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二姑姐一家七口要来长住五个月,月薪四千的老公满口答应,我直接搬去婆家暂住,老公却不同意,我笑了:你姐能住我家,我就不能住婆婆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你什么意思?我姐一家不就是来住几个月,你至于收拾东西走人?”老公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我刚叠好的毛衣,眼神里全是不耐烦。行李箱摊在床上,拉链半开,旁边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对枕头,一只瘪了,一只鼓着。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至于。你姐一家七口,住五个月,你月薪四千,你告诉我怎么住?”

他愣了一下,把毛衣往床上一摔:“那是我亲姐!她家房子装修,临时住一下怎么了?你是我老婆,这个家有你一半,你凭什么走?”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他。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他妈在看综艺,笑得很大声。茶几上摆着三盘没洗的瓜子壳,烟灰缸满了一半。我指了指窗外:“你家二室一厅,六十平,你姐夫妻加五个孩子,七个大人小孩,你想让我睡哪?阳台?”

他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拎起箱子往外走,他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去哪?”

“回娘家。”我说。

“你不是说你妈去你弟那了?”他声音拔高,“家里没人,你去干嘛?”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他笑得一脸憨,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他旁边。那时他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弯腰系鞋带,听见他在背后喘着粗气:“你能不能别这么作?我姐说了,她们住客厅就行,孩子打地铺,不影响你。”

我直起身,回头看他:“客厅睡五个孩子,你姐和你姐夫睡沙发,你和我的卧室让出来给他们,我们睡哪?”

他别开脸:“我睡沙发,你……你跟她们挤挤。”

我笑了一声。这声笑有点大,他妈在客厅听见了,喊了一句:“咋了?吵架了?”

他冲客厅喊:“没事妈,你接着看电视。”然后压低声音对我吼:“你别在妈面前闹行不行?她就盼着我姐回来聚聚,你这一走,她怎么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厉害。我们一起过了六年,我一直以为他最大的优点是老实本分,今天才发现,老实的底下是软骨头。

“你姐想回娘家,我不拦着。”我推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炖肉的香味,“但她不能住我家。你要是觉得我不讲理,那我搬去婆婆家住,这样你姐来了有地方,我也不用跟五个孩子挤客厅,公平吧?”

他眼睛瞪圆了:“你搬去妈家住?那像什么话!”

“不像话?”我攥紧行李箱把手,“那你姐带着五个孩子来弟弟家一住五个月,像话吗?你妈住三楼,我住五楼,你姐来了住我们五楼,我住三楼,多好,一家人还能天天见面。”

他冲过来挡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的:“你别胡搅蛮缠!我妈那房子一室一厅,你去了睡哪?”

“睡沙发啊。”我学他的语气,“你不是说了吗,客厅能睡人。”

他被噎住了,脸从红变白。我推开他胳膊,拖着箱子往外走。电梯门开了,邻居大姐拎着菜出来,看见我拉着行李箱,愣了一下:“小周,出差啊?”

我扯了个笑:“回娘家住几天。”

她哦了一声,眼神往我老公身上飘了一下,没再问。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双手攥成拳头,嘴紧紧抿着。那张脸又憋屈又愤怒,可我看着只想笑。

电梯下到一楼,手机震了。是他发的微信:“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姐明天就到了,你现在走,让我怎么跟她说?”

我没回。

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老头在下棋,一阵风过来,槐花落了一地。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想下一步去哪。

说实话,我没打算真回娘家。我妈确实在我弟那,家里没人。我刚才说的去婆婆家住,也不是气话——我是认真的。

婆婆住三楼,老公住五楼,同一栋楼。他姐要来住五个月,行啊,五楼你拿去,我住三楼去。我倒要看看,当婆婆发现自己儿子把儿媳妇赶到娘家、接自己闺女来住,她那张老脸往哪搁。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二姑姐发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大嗓门炸出来:“弟妹啊!明天下午三点到,你姐夫开车,五个孩子闹腾得很,辛苦你啦!对了家里有WiFi吧?孩子们要上网课!”

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皱着眉听完,没回。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她才接:“喂?”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张强他姐一家明天要来住五个月,我们家地方小,我寻思着让她们住,我就先搬出来。你这方便吗?我住你客厅就行,不影响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婆婆的声音变了个调:“住五个月?我怎么没听强子说?”

“他说他跟你提过。”我把箱子靠在一棵树下,换了个手拿手机,“大概忘了吧。反正他姐明天就到,我这不赶紧腾地方嘛。妈你看你要是方便,我等下过去收拾一下。”

“你等等。”婆婆声音沉下来,“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挂了。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五楼自家窗户亮着的灯。路灯底下蚊子嗡嗡转,我拍了一下脖子,手心一片血。

过了三分钟,老公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横,带着点慌:“你跟妈说什么了?她刚才打电话劈头盖脸骂我一顿!”

“实话实说。”我说,“你姐要来住五个月,我让地方,去妈那住。不对吗?”

“你——!”他喘了口气,“你回来行不行?有什么话当面说,别折腾我妈!”

“折腾?”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张强,你听好:你姐要来住,我没拦着,你让她来。我走,你去接她,开门让她住,住五个月、住一年都行。我住你妈那,你妈要是嫌挤,我就住公司。反正你姐一家七口不能跟我住一个屋,这条没得谈。”

电话里他吸气的声音很重。过了半晌,他说:“那你住妈那,别人怎么说我?说我把自己老婆赶出去?”

