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襄渝铁路勘察队在陕南山区测绘线路时,一位老红军盯着地图上的“毛坝关”三个字,突然停了下来。这个地名,他似乎听过。几十年前离家之后,他走过雪山草地,也走过河西走廊,却始终说不清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
贺天星1917年1月出生于陕西紫阳县。12岁那年,他到集市上赶集,被陕南土匪头子王三春抓走,做了杂役。那不是参军,而是被迫干活,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替土匪跑腿。
年纪虽小,贺天星却很快看清了那支队伍的凶狠。他不愿继续过这种日子,13岁时冒险逃出。可是,逃离土匪窝并没有换来自由,刚到宁强一带,又被地方军队抓去当兵。
那几年,陕南局势复杂,军阀部队抓壮丁并不罕见。贺天星没有文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在军营中求生。机缘却在这段经历里出现了,他接触到一些地下党人员,开始知道穷人为什么受苦,也第一次听说红军是怎样的一支队伍。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由陕南向川北转移,贺天星所在部队发生变化,他随队参加了红军。15岁的少年,就这样走进了革命队伍。此后,他的身份不再是被抓来的杂役或壮丁,而是一名真正拿起武器的红军战士。
部队进入川北后,贺天星参加了南江等地的战斗。1933年1月26日凌晨的甑子垭战斗中,他负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那时医疗条件有限,伤口恢复得很慢,能重新回到队伍,已经十分不易。
伤愈后,他被调到总部担任警卫,随后参加广元、昭化、旺苍、仪陇等地的作战。1933年夏,红军部队整编,原红二十五军第七十三师改编为红三十一军。对贺天星来说,番号变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斗从未停止。
1935年4月,部队渡过嘉陵江,长征随之展开。雪山,他爬过两次;草地,他走过三次。许多同行者倒在途中,能够坚持下来,靠的不只是体力,还有队伍之间相互照应的纪律。
1936年冬,贺天星进入西路军,随部队转战河西走廊,在倪家营子、梨园口等地同马家军作战。西路军失利后,他跟随左支队翻越祁连山,历尽艰险抵达星星峡。那段路,真正走出来的人已经不多。
有意思的是,星星峡并不是他军事生涯的终点,反而成了另一个转折点。贺天星在那里学习炮兵技术,从步兵转为炮兵。过去靠一双腿冲锋,后来开始计算射击距离、角度和炮火协同,逐渐成为炮兵骨干。
1940年,他返回延安,后来进入晋察冀根据地抗日,担任炮兵营指挥员。1943年,晋察冀炮兵营并入八路军炮兵团,他又回到延安,在南泥湾参加生产劳动,同时进行军事训练。
抗日战争胜利后,贺天星随部队前往东北,参与人民解放军炮兵力量的建设。炮兵不是简单地把大炮运上阵地,涉及人员训练、火炮保养、弹药供应和作战协同。这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正好积累了丰富经验。
新中国成立后,他参加抗美援朝,担任炮兵第五师第三十三团团长。炮火支援往往不在最显眼的位置,却直接关系到阵地攻防和部队伤亡。回国后,他又在东北、西北等地工作,直到离休,住进陕西西安临潼干休所。
可军装穿了一辈子,贺天星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回家。
他12岁离开紫阳,之后长期转战,故乡的方言、山路和村落渐渐变得模糊。由于当年年幼,又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属于紫阳县哪个地方。陕南不少地方都有“毛坝”这样的地名,单凭记忆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襄渝铁路的出现,给这场寻找带来了意外线索。铁路自湖北襄樊通往当时四川省的重庆,1965年开始勘测,1968年动工,1973年完成铺轨,1978年正式通车。修路需要测绘山川,也需要把一个个偏僻地名标在图上。
贺天星看到线路图上的毛坝关车站时,向身边的铁道兵战友说:“这个地方,我听着像是家乡。”战友没有把它当成一句随口的话,而是顺着车站、乡镇和村落继续查找。
线索很快指向毛坝关车站附近的瓦庙镇。反复核对后,大家确认,这正是贺天星多年未归的故乡。消息传到紫阳,乡亲们也开始打听这位早年离家的红军。
当贺天星终于回到瓦庙,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时,已经是离家数十年后的老人。旧日的道路变了,人的容貌也变了,但山川仍在,乡音仍在。乡亲们知道他参加过红军、长征和抗美援朝,都前来看望。
晚年,贺天星选择安葬在紫阳县。那个12岁离家的少年,曾经连回家的路都记不清,最终借助一张铁路地图和一群铁道兵战友的查找,重新确认了故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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