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开始整理出版一批古典长篇小说。书架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常被并列陈列。有人问:“中国古典小说,难道原本就有四大名著吗?”这句话听起来顺口,实际上却牵涉一个常被误解的文学概念。

严格来说,中国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官方认定的“七大名著”名单,也没有哪三部作品经过正式评审后被“拿掉”。所谓“原本七大名著”,更多是民间说法。人们通常把《儒林外史》《聊斋志异》《金瓶梅》与后来广为流传的四部作品放在一起,形成“七大名著”的说法。

四大名著”这个称呼,并非明清时期就已经固定存在。明清文人谈论小说时,常用“四大奇书”等说法,所指作品也并不完全相同。到了近现代,随着古典文学整理、出版和通俗教育的发展,《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逐渐形成了最稳定、最广泛的组合。

这种组合有出版因素,也有传播因素。四部作品篇幅宏大,叙事完整,人物众多,既能代表章回小说的不同面貌,又适合经过整理后面向大众发行。久而久之,“四大名著”便从一种出版和阅读习惯,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文学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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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写的是东汉末年至西晋初年的历史风云,罗贯中在陈寿《三国志》等史料基础上,吸收民间传说和戏曲故事,塑造了诸葛亮、关羽、曹操、周瑜等一批深入人心的人物。

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正史,却以文学方式重构了黄巾起义、董卓之乱、群雄割据、三国鼎立和三国归晋等重大事件。书中“尊刘贬曹”的倾向十分明显,但其战争描写、政治谋略和人物刻画,仍然构成了中国历史演义小说的高峰。

《水浒传》所写时代大致在北宋末年,作品以宋江等梁山人物为核心,展现了一批底层人物如何因官府压迫、社会失序而走上反抗道路。施耐庵的署名和成书过程存在争议,学界通常认为它是在长期民间故事基础上逐步形成的。

梁山故事最有力量的地方,不只是“好汉聚义”,还在于它写出了反抗与妥协之间的矛盾。人物一方面痛恨贪官污吏,另一方面又很难摆脱对既有秩序的依附。招安之后的结局,也使这部小说带上了复杂而沉重的现实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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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以唐代玄奘西行取经为背景,但吴承恩并没有照录史实,而是将佛教、道教、民间神话和现实讽刺揉合在一起。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和唐僧组成的取经队伍,表面上是在降妖除魔,实际上也不断面对权力、欲望和人性弱点。

有意思的是,作品中的神佛世界并不总是清白无瑕。妖怪背后往往有人庇护,天庭秩序也并非毫无漏洞。这样的写法,使神魔小说具备了社会讽刺的锋芒。

《红楼梦》则把笔锋转向家族内部。曹雪芹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围绕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人物展开叙述。它写爱情,却不止于爱情;写一个家族,也不止于家族。

书中大量女性人物并非简单的陪衬。王熙凤的精明、探春的干练、晴雯的刚烈、袭人的谨慎,都折射出不同阶层女性在礼法和家族制度中的处境。作品对人情世故、经济困局和封建秩序的描写,使它超越了一般才子佳人小说。

那么,常被说成“被拿掉”的三部作品,究竟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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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长篇讽刺小说,通常认为成书于乾隆年间,现存通行本为五十六回。它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单一主人公,而是通过一组组人物,描绘读书人追逐功名、官场钻营以及礼教虚伪的种种姿态。

《范进中举》便出自其中。范进因中举而失态发疯,情节看似夸张,却直指科举功名对普通读书人的巨大束缚。说它因为“丑化读书人”而被剔除,并不准确。恰恰相反,它的讽刺价值和文学成就一直受到重视,只是作品结构、语言风格和大众传播度,与四部通行名著有所不同。

《聊斋志异》是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集,篇目数量因版本不同而有差异,通行说法约为四百九十余篇。它写狐鬼,却并非单纯宣扬怪力乱神。狐仙鬼魅常常比现实中的人更重情义,官吏、士绅和科场人物反倒暴露出贪婪、冷酷与虚伪。

《促织》《席方平》《叶生》等篇章,有爱情故事,也有对科举制度、官场黑暗和社会压迫的批判。它没有进入“四大名著”,不能简单归结为“内容消极”或“与无神论冲突”。更重要的原因,是它属于文言短篇小说集,体裁与四部章回体长篇小说不同,阅读方式和传播路径也不一样。

金瓶梅》的情况更特殊。作品成书于明代隆庆至万历年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真实身份至今没有定论。它借《水浒传》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展开,却把重心放在家庭、金钱、婚姻和市民社会的日常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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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发迹、纳妾、交游和败亡,勾连着明代中后期的商业风气、权钱交易与伦理失序。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等人物,也并非只有情欲标签,她们的命运与财产、婚姻和家庭权力紧密相连。

《金瓶梅》艺术价值很高,被列入明代“四大奇书”并非偶然。但书中存在较多露骨描写,古代屡遭禁毁,现代出版也需要严格整理。因此,它长期难以像另外四部作品那样成为面向各年龄层的公共读物。

有人说:“是不是内容不够正面,所以才没有入选?”这个说法太简单。文学经典的形成,既看艺术成就,也受体裁、出版、审查、教育用途和社会接受程度影响。四大名著更像是长期传播后形成的稳定组合,而不是从七部作品中淘汰三部的结果。

因此,《儒林外史》《聊斋志异》《金瓶梅》并没有真正“被拿掉”。它们只是没有进入后来最普及的“四大名著”称谓,却分别代表了讽刺小说、文言短篇小说和世情小说的重要高度。把“七大变四大”当作通俗说法可以,若把它当成确切的文学史事件,便与实际情况有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