我差点笑出声:“你刚才不是让我跟她们挤吗?现在又要面子了?”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那边传来他妈隐约的声音,似乎在骂他。我听见他捂着话筒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先别走,在家等着,我下来找你。”

“不必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重新拉起箱子。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箱子里装了什么?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充电器、结婚证。对,结婚证我也带上了。不是要离婚,但那个东西放在他手里,我不放心。

我往婆婆家那栋楼走。她住三单元三楼,我住一单元五楼,中间隔了栋楼。走到三单元门口时,我犹豫了一下。真要住进去吗?婆婆那人,平时看着和气,但护犊子得很。万一她转头又站她儿子那边去了呢?

正想着,单元门从里面推开了。婆婆穿着件碎花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表情很复杂。她看见我,嘴巴张了张,然后说:“箱子先放我这,你上来。”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她家一室一厅,比我那还小,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铺着格子布。阳台上晾着她自己缝的棉拖鞋,厨房里飘着中药味。

她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递过来时,她突然问了一句:“小周,强子这事,做得不对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她叹了口气,坐在对面小凳上:“他姐从小被他爸妈惯坏了,说什么是什么。强子也是,小时候就啥都让着他姐。但五个月……确实太长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住这,我没意见。不过你跟他别闹太僵,两口子,日子还得过。”

我喝了口水,点了点头。但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闹不闹的问题。如果今天这件事我退了,以后他姐要来住一年、他弟要来借钱、他妈要来养老,我是不是都得退?

水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家的座机——老公打的。婆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开了免提。

“妈,小周在你那没?”

“在。”

他沉默了一下:“你让她接电话。”

婆婆把话筒递过来。我接过:“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外面打的:“你是不是非要搞成这样?我姐明天就到,你现在闹这一出,我全家都没面子。”

“你姐一家七口来住五个月,你事先跟我商量过一句吗?”我说,“你跟她商量的时候,把我当什么了?空气?”

他噎住了。过了几秒,他说:“那我现在跟你商量,行不行?你回来,我跟我姐说,让她住两周就走。”

我看着他妈沙发上那盏老式台灯,黄光暖乎乎的,照着一本摊开的《故事会》。婆婆坐在旁边,低头抠指甲,假装没在听。

“晚了。”我说,“你姐来,我不拦,你也别拦我住妈这。五楼归你姐,三楼归我,你要觉得丢人,你就跟你姐解释去,为什么她弟媳妇不在家。”

“你他妈——”他爆了句粗,又硬生生咽回去,“行,你住,你有种。我看你能住多久。”

电话挂了。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去给你铺床。”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台灯的光晃在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箱子放在玄关,拉链绷得紧紧的。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在放电视,是晚间新闻,播音员在念什么政策。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二姑姐的对话框。她最后那条语音还在,58秒。我没再听,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来吧。”

然后放下手机。明天下午三点,二姑姐一家七口到。我倒要看看,这场戏,谁先扛不住。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隔壁剁饺子馅的声音吵醒。

婆婆家的沙发比想象中硬,一晚上翻了十七八个身,后腰那块硌得生疼。我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上昨晚被蚊子咬的红包。客厅小,我稍微一动,膝盖就撞上茶几角,疼得我吸了口凉气。

厨房里婆婆已经起来了,围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在切白菜。她看见我醒了,把火调小一点:“吵醒你了?我想着强子他姐今天来,包点饺子带上去。”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说话。昨天夜里老公再没打电话来,他妈倒是断断续续给我发过几条微信,先是发了个小孩哭的表情包,又说“弟妹你别生气”,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明天到了请你吃大餐呀”。

我没回。看见那条“大餐”我就想笑——她来我家住,让我掏钱请她吃大餐?脸呢。

“小周,帮妈把那个面板递过来。”婆婆喊了一声。

我把茶几上的面板递给她,站到厨房门口。她低头擀皮,动作利索,三下就是一个。我问她:“妈,强子跟你说过没,他姐这次来的具体时间是下午三点?”

婆婆手顿了一下:“他跟我说了,三点到,让你姐夫开车来。五个人还是七个来着?”

“七个。”我说,“他姐、姐夫、五个孩子。”

婆婆嗯了一声,擀皮的速度慢了半拍。她又低下头去,但我看见她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反应我满意。五个孩子的概念,光用嘴说没冲击力,得在具体场景里才能真感受到。

正想着,防盗门被人拍响了。不是按门铃,是直接上手拍,嘭嘭嘭的,带着一股子急迫劲儿。

婆婆擦擦手去开门,门一拉开,老公站在外面。他穿了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眼下两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看见他妈,先喊了一声“妈”,然后视线越过她肩膀,直直钉在我身上。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隔夜凉透的白水,翘着腿看他。

他跨进来,想往客厅走,婆婆挡了一下:“你姐几点到?我正包饺子呢。”

“下午三点。”他心不在焉地答了,眼睛还盯着我,“小周,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这儿说吧,妈又不是外人。”

他脸一抽。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默默回厨房继续擀皮了,但耳朵朝我们这面偏着。

他压低声音:“我姐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不在家,我说在。她今天下午到了看不见你,我怎么交代?”

“你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我说,“你就说弟妹回娘家了。”

“我妈就住三楼,你跟我说回娘家?”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你这不是打我脸吗?我姐来了,看见自己弟媳妇住他妈那,不回家,她怎么想?”

我站起来,跟他平视:“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她来之前跟我商量了吗?七个大活人往我家塞,她问我了吗?问你这个弟弟了没?你问了,她没问你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她问了,我说行……”

“那你还找我商量什么?”我盯着他,“你一个人把事定了,现在怕你姐没面子?你早干嘛去了?”

