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基于金庸《射雕英雄传》原作人物框架的武侠同人文学二次创作,原著版权归属金庸先生;“周伯通被困桃花岛十五年、洞内白骨藏秘”为原创剧情推演,并非原著正史情节,本文仅作武侠故事娱乐品读,不篡改原著核心人物设定,不歪曲五绝人物性格,理性解读江湖恩怨与人性抉择,杜绝低俗狗血、过度猎奇改编。

第一章 桃花岛囚笼,世人皆误老顽童武力不济

江湖上的流言,向来传得比刀还快。

这话若搁在十几年前,或许还有人将信将疑。可到了眼下,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提起“老顽童周伯通”这七个字,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会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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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周伯通啊,还在桃花岛关着呢。”

“可不是嘛!算算年头,得有十五年了吧?”

“这老顽童当年也是全真派一等一的高手,王重阳的师弟,华山论剑都跟着去过。谁曾想,竟被黄药师困在岛上,一困就是十五年,连个大门都迈不出来。”

“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东邪何等样人物?他那桃花岛,飞鸟难渡,奇门阵法更是鬼神莫测。周伯通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脱,只能老老实实蹲在山洞里当野人喽!”

酒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将这段“东邪困顽童”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听客们有滋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唏嘘。在他们口中,黄药师成了高高在上的绝顶高手,而周伯通,则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失败者。

这世上的事,原就是如此。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大家都这么说的,也未必就没错。

此刻,在遥远的东海之上,一艘小船正劈开海浪,朝着传说中的桃花岛驶去。

船头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约莫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憨厚,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他身板结实,像一头壮实的小牛犊,可站在这浩渺无垠的大海之间,也显得格外渺小。

这少年自然就是郭靖。

他怀里揣着一封书信,那是黄蓉亲手写的,字迹娟秀,写明了桃花岛外围的几处机关破解之法。信尾还特意用朱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旁边写着:“到了岛上,切莫东张西望,先来见我。”

郭靖将信收好,抬眼望向远处。

海天相接之处,隐隐浮现出一抹青黛色的轮廓。那便该是桃花岛了。

小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岛上果然遍植桃树,只是此刻时节未到,枝头不见桃花,只有满树翠绿的叶子,在海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光穿过桃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箔。

郭靖不敢多留,循着黄蓉信中的指引,穿过外围的几重迷阵。他走得极慢,一步一停,生怕踏错机关。好在信中写得清楚,再加上他向来心细,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已深入岛中。

正当他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时,忽听得左侧桃林深处传出一阵极古怪的声音。

“哼哼……哈!你抓不着我!抓不着!”

那声音又尖又脆,像极了顽童嬉闹,时不时还夹杂着“砰砰”的击打声。

郭靖心头一动,拨开桃枝循声而去。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桃林尽头是一面峭壁,壁下有座黑黝黝的洞口,被铁栅拦着,只留一扇半人高的小门。门前空地上,一个须发乱如蓬草的老头正赤手空拳,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这老头,自然就是周伯通。

郭靖初见之下,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面前这人,一身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袍子的颜色早被磨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连腰带都是用几根藤条随便系着的。他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又圆又亮,透着说不出的灵动。

“咦?”周伯通也看见了郭靖,一个跟头翻到铁栅前,双手抓住栏杆,把脸从栏杆缝里挤出来,“小子,你是人是鬼?怎么跑这里来了?这桃花岛上的阵法好生厉害,你该不会也是被黄老邪抓来的吧?”

郭靖连忙摇头,将黄蓉的信递了过去:“晚辈郭靖,是蓉儿让我来的。”

周伯通接过信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好啊!你是那个小黄蓉的相好!哈哈哈!小黄蓉这丫头,小时候我抱过她,还在我脖子里撒过尿呢!一晃眼都找男人了!”

郭靖被他笑得满脸通红,窘得不知说什么好。

周伯通笑了一阵,忽然正经起来。他上下打量了郭靖几眼,又围着他转了三四圈,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你小子……练的是全真的内功?马钰那小子教过你?不对不对,你这内功杂七杂八的,好像还有别家的路数。还有你这身子骨,怎么硬邦邦的,像是江南七怪的路子……”

他说得兴起,忽然伸手在郭靖肩上一拍。

郭靖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从肩头涌入,直抵后心。他下意识想躲,可那力道来得太快,身形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已被推得向后一仰。他忙使了个千斤坠,双脚在地上一沉,这才站稳。

“好!下盘不错!”周伯通眼睛一亮,赞了一声,随即又和身扑上,左掌斜拍,右拳直捣。郭靖只得举掌格挡。两人你来我往,不过在铁栅内外交了几招。郭靖越打越是心惊。这老顽童出招又快又怪,招招式式看似胡闹,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若不是对方明显留了手,他只怕连三招都撑不过。

“哎呀,没意思没意思。”周伯通忽然收招跳开,摆摆手道,“你底子不错,就是太笨了。来来来,老顽童认了你这个兄弟啦!”

郭靖一愣:“兄弟?”

“对对对!我这个人最好交朋友。你叫郭靖是不是?我以后叫你郭兄弟,你叫我……嗯,随便叫什么,别叫老前辈,把我都叫老了。”周伯通嘻嘻笑着,又凑近了铁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郭兄弟,你可有酒没有?”

郭靖摇头。

“那吃的呢?岛上那些哑仆送来的饭菜,淡出个鸟来!黄老邪也不知道从哪找的厨子,手艺差极了。”

郭靖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从铁栅缝里递过去。周伯通接过,三两口便吃了个精光,连渣都没剩下。他吃完抹了抹嘴,忽然直勾勾地盯着郭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郭兄弟,你有没有觉得……老顽童我武功怎么样?”

郭靖老实道:“周大哥武功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

“那你说,我这样的武功,能不能跟黄老邪打个平手?”

郭靖想了想,点头道:“以我看来,周大哥与黄岛主,怕是伯仲之间。”

周伯通一拍大腿:“着啊!连你都看出来了!那你再猜猜,我既然跟他差不多,为什么还老老实实待在这破洞里,一待就是十五年?”

郭靖怔住。

这个问题,他方才在船上时也曾在心里转过。江湖上传言纷纷,都说周伯通武功不及黄药师,所以被囚桃花岛。可刚才一交手,他分明觉得这老顽童的武功高得离谱。这样的人,又怎会十五年走不出一个石洞?

