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半大宋一墨秋,半生风雨自通透

文/吟潭留白

时逢丙午年立秋,暑气慢慢收敛,清风徐徐而来。面对时节流转,不由遥想千年前的大宋。历史长河之中,大宋分作北宋与南宋,山河一分为二,恰似人世间的际遇,总免不了聚散浮沉。彼时宋人饱经世事颠沛,却能在萧瑟秋光之中,修得一份向内安放的通透。

我生于山东曹县,故土距离北宋故都开封不远,风土气韵一脉相承。后来投身军旅,先赴四川江油,再踏青藏高原,在边关旷野度过数载戎马岁月。待到脱下军装,便随家人辗转落户江西新余。走过万里山河,见识过塞北风霜,也安于江南烟火。正是这些走过的路,让我渐渐读懂,宋人为何总在秋日里落笔。每逢立秋触景生情,古今之感油然而生,于是提笔落墨,记下心中所思所感。

华夏四季,最动人的风骨,尽在清秋。

春日太娇,满目秾丽烂漫,经不得一场疾风骤雨。盛夏太烈,蝉鸣荷香轰轰烈烈,终究是转瞬即逝的热闹。寒冬太寂,万物敛声屏气,天地间只剩清冷荒芜。唯有秋天,褪尽浮华,敛去燥热,携一身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从容而至。它是四季之中,最懂人心、最慰风尘的时节。

千年文脉,写秋之人不可胜数。唐人笔下的秋,多是苍凉悲壮、山河壮阔的慨叹。宋人笔下的秋,却字字句句,皆是历经沧桑之后的人间清醒。

盛唐气象豪迈,世人胸藏凌云之志,一心驰骋天地、建功立业。于是唐诗中的秋,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辽远苍茫,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羁旅悲怆。唐人逢秋,望的是天地浩渺,叹的是壮志难酬。萧瑟之中藏着不甘,悲凉之下犹带激昂,恰似少年意气无处安放的慷慨悲歌。

两宋则大不相同。王朝风雨飘摇,文人士子半生颠沛。他们亲历过朝堂的繁华喧嚣,饱尝过宦海的起伏沉浮,受过贬谪流离之苦,阅尽世间人情冷暖。待到千帆过尽,宋人眼中的秋天,早已挣脱一味悲戚的桎梏。秋不再是失意落魄的注脚,它象征沉淀,代表释怀,暗含清醒。这是岁月打磨之后,人与世事、与自我温柔和解的心境。

若说唐诗之秋,是面朝万里山河发出的雄浑长叹;那么宋词之秋,便是静坐窗前、向内观照,照见心底那片澄澈明净。而将这份独属于大宋的秋韵写到入骨动人的,当属苏轼,以及他门下的苏门四学士。

北宋文坛,苏轼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性情旷达坦荡,才情冠绝当世,胸襟可纳山海。一生屡遭贬谪,辗转漂泊,苦难却未曾折损他半分风骨,反倒在一程又一程的风雨历练中,活出了一份通透豁达。正因文品人格皆为时代翘楚,天下文人慕名而来,门下贤才云集。

诸多弟子里,最得苏轼赏识与倚重的,便是后世闻名的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各有所长,才情卓然,撑起了北宋中后期的文坛半壁江山,也以四种迥然不同的心境,写尽大宋秋日的万千气象。

若论心性风骨与笔墨气韵,最得东坡精神的,并非多情缱绻的秦观,而是沉静坚韧的黄庭坚

世人皆知苏轼年少扬名,二十出头便名动京师,历经风雨依旧随性旷达。黄庭坚的人生底色,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他天资颖悟,少年便以诗文崭露头角,却始终沉静内敛、潜心治学。不同于苏轼年少得志的意气飞扬,黄庭坚身上的通透,是岁月一点一滴淬炼而成,是苦难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

公元1086年,是黄庭坚一生之中难得的明亮时光。四十一岁的他,正式拜入苏轼门下。

这个年纪,在古时已是历尽半生沧桑。彼时的黄庭坚早已不是懵懂求学的少年。他饱读典籍,阅历官场,学识眼界心境皆已成熟,却依旧怀着一片赤诚,躬身拜师,奔赴这场文坛史上风雅无双的相逢。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拜,为他此后坎坷黯淡的人生,点亮了一束温柔微光。

自1086年起的那三年光阴,是黄庭坚短暂人生里最为安稳尽兴的岁月。彼时朝堂局势稍缓,苏轼留居京城,不必四处流离。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一众门人齐聚京师,朝夕相伴。白日相聚一堂,切磋诗文,品鉴书画,纵论古今,以文会友,以诚相交;入夜则伴明月清风,煮茶论道,挥毫填词,一字一句皆是风雅赤诚。