他被我堵得倒退半步,后背碰上鞋柜,发出一声响。婆婆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锅盖咣当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抿着嘴站了两秒,突然换了副语气:“小周,算我求你行不行?就这一次。我姐她家确实有困难,装修公司拖工期,她五个孩子没地方住。你是我老婆,这时候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看了他三秒,忽然觉得没劲透了。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不帮他,他觉得这是个“帮不帮”的问题。不是的,这是“这个家谁说了算”的问题。但他不懂。

“张强,”我喊他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嫁给你六年,没跟你要过大房子没跟你要过车,你月薪四千我跟你过了六年,你姐要来住五个月我连个不字都没说,我搬出来住你妈家。你还想让我怎么帮?把工资卡也交给你姐?”

他脸唰地白了。厨房里饺子皮啪地落案板上的声音清脆极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脸色又变了一下:“我姐打的。”他接起来,朝阳台走了两步,声音还是漏过来:“喂姐……嗯嗯,我知道……她在家呢……行行你路上慢点……”

他挂了电话转回来的时候,我端着杯子进了厨房,把他的视线隔绝在玻璃门外面。

婆婆正往饺子里包馅,手有点抖。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饺子皮:“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最后说了句:“强子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主见。他姐说什么是什么。”

“我知道。”我低头捏饺子褶,一个褶一个褶收得很紧,“所以他得学着有主见。他有主见了,才能分清楚,谁是他老婆,谁是他姐。”

婆婆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多,我把包好的饺子端进冰箱。老公已经走了,走之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想说点什么,最终也没说。手机里二姑姐倒是活跃,连着发了三条朋友圈。一条是出发前拍的后备箱,塞满了行李箱和塑料袋,配文“回娘家咯”。一条是车上五个孩子的合照,挤成一团,配文“带着神兽们出发啦”。第三条是一段小视频,车窗外的路牌一闪而过,她声音高亢地说“还有两个小时就看到舅舅啦”。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中午吃了碗饺子,婆婆问我下午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楼下接。我说不去,我在家等着。

下午两点五十,外面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一扇接一扇开合的砰砰声。小孩的尖叫声从楼下窜上来,隔着三层楼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婆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我下去接一下。”

她走了。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门大敞着,二姑姐正从后备箱往下拽行李箱。她穿了件红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声音嘹亮地指挥着几个孩子:“老大拿那个蓝包!老二抱着妹妹!老三你别跑!”

姐夫在驾驶座那没下来,叼着根烟,拿手机在拍。

老公从一单元那边跑过来,脸上的笑假得不行。他先跟二姑姐拥抱了一下,又弯腰去抱那个最小的孩子。五楼我家窗户黑洞洞的,没人。

我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婆婆迎上去,二姑姐喊了声“妈”,声音里带着笑,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一单元里走。五个孩子叽叽喳喳,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堆小脑袋挤来挤去。

我放下窗帘,转身坐回沙发上。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客气:“请问是周雨桐周女士吗?我是恒达地产的,你之前在我们这儿看的那套二手房,房主刚才来电话说愿意降五万,你看你还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秒。恒达地产那套房子,我确实上个月去看了,挂牌价一百二十万,两室一厅,离我公司地铁三站。当时只是随便看看,因为我卡里存款不到十万。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连老公都不知道。

“降了多少?”我确认了一句。

“降五万,现在一百一十五万。首付大概三十四万左右,你看你有时间过来再谈谈?”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考虑一下,回头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黑屏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一百一十五万,首付三十四万。我工资月入七千,攒了六年,连零头都不到。但恒达给我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信号——房价在松。

我拿起茶几上婆婆的《故事会》,随手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五楼的动静隐约传下来,脚步声、小孩叫嚷、电视开得很大声,混成一片嘈杂。

手机又亮了。是老公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你上来吃饭。”

我把手机搁在一边,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婆婆回来了,起身去开,结果门口站着二姑姐。她弯着腰在系鞋带,直起身看见我,脸上那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接上了:“哎呀弟妹!你真在妈这呢?我刚听强子说你住这儿,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她声音又亮又尖,一句“我真在妈这呢”嗓门大得跟喊街似的,生怕隔壁听不见。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她没进。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圈,目光在沙发上那床没叠的被子上一顿:“哟,这沙发睡得惯吗?多硬啊。要我说你何必呢,五楼房间不够你跟我说呀,咱们挤挤就行了,你这一走,倒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多不懂事似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五楼六十平,你一家七口,怎么挤?”

“哎呀挤挤呗!”她手一挥,大大咧咧,“五个孩子打地铺,我跟老张睡沙发,你跟强子睡卧室,不就行了吗?你非要走,强子急得不行,今天一中午都在那叹气。”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往我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找我的破绽。我笑了:“那行,我现在跟你上去,今晚我睡卧室,你跟姐夫睡沙发?”

她表情裂了一瞬,干笑了两声:“那哪行啊,来都来了……你先住着嘛,过两天再回去呗。”她说完这句,像怕我再说什么似的,拍拍我胳膊,转身就往楼上走,鞋跟噔噔噔的,带起一阵风。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又传来小孩蹦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脚后跟砸地板。婆婆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老公又发了一条消息:“妈,你劝劝她。”

我没点开。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下去,拿起外套和钥匙出了门。

我要去恒达地产看看那套房子。三十四万首付,凑一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有些事,等别人同意,不如自己先迈腿。

第3章

恒达地产那套房子比我想象中好。

中介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说话利索。他带我上楼的路上一直在说房主急售、降价空间还有、装修去年刚翻新过之类的话。我没怎么搭腔,只管看。

房子在七楼,没电梯,但采光好得出奇。客厅朝南,下午四点的太阳铺了一地,把白色地砖照得发亮。两间卧室都不大,但格局方正,厨房和卫生间干干净净,阳台封了窗,晾衣杆上还挂着上个房主忘收的一只晾衣架。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几个老太太在打牌。远处是地铁高架,列车轰隆隆驶过。

“首付最低多少?”我问。

刘中介搓了搓手:“房主说三十四万,但你要是诚心要,我跟她再谈谈,三十二万左右应该能拿下。不过贷款得你自己跑,这房子房龄有点老,银行评估价可能上不去。”