“还请周大哥明示。”郭靖拱手道。

周伯通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铁栅坐下,眼睛望向洞内深处。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不进山洞,那里只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郭兄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方才那般嬉闹,“这洞很浅,你在这里看不见。可你往里再走三十步,拐一个弯,那儿的石壁下面……睡着一个人。”

郭靖脊背一凉。

“不,不是睡着。”周伯通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是死了很多年啦。只剩一堆骨头,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海风吹过桃林,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有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议论,又像一滴滴眼泪落在叶子上,碎在风里。

“那具白骨,”周伯通缓缓道,“就是我不能离开桃花岛的原因。”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终于沉入了海面之下。

第二章 初次交手,东邪与老顽童本就势均力敌

要弄清桃花岛上的这段旧事,便得把时间拨回到十五年前。

那会儿,周伯通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全真派“老顽童”。他武功高强,行事却毫无章法,整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王重阳在世时,还有人管束着他。王重阳驾鹤西去之后,他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江湖上东奔西跑,今日偷看人家练拳,明日和叫花子赌钱,后天又跑去终南山后山跟猴子比爬树。

全真七子拿这位小师叔没有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有一件事,周伯通不能不上心。

九阴真经。

当年王重阳夺得九阴真经后,曾严令全真门下弟子不得修习经中武功。周伯通虽然顽劣,却极重师门之命。师兄说过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违拗。可江湖上觊觎真经的人太多,王重阳临终前将经书交托给周伯通,命他好好保管。

周伯通背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在江湖上躲了几年。可巧不巧,黄药师便在这时找上了他。

那日,周伯通正在嘉兴府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烤红薯。刚把红薯从火堆里扒出来,庙门口便多了一个青袍身影。

来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风姿卓绝,正是东邪黄药师。他腰间别着一管玉箫,负手站在门前,清冽的目光往庙里一扫,最后落在周伯通身边的竹筒上。

“早闻全真周伯通游戏人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黄药师开口,语声清朗,听来温文有礼,可那眼底的倨傲,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不露锋芒,却寒意沁人。

周伯通何等机灵?一看来人这副架势,便知是为了九阴真经。他一个跟头从地上翻起来,将竹筒紧紧抱在怀里,侧身朝庙后窗的方向退去。

“你是黄老邪!你找我干什么?我告诉你,这经书是我师兄的,不能给你!”他嚷嚷着,脚下却不慢,几步便已到了窗口。

黄药师也不拦他,只淡淡地道:“令师兄王真人夺得真经,天下皆知。周兄若觉得带着经书东躲西藏能保它周全,倒也使得。只是这天下要抢经书的人,何止黄某一个?今日是黄某,明日便是欧阳锋。周兄自问,能躲到几时?”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周伯通虽不喜黄药师,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他抱着竹筒,蹲在窗台上,歪着头道:“那你说怎么办?”

“将经书暂时交由我保管。”黄药师道,“桃花岛远离中原,奇门阵法天下无双,真经放在岛上,万无一失。”

周伯通差点笑出声来:“黄老邪啊黄老邪,你当老顽童傻吗?经书给了你,跟给了西毒有什么分别?不就是要抢么,还说得这么拐弯抹角!”

黄药师面色微沉:“周兄如此说话,是信不过黄某了?”

“当然信不过!我师兄说了,你这个人邪得很,不让我跟你打交道!”周伯通一开口,又搬出了王重阳。

黄药师最忌旁人提“邪”字。闻言眉头一挑,袖袍无风自动。庙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紧了。周伯通也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他收了嬉笑,从窗台上跳下来,与黄药师隔着一堆将熄未熄的柴火相望。

两人谁也没有先动。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下,火星溅起。就这一瞬间,周伯通的身体化作一道灰影,直朝后窗掠去。黄药师的青袍也同时动了,他身形更快,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竹叶,后发先至,拦住了周伯通的去路。

“留下经书,我放你走。”黄药师道。

“做你的清秋大梦!”周伯通一声暴喝,左手虚劈,右手成拳,已使出全真派的“三花聚顶掌法”来。

这门掌法乃王重阳晚年所创,掌力重叠,一波刚去,二波又至,最是难防。周伯通虽因天性使然,未能将全真武学练到登峰造极之境,但这一掌攻出,也是掌风如涛,将庙里的灰尘都激了起来。

黄药师不闪不避,右手玉箫自腰间抽出,斜斜一点,正点在周伯通掌势最强之处。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两股内力相撞,破庙的门窗齐齐震颤。周伯通只觉虎口酸麻,心中一惊:这黄老邪的内力,竟丝毫不下于我。

两人这一交手,便如火星落在滚油之中,再难收住。周伯通所学颇杂,全真拳掌、各家杂学信手拈来,一招一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招招狠辣,无缝不钻。黄药师则是一派宗师气象,玉箫时而化剑,时而化棍,东邪的“玉箫剑法”轻灵诡异,身法更是如鬼如魅,攻守之间毫无破绽。

二人从庙内打到庙外,从黄昏打到天黑。周伯通越斗越觉过瘾,竟似忘了自己身怀重宝,嘴里不时发出“嘿”“哈”的怪叫。黄药师的面色却越来越沉。他原以为凭着“玉箫剑法”和“落英神剑掌”,三五十招便能将周伯通拿下。可百招之后,二人依旧不分胜负。

直到这一刻,黄药师才真正将周伯通当作了平等的对手。

两人最后停了下来。周伯通气喘吁吁,却笑得满面红光。黄药师则负手而立,气息平稳如初,只是额角也微微见汗。

“你武功不错。”黄药师道,“但这经书,我志在必得。”

周伯通抹了一把汗,嘿嘿一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扯开嗓子,朝天大嚎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黄药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老顽童是故意引旁人注意,好趁乱脱身。

可周伯通到底低估了东邪。

黄药师没有去追,也没有阻止他嚎叫。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短的金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个音符来。

那音符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周伯通的耳膜。

紧接着,笛声如潮水般涌来。那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如海浪拍岸,又似群花盛开。周伯通只觉心头一荡,四肢百骸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暗叫不好,这是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师兄曾告诫过他,此曲能摄人心魄,不可硬抗。

他急忙盘膝坐下,抱元守一。可那笛声如水银泻地,从耳朵钻进去,搅得他内息大乱。他拼命想堵住耳朵,可双手刚抬起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压了下去。

“周伯通,你还要斗下去吗?”

黄药师的声音从笛声中穿透出来,冷冽而平静。

周伯通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吼出一句:“你……你使诈!”

“武学之道,本就千变万化。你不服,大可破去。”

周伯通当然想破,可碧海潮生曲岂是寻常武功?此曲黄药师练了数十年,早已臻化境。周伯通在全真武学上虽也造诣极深,可论起音律伤人这等偏门绝技,他实在应对不来。

内力越聚越散,眼前渐渐发黑。最后,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

晕过去之前,他听到黄药师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经书,我暂替你保管。你若醒来,可来桃花岛寻我。”

那之后,周伯通便追到了桃花岛。

他从未想过要认输。当日败在碧海潮生曲下,他一百个不服。师兄留下的话他记在心里——九阴真经不能落入旁人之手。黄药师虽是借音律取胜,算不得英雄,但经书确确实实被拿走了。他周伯通若不把经书讨回来,怎么对得起师兄的在天之灵?

