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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ybilcliff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不出意外,上一篇文章《量刑体系走得多歪:北大副校长判8年,假僧人判10年》“无法查看”了。

在阵亡之前,昨天文章的留言区和后台涌来了一批“专业人士”。他们说,专业的事情应该专业的人来干,量刑是专业领域,不是呦呦鹿鸣可以涉足的。他们说,文章“断章取义”,那位北大副校长和那位假和尚的宣判,还有其他内容,你为什么避而不写?

为了证明“专业”,他们还举出一些专业名词:量刑情节、量刑区间、累犯、自首、投案、坦白、认罪悔罪、退赃、立功、减轻、从轻、加重、从重、降档、职务犯罪、破格、换算……

说来说去,就是说刑事量刑这个领域,很是专业、深奥、玄妙,普通人摸不到门道,也分不出好歹,所以,最好不要说话,以判决为准,以通报为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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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

就在我发这篇文章的同一天,8月25日,江苏连云港灌云县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心办事大厅,上午9点,窗口前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有群众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引起网友关注。

第二天,这个大厅直接宣布:禁止携带手机进入。前来办事的人必须将手机放在大厅门外的柜子里。为什么?他们解释是:“带手机进去都是断章取义的瞎拍嘛。”

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霸道,毫不矫饰,浑然天成。

禁止携带手机进入大厅,也就断绝公众发言的可能性。办事大厅担心“厅外汉”办事群众断章取义瞎拍的口气,和同一天“专业人士”们担心“门外汉”呦呦鹿鸣断章取义瞎写的质问,仿佛一对双胞胎兄弟。

每个行业,当然都有专业性。但如今,“专业”往往被当做阻挠质疑、遮蔽真相的幌子。糟糕的是,很多人还真很容易被这个幌子晃倒,甚至自我催眠洗脑,站到了骗子那一边。

回头说上篇文章中的量刑问题。其实呢,他们说的这些所谓的专业名词,我怎么可能不懂呢。

我毕业于中南政法,法学专业,也当过政法记者,翻阅过的案卷不计其数,尤其疑难案件,参加过的庭审也不少了,二十年前我就已经得到司法系统省级表彰,得到过先进个人的称号。所以,要说专业,在这个话题上,我多少算有那么一点专业。但是,我在文章里并没有谈及这些与北大副校长和假僧人案有关的专业名词。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注意到,而是因为,它们与我所要讨论的主题,相关性很弱。

它们只是有待考证的枝节,是藤蔓,而许多所谓的“专业人士”,恰恰被这些枝节和藤蔓占据了注意力,反而忽略了量刑体系官民失衡这一核心主题。

多年前,我曾经写过多篇文章,集中批评“司法麻木症”(这个概念是我总结的)。因为长期与司法案件打交道,不少人会自然不自然地进入麻木状态,对于一个社会冲突的本质,缺少了感知,习非为是,有理无情,甚至无理无情,乃至失去了人味。

如今,我并没有发现这种司法麻木症有多少改善的迹象。许多人,正如我昨天留言区里的一些人一样,变成了“专业怪”。

他们试图以专业之名,堵住别人的嘴。其实恰恰是自己偏离了专业的初心和正轨。

法律、法学、司法,并不是多么神秘的事情。就本质而言,它就是尽量完整地提供社会冲突解决方案,并运作它。而居于这社会冲突的中心的,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因此,每个人都有能力、有权利去观察、讨论、辨析每一个司法过程与结果。

在昨天的留言区,许多读者对此很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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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之时,法律确实是神秘的。所谓“刑不可知,威不可测”。甚至,裁判被认为与神明有关,神乎其神。

之所以如此包装,是因为权贵们相信:傻傻分不清、说什么信什么的老百姓,才是好的老百姓。

但,自从古巴比伦国王汉谟拉比将法典刻在一块2.25米高的黑色石柱上(大约公元前1776年),自从华夏郑国“子产铸刑鼎”(公元前536年),自从罗马将法典镌刻在十二铜表之上(大约公元前450年),从黑箱走向透明、鼓励民众参与讨论就成为司法的历史主流;那种玩弄专业的法律神秘主义,固然有权贵集团百般加持,有一大群愚民追随,也已经注定要被淘汰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判例法国家,有“公民审判团”(我国翻译为“陪审团”)传统,刻意让没有法律专业背景的普通人,来充当裁决者。

为什么这样?就是要从制度上打破所谓专业人士的垄断,将审判裁决的权力,还归公民。

当然,这种努力一直遭遇强大神秘力量的阻挠。

比如,明明国家法律规定审判应当公开,但各大贪官的庭审基本都被安排在只有二十多个旁听席的法庭(即便这寥寥无几的旁听席,还被工具人占坑)。明明国家法律规定判决应当公开,也突破重重难关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裁判文书网,但许多大家高度关切的案件,就是找不到判决书。

还比如,我耗尽心血写了那么多文章却纷纷被消失了,隐入尘烟、了无痕迹。

以专业壁垒来阻挠民众了解真相的案例,数不胜数。我的个人感觉是:在一个公共议题上,纠缠于“专业”而不讨论议题本身,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这一点,在涉法问题上,尤其明显。“专业怪”们并不高级,甚至可以说,上不了台面。

当“专业怪”成群结队出现,便是此地走进暗箱之时。

也正是这种时刻,我们普通人尤其需要重温范仲淹先生所弘扬的灵乌精神:“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是中国史上最勇敢的文字,是我们民族进步的力量之源。

是声音,也是亮光。

更上一篇“无法查看”的文章,是《甲醛白菜,一毒14年》。

这篇文章被消失前刚刚被体制内代言人@胡锡进 所致敬。这是小鹿与胡总编难得的交集和一致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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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话中,老胡重点提及了“自媒体人”和“正规媒体人”的区别。对这个话题,我感触也比较深。

我曾经在传统媒体工作了十几年,担任过调查记者、主笔、主编,是所谓的持证“正规媒体人”;后来,在@呦呦鹿鸣 坚持公共写作十几年,是所谓的野生“自媒体人”。

为什么有那么多事情自媒体人做了,而“正规媒体人”不做,或者做不到呢?这并不是说自媒体人道德更加高尚(不管是哪种媒体人,我就还是我),而是因为:自媒体人天然更加注重读者大众的利益,也更容易遵循本心;而“正规媒体人”必须受雇佣他的媒体机构所管制,天然要优先顾全机构和所在集团的利益,有更多的身不由己。

理论上,持证的“正规媒体人”应该比自媒体人更加“专业”,但我深知,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专业,并不在于是否持证,也不在于是否背靠一个机构,而在于作品本身

不报道真新闻的媒体,不为公共利益鼓与呼的媒体,不管机构实力有多雄厚,都是伪媒体

那些没有作品,或者只有劣质平庸作品的人,如果天天以专业之名压人,鼻孔朝天,睥睨天下,就不免要变成一只新的“专业怪”。

所以,各位专业人士,不妨像这一天的胡总编一样,持一种开放态度,放下成见,如此,我们所处的各个专业领域,才会把路越走越宽

呦呦鹿鸣2026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