三十二万。我算了一下,手里存款九万三,公积金账户能提四万,找朋友凑一凑,最多能凑到十五万。缺口还有一半。

“我考虑两天。”我说。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财务打来的,说上个月的项目奖金下来了,一万二,让我查收到账没。我点开银行APP,余额跳了一下,从九万三变成了十万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小区门口发了会儿呆。太阳正往下落,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坐了地铁回去,到婆婆家已经六点多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厨房里婆婆在炒菜,油锅滋啦啦响。客厅沙发上多了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着小孩的玩具和零食,茶几上摆着几瓶喝了一半的可乐。

“妈,楼上怎么样?”我换了拖鞋问。

婆婆把火关小,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好看:“乱。五个孩子进门就往沙发上蹦,把靠垫都踩地上了。强子他姐一进门就翻冰箱,说路上渴了,把你上周买的那些酸奶全喝了。”

我点点头,没评价。走到沙发边,把那些塑料袋归拢了一下,腾出个坐的地方。

正收拾着,门被砸响了。这次是孩子的手劲,小巴掌啪啪拍在门板上,夹杂着尖细的喊声:“姥姥!姥姥开门!”

婆婆擦了手去开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窜进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他看都没看我,直接冲向阳台:“姥姥!舅舅说你家有糖!”

婆婆拉住他:“别跑,地滑。糖在柜子里,我给你拿。”

小男孩一头扎进厨房翻柜子。我在沙发上坐下,听见楼上传来大人吵架的声音——模模糊糊,但能听出是二姑姐和姐夫在拌嘴,嗓门都挺大,什么“谁让你开那么快”“你少说两句能死”之类的话。

婆婆拿了块糖递给小男孩,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姐夫一进门就跟强子说,楼下那车位他停,让强子挪到小区外面去。强子二话没说就下去挪车了。”

我没接话,低头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摁灭。

正沉默着,门又开了。这次是老公。他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表情复杂地快步走过来:“你下午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出去转了转。”我说。

“转?”他站在我跟前,又急又压着声音,“我姐来了你不在,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买东西了。你倒好,出去一下午。我姐问我你买的什么东西,买到现在?”

我抬眼皮看他:“你怎么说的?”

他噎了一下:“我说你买衣服去了。”

“行,那就买衣服去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我渴了,倒杯水。”

他跟过来,堵在厨房门口:“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姐来都来了,你能不能给个面子,上去一起吃顿饭?妈包了饺子,我姐带了熟食,一家人坐一块吃顿饭怎么了?”

我拧开水龙头接水,水流声哗哗的。等杯子满了,我才转过身看他:“你姐一家七口,你妈包了多少饺子?”

他愣了一下:“三四斤吧,不够再做。”

“你姐带熟食,带了多少?”

“一只烧鸡、两斤酱牛肉、一盒藕片……”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看着他:“所以七个大人小孩,就吃这点东西?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今天这一顿就干掉小两百,剩下的五个月你打算怎么过?天天吃饺子?”

他的脸涨红了:“那是我亲姐,来一趟不容易……”

“来一趟住五个月,是不容易。”我点点头,“你月薪四千,房租水电物业一千五,我们俩吃饭两千,每个月剩五百。你姐住进来,多七张嘴,每天光吃饭就得多花一百。一个月三千,五个月一万五。张强,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婆婆在旁边把一盘饺子端到桌上,低声说了句:“强子,你姐来了归来了,日子还得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梗着脖子说:“我下个月加个班,收入能多一点。实在不行,先借点。”

“借?”我笑了一声,“跟谁借?你姐?她来了还得你管饭呢,她能借你?你妈?她那点退休金够自己花就不错了。你同事?你一个月四千,哪个同事能借你五个月生活费?”

他被我一句一句钉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厨房里油锅不响了,只有婆婆轻轻摆碗筷的声音。小男孩趴在沙发上玩车,嘴里呜呜地学引擎声。

手机响了,是二姑姐打的。老公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强子,饺子好了没?孩子们饿了!你快点端上来!”

“好了好了,马上。”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央求,也有埋怨,“小周,你跟我上去行不行?就一顿饭。”

我没动。他等了三秒,忽然一把抓起桌上那盘饺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哑了:“你是我老婆。”

门关上了。脚步声和小孩的引擎声一起往楼上去了。

婆婆走过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她没看我,看着阳台上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说:“小周,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回娘家住两天。”

“妈,”我看着她,“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成他姐的了。”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冰箱里又端出半盘生饺子:“剩下的我给你煮,咱娘俩吃。”

那晚我吃了八个饺子,婆婆吃了六个。楼上的热闹跟我们隔着一层天花板,小孩跑跳的咚咚声、二姑姐的笑声、电视音量调到最大的综艺声,混成一锅粥。

吃到一半,我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周女士你好,我是恒达刘中介介绍的建设银行信贷员,您要是有贷款意向,可以明天来行里聊聊,我们针对老房龄有专门的方案。”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吃完了,帮婆婆收拾了碗筷,洗了澡,重新躺回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想,三十二万首付,需要找一个能借我十几万的人。而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有可能拿出这笔钱的,是我三年没联系的前上司——那个曾经被我当面怼过、但后来发短信说“你很有骨气”的女老板。

我翻出通讯录,滑到那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上,拇指悬停了半分钟。

最终我按灭了屏幕,闭上眼。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紧接着小孩哇地哭起来。二姑姐的嗓门拔高了:“怎么看的弟弟!摔着了怎么办!”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嘴角动了动。

这出戏,才刚开场。钱的事急不来,但有些事得趁热打铁。明天开始,我要让老公自己算清楚——养他姐一家七口五个月,到底是什么代价。

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趴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客厅里没人,婆婆出去买菜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

我坐起来揉揉脖子,听见楼上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像一群大象在迁徙。紧接着是小孩哭、大人骂、电视开得震天响。七个人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动静堪比一个菜市场。

我喝了碗粥,刷完牙换了衣服。出门前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你姐家用什么洗衣机?我周末要洗衣服。”

他秒回:“家里那台呀,你走了它又不用。”

我又问:“五个人用一台洗衣机,你排得上队吗?”