于是,他孤舟渡海,杀上了桃花岛。

这一次,黄药师没有再用碧海潮生曲。

二人从岛西的桃林打到岛东的礁石滩,再从礁石滩打到后山的悬崖边。没有音律,没有旁人,只有拳掌与箫剑的碰撞。海浪拍打着岩石,被内力震得倒卷回去。桃树成片成片地倒下,花瓣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黄药师越战越是心惊。这老顽童上岛不过数日,竟似对桃花岛的奇门方位有了模糊的感应。他好几次眼看就要落入陷阱,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虽然依旧未能占据上风,却也不再如当日那般被碧海潮生曲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斗到后来,二人都已筋疲力尽。周伯通靠着一株被震断的桃树残干,大口喘着粗气。他嘴角挂着血丝,却还在笑。

“黄老邪……你这地方不错。打累了还有地方歇。就是桃树太脆了,不好。”

黄药师站在三丈之外,青袍上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下几缕。他沉默地看了周伯通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岛深处走去。

“你若还想打,明日继续。”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经书在岛上。有本事,便自己来拿。”

周伯通坐在地上,望着那消失在桃林中的青色背影,嘴里喃喃道:“自然要来。不但要来,还要把你这些破花拔个干净。”

可周伯通没有拔花。

因为第二天,他走进了那个山洞。

因为他在山洞的深处,看见了一具白骨。

自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桃花岛。

不是不能,是不想。

第三章 石洞白骨,尘封一段被掩盖的江湖惨剧

那是一个阴天的午后。

周伯通追着黄药师在岛上乱窜。他认不得奇门阵法,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有时走着走着,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黄药师人影不见,他索性不再追,只凭着感觉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发阴沉。海风从远处的礁石滩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周伯通口干舌燥,见前面有座石山,山脚下有个半掩在荒草中的洞口,便想进去避避风。

那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周伯通也没多想,侧身挤了进去。洞内并不深,约莫走了三四十步便到了尽头。光线从洞口斜照进来,在洞壁上投下模糊的影。风从身后灌入,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泣。

周伯通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脊背发凉。那不是海风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朝洞穴最深处望去。

那里有一块向外凸起的石壁,石壁下方堆着几块碎石,像是被人随意垒起来的。石堆的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周伯通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快得厉害。常年习武之人,对生死之事自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他还未走近,便已经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气,混在潮湿的海风里,若有若无。

他弯下腰,拨开最上面的一块碎石。

然后,他看见了一截枯白的指骨。

周伯通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一生嬉闹,看似没心没肺,可此刻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定了定神,又拨开几块石头。石堆之下,一具完整的骸骨露了出来。那人骨架不大,身形偏瘦,呈侧卧状,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另一条手臂向前伸出,手指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尸骨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几片深褐色的残布。但在那具骸骨的颈骨旁,周伯通看见了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铜牌。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牌捡起来,就着洞口的光仔细辨认。铜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沈”。

周伯通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他喃喃道,“沈……沈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了。

那是在王重阳还未过世之前。有一年,终南山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自称是来自浙江嘉兴的一位武师,姓沈,名青峰。此人武艺不弱,在中南一带小有名气,但为人低调,从不与各派结怨。他上终南山的目的只有一个:求见王重阳,询问九阴真经之事。

王重阳当时已经卧病,周伯通代为接见。沈青峰说,九阴真经在江湖上引起了太多腥风血雨,他希望王真人能在归天之前,将真经妥善处置,或封存于某处,或直接毁去。他说:“此经一日尚在人间,武林便一日不得安宁。”

周伯通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只觉得这姓沈的老头有些迂腐。可王重阳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青峰下山时,天正下着小雨。周伯通送他走出山门。沈青峰回头望了望雨雾中的重阳宫,忽然道:“周兄,黄药师的妻子冯衡,曾与我是旧识。我来之前,见过她一面。她似乎也在为真经之事忧心。周兄若有机会见到黄药师,烦请转告他——真经不是福,是祸。”

周伯通当时随口应了一声。后来他再未见过沈青峰,也渐渐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此刻,他在这桃花岛的山洞里,重新看见了那块铜牌。

“沈……青峰……”

周伯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沈青峰死了。死在了桃花岛上。

而且,他就死在黄药师最不愿让人知晓的禁地里。

周伯通不是傻子。他虽不懂医理,却也能看得出,这尸骨胸骨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似被极柔却极猛的内力所伤。放眼当世,能以内力震断人胸骨却又不伤外皮的高手,不过五绝之数。而桃花岛上,最精于此道的人,便是黄药师。

十五年前的江湖传闻,沈青峰从终南山下来后,便前往桃花岛,想从黄药师处取得九阴真经。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渡海时遇上了风暴,有人说他厌倦江湖退隐山林。周伯通没有将这件事与黄药师联系起来过。

可现在,一切都对上了。

黄药师杀死了沈青峰。不,也许不是有意的。但沈青峰死了,尸骨被草草掩埋在桃花岛的山洞里。而黄药师,将这里列为了禁地。

周伯通坐在冰凉的洞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脑中乱成了一团。他想起沈青峰那张清瘦的面孔,想起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样子,想起他在雨中下山的背影。这个人,不过是想让江湖少些杀伐,却被卷进了九阴真经的漩涡,最后连个坟都没有。

那一刻,周伯通忽然不想走了。

他不想再去抢那本经书了。也不想再和黄药师打什么架了。他只想坐在这个山洞里,陪着这具白骨,问一句:这江湖,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黄药师是次日清晨来到洞口的。

他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洞外的铁栅旁,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洞内的周伯通。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海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着桃花岛上特有的香气。那香气清甜,却甜不过世间最苦的沉默。

过了很久,黄药师才开口:“你看见他了。”

不是问句。

“看见了。”周伯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他是我杀的。”黄药师说。

周伯通没有接话。

“他要抢经书。那天晚上,他潜入桃花岛。我在桃林中截住他。他先动的手。”黄药师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他用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燕尾刀法’,刀刀致命。我空手与他相斗,本不愿伤他。可他那最后一刀,朝我咽喉而来。我不得不出全力。”

“所以你杀了他。”

“是。”

“为什么埋在这里?”

黄药师沉默了很久。

“冯衡说,不要再让他的尸身飘落在外。她说,这个人,是个好人。”

周伯通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冯衡。黄药师的妻子。那个温柔通透、过目不忘的女子。她连一个死在丈夫手下的故人,也要替他求一个安身之所。

“那你就把他埋在这里,埋了这么多年?”周伯通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你连个碑都不给他立!江湖上的人只当沈青峰还活着,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黄药师没有辩解。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海风折弯的树,倔强而沉默。

“你现在知道了。”黄药师说,“所以,我不让你离开桃花岛。”

周伯通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像哭一样难听。

“黄老邪啊黄老邪,你怕我出去说你的丑事?你东邪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也有这般见不得人的时候!”

“我不怕你说。”黄药师的语气突然加重,“我怕的是,你出去之后,江湖人只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将沈青峰的死搅得满城风雨。他生前最不喜纷争,难道死后还要被天下人当作谈资?”