那三年,没有朝堂倾轧的勾心斗角,没有贬谪漂泊的困顿窘迫,没有俗世纷扰的身不由己。一群心怀理想的人围坐灯火之下,以笔墨构筑山河,以诗文互为知己。山河温软,岁月安然,文风蔚然,人心澄澈。短短三载风雅过往,成为往后无数苦难岁月里,黄庭坚反复回味、借以慰藉的旧梦。

可惜,盛世风雅终究短暂,起落浮沉才是人间常态。

美好的时光落幕之后,黄庭坚的人生坠入漫长的坎坷逆境。北宋中后期,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新政弊端渐显,百姓疲敝不堪。不少朝臣趋炎附势、追逐禄位。黄庭坚心怀家国,亲眼目睹民生凋敝,不愿同流合污,不肯屈从权势,直言针砭时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追名逐利的朝堂中,他的正直与清醒,成了权贵的眼中钉。排挤、打压、构陷接踵而至,黄庭坚开启了半生贬谪、辗转漂泊的命运。一次次远离京城,奔赴荒远边地,从繁华帝都到僻远州县,从庙堂之侧放逐于江湖之远。数十年宦海浮沉,世间寒凉百态,他尽数亲身历经。

寻常人身陷困厄,难免怨怼命运、沉溺愁苦。黄庭坚却并非如此。饱经风雨,满身沧桑,他不曾怨天尤人,更不曾消沉颓丧。仕途不得志,便寄情山水;世事多磨难,便落笔山河。所有委屈困顿、失意释怀,都揉进笔墨秋光,化作大宋最为通透的秋日篇章。晚年的黄庭坚流落西南蛮荒之地,孑然一身。某个秋日黄昏,他登高望远,看千山落叶、江月澄净,阅遍半生磨难,挥笔写下:“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这便是宋人写秋的至高境界。秋风萧瑟,木叶飘零,看似繁华落尽。抬眼望去,尘世繁杂尽数褪去,天地辽阔高远,澄澈明净。江水潺湲清透,皓月映于水面,清辉遍洒,不染尘俗。

若唐人面对这般景致,多半会感怀身世飘零,满纸悲怆。可黄庭坚笔下,不见悲秋,不见哀怨,不见不甘。历经数番贬谪,看透人心叵测,尝遍人间疾苦,他已然与命运和解。落叶是落幕,亦是释然;荒芜是沉寂,亦是新生。境遇越是坎坷,心境越是开阔;世事越是纷扰,本心越是澄净。身处失意却绝不沉沦,境遇落魄依旧坦荡,历尽沧桑而纯粹不改。这便是大宋文人的风骨,亦是宋人笔下秋天的内核。

同样浮沉于大宋乱世、半生坎坷,作为师长的苏轼,笔下的秋色更是跨越千年,抚慰了无数世人。

苏轼一生的漂泊,较之黄庭坚有过之而无不及。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大半岁月流落江湖。可他始终保有一份人间清醒,在秋光中参悟人生真谛。世人多爱慕春日烂漫、盛夏热烈,惋惜秋叶凋零、万物归寂。苏轼却独独看见了秋天独有的美好:繁花谢去,浮华褪尽,迎来硕果累累。橙黄橘绿,瓜果飘香,是沉淀之后的丰盈,是耕耘之后的收获,是繁华落尽之后的圆满。所以苏轼写秋,不见悲戚,只余丰盈与希望:“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他眼中,秋天从来不是衰败的终点,而是沉淀之后的新生。人生也是如此。年少时的热烈张扬是一种风景,中年后的沉静通透更见格局。起落浮沉本是寻常,褪去年少浮躁,经过岁月打磨,方能收获内心的丰盈安稳。这是苏轼的旷达,也是大宋秋光最温柔的治愈。

苏门四学士,四份心境,四样秋光,写尽大宋世间百态。

黄庭坚的秋,是磨难过后的辽阔澄明;苏轼的秋,是笑对浮沉的豁达丰盈。而秦观笔下的秋,则藏在烟火俗世里,满是细腻缱绻的淡淡清愁。苏门之中,秦观最为多情敏感,也最易被世事牵动。他才华盖世,命运却格外苛待。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空怀一腔抱负,却报国无门。他没有苏轼与生俱来的旷达,也缺少黄庭坚的坚韧沉稳,于是他的秋,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秋日飞花漫舞,缥缈若梦;细雨绵绵无际,愁思细密无边。他的愁,不是撕心裂肺的悲愤,不是痛不欲生的绝望,而是绵长幽微、无处安放的怅惘。是怀才不遇的遗憾,是漂泊异乡的孤寂,是前路茫茫的迷茫。唐人之愁关乎家国山河,雄浑悲壮;秦观之愁来自一己心绪,温柔缱绻。这便是宋人的细腻,于秋风细雨间安放半生心事,温柔又苍凉,明净又落寞,千载之后读来,依旧引人共鸣。