隔了半分钟,他回了个省略号。我收好手机,推门出去。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建设银行。信贷员姓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拿着我的工资流水和公积金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姐,你这个情况,贷五十年最合适。”

“五十年?”我愣了一下,“能贷那么久?”

“房龄老,评估价低,但我们现在有一款产品针对老破小,最长可以贷到六十五岁。你今年三十一,贷三十四年,月供三千二左右。”她把计算器推过来,“首付三十二万的话,你公积金加商业组合贷,利率大概四点二,一个月还三千出头。”

三千二。我现在月薪七千,去掉房贷还剩三千八。吃饭、交通、水电、话费,算下来一个月剩不了几百。但比起租房,好歹房子是自己的。

“利率还能再谈吗?”我问。

陈信贷员扶了扶眼镜:“姐,这已经是我们针对优质客户的最低档了。你要是能在这两个月内付首付,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利息补贴活动,大概能省五千块钱。”

“两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窗口。

从建行出来,太阳已经很大了。我在路边买了个包子啃着,掏出手机翻通讯录。那个女老板的名字在列表中间——柳薇,备注是三年前的“暴躁上司”。其实她人不暴躁,只是工作要求高。我当年因为她逼我改八遍方案,当着全组的面跟她顶了一句嘴,第二天交了辞职信。

辞职信交完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你能力不差,就是脾气太硬。以后要是想回来,打我电话。”

三年了,我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一个没留神,包子馅掉地上了,沾了灰。我把它踢进草丛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一个女声,干脆利落,带着点沙哑。

“柳总,我是周雨桐。”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哟,小周。你还活着呢。”

我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活着呢。柳总,我有个事想求您帮忙。”

“借钱?”她直接得很。

我噎了一下:“……嗯。”

“多少?”

“十二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这几秒里我听见她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坐在电脑前面干活。然后她说:“十二万,三年,利息按银行定期算,行吗?”

我愣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还用问?”她又笑了一声,“你那个脾气,不是遇到天大的坎不会找我。行了,什么时候用,我把卡号发你,你签个借条就行。”

我攥着手机,心里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忽然松了半寸。“谢谢柳总。”

“别谢,还的时候连本带利。”她顿了顿,“对了,你现在在哪上班?”

“华诚商贸,做采购。”

“那公司不行。”她语气直接,“回头再说吧,先把钱的事办了。我一会儿让助理把协议发你微信,你看完回我。”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手里剩下半拉包子已经凉透了。柳薇还是那副样子,雷厉风行,三句话解决问题。但她愿意借我十二万这件事本身,让我对她那三年积攒的怨气散了大半。

十二万加十万五,二十二万五。还差十万。

这十万得从哪儿来,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下午回到婆婆家,刚进门就听见楼上吵架的声音。这次声音大得连楼道里都嗡嗡回响,是老公和二姑姐,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能这样?妈给你带俩孩子还不行?”二姑姐的嗓子拔得老高,“弟妹呢?她不上班吗?让她搭把手怎么了?”

老公的声音低一些,但也能听清:“她上班!她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才回来!我跟你说了让你带老大去补习班,你非让我送!”

“我五个孩子我送得过来吗?!”

“你五个孩子你生的你送不过来谁送得过来?!”

“张强你什么态度?!”

我一字不落地听完,推门进了婆婆家。婆婆在客厅择豆角,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天花板,用口型说了句“吵一早上了”。

我放下包,坐到她旁边,帮她择豆角。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上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传来重重的摔门声,脚步声蹬蹬蹬沿着楼梯下来了。防盗门被敲响,开了一条缝,老公的脸探进来,眼圈有点红。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我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

他挤进门来,靠着鞋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姐让我每天接送老大上补习班,早上送下午接,我上班怎么送?”

“你跟她说你上班。”我说。

“她说不就迟个到早个退嘛,你单位又不打卡。”

“那你就迟到早退呗。”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眼皮都没抬,“你不是说了吗,那是我姐。”

他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婆婆在旁边择豆角,择得飞快,一枚豆角筋扯得老长。

他沉默了半分钟,忽然蹲下来,看着我:“小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故意什么?”

“故意搬出来,让我跟我姐顶上去。”他眼睛盯着我,“你知道我搞不定她,你就在底下等着看笑话,对不对?”

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来,认真地看了他两秒钟:“张强,你姐来之前跟我商量过吗?你跟我商量过吗?你们两个人把事定了,让我配合,我配合了,搬出来了。你现在觉得我故意的?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乖乖回五楼,给你姐一家七口做饭洗衣接送孩子,然后呢?我欠她的?”

他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小孩光脚跑过的啪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强子,你姐来住几天我没意见,但五天半个月也就行了。五个月,她那五个孩子天天在这闹腾,你受不了的。”

他猛地抬头看他妈:“那你怎么不早说?”

婆婆把手里的豆角一放:“我说了你能听吗?你答应她的时候问过你媳妇没有?你问过我没有?你一个人拍了板,现在觉得难受了,找谁诉苦?”