周伯通怔住了。

他没想到,黄药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所以,你要我留在这里。”

“是。”黄药师道,“留下,或死。你选。”

周伯通抬起头,望着洞外那个青色的身影。天光很亮,将黄药师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不见黄药师的表情,只能看见那支玉箫在风中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

“好。”周伯通说,“我留。”

他低下头,看向脚边那具安静的白骨,轻声道:“沈青峰啊沈青峰,老顽童以后就替你看着这块破地。你那块铜牌,我帮你收着。等哪天下雨了,我替你喝两杯。你要是还恨黄老邪,就在梦里跟他说。他这个人啊,最不会道歉啦。”

说完,周伯通把铜牌揣进怀里,背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从那一刻起,他成了桃花岛上最不情愿的“囚徒”。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真正决定留在这里,守着沈青峰的尸骨,守着黄药师不愿说出口的愧疚,守着一段随时可能被江湖遗忘的往事。

十五年,就这样开始了。

第四章 十五年对峙,两个高手的互相隐忍与成全

江湖人总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对于被困在桃花岛的两个人来说,时间更像一口井,把他们的锐气、仇恨、孤独,一寸一寸地沉淀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默契。

最初的几年,周伯通并不习惯。

他天性跳脱,最怕拘束。那山洞不过几十步深,转来转去,四面都是石壁。他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猴子,每天都在洞里上蹿下跳,把石头敲得“咚咚”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便对着洞壁打拳,一拳一拳,像要把这山都打穿。

黄药师每日按时送来饮食。有时是哑仆送来,有时他亲自来。可无论谁来,周伯通都不给好脸色。他骂黄老邪,骂这鬼地方,骂江湖上那些贪图真经的混蛋。黄药师只是听着,从不回嘴。等他骂累了,便把食盒放在铁栅旁,转身离开。

周伯通看着那离去的青袍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恨黄药师吗?

起初,是有几分。沈青峰的死,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可日复一日,当他坐在洞中,对着那堆白骨说话时,他慢慢发现,自己对黄药师的恨意,远不如对这江湖本身的恨意来得深。

沈青峰因经书而来,黄药师因经书而疯,冯衡因经书而亡。陈玄风、梅超风因经书而叛。这一桩一件,哪一样不是九阴真经闹的?师兄把经书托付给他,可这经书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祸根吗?

想通了这一层,周伯通便不闹了。

他开始静下心来。

既然出不去,那就练武吧。师兄的武功不能落下,全真派的根基不能荒废。可这洞中狭窄,打不得大开大合的拳法。于是,他便琢磨起如何在小空间里施展武艺。

这一琢磨,便是五六年。

没有人指点,他便对着空气比划。他先用左手打一套三花聚顶掌,再用右手使一套同归剑法。打来打去,他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窍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似乎可以各行其是。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互不干扰。

这发现让他兴奋得哇哇大叫。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两只手做不同的事。起初生涩,像两个不听话的顽童,总会互相打架。可练的日子久了,两只手竟渐渐有了“各自的想法”,一招一式,能够同时使来,如双人合璧。

双手互搏,便是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从一个看似荒唐的念头中诞生的。

而后是空明拳。

周伯通常年坐在洞中,听海风穿过石缝,看光线从洞外斜照进来,落在石壁上又慢慢滑走。他渐渐体悟到一种“空”的境界。拳力不带棱角,似有若无,如月照潭水,明明无形,却有千钧之力。

七十二路空明拳,便是他从这山洞的日升月落中悟出来的。

那几年里,黄药师有时会到洞口站一站。

他从不进来。他就那么站着,听洞中传出的拳风声,听周伯通偶尔发出的怪叫。他的面色依旧冷峻,可眼底深处,那股凌厉的锋芒却一天比一天柔和起来。

有一次,黄药师在洞口放了一壶酒。

周伯通拿起酒壶,凑到鼻下闻了闻,忽然哈哈大笑。

“桃花酿!黄老邪,你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这酒不错!比岛上那些哑仆做的饭菜强多啦!”

说着,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乱蓬蓬的花白胡须。

黄药师站在洞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淡,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桃叶。

“你笑什么?”周伯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黄老邪,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是不是?”

黄药师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喂!喂!你别走!你还没说你是不是笑了呢!”周伯通抓着铁栅,冲那远去的背影大喊,声音里带着十成十的欢喜。

从那以后,黄药师再来送饭时,便不再只是沉默。偶尔,二人会说上几句话。

都是极平常的话。

“今日的鱼不新鲜。”周伯通抱怨。

“海上风浪大,将就吃。”黄药师道。

“你那些徒弟呢?怎么好久不见他们送饭了?”

黄药师面色微沉,没有回答。

周伯通见他如此,便知自己无意中戳到了黄药师的痛处。他心下明白,那必然是陈玄风、梅超风偷走真经下卷、叛离师门之后的事。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埋头吃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年。周伯通的胡子从花白变成了雪白,黄药师的鬓边也添了风霜。两个原本水火不容的对手,在这片远离尘嚣的海岛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老了下去。

他们之间,没有朋友之名,没有师徒之谊。可若说只是仇敌,却又与仇敌大不相同。

周伯通有无数次可以离开的机会。

他早已不是十五年前那个被碧海潮生曲逼得走投无路的周伯通了。双手互搏大成之后,他内功精进,耳聪目明,连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再吹起来,他也能左耳进右耳出。至于洞外的奇门阵法,他虽然仍不完全明白,却已经能凭借对天地气机的感应,找到生门所在。

只要他想走,桃花岛拦不住他。

可他没走。

黄药师也知道他没走。

有一夜,黄药师难得地走进了山洞。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洞壁,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大。他在距周伯通三步之遥的地方坐下来,将灯笼放在地上。

“你早就可以走了。”黄药师说。

周伯通正在练拳,闻言收了势,转过身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老顽童说话?”

“我问你话。”

“走?走去哪里?”周伯通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外面有什么好?除了打打杀杀,就是抢那本破经书。老顽童在这里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天天骂你。”

黄药师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

“你是为了他。”黄药师的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了洞内沉睡的魂灵。

周伯通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块锈迹斑斑的铜牌,用指腹轻轻摩挲。

“黄老邪,”他忽然道,“你后悔过吗?”

黄药师没有回答。

洞穴里只剩灯笼中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摇曳的暖光中。

“你走吧。”过了很久,黄药师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上他。离开这里。”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周伯通抬起头,看着黄药师。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东邪,鬓边也有了好多白发。那双总是冷冽如刀的眼睛里,也爬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不走。”周伯通说。

“为何?”

“因为老顽童跟你一样,都是个不肯低头的倔人。”周伯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对不起沈青峰,老顽童守着这儿,就当替沈青峰罚你。这罚还没够呢!”

