里的孙子反抗他的父亲——英国的亨利二世——之时,他获封骑士,准备战斗。
封授仪式由威廉元帅主持,这位元帅传记的作者用寥寥数语讲述了这个仪式:有人将一把剑送与这位年轻人,年轻人把它呈给了元帅——与之为伴的最出色的骑士;元帅给他束上腰带,亲吻了他,“这样他成了一位骑士”。这种情况是不寻常的,因为受到伤害的国王随时可以到来,但这一事件表明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做些什么。
将教会仪式加入到骑士封授行动中,有些类似于在结婚行为中加入教会仪式;在12世纪,教会当局越来越坚持结婚行为中加入教会仪式。
当然,二者存在很大的不同:婚姻是圣礼,而骑士封授式,除了在极模糊和极不具体的意义上,则不是;不像骑士身份,婚姻不可否认地受教会法律的约束。然而,将骑士封授惯制神圣化的企图,与婚姻中本质上属于两人私人契约的东西中增加教会内容,这二者间有相似之处。
11世纪,严肃的作家对世俗的武器怀有恐惧和厌恶之情,我们将看到,这种恐惧和厌恶在教权授予权之争的危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我们回忆这种恐惧和厌恶时,这种将世俗生活神圣化的作为就显得非常重要了。它有助于缓和世俗社会和灵性社会的严重分歧,而这种分歧当时隐含在众多最精妙思想中。
授予骑士身份的目的是什么?
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从骑士身份中增加宗教许可这一点,得出一些重大结论,这些结论是众多世俗之人大概不会接受的:
(他问道)授予骑士身份的目的是什么?保护教会,打击不信教行为,尊敬神职人员,保护穷人,维护和平,为兄弟甘洒热血,必要时不惜牺牲生命。
相比之下,更容易出自世俗之口的话语是:捍卫自己的权利,伸张正义,让上下级安分守己,幕僚明智,战士勇敢,封臣尽忠,领主可敬,演武获利(如果有人有志于此)。
理论高下,自有区别。索尔兹伯里的约翰虽为高深理论家,但较之两代人之前的格里高利七世或圣伯纳,他在其计划中显然为骑士身份保留了更大的空间。
格里高利七世曾在圣彼得要求的特殊役务中,寻求对骑士身份的认可:他使用的“圣彼得的兵士”(militia sancti Petri)是一种绝望的补救办法,只有微弱的号召力,似乎极度混乱的情况才能证明其合理性。
圣伯纳的骑士理想是致力于在圣地重建基督王国,这一理想有更广泛的吸引力,但骑士身份在这里被神圣化,因为它远离国内,不可能惹是生非。
然而,对于索尔兹伯里的约翰来说,骑士身份有其职责,在国内,在自己的故土履行。它似乎与索尔兹伯里的约翰相去甚远,约翰借用加图和西塞罗为亨利二世时期的乡村骑士(“伯爵领”的乡民)——这些乡村骑士担任陪审员,调查土地和权利,记录犯罪,在各方面越来越多地参与地方政府的工作——论证了骑士身份的必要性,借用古代的军事作家阐明了骑士的美德,从《罗马法》中推导出骑士的宗教义务,从祭坛前的仪式中找到了新式的认可。这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索尔兹伯里的约翰博学多识,让他看起来远离现实生活,但他熟知事情如何运作;他是非常活跃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得力助手,并非事出无由。无论以书本学问方式呈现的《论政府原理》,还是英国国王的巡回法庭,都是非常实用的,不过,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学者们的作品,它们证明了骑士在和平与战争中开始在政府的各个方面占据重要地位。
“骑士”一词在源头上是非常卑微的,但人们赋予它一种情感意义
骑士制度这样进入了沉稳且负责、受人尊崇的时期,此时它也为文学激发了灵感,这种文学在许多重要方面影响了人们的行为举止。这种新文学中的骑士与当时的骑士的关系,也许就像小说中的私家侦探与日常生活中的警察的关系。
但在诗歌和歌曲中,在布道词和教育手册中,对骑士性格的刻画给拉丁世界留下了统一的社会典范的印象。查理曼、亚瑟王、十字军等主题,以及基督教统治者的养成,都是由骑士的性格来支撑和发展的。
“骑士”一词在源头上是非常卑微的,人们赋予它一种情感意义,这种情感意义超越了它诞生的社会环境而存留下来。
表现骑士理想的文学作品对统治术或社会实际生活的影响可能很小;它的影响是在个人的社会行为,情感和举止的升华。
(本文摘自:[英] R.W.萨瑟恩 著《中世纪的形成》,张绪山、张捷译,商务印书馆2026年版,小标题、段落有调整)
《中世纪的形成》
[英] R.W.萨瑟恩 著;张绪山、张捷译
中世纪的形成,是西欧文明从动荡走向成熟、塑造独特发展轨迹的关键转折,它奠定了西方近代社会的制度、思想与文化根基,其脉络对理解西方文明的起源与演进至关重要。
英国著名中世纪史学家R.W.萨瑟恩的经典著作《中世纪的形成》,精准聚焦这一核心阶段——10世纪末至13世纪初的西欧,系统探讨了中世纪形成关键期的全方位发展与深刻变革,分析了拉丁基督教世界的分裂与对外关系、社会纽带的构建、生活秩序的演变、思想传统的传承与创新,以及从史诗到浪漫传奇的文化转变等,清晰呈现出政治、宗教、社会、文化间的相互影响,打破了传统对中世纪的刻板印象,从而奠定了中世纪思想文化史研究域的地位。在20世纪的欧洲中世纪史化旅游职业大学旅游管理学院督教生活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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