他被亲妈怼得一句话没有。我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端去厨房。水流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客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婆婆叹了口气。

晚上六点半,楼上又打电话来叫他上去吃饭。他挂了电话,在客厅磨蹭了半天,最后穿上外套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烦躁有疲惫,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之后,手机亮了。老公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家里的冰箱——里面塞满了二姑姐带来的各种塑料袋和保鲜盒,我的那排酸奶、鸡蛋、速冻水饺全被挤到最底层,有两盒饺子被压扁了,汁水流出来。

后面跟了一条文字:“冰箱满了,你的东西被挤坏了。”

我回了一句:“那是你家冰箱,你自己看着办。”

发送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发来一句:“我明天去跟她说,让她找房子。”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开心,也没有得意。有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很空的感觉。他妥协了,但这是被我一步步逼出来的。如果他当初肯在我面前先说一个“不”字,根本不用走到这步。

我放下手机,从包里掏出柳薇发来的借款协议,逐条看了一遍。利息、还款期限、违约金,写得很清楚,条条都公道。

我把协议看了两遍,签了字,拍照回传。

然后我又给恒达的刘中介发了条微信:“房子我要了,明天去谈首付。”

发完这条,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楼上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婆婆在卧室里轻声哼着一首老歌,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到它轻轻震了一下——是刘中介回的:“好的周姐,明天上午十点,店里见。”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快了。

第5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恒达地产的门店里把合同签了。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一件墨绿色的夹克,话不多。谈价的时候她一直低头搓着茶杯,刘中介在旁边左右圆场,最后以三十一万八成交。我付了两万定金,签了意向书,约定一个月内付清首付并办理过户。

出门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我把合同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道,又检查了一遍。三十一万八,我现在手里有二十二万五,差九万三。

九万三。

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微信:“在开会,什么事?”

“晚上回来说。”

他发了个问号,我没再回。

下午回公司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呆。采购部的报表一堆没看,但我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九万三,怎么开口。

这几年家里的钱是怎么管的?他工资四千,每个月交给我三千,剩下的一千他自己留着抽烟买水。我的工资七千,负责房租水电买菜和所有家庭开销。每个月收支紧巴巴,他手里没存款,我手里那十万五也是从牙缝里一口一口省的。

这九万三如果找他拿,他能掏出来的,最多是他存了三年的一万块私房钱。剩下的八万三,只能是他问他姐要——住五个月的生活费。

一个想法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我逼他看清他姐的代价,到头来真要用钱去证明这个代价。

下班的时候六点过十分。地铁上人挤人,我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旁边的女人在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男声在喊“家人们冲呀”。

到了站,我往婆婆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婆婆拎着菜回来,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强子下午给你姐夫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你姐夫说家里煤气灶火太小,要换一个新的。强子说这才用了一年,不换。你姐夫就说了句‘你这人怎么这么抠’,强子一下就火了。”婆婆把菜篮子换了个手,“他跟他姐夫吵完,他妈也跟着数落他两句。他在阳台抽了半包烟,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上楼的时候,婆婆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沉。

到了三楼门口,还没掏出钥匙,就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老公从楼梯上下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衣服上一块油渍,袖子卷到肘弯。他看见我,脚步一顿:“你下班了?”

“嗯。”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喉结动了动:“小周,我有话跟你说。”

婆婆识趣地开了门进去了,门虚掩着。我跟老公站在楼道里,头顶灯坏了,光线昏黄。他靠着墙壁,双手插兜,半天没出声。

“你不是有话要说?”我问他。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让她们走了。”

“谁?”

“我姐一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睛没看我,盯着楼梯扶手,“今天中午吵完架,她让我给她孩子买新书包,说漏了一个,让我出钱。我说我没钱,她就不高兴了,说我这个舅舅当得不够意思。我就跟她算了笔账,把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都算给她听了。”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算完之后她愣了,然后就开始骂我,说我跟她算账就是没把她当亲姐。我说亲姐也得过日子,我月薪四千加你弟媳七千,养咱们一家三口正好,养你一家七口只能喝西北风。”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她就走。”他声音有点哑,“我说行。”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小广告哗啦响。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发红的鼻尖,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复杂。他终究还是说了那个“不”字,但被逼到这个份上才说,未免太晚。

“走了没?”我问。

他摇了摇头:“她收拾东西呢,说今晚就走。让我送她到车站。”

我靠在对面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那你去送吧。”

他抬头看我:“你不上来?”

“不上了。”我说,“她走她的,我住我的,没必要最后碰这一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他伸手过来拉我的手,指头冰凉:“小周,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我姐她……”他顿了一下,“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接。“张强,你答应你姐之前,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跟我商量一句话,哪怕说一句‘我姐要来住几天’——就一句——我也不会这么生气。”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做了决定,让我被动配合。现在你让她走了,是她跟你吵了架、你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让她走的,不是因为你想起我。这两件事,一样吗?”

他的手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楼道里很安静,楼上隐约传来小孩的哭声和二姑姐不耐烦的训斥声。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那你要怎样才肯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说。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了:“什么?”

我站直了,从包里掏出那份购房合同,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声音发紧。

“今天上午。”

“你哪来的钱?”

“凑的。”我说,“首付三十一万八,我出了二十二万五,还差九万三。”

他攥着合同,指关节发白。“你让我出?”

“我没让你出。”我把合同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塞回包,“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他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上哪弄九万三?”

“我找以前老板借了十二万,工资加奖金凑了十万五,还差九万三。”我拉上包链,看着他,“张强,这九万三我想了两条路。一条是你去问你姐要这五个月的生活费,她住多久要多久,你们家的事你们家自己解决。另一条,是我们把这套房子当成我们俩的——你出这九万三,房产证加你名。”

他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你选哪个?”我问。

楼道里安静了好几秒。楼上传来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刺啦一声长响。二姑姐在喊:“老张!老大包拿上!别漏东西!”