他说得荒唐,笑得也荒唐。可黄药师分明看到,这老顽童的眼眶,在灯火中泛着极淡的红。

那一夜之后,二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隔阂,也慢慢消融了。

他们依旧不是朋友。

但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一个守着秘密,一个守着愧疚。一个想走却不走,一个想放却不肯放。在这桃花岛的十五年里,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和成全。

第五章 冯衡的遗愿,黄药师一生解不开的心结

桃花岛上的桃树,每年春天开一次花。

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岛都被粉红色的烟霞笼住了。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路上,落在屋檐上,落在一个个哑仆的肩头。

可黄药师从不看这些花。

很多年前,冯衡还在世的时候,也在这岛上种过几株桃树。那是她从江南带来的苗,细得跟筷子差不多。黄药师笑她“种不活”。可第二年,那些树苗竟全活了,还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小花。冯衡站在花下,仰着脸笑,说:“你说我种不活,如今它们活给你看了。”

黄药师每想起这一幕,心口便像被人用极细的刀片划了一下。不深,却极疼。

冯衡是他的妻子,也是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

当年他费尽心思从周伯通手中得到九阴真经,本是为了与妻子一同参详。冯衡天资绝顶,过目不忘,只看过两遍便能将经文原原本本地默写出来。可也正是这份天资,将她推上了绝路。

真经下卷被陈玄风、梅超风偷走之后,冯衡为了替黄药师重新默写经书,日夜煎熬。她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精神和气血本就不支,可为了了却丈夫的心愿,她硬是撑着病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那晦涩难懂的梵文与口诀。三日三夜,水米未进。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冯衡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案上。

黄药师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

他冲进屋中,抱起妻子已经冰凉的身子。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桌案上铺着那卷未干的经书,字字如刀,刺得他双目充血。

冯衡死了。

一尸两命。

那一天起,黄药师的心里便住进了一个鬼。那鬼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恨陈玄风和梅超风,恨他们偷走了真经;他恨周伯通,恨他将真经带到自己的生命里;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执迷不悟,为何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妻子去默写什么见鬼的真经。

这些恨,日日夜夜啃噬着他。

他的性情越来越孤僻,行事越来越乖戾。江湖上的人只道东邪本就邪气,却不晓得那“邪”字的背后,是一个男人对亡妻最深重的悔恨。

冯衡临死之前,留下一句话。

那话不是对黄药师说的,而是对守在榻前的哑仆说的。

她说:“他若回来,不要让他进来。告诉他,真经不是福,是祸。”

这个“他”,黄药师后来才知道,是指沈青峰。

沈青峰与冯衡,本是少时旧识。两人一个在嘉兴,一个在钱塘,都出生在书香之家,少年时曾一同在一位老儒门下读过几年书。后来冯衡嫁了黄药师,沈青峰则弃文从武,成了一名行走江湖的独侠。

王重阳死后,沈青峰深感九阴真经为祸武林,便四处奔走,游说各方高手,希望有人能站出来销毁真经。他先去了终南山,见过了周伯通。而后,他渡海来了桃花岛。

他本意不是来抢经书。

他是来求黄药师,看在与冯衡昔日的交情上,将真经毁去,或至少封存起来,不再让江湖中人因它而流血。

可黄药师不信他。

那时的黄药师,已经因为冯衡的死而变得偏执多疑。他认定沈青峰是来骗经书的,一言不合,便动起了手。沈青峰武功远不及五绝,却也是有骨气的人,不肯受辱,拼死相搏。

后来的事,便如黄药师所说——沈青峰最后一刀直取咽喉,黄药师不得不出全力。

内力激荡之下,沈青峰的胸骨寸寸碎裂。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铜牌。那是他少年时冯衡送他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黄药师站在他的尸身面前,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冯衡临终前的那句话。原来冯衡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她求的,不是别的,只是希望沈青峰不要死在丈夫的手上。

可黄药师,终究还是让她的遗愿落了空。

他将沈青峰的尸骨葬在了桃花岛最深处的山洞里。没有碑,没有棺,只是用石头草草掩埋。他不敢让江湖人知道沈青峰死了,更不敢让人知道沈青峰死在他的手里。

他告诉冯衡的灵位:沈青峰没有来过桃花岛。

他也这样告诉所有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五年来,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周伯通被困在岛上的第四个年头,曾从洞中的白骨旁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块已经发脆的丝绸,上面写着一行字。

“阿衡,若我不能回来,请将我的骨灰撒在西子湖中。青峰。”

周伯通看完,将丝帕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他没有告诉黄药师。

他知道,黄药师根本没有勇气再看这些东西一眼。

沈青峰死后的第七年,一个叫梅超风的女人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她与丈夫陈玄风练的“九阴白骨爪”残忍毒辣,杀人无数。而他们所用的,正是从桃花岛偷走的那半卷九阴真经。

黄药师听到这些消息时,只是冷笑。可那冷笑里,有多少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伯通在洞中也听到了外间的一些风声。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沈青峰还活着,看到这番光景,又该跑到谁家门口去求情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跟白骨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这么多年过去,周伯通早已不再想什么真经了。他守着沈青峰的遗骨,就像守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朋友。他时不时跟那白骨说几句话。今天说海上的风大,明天说山后的野兔又偷吃了他半块饼。他管那白骨叫“沈兄”,虽然人家活着时他统共只见过一面。

有时候,黄药师会站在洞口,听周伯通自言自语。

他不进去。

但他知道,老顽童在和谁说话。

那些话,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山洞,穿过桃林,穿过十五年的光阴,一直连到冯衡的坟前。

黄药师想:如果阿衡还活着,或许,她也会和老顽童一样,不会恨沈青峰。

因为沈青峰,终究是来救他的人。

只是他没能听懂。

第六章 梅超风叛逃,桃花岛的恩怨彻底失控

桃花岛上的平静,大约在周伯通被困的第十个年头,被彻底打破了。

那一年,江湖上传来了一个让无数人胆寒的名字——黑风双煞。

铜尸陈玄风,铁尸梅超风。

这对从桃花岛叛逃而出的夫妇,凭借半卷九阴真经上的残缺武功,练成了一门阴毒至极的“九阴白骨爪”。此爪法出手狠辣,中者非死即残。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无论少林、武当、全真,皆有弟子折损在二人手下。一时间,黑风双煞的名号如夜枭过空,人人闻之色变。

消息传到桃花岛时,黄药师正坐在试剑亭中抚琴。

琴声骤停。一根琴弦“铮”地断为两截,在黄药师的指腹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低头看了看那缕渐渐渗出的鲜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来,朝亭外望去。

海面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大雨将至的潮湿。

当天夜里,黄药师召集了岛上所有弟子。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据后来江湖上的只言片语,据说黄药师在得知陈玄风与梅超风偷走真经下卷、叛离师门已逾十年之后,勃然大怒。他将余下弟子尽数召集,以“教导无方,师弟叛逃,知情不报”之名,当众废去了曲灵风、陆乘风、冯默风等人的脚筋。

而后,将所有弟子逐出桃花岛。

岛上从此只剩下黄药师与那些不会说话的哑仆。

周伯通也感觉到了岛上的变化。

从前偶尔还能在洞外听到些人语声,如今全没了。整个桃花岛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海风和桃树的声音日复一日。黄药师来送饭的次数也更少了,有时候三五日不见人影,只让哑仆把食盒放在洞口。

周伯通觉得不对。

他太了解黄药师了。这个人的骄傲是骨子里头的。弟子叛逃,是打他的脸。真经被偷,是戳他的心。而梅超风用真经上的武功在江湖上作恶,更等于是将黄药师这个师父的颜面,踩在泥里还碾上几脚。

