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8年,山东冤句一带,盐商子弟黄巢举兵响应王仙芝。这个后来攻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的人,起初并不是一名贫苦农民,而是家境尚可、读过书、练过骑射的士人。偏偏屡次参加科举,却始终没能挤进仕途。
黄巢留下的诗句并不多,最有名的当属“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不是普通的咏花之作,里面有明显的不平之气。一个自认有才的人,长期被挡在权力门槛之外,面对门第森严的晚唐社会,心中的怨愤可想而知。
不过,黄巢起兵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失意。唐僖宗乾符年间,黄河、淮河流域灾荒频仍,官府征敛却没有停下。百姓逃亡,盗匪四起,地方军队各自为战,王仙芝、尚让等人先后聚众反唐,黄巢也在这样的局势中走上了武装道路。
他与王仙芝曾经并肩作战,却因是否接受唐廷招安发生冲突。黄巢认为,众人冒死起兵,不是为了让少数人换一身官服。两人关系破裂后,各自率军行动。王仙芝战死黄梅,余部后来汇入黄巢军中,声势进一步扩大。
这支队伍最初的优势,是行动迅速,敢于穿插。它不依赖固定城池,也没有沉重的后勤体系,官军难以围堵。可弱点同样明显:没有稳定根据地,缺少成型的行政组织,军粮和财物主要依靠征取,甚至可以说,队伍走到哪里,冲突就带到哪里。
880年,黄巢军攻入长安。那一刻,唐王朝遭遇了自安史之乱以来最严重的都城危机。黄巢在含元殿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长安百姓一度听到“黄王起兵,本为百姓”的说法,也曾对新政权抱有期待。
这种期待没有维持多久。
进入长安之后,黄巢军很快遇到了粮食、军饷和治理的问题。唐僖宗逃往成都,唐廷虽然丢失都城,却没有完全瓦解。各地节度使仍掌握军队,关中以外的地方也没有真正归附黄巢。长安成了一座看似占领、实则孤立的城市。
有意思的是,黄巢军在流动作战中形成的习惯,到了长安并没有及时改变。没有可靠的赋税体系,就只能继续搜掠;无法建立稳定秩序,就只能依靠恐惧维持服从。史书所称的“淘物”,就是对富室财产进行大规模搜取。
被搜取的对象,往往包括高门士族、官僚之家和唐朝宗室。长安城内的权贵失去财产,普通百姓也难以置身事外。后来出现的“洗城”,更与长安居民协助唐军有关。黄巢因此震怒,纵兵杀掠,造成严重灾难。
关于“捣磨寨”以及军中食人等记载,历来存在不同看法,部分细节可能夹杂了敌对史家的夸张。但黄巢军残酷的一面,并不能因此被全部抹去。无论是杀戮、焚城,还是对平民财产的掠夺,都说明这支军队并没有建立起约束暴力的制度。
那么,为什么说黄巢虽然残暴,却客观上拔掉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毒瘤”?
这里的“毒瘤”,指的是门阀士族对仕途和权力的长期垄断。它的根子可以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曹魏时期推行九品中正制,本意是由中正官品评人才,选拔官员。可中正官逐渐被大族把持,品评标准也从才能品德转向家世门第。
到了东晋,王、谢等家族长期控制朝廷。士族子弟凭祖荫便能做官,普通人即使有才,也常常缺少进入上层的机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正是这种现象的概括。
隋唐以后,科举制度逐步发展,理论上给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条道路。然而,科举并没有立刻消除门阀影响。唐代仍存在公荐、通榜等做法,显赫家族可以利用声望、人脉乃至政治关系影响考试结果。
唐穆宗时期就曾发生科场复查风波。上榜进士中,有多人经复核不合格,士族子弟占了相当比例。朝廷试图整顿,往往又受到权贵牵制。对黄巢这类有才而屡试不第的人来说,科举并非完全公平的竞争,而是一道被门第和关系反复加固的门。
但必须说清楚,黄巢起义并不是一场有明确目标的“反门阀改革”。黄巢军打击豪强,首先是为了夺取粮食和财富,其次也有报复权贵的因素。它没有提出一套完善的选官制度,更没有能力把科举重新设计一遍。
真正的历史作用,恰恰发生在无意之间。
安史之乱已经重创关陇集团和北方旧贵族,唐末长期战争又不断摧毁地方豪强的庄园、人口和政治网络。黄巢军攻占长安、横扫中原,则让许多延续数代甚至数百年的士族家族遭到致命打击。门阀赖以生存的土地、族产、官场关系和地方武装,均在战乱中受到破坏。
884年,黄巢败亡,唐朝也已元气尽失。907年,朱温代唐,五代十国由此展开。黄巢本人没有建立稳定王朝,他的军队也没有留下成熟制度,可门阀政治却很难再恢复到魏晋南北朝那种局面。
此后,科举的重要性持续上升,庶族地主和普通士人获得了更多机会。宋代以后,士大夫群体主要通过科举进入政权,家世仍有影响,却已经难以单独决定一个人能否跻身高位。
黄巢没有预见到这些变化。他攻入长安时,想解决的是军粮、权力和生存;他打击高门,也未必是在为寒门开路。只是大规模战争摧毁了旧有的社会基础,历史便在这场混乱中,替后来的人打开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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