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朝鲜北部长津湖一带,宋时轮面对的不是一张普通军用地图,而是一场已经暴露出诸多问题的战役。地图上,下碣隅里距离并不算遥远;可在风雪、山岭和美军空中火力的共同作用下,这段路变成了许多部队难以跨越的生死线。
长津湖战役从1950年11月27日打响,到12月24日前后结束。志愿军第九兵团原本承担着在东线围歼美军陆战第一师等部的任务,战斗中官兵付出了极大牺牲。根据有关统计,第九兵团伤亡和冻伤、疾病等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减员总数超过五万人,其中冻伤人数尤其惊人。
这场战役的惨烈,并不只是因为美军火力强大。第九兵团仓促入朝、御寒装备不足、连续行军作战,再加上部队之间协同不畅,都加重了战场困境。宋时轮后来严厉追查的,正是这些问题在关键时刻集中爆发的后果。
第九兵团原属第三野战军,参加过渡江作战和解放战争中的多次硬仗,下辖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战斗力在全军中颇有名气。朝鲜战争爆发后,原本准备执行其他方向任务的部队迅速调整,先到山东整训,随后又接到入朝命令。
变化来得太快。部队还没有完成适应性训练,便被要求向东北开进。1950年11月,部队抵达沈阳时,东北军区后勤部门发现不少官兵仍缺少棉衣棉鞋,曾建议暂缓几天,等御寒物资到位后再出发。
但前线军情不等人。西线战事发展迅速,东线美军也正在向长津湖推进。宋时轮清楚严寒会带来严重后果,可如果第九兵团迟迟不能到达,整个战区部署就可能被打乱。于是,部队穿着并不充分的冬装,昼伏夜行,向盖马高原一带急进。
有意思的是,最早进入战场的部队,往往也是受冻最重的部队。他们在山地中隐蔽待命,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甚至不能随意活动。枪械需要保持能够击发,身体却必须尽量减少热量消耗。许多官兵不是在冲锋时倒下,而是在漫长潜伏和行军中失去战斗能力。
真正改变战局的节点,出现在下碣隅里方向。美军陆战第一师主力被压缩在这一地区,外围部队又受到阻击。如果第二十六军能够及时投入,形成合围,战果很可能大不相同。
11月30日,志愿军司令部要求第九兵团加强攻势。12月2日,中央再次要求部队迅速行动,既要攻击下碣隅里,又要堵住黄草岭方向,防止美军援军靠拢。宋时轮据此调整部署,要求第二十六军所属部队尽快投入战斗。
困难也在这时暴露出来。第二十六军此前已经连续作战,所属师团距离目标较远,有的相隔六十公里左右。军长张仁初提出需要一定时间集中部队,宋时轮同意推迟,但明确要求12月4日夜间必须发起攻击。
命令下达后,执行情况却远不理想。第二十六军所属第七十六师行动较快,第七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则因道路、风雪和部队疲劳等原因延误。第七十七师一部行军途中迷失方向,绕行数十里后又返回原地,重新寻找道路。
战场上,迷路不只是少走一段路。它意味着错过攻击窗口,也意味着让敌人多获得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到了12月5日,参战部队仍未全部到齐,进攻只得再次推迟。等到12月6日晚投入战斗时,部队已经难以形成完整而有力的突击集团。
更严重的问题出现在战斗执行阶段。第七十七师第二三一团所属部队接近美军阵地时,发现兄弟部队没有按计划跟上,团、营之间出现判断分歧。有人担心天亮后遭到美军飞机轰炸,也有人认为孤军接敌难以完成任务,于是提前撤出。
可军令规定的撤离时间尚未到。战斗尚未真正展开,部队便自行退走,直接破坏了原定部署。第八十八师第二六三团也出现了延迟执行的情况。命令层层传达,到了基层却被各自解释,整个进攻行动因此失去应有的节奏。
宋时轮迟迟没有等到第二十六军的完整战报,前线形势已经发生变化。美军凭借车辆、火炮和航空兵掩护开始突围,原本被压缩的部队逐步打开通道。为了弥补缺口,第二十军第五十八师、第六十师再次被调来阻击。
这两支部队此前已经连续苦战。尤其第五十八师,在极端困难下仍然反复阻挡美军南撤。宋时轮本想让第二十六军承担主要任务,结果关键时刻仍要依靠第二十军补台。部队之间的差距,由此显得格外刺眼。
在追击过程中,第七十七师第二三一团某营又发生临阵退缩。据战后处理情况记载,该营营长和教导员在接近敌军前率部脱离战斗,造成严重后果。战后总结会上,宋时轮认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指挥失误,而是违抗军令、临阵逃避作战责任,遂下令将两人处决。
宋时轮对第二十六军的批评也十分尖锐。他曾用“让英雄去拦老鹰,结果老鹰飞走了”来形容这次行动。话说得重,却点中了问题:一支有战斗传统的部队,如果在关键关头不能统一行动,过去的荣誉并不能替代当下的执行力。
当然,不能因为第二十六军在下碣隅里方向失利,就否定整个第九兵团。第二十七军在新兴里战斗中重创美军,并歼灭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团指挥部及其大部,缴获“北极熊团”团旗;第二十军第五十八师等部也在长津湖东线和南撤道路上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战后整顿并非为了把责任简单推给基层。装备不足、调动仓促、情报判断和协同失误,都被纳入总结范围。但在军令已经明确、战斗正在进行时,擅自撤退和临阵脱逃仍然必须承担责任。否则,牺牲在冰雪中的官兵无法得到交代,下一次作战也可能重复同样的错误。
1952年宋时轮奉调回国,车辆经过鸭绿江附近时,他曾下车向长津湖方向久久凝望。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山地,埋葬了太多第九兵团官兵,也留下了一场胜负之外的军事教训:严寒可以削弱体力,装备可以造成差距,但指挥混乱和纪律松弛,往往会在最关键的一刻放大所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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