可越是如此,黄药师越不会出来见人。

他只会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慢慢熬。

周伯通猜得一点没错。

那段时间,黄药师将自己关在冯衡生前住的屋子里,整日整夜不出门。屋子里堆满了冯衡的旧物。她穿过的衣裳,她看过的书,她亲手绣了一半的帕子。黄药师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像一尊石化的像。

他想起很多年前,冯衡曾劝他:“经书的事,你能不能不要逼得太紧?有些事情,争来了也未必是好。”

他当时不以为然。

他黄药师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一本九阴真经而已,既能夺来,便能守住。

可如今,经书被偷了,妻子死了,徒弟叛了。他守着这一座空岛,守着满山的桃树和满腹的愧疚,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老顽童,还被他关在山洞里。

周伯通,竟成了他这岛上唯一还活着的人。

有一日深夜,周伯通正在洞中打坐。他如今每晚以全真心法配合空明拳的“空明”之境调息,渐渐已将周身经脉练得通通透透。正运功间,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极轻,断断续续,在夜风中飘摇不定。吹的是一支极生僻的古曲,旋律哀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低低地哭着,又不敢放声。

周伯通睁开眼睛。

他听得出,那是碧海潮生曲的调子。只是吹得极慢极缓,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每一个音符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铁栅旁,朝外张望。

月光清亮,照得整片桃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黄药师一袭白衣,站在远处的礁石上,玉箫横于唇边。海风将他衣袂吹得猎猎翻飞,月光勾勒出他孤峭的剪影。

那曲子里,尽是说不出的苍凉。

周伯通抓着栏杆,听完了整首曲子。他没有出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困在洞里,或许还不是这岛上最孤独的人。

真正孤独的人,是站在月色下的那一个。

第二天,黄药师没有来送饭。

第三天,也没有来。

直到第四天傍晚,黄药师才出现在洞口。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可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冷了,像一柄在寒潭中浸过的剑,森然生光。

“我要出一趟岛。”他说。

周伯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是没问。

“我若回来,一切照旧。我若不回来,你便自己离开。”黄药师又说。

“你要去找陈玄风和梅超风?”

黄药师没有回答。

“你一个人去,打得过他们联手吗?”周伯通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周伯通忽然提高了嗓门,“你走了,谁给我送饭?你那个哑巴仆人做的菜那么难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药师转身就走。

“喂!”周伯通在洞中跳起脚来,“你回来!”

那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进了桃林深处。海风吹动满山桃叶,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在黄昏中翻飞。

周伯通慢慢坐了下来。他望着黄药师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沈兄啊,”他对着洞内的白骨道,“你说,这黄老邪怎么就这么倔呢?”

风从洞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枯的桃叶。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远处的涛声,一波一波,无休无止。

第七章 郭靖闯入,打破十五年的平静僵局

郭靖在桃花岛上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大半时间都在周伯通所在的山洞外。老顽童缠着他讲江湖上的新鲜事,讲他一路怎么从漠北来到江南,讲杨康、穆念慈、洪七公。周伯通听得抓耳挠腮,时而拍腿大笑,时而大呼小叫。郭靖虽然实诚,却也觉得这位“周大哥”比想象中还要孩子气得多。

到了第四日,周伯通忽然认真起来。

“郭兄弟,我跟你说的话,你信不信?”

郭靖点头:“信。”

“我要教你两门功夫。”周伯通正色道,“你学不学?”

郭靖一怔:“周大哥要教什么?”

“老顽童这十几年,也没白待。我教你一套空明拳,再教你一门双手互搏。你学了之后,将这两门功夫传给全真教的后人。这原也是我师兄的心愿。”

郭靖连忙跪下磕头。

周伯通也不推辞,受了他三拜,算是收了这个“兄弟徒弟”。而后,便开始传功。

空明拳讲究以柔克刚、以虚击实,郭靖性子虽钝,却恰恰暗合了“空明”中“不争不抢、顺势而为”的要义。他学得极慢,却极扎实。周伯通越教越高兴,拍手道:“好!好!你这呆子,学我这路拳法倒是对了脾气!”

双手互搏则更难。郭靖本就不是心思活络之人,让两只手各干各的,简直是天大的难事。他练了整整两日,急得满头大汗,两只手还是互相打架。周伯通也不催,只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看笑话。

到了第五日清晨,郭靖忽觉双手气血一动,左掌右拳,竟真的同时使出了两个不同的招式。虽然还有生涩,却已有了三分模样。

周伯通大喜,连连夸奖。

这日午后,黄蓉偷偷摸到了山洞附近。她有些日子没见郭靖,心中挂念。可还没等她走近,便听得洞中传出周伯通的大嗓门和郭靖的憨笑。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闪身走了出来。

“好啊,你们两个,一个老顽童,一个呆木头,倒在这里玩得开心。”黄蓉双手叉腰,嗔道。

周伯通见了她,眼睛笑成一条缝:“小黄蓉!快来看,你男人练了我的空明拳,好得很!”

黄蓉脸上一红,啐道:“谁是他……哼!”她随即看向郭靖,发现他果然比上岛时更多了几分沉稳之色。她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只道:“爹爹要去海边试剑,今日不在。你们想干什么,还不趁这会儿?”

周伯通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我想吃蓉儿做的叫花鸡!”

黄蓉笑着应了,转身去张罗。郭靖目送她离去,眼里满是暖意。

可就在黄蓉刚走出十几步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桃林深处传来。

周伯通脸上笑容一收,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翻身站起,双拳微握,目光如电,朝那脚步声来处望去。

来的人不是黄药师。

是岛上的一个哑仆。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几样饭菜,低着头,像是要送到洞前来。

周伯通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步子不对。平日里老张送饭是左腿先迈,你今日是右腿先迈。”

那哑仆脚步一顿。

下一瞬,一股极凌厉的掌风已从竹篮后暴袭而出,直取郭靖面门。

郭靖猝不及防,却凭着多年在草原上历练出的本能,侧身避开了要害。那掌风擦过他的额角,带起几缕发丝。他还未站稳,周伯通已经如鬼魅般越过他身侧,一拳击出,正与那人击来的第二掌对在一处。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退七八步,竹篮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里面的碗碟碎了一地。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是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带着一股子阴毒的意味。

“周伯通,老顽童,果然好本事。”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

“你是什么人?怎么上的桃花岛?”周伯通护在郭靖身前,冷声问道。

那人也不隐瞒,怪笑两声:“西毒门下,白驼山传话人。奉欧阳先生之命,来向周前辈问一句——九阴真经上卷,你肯不肯借?”

