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干了三十多年,一辈子跟拖拉机和收割机打交道,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老伴走了六年了,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简单。去年秋天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一共189万,这在县城不算小数目,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拆迁款到账那天,老周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抽了半包烟。他心里清楚这笔钱要分,两个儿子都在省城安了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大房贷还没还完,老二刚换了车,都是用钱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午怎么分,两个儿子一人80万,他自己留29万养老。他觉得这个分法公平,谁也没亏待。
打电话跟两个儿子说了之后,老大当天晚上就开车回来了,老二第二天上午到的。两个儿子坐在客厅里,脸上都带着笑,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了不少。老大说爸你自己留得太少了,老二说爸你以后跟我们住也行。老周说不用你们管,我身体还行,自己过。当天下午就去银行把钱转了,一人80万,转完了他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该办的事总算办完了一件。
他以为钱分完了日子还能照旧过。但变化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头一个月两个儿子都打了几个电话回来问身体怎么样,第二个月电话就少了,第三个月基本不打了。老周有时候想给老大打个电话说两句,老大那边说爸我在开会,回头打给你,然后就没回头了。给老二打,老二说爸我带孩子上培训班呢,晚点说,然后也再没声了。
老周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以前看电视上那些老人被子女冷落的故事总觉得是别人家的事,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滋味。他没跟两个儿子吵,也没抱怨,就是一个人闷着。那几个月他饭量小了,人瘦了一圈,每天坐在客厅里看天花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到了腊月里,有一天他实在闷得慌,给老大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你们回来不。老大说今年可能回不去,孩子寒假有课,年后再说吧。老周说那你问问老二回不回来。老大说老二那边我也不清楚,你自己问问他。老周挂了电话又给老二打,老二说爸我今年值班,走不开,年后有空回去看你。老周握着电话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了三天,然后把家里那几件换洗衣服收拾进一个帆布包,把剩下的二十多万存款和存折放好,锁了门,去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省城,找女儿。司机说大姐那边远着呢,打车得三百多。老周说没事,你开吧。
女儿周小梅在省城结了婚,嫁了个本地人叫刘志强,两口子都在普通单位上班,日子不算宽裕但过得踏实。老周以前每年去一两次女儿家,待个一两天就走,不多待。女儿嫁出去十几年了,他去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去多了怕女婿有意见。
车子开到女儿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周拎着帆布包上楼,敲门的时候心里头有点发虚,不知道女儿一家看到他突然来会是什么反应。门开了,女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来了。老周站在门口说我过来住两天,方便不。女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婿刘志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马上笑了,说爸来了,快进来,正好饭快好了。
老周换了鞋走进客厅,帆布包放在门口。他看见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盘水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女婿在厨房忙活,女儿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说爸你先坐,吃饭还得一会儿。老周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其实根本没看进去。他心里头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吃饭的时候女儿一家三口加上老周,围在饭桌前。女婿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一盘凉拌黄瓜,都不算复杂但热热乎乎的。外孙上初中了,话不多,喊了一声外公就低头扒饭。饭桌上女婿一直在给他夹菜,说爸你尝尝这个排骨我新学的,说你多吃点菜心对身体好。老周端着碗应着,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味道其实没尝出来,就是觉得碗里的饭是热的。
吃完饭女儿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女婿坐在客厅里陪他说话。女婿问爸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还是就是想过来住几天。老周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把拆迁款和两个儿子分钱的事说了,说大半年了电话不打了,过年也说回不来了,我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女婿听完没立刻说话,手里的遥控器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爸你就在这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家里地方虽然不大,但住得下。
女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女婿的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完就站起来去厨房帮忙了。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婿的背影,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去上班了,女婿在客厅里擦桌子,见他出来了说爸你睡好了没有,我去给你买早餐。老周说不用麻烦,我自己下楼吃就行。女婿说楼下那家肠粉不错,我去买。他换了鞋就下楼了,没一会儿拎了两盒肠粉和一碗豆浆回来,摆在桌上让老周趁热吃。
那天上午女婿在家办公,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中午女婿又做饭,还是四菜一汤,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到了第三天中午吃完饭,女婿把他叫到阳台上去,指着客厅旁边那间门关着的小房间说,爸,那间房以前是我妈住的,她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收拾着没动。你来了住那屋就行,床单我给你换新的了,窗台上那几盆花你看着浇浇水也行。
老周站在阳台门口,顺着女婿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他说你们平时不住那间?女婿说不住,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就留着。你来了正好,有人住那屋子才有生气。老周没接话,站在那儿,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来,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转身回了客厅。
第二天老周趁女婿不在家的时候,轻轻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闹钟,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果然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叶子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浇水。墙角放着一个旧衣架,上面挂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外套。老周站在房间中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女婿说的“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动过里面的东西”,意思是这三年他一直在维持着这个房间的原样,窗台上的花天天浇水,床单定期换洗,连那件碎花外套都挂得整整齐齐。
老周轻轻带上门退出来了。他后来在女儿家住了十几天,每天早起去楼下公园走一圈,回来跟女婿一起做午饭,下午看看电视,傍晚等女儿下班回来一起吃饭。女婿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都会问他爸你想吃啥,他说啥都行,你看着买。女婿就买一堆回来,天天变着花样做。女儿有时候晚上回来跟他聊天,说爸你别回去了,就在这住,我们照顾你。老周说我不能老住你们家,拖累你们。女儿说你是我爸,有啥拖累不拖累的。
老周走的那天早上把那张存折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密码和几个字——给外孙上学的,别推。女婿回来看到那张存折,拿着纸出来追他,老周已经在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女婿站在单元门口喊爸你拿回去,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摆了摆手,说留着给孩子,我回去了。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女婿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老周回了县城之后还是一个人住。但他心里头跟以前不一样了,每天给女婿发一条微信,说是“吃了没”或者“今天天好”。女婿每次都回,有时候还拍一张晚饭的照片发过来,配一句“爸你看今天做的鱼”。老周看了就乐,回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他后来跟以前的老同事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事,老同事说你有俩儿子养老你跑到闺女家去干啥。老周说儿子是把钱拿走了人不见了,女婿是钱没拿我的还管我吃管我住。老同事说那你以后打算咋办。老周想了想说,钱我不留了,都给孩子,谁给我住的地方我就给谁。老同事说那俩儿子知道了不得闹。老周说他俩闹啥,钱已经拿了,我自己的钱我乐意给谁给谁。
他后来又给女婿打过一次电话,说你那个小房间别再空着了,该住人住人,别为了那点念想一直空着。女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爸,那房间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来就来。老周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后来春节的时候两个儿子倒是都回来了,拎着年货进了门。老周坐在沙发上没起身,说你们还知道回来。老大说爸我那边实在走不开。老周说你走不开我知道,我腿有脚能走,我自己去了你妹妹家。老二说我妹那边条件一般,你住那儿舒服不。老周说舒服,比住你们那儿舒服。两个儿子听了没再说话,低头坐在沙发两头,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老周那天晚上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拿走的那八十万,我不往回要,但我以后住哪儿跟谁过,你们也别管。我那一百多万分给你们八十,剩下的我留了二十多万,给了你妹妹和外孙。我这辈子就这点家底,分完了,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两个儿子站在那儿谁也没吭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正月十五两个儿子走了之后,老周给女婿打了个电话。女婿说爸你过来住吧,那间屋子花我都浇好了。老周说等我再想想,过段时间再说。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来。他想着等到天暖和了再说,到时候去住几天,住够了就回来。反正那间房在那儿,花有人浇着,房间有人收拾着,他去不去都行,但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心里头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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