苏门四学士里的晁补之,笔下的秋天则多了几分远离纷争的归隐安然。他同样深陷党争旋涡,半生奔波之后终于看破功名虚妄。荣华权位皆是枷锁,不如卸去官袍,归向山野,在秋风秋色中安放余生。于是他的秋褪去官场喧嚣,多了田园悠然。秋风拂过阡陌,落叶铺满小径,山间清风自在,篱畔草木从容。远离车马喧嚣,抛开权谋争斗,一草一木皆是安稳自在。半生疲惫,尽数安放于秋日田园。不求声名显赫,但求烟火安然,本心无扰。这是看透浮华之后的通透从容,是宋人独有的、与世无争的温雅风骨。

四学士中的最后一人张耒,文字质朴平实。他出身普通,阅尽世间浮沉,见过权贵奢靡,更懂民间疾苦。他的诗文不堆砌华丽辞藻,不刻意描摹宏大山河,只写市井街巷,只记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他的秋,是秋风掠过街坊巷陌,是秋阳洒落寻常院落,是秋收时节的忙碌与踏实,是普通人岁岁轮回的安稳日常。没有大悲大喜的跌宕,只有四时流转、岁岁平安。繁华落尽见真淳,千帆过尽归平凡。张耒以朴素笔墨告诉世人:最好的人生,未必轰轰烈烈,而是秋来秋往,岁岁如常。

黄庭坚的辽阔,苏轼的豁达,秦观的清愁,晁补之的淡然,张耒的烟火。五位大宋文人,五种秋日心境,共同拼凑出完整动人的两宋秋韵。

这,便是唐与宋写秋的根本分别。

唐人写秋,写的是眼界。盛唐国力强盛,山河万里,文人胸怀壮志,他们的秋是仰望山河的豪迈,是壮志未酬的激昂,是向外求索的一腔热血,磅礴震撼,却带着少年意气的不甘张扬。宋人写秋,写的是心境。两宋山河动荡,文人颠沛流离,看过繁华覆灭,尝尽世态炎凉,不再追逐外在的功名利禄,转而向内沉淀自我。他们的秋是历经沧桑的清醒,是饱经磨难的释怀,是与世事和解、与自我相处的通透。唐人之秋,恰似少年登高望远,心怀天下;宋人之秋,宛若中年临水观心,安然从容。

四时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天从不是凋零落幕,而是沉淀积蓄的开端。人生亦是如此。年少时我们偏爱春夏的热烈繁花,执着得失,纠结成败,困于悲欢。待到年岁渐长,历经风雨,方能读懂秋天深层的意蕴。人至半生,当学几分宋人的秋。人生起落本属常态,世事浮沉亦是寻常。不必永远热烈张扬,不必强求事事圆满。该沉淀便沉淀,该释怀便释怀,守一份本心,安然自处。

失意之时,学黄庭坚。纵使落木千山,依旧天高地远,历尽沧桑,眼底清明。坎坷之时,学苏轼。纵使境遇低谷,亦有橙黄橘绿,处处可见温柔光景。落寞之时,读懂秦观。接纳心底细碎愁绪,与心中遗憾坦然和解。身心疲惫之时,效法晁补之与张耒。放下执念贪求,珍惜人间烟火,安守寻常岁月。

千年流转,王朝更迭,大宋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可宋人笔墨里的秋韵风骨,从未褪色。每到秋风萧瑟、木叶纷飞时,抬眼望见辽阔长空与皎洁秋月,重读这些跨越千年的篇章,依旧能触摸古人的心绪,抚慰当下的生活。古人把半生风雨、一世通透,尽数写进了秋天里。

世人常说,华夏最动人的秋,不在名山大川,不在风月红尘,而在宋人的笔墨之间。它让我们懂得,人生最好的状态,不在于年少轻狂的轰轰烈烈,而是千帆阅尽之后,依旧从容坦荡。于寒凉中寻觅暖意,于凋零中看见新生,于平凡中坚守本心。

这便是两半大宋留给后世的秋韵。惊艳千年,慰尽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