周伯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老毒物还不死心?都这么多年了,还想着那破经书!你回去告诉他,老顽童练成了双手互搏,他不服气的话,尽管来桃花岛找我!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那人面色微变,强笑道:“好,周前辈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只是,欧阳先生还说了——若周前辈不肯给,那他就只好去找郭靖小兄弟的麻烦了。听说,郭小兄弟身上也藏着半部真经的线索。”

郭靖心头一震。

周伯通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汉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去告诉欧阳锋。他若要真经,先过我这关。他若敢动郭兄弟一根头发,黄老邪不杀他,老顽童也要杀他。”

那汉子被他眼中的寒光一射,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他再不敢多话,转身窜入了桃林,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周伯通转过身,看向郭靖。片刻之前的嬉闹与凌厉都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一种极少见的严肃。

“郭兄弟,这桃花岛上已经不安全了。有些事,老顽童不能再瞒你。”他深吸一口气,拉起郭靖的手,朝洞内走去。

“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郭靖跟着他,一步步走向山洞深处。洞中幽暗,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湿咸的腥气。走到一处拐弯处,周伯通停下来,从石壁旁摸出一支不知何时藏起来的蜡烛,用火折子点亮。

烛光照亮了前路。

郭靖看见了那堆石块,看见了石缝间露出的森白。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退缩。

“周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具白骨?”

“是。”周伯通的声音低而沉,“这个人,叫沈青峰。十五年前,他死在黄药师手里。”

郭靖身子一震。

“这件事,江湖上没有人知道。黄药师不说,我不说,他便永远是个‘失踪的人’。”周伯通蹲下身,将蜡烛插在石缝中,望着那具骸骨,眼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你不一样。你是蓉儿看上的人,也是我认下的兄弟。这件事,你该知道。若有朝一日我与黄药师都不在了,你也要记得,桃花岛上埋着一个叫沈青峰的人。他生前不喜欢纷争,死后更不该被人遗忘。”

郭靖跪下,朝那具白骨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沈前辈,郭靖在此起誓。若有机会,定将您的遗骨带出桃花岛,妥善安葬。”

周伯通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说要带他走?”

郭靖霍然回头。

昏暗中,一道修长的青影逆光站在洞口,像一柄从黑暗中抽出的剑。

黄药师。

他回来了。

第八章 恩怨和解,东邪与老顽童放下过往执念

黄药师站在洞口,目光冷得像能结出霜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气息,袍角微湿,似乎刚下船不久。可那双眼睛,已经在周伯通和郭靖的身上转了数个来回,最后落在那盏插在石缝中的蜡烛上,落在那堆被拨开了一角的骸骨上。

“黄老邪,你回来得倒快。”周伯通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将郭靖挡在身后。

“我若不回来,再过几日,你怕是要将我桃花岛的秘密说得满天下都是了。”黄药师语气如冰。

“郭兄弟不是外人。”周伯通寸步不让。

“他是不是外人,由我说了算。”

黄药师跨过门槛,一步步朝洞中走来。他身上没有杀气,可那股子迫人的气势,仍然让郭靖呼吸一滞。像一座缓缓压过来的山,不怒,却让人喘不过气。

“你找死。”黄药师在距周伯通两步的地方停下,眸光如刃,“我忍了你十五年。你要说什么,我本已不想计较。可今日,你竟带着一个外人,来动他的尸骨。”

“他没有动!”周伯通大声道,“郭兄弟只是磕了几个头!要动他骨头的人是老顽童我!怎么,你敢做不敢认吗?”

这句话像一把火,直直地戳进了黄药师最深的痛处。

他脸色骤变,袖袍无风自扬。郭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洞中炸开,压得他脚下连退数步,后腰撞在石壁上,生疼。他刚要上前,却被周伯通一伸手拦住了。

“你站远些。这是我和他的事。”

周伯通说完,缓缓走向黄药师。两个人像两座相对的山,一灰一青,在昏暗的洞中对峙。

“黄老邪,我问你一句话。”周伯通的声音不再嬉笑,反而出奇地平静,“沈青峰的死,你到底打算瞒到几时?”

“瞒到死。”

“可你已经快死了。”周伯通道,“老顽童知道,你比谁都想赎罪。可你赎罪的方式错了。你把他埋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让人祭拜。这不是赎罪,是折磨。你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黄药师喉头微动,没有接话。

“沈青峰是个好人。他活着的时候,为了江湖安宁奔走。死了之后,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你说你对不住他,可你自己想想,这十五年来,你为他做过什么?除了把老顽童关在这里,你什么都没做过!”周伯通越说越急,声音在洞中嗡嗡回响。

“够了!”黄药师厉声打断。

“不够!”周伯通也炸了,“老顽童憋了十五年,今日非说个痛快不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说,是因为怕你?我是怕沈青峰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你对不起他,对不起了冯衡,也对不起你的徒弟们!你什么都明白,可你就是不肯低头!你黄老邪的骄傲,就这么值钱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黄药师的心口上。

他沉默了。

洞穴中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烛火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郭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很久,黄药师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来。郭靖以为他要动手,正要上前,却见周伯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

黄药师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在昏暗中微微颤抖。然后,他做出了一件让郭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事——

他撩起袍角,慢慢跪了下去。

跪在了那具白骨面前。

“你……”周伯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下去。

黄药师的背挺得很直。他跪在那里,面朝那堆被碎石和薄土覆盖的骸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沈青峰。我黄药师,对不住你。”

说完,他双手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洞中静极了。蜡烛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微光。

“当年的事,我不该瞒你,更不该迁怒于你。”黄药师继续道,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涩,“你为江湖而来,为冯衡而来。我黄药师不识好歹,害你命丧于此。这十五年,我日夜难安。今日起,我不再瞒你,也不再拦你。你的遗骨若愿离岛,我会替你选一块最好的地方,立碑,刻名。你的铜牌,我会还你。”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肩头微微垮了下去。那从来只让人看见倨傲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苍老。

周伯通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东邪,眼眶渐渐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跪,比他十五年来见过黄药师使过的所有武功,都要了不得。

郭靖也跪了下来。他跪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衷地感佩。一个骄傲了一生的人,愿意跪倒在一堆白骨面前忏悔,这样的勇气,比杀人更难。

“黄药师。”周伯通轻声道,“十五年了。今日,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黄药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伏在地上,许久未起。

海风从洞口轻轻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潮水在远处拍打礁石,一声接一声,像天地间最深沉的呼吸。

这一夜,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阳光极好。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桃花岛上的每一片桃叶都在光中闪闪发亮。

黄药师走出了山洞。他的青袍在晨风中翻飞,整个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分说不出的轻松。周伯通和郭靖跟在他身后。三人在沙滩上站定,面朝大海。

“沈青峰生前说过,希望自己的骨灰撒在西子湖。”周伯通道。

黄药师微微颔首:“我去办。”

“那我呢?”周伯通问。

“你自由了。”黄药师没有看他,声音却极清晰,“想什么时候走,便什么时候走。桃花岛的门,不再为你设锁。”

周伯通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拍了拍黄药师的肩膀,拍得“啪啪”直响。

“黄老邪,老顽童高兴!我告诉你,老子就是被你关了十五年,如今你让我走,我还不急着走了!怎么,我也得吃黄蓉那丫头做的叫花鸡,喝你几十坛桃花酿,才不枉这十五年啊!”