他嘴唇动了一下:“你让我想想。”

“你姐马上就走了,你想好了告诉我。”我转身推开婆婆家的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之内。”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那份已经合上的合同封面,一动不动。

婆婆在客厅择一把韭菜,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妈,我买了套房子。”

她择韭菜的手停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意外。“你?”

“嗯。首付还差九万三。”我看着她,“你儿子今晚之前会给我答复。”

婆婆放下韭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那房子,加我名行不行?”

我看着她,没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存折。“小周,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六万块钱。你拿去,算我投的,房产证加我名就行。我不占你便宜,以后你们要是还住这套,我就不来打扰;万一将来离了,这钱你按比例还我就行。”

我接过那张存折,翻开看了看,一笔一笔存进去的,每次几百几千,攒了五六年。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的数字在昏黄灯光下安静地躺成一串。

“妈……”我嗓子忽然有点紧。

她摆摆手,重新坐下来择韭菜:“强子那个性子,我不指望他了。你是个有主意的,这钱放你手里比放他手里强。”

我攥着存折,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粗糙的纹路。六万,加上他的一万私房钱,正好七万。他还差两万三,如果他去问他姐要,凑齐九万三就正好。

客厅里安静了没两分钟,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节奏很急。

婆婆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老公。他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发白。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我选第二个。卡里有八万三,我姐刚才走的时候甩我脸上的,说这五个月的生活费,让我以后别再找她。”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颤:“小周,房产证加我名。”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旁边茶几上婆婆那张存折,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存折搁到茶几中间。

“不用了。”我说,“你姐的钱你留着自己花。你妈这六万加上你那两万三,够了。”

他愣住:“那你那两万三……”

“你妈的钱算借款,按银行利息还。你那两万三算股份,房产证加你名。”我看着他的眼睛,“房子是我们俩的,跟别人没关系。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楼道里风又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银行卡边缘轻轻颤动。他看着我,眼圈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小周,对不起。”

我没回答。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晕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第6章

一周后,过户手续办完了。

房产证拿在手里的时候,纸张比想象中薄。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公的名字跟我的并排印在那张纸正中间,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有点刺眼,他把手伸过来挡了一下我头顶的光,我没躲,也没看他。

“走吧,去房子那看看。”他说。

七楼还是那七层台阶,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急。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好像还没习惯这把新配的钥匙。门开了,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地,跟第一次来看的时候一样亮。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脚尖在门槛前面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他。

“太亮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别开脸,吸了下鼻子。

我绕过他进了屋,把房产证放在客厅窗台上。窗外那棵大槐树还是那样,树荫里几个老太太换了位置,换了副牌。远处地铁轰隆隆驶过。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比想象中平静。

上周末二姑姐走的时候我其实没见着她。老公去车站送她,回来后脸上多了一道指甲印,说是老大的背包带子勒的。五个孩子一台面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她没发朋友圈。老公把那张八万三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说要退回去,我说不用退,留着,以后她家里真遇到事了再说。他闷着头点了两下,把卡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婆婆那六万,我说写借条。她摆摆手说不用写,我说不行。最后我写了,一式两份,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签了字摁了手印,她收了一张,折好放进她那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搁在一块。

那天晚上从婆婆那搬出来之前,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收拾衣服,她端了碗银耳汤放在我手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小周,其实你买房子这事,我早就有点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你上次从恒达回来那天,眼睛里有光。”她坐在对面小凳上搓着衣角,“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十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你那个光,跟强子他爸当年跟我说要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把银耳汤喝了。暖暖的,红枣炖烂了,甜到嗓子眼。

现在站在属于我自己的新家客厅里,地板还没擦,墙角还有上个房主留下的几道铅笔印。老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这水龙头有点松,我明天买个扳手拧一下。”

“好。”我说。

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小周,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上个月递了简历,下周一去面试一家公司。”他说,“跑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高。以前我一直觉得四千块钱够花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个月四千连句硬话都撑不起来。”

我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是浅浅的银白色。“什么时候投的?”

“你住我妈家的第二天晚上。”他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表现出来。他住我妈家第二天晚上,那是他夹在他姐和我中间最难受的时候。那时他已经在想换工作了,但当时他没告诉我。

“面试什么岗位?”我问。

“建材销售,跑工地那种。累是累点,但跑一单提成两三千,一个月跑两三单就顶上现在一个月工资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以前觉得丢人,不想干这行。现在想想,丢不丢人的,先把钱挣了再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被太阳照得有些模糊,鼻梁上那道被背包带子蹭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干净。我从窗台上拿起房产证,翻到印着我们名字的那一页,递到他眼前:“看见这儿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下:“嗯。”

“以后这上面加东西,先跟我说一声。”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是笑了。那个笑跟结婚那天有点像,又不大一样。结婚那天是又憨又傻的,今天这个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好。”他说。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和单车铃铛声,那棵大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他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等我收回手他才放下去。

当天晚上我们搬进了新家。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三袋杂物,一小时就归置完了。阳台上晾衣杆空荡荡的,我把一件外套挂上去,风一吹袖子轻轻飘起来。

老公在厨房试煤气灶,打着火又关上,反复三次,说这火比楼上那台旺。我没理他,蹲在卧室里铺床单。新买的四件套是深蓝色,他挑的,说耐脏。我扯平最后一个角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柳薇发来的微信:“房子买好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我回她一个笑脸:“随时。”

她秒回:“行,正好有个事跟你说。我公司缺个采购总监,你有没有兴趣?工资是现在的两倍,不用坐班,但活不轻松。”

我攥着手机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蹲着拧水龙头的老公。他撅着屁股,嘴里咬着手电筒,拧得满头是汗。我轻轻笑了一声,低头打字:“柳总,我考虑两天。”

她回了个“行”字,又跟了一条:“你那个老公,还那么没出息吗?”