他说得没心没肺,可听在黄药师耳中,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涌过早已冰凉的心肺。

他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比海风还轻。可郭靖分明看到,黄药师的嘴角,极难得地,微微弯了一下。

第九章 江湖风波再起,九阴真经搅动天下纷争

周伯通离开桃花岛的那一日,海面上风平浪静。郭靖和黄蓉送他上了小船。黄蓉准备了一罐叫花鸡,几壶桃花酿,还有许多干果零嘴。周伯通笑得合不拢嘴,一样一样接过去,把小小的船舱塞得满满当当。

“黄老邪不来送送我?”他朝桃林深处张望。

“爹爹在试剑亭。他说,不送了。”黄蓉道,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其实在那边偷偷看呢。”

周伯通哈哈大笑,朝试剑亭的方向挥手:“黄老邪!我走啦!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喝酒!”

桃林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周伯通笑得更欢了。他跳上船,拍了拍船帮:“开船开船!”

小船离岸而去,越行越远。周伯通站在船尾,一直朝岛上挥手。直到桃花岛变成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才慢慢坐下来,抱起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郭靖与黄蓉相视一笑。

自此之后,周伯通重返江湖。

他这一走,就像一颗被压在海底十五年的珠子重见天日,整个江湖都为之震动。当年那些传言他被黄药师大败囚禁的人,如今再见周伯通,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这老顽童非但没有半点落魄之色,反而武功精进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他在嘉兴府与江南七怪切磋,单手便将六人的兵刃同时夺下;在临安酒楼偶遇全真六子,顺手点拨了几句,六人如醍醐灌顶。最惊人的是,他在太湖之上与西毒欧阳锋偶遇,二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周伯通以左右互搏催动空明拳,竟与欧阳锋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欧阳锋识得厉害,主动退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武林。

“老顽童周伯通,武功怕是已经超过五绝了!”

“他在桃花岛十五年,不是被囚禁,而是闭关修炼!”

“听说他学了九阴真经,还自创了两门绝学!”

各种传言满天飞。周伯通听了,只是嘻嘻哈哈,从不多做解释。只有郭靖知道,这老顽童之所以那么拼命,不仅仅是因为天性爱玩。他答应过王重阳,要护住九阴真经。他也答应过沈青峰,要替他看着这个江湖。

如今,江湖因为九阴真经再度风起云涌。

欧阳锋对真经的觊觎,早已不是秘密。黑风双煞虽已死伤殆尽,可他们留下的武功流毒仍在。不少邪道中人冒充“九阴传人”,为非作歹。而黄药师的名头,也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说周伯通能出岛,是因为黄药师怕了;也有人说,桃花岛上藏着的根本不是九阴真经,而是一段惊天的秘密。

流言纷扰,真假莫辨。

黄药师对此一概不理。他照旧在桃花岛上种桃树、抚琴、练剑,好像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与他再无关系。可当欧阳锋的亲笔信被一只白雕送到桃花岛,信上写“闻君得九阴真经,欲借一观”时,黄药师冷冷一笑,将信撕得粉碎。

“老毒物若敢登岛,黄某的碧海潮生曲随时恭候。”

话虽如此,可欧阳锋终究不是寻常之辈。没过多久,白驼山的人便出现在了桃花岛外海,窥探航线。与此同时,江湖上几个依附西毒的帮派,也开始暗中动作,欲对黄蓉与郭靖不利。

黄蓉虽机敏,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与郭靖商量之后,决定暂时离岛,前往中原打探消息。黄药师本欲同行,却因岛上阵法有变,不得不留下加固防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周伯通回来了。

他回来时,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消息。

欧阳锋要召开“二次华山论剑”。

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五绝争雄,王重阳技压群雄,夺得九阴真经。如今王重阳已仙逝多年,欧阳锋武功大成,野心勃勃。他广发英雄帖,邀天下高手再上华山,重新定这“天下第一”的名头。

“这老毒物,疯是疯了点,可这主意着实不坏。”周伯通坐在黄药师的试剑亭中,一边啃着桃子一边道,“这一架,早晚要打。与其让他背后使阴招,不如大家明刀明枪见个真章!”

黄药师负手而立,面色平淡:“他要打,我奉陪。”

“好!”周伯通一拍石桌,“那老顽童也去!我倒要看看,他这西毒的蛇儿,能咬得动我哪只拳头!”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周伯通分明看见,他手中玉箫缓缓转了一圈,箫尾朝下,像极了一个“定”字。

那是东邪下定决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江湖,终于还是要再乱一场了。

但这一回,周伯通不再躲,黄药师也不再困。

桃花岛的海风吹过两个江湖顶尖高手的身侧,将他们的衣袂同时吹起。一个苍老不羁,一个清冷孤傲。他们曾是死敌,曾互相试探、猜忌、沉默对抗了十五年。而如今,他们将并肩出岛,共同面对这场因九阴真经而起的江湖风暴。

沈青峰若泉下有知,大约会感到欣慰。

他拼死想阻止的,从来就不是真经本身,而是人们为了真经而丢掉的那些更珍贵的东西。

比如良知。

比如道义。

比如,某些人一辈子都说不出一个“悔”字的骄傲。

第十章 全文主旨升华,江湖侠义大于私人恩怨

很多年以后,当江湖上的人们再提起周伯通与黄药师,口吻已经和当年大不一样了。

没有人再嘲笑那个“被囚桃花岛的老顽童”。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那不是困守,不是失败,而是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守秘与成全。也没有人再简单地用“邪”字来定义东邪黄药师。人们终于明白,那个男人一生最深的伤,不是谁的背叛,而是他自己的骄傲与愧疚。

桃花岛的山洞还在。那堆曾经掩埋白骨的石块已经被移走了。沈青峰的遗骨被郑重地装殓起来,由黄药师亲自送往西子湖畔安葬。墓碑上刻着“沈青峰之墓”,落款处只题了两个字——“故人”。

周伯通离开桃花岛的那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铜牌已经很旧了,上面“沈”字的花纹都被磨得有些模糊。他把铜牌系在沈青峰的墓碑旁,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

“沈兄,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了。”他说,“你放心。这江湖,还有人管。”

黄药师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只是取出一管箫,在沈青峰的墓前吹了一曲。

不是碧海潮生曲。

而是一首极古老的江南小调,清越悠远。据说,那是冯衡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一曲终了,黄药师将箫收好,朝墓碑深深一揖。

风从西子湖上吹来,带着水汽与荷香。周伯通抬头望去,只见湖面波光点点,像无数流萤在水上起舞。他忽然觉得,沈青峰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风里、水里、光里,在每一个肯为别人停下脚步的江湖人心里。

郭靖后来常常想起桃花岛上的那段日子。

他记得周伯通教他武功时的认真,记得黄药师跪在尸骨前那沉重的一磕,也记得黄蓉站在桃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一段极短暂的时光,却足以让一个少年明白:江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功。

是人心。

是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守住秘密的义气,是人愿意在一堆白骨前跪下认错的勇气,是人愿意放下执念、重新来过的决心。

周伯通守了沈青峰十五年。黄药师困了自己十五年。可到头来,他们一个学会了“空”,一个学会了“放”。

这,才是时间对他们最温柔的安排。

江湖路远,恩怨不休。可只要还有人在黑夜里点一盏灯,还有人在荒山野岭为逝者立一块碑,这江湖,便不算太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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