我想了想,打了一句:“正在进步。”

发完这句话,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蹲在他旁边,把手电筒从他嘴里拿下来:“我来照,你拧。”

他咬着手电筒咬了半天,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抬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穿过手电筒的光,从额角的汗水滑下来,淌进衣领里。窗外的天暗下去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慢慢拢进暖黄色的光里。

我蹲在那儿举着手电,看他拧完那颗螺丝。

水龙头不漏了。

第7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我在房管局门口翻房产证的时候,老公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不是打电话,也没抽烟,就是蹲在那看地砖缝,手心里攥着那张八万三的银行卡。

他说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件事:他姐甩卡给他那天晚上,五个孩子挤在后座哭成一片,他姐夫一脚油门冲出去,尾灯在黑夜尽头越来越小。他妈在楼下站了老半天,最后上楼跟他说了句“饺子凉了,你下来吃点”。他当时坐在二楼楼梯上,头埋进胳膊里,没吃那盘饺子。

后来他说,那是他三十四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我搬家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说出来,声音很轻,跟拧螺丝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我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听着没打断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客厅里只剩洗手间水滴的声音。我叠完最后一件T恤放进行李箱,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面煮好了,吃吧。”

他愣了一下,闷头去了厨房。

那碗面汤有点咸了,我们两个一口一口吃完。碗底剩了几片葱花,他端去水池冲干净,回头问我:“明天去超市买个锅吧,这个锅底有点薄。”

“好。”我说。

第二个月我签了柳薇公司的那份合同,采购总监,工资翻倍。不用坐班,但出差多。第一个月我跑了四个城市,跟八个供应商吃饭喝酒磨价,瘦了四斤。每次出差回来,新家里都有点变化:阳台多了两盆绿萝,厨房添了套新碗筷,卫生间装了个毛巾架。都是他趁我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人弄的。

第三个月他转正了。建材销售跑工地那种,脸晒黑了一个色号,膝盖上全是灰印。但他拿回来第一个月提成的时候,把工资条放在茶几上,没说话。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底薪加提成,八千七。他站在旁边搓着手指,过了几秒才说:“下个月应该能过万。”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进抽屉,跟房产证放在一起。

半年后的一天,二姑姐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报表,老公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他擦了手接起来,那头声音有点杂,像是在菜市场。他开了免提,二姑姐的大嗓门传出来:“强子,你姐夫接了个活,下个月去外地,我跟孩子们也得跟着去。走之前想回来看看妈,就住两天,行吗?”

他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对着电话说:“行,你们来。但提前说好,住妈那,我给你们定宾馆也行。我们家刚搬的这套小,住不下七口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二姑姐干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住宾馆。你这人真是,姐又不是来蹭你房子的。”

“我知道。”他声音没什么波澜,“你们几点到,我去接。”

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低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很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突然有点恍惚。半年前他还站在五楼门口冲我吼“那是我亲姐”,现在他能在电话里轻轻松松说一句“住不下”,说完了还在哼歌。

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我带她来看新家,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指着阳台那两盆绿萝说:“这花养得挺好,谁买的?”

“张强买的。”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多问。

其实这半年发生了很多细碎的事。比如婆婆把那六万块钱的借条收进铁盒子之后,每个月发退休金那天都给我发条微信:“钱够花不?不够跟我说。”我每次都回“够”,她每次都发个微笑的表情。比如老公开始记账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每天花了什么写了划划了写,月初还拉着我对账,自己画的表格歪歪扭扭的,但是每笔都清楚。比如过年的时候二姑姐发了个大红包过来,888块,备注写着“补上那五个月的饭钱”。老公没收,点了退还,回了句:“留着给孩子买书包吧。”

退了之后他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转头跟我说:“小周,我想给我姐打个电话。”

“打啊。”我说。

他去阳台拨了号码,门掩着。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对着手机说了挺长时间,最后挂了进来,眼睛有点润。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口饭,说:“她问我新房子大不大,我说不大,够住。她说那她下次来就不住宾馆了,睡客厅行不行。我说行,睡两天可以。”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的饭。”

他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腮帮子鼓鼓的。那个笑跟结婚那天一模一样,又憨又傻,不一样的是这回我看了没那么想踹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台外面亮起来的路灯,想起了半年前那个晚上。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婆婆家门口,手机里二姑姐那条语音还在嚷嚷着WiFi和网课。那天我发完“来吧”两个字之后就关了对话框,以为自己要打一场持久战。后来发现也不算持久,两个月就收场了。

但收场这件事本身,不是赢谁输谁。

我坐在新家的餐桌前,对面坐着吃饭的老公,厨房里水龙头不漏水了,阳台上绿萝抽了新叶,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账本。窗外有孩子在楼下骑车,叮铃铃一阵响过去,夏天又快到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覆了的水,换条路走,也能走到新的河床上去。

给读者的一条建议: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人。结婚后,该画线的时候,手别抖。

又过了一周,柳薇打电话来让我去她办公室拿季度奖金。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泡茶,推了一杯给我:“你那房子住着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你老公呢?还那么没出息吗?”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他刚升了组长,底薪加提成过万了。上周他妈生日,他给他妈买了条金项链。”

柳薇挑了挑眉,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行啊。那你还跟他过?”

我放下杯子:“过啊。又不是把别人调教好了送给别人用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到呛了茶。窗外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色。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公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中间那盆红烧肉炖得软烂,还撒了把葱花。他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端汤,看见我进门,咧嘴笑了:“今天发了季度奖金,加了个菜。”

我换了拖鞋坐到桌前。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一根藤,沿着晾衣杆慢慢地爬。

我们吃饭,窗外天慢慢黑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电视机开着小音量在播新闻。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拐了个弯远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