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没人应。
赵德全又按了两下门铃,手指头有点僵。外面是真冷,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多,北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身后站了一溜人,大的小的老的壮的,十六口,乌泱泱堵在楼道里,楼梯间都转不开身。
孙巧云缩着脖子往门上凑,哈了口白气,眯着眼念:"全……家……三……亚……度……假……二……十……天……勿扰。"
念完她回头,脸都皱成包子了。
"老赵,你看清楚,是不是这几个字?"
赵德全没说话,上前两步,把那张A4纸从防盗门上揭下来看。纸是彩色打印机打的,字挺大,底下还贴了张椰子树的配图,看着跟旅游广告似的。
他手开始抖。
不是冻的。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三姑赵德芳裹着红围巾凑过来:"哥,这……铁山他们真出去了?"
赵志强把羽绒服拉链拽到下巴底下,探头看了一眼纸条,冷笑:"跑挺快。早不跑晚不跑,偏偏今天跑。"
吕春梅抱着两岁的儿子,手冻得通红,嘴快:"妈呀,我这大包小包拎了一路,白来了?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酱牛肉说好带过来热热下酒呢!"
十六口人,两个小孩已经开始哼唧着喊冷,楼道里一股羽绒服味混着韭菜盒子味。
赵德全把纸条团了,攥在手心里,掏出手机。
拨赵铁山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铁山?"
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呼——哗——,还夹着点广场舞那种鼓点音乐,远不像北方腊月天该有的动静。
赵铁山的声音听着挺轻松:"大伯?我在三亚啊,怎么了?"
"你——"赵德全嗓子眼像塞了块冻梨,"你什么时候走的?"
"腊月十六就到了,我妈怕冷,我说早点儿来,住满二十天。大伯有事?"
赵德全咬了咬牙,身后十六双眼睛盯着他。他硬挤出一句:"没事。你们……玩好。"
挂了。
孙巧云尖着嗓子就喊开了:"他这是故意的!他提前半个月就走了,算准了今天我们要来!这叫什么?这叫甩脸子!"
楼道里嗡一下炸了锅。
"白跑一趟啊,我打车来的四十块!"
"饭呢?大过年的十六个人上哪吃去?"
"大哥你提前也没跟他说一声?"
赵德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摆手:"走走走,先下楼,楼道里冻死人了。"
这事得往回倒。
赵铁山今年二十八。他爸赵德发是赵家老二,在本地一家老国企干了三十年钳工,月薪三千八,退休后返聘了一年,没等到第二次续签,心梗,人没了。走的那年冬天,赵铁山二十五,刚从装修队里熬出头,自己接点散活干。
赵德全,赵家老大,比赵德发大五岁。一辈子在厂里管后勤,退休后返聘管仓库,月入一万二,说话嗓门大,腰板挺得直,赵家有事他永远第一个"做主"。
赵铁山记得从他有记忆起,每年除夕的年夜饭,就是大伯的"保留节目"。
名义上叫"大哥做东"。
实际上——
赵德发在世最后那几年,每年腊月二十七八,赵德全的电话准打过来。语气永远是那种不容商量的热乎:"老二,今年还是锦江楼,老规矩啊,我订好了,你们一家三口准时到。"
赵德发就"哎哎"两声。
到了饭店,一桌菜摆上来,白酒倒满,赵德全坐主位,开场白都一样:"咱赵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一年到头就这一顿,团团圆圆,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高兴。"
说完举杯,一桌人跟着碰。
吃到后半场,赵德全开始"肚子不舒服",或者"去车里拿烟",或者"上个厕所"。等最后服务员拿账单过来,他不在位子上。
赵德发就默默掏卡。
头两年一千多,后来涨到三千、五千。赵德发退休后那两年,锦江楼涨价,大伯订的包间档次越来越高,最后一顿是一万二。赵德发工资卡里剩多少赵铁山不知道,但他记得那天吃完出来,他爸在停车场里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风把老人家棉袄吹得鼓鼓的。
赵铁山当时刚入行,兜里没几个钱,只说了一句:"爸,明年别去了。"
赵德发摇头:"你大伯面子上挂不住,一家人,算了。"
"他面子上挂不住,您面子就挂得住?"
赵德发没接话,拍了拍儿子肩膀,上了车。
后来赵德发走了,灵堂那几天,赵德全忙前忙后,看着挺像个当家的。出殡那天晚上,赵德全把何秀英叫到一边,语气沉甸甸的:"弟妹,以后过年这边你一个女人家别乱操心,我这个当大哥的还在,规矩我定,你带孩子来就行。"
何秀英当时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那年除夕,何秀英以为大伯"做东"了。带着赵铁山去了,一桌十六个人,菜比往年还多,光冷盘就十二道。吃完赵德全照例"去停车场取东西",半小时没回来。服务员站旁边等。何秀英反应过来了,去前台,刷了自己的卡——一万八千八。
回来后赵铁山在车里问:"妈,多少钱?"
何秀英把小票折了折塞进包里:"你别管。"
赵铁山说:"妈,您给我看一眼。"
何秀英不给。赵铁山伸手,母子俩在车后座拉扯了几下,小票扯出褶子。一万八千八。
赵铁山没说话,把小票接过来,折好,放自己钱包里。
那年他二十六,公司刚注册,叫xxx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租的两间底商,加自己一共四个人。
第二年,大伯又来了通知。家族微信群里,赵德全发定位:"今年锦江楼大包,十六人,初定腊月二十九中午。老二家铁山现在做老板了,条件好,这顿大哥就不抢了,铁山你来安排。"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群里三姑第一个接:"铁山出正好,年轻人有出息,该挑这个头!"
堂哥赵志强:"表弟现在一年挣多少我们不知道,反正比我们强,应该的。"
赵铁山看着手机,没回。
何秀英在旁边择菜,头都不抬:"别理他。"
赵铁山回了三个字:"在外地。"
赵德全私聊弹过来:"什么外地?你妈说你就在本市啊?"
赵铁山:"去工地盯活,年前回不来。"
赵德全发了个皱眉的表情:"一家人一年就聚这一回,你爸刚走两年,你就不认亲了?"
赵铁山把手机扣桌上了。
那天除夕他们娘俩在家煮了锅白菜炖粉条,何秀英蒸了俩馒头,赵铁山把小票从钱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名字没起,就一个数字"1"。
第三年,赵铁山公司搬了地方,三层楼,前店后厂那种格局,门口换了新招牌,前台雇了两个小姑娘。他跟何秀英商量:"今年不去了。"
何秀英说:"不去是对的。但光不去不够。"
"什么意思?"
何秀英把围裙解了,坐下来,慢条斯理地:"你大伯那个人,你硬顶,他就在群里说你不孝顺。你软躲,他明年换个由头找你。得让他自己觉得——找你没意思。"
赵铁山等下文。
"装穷。"何秀英说,"你朋友圈别发公司了,发工地。逢年过节给他转两百,备注'大伯过年好'。三姑那边一百。别多,多了他觉得你有。少了他觉得你不行,不行的人他懒得惦记。"
赵铁山想了想,笑了:"妈,您这比我还像做生意的。"
何秀英说:"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他大哥什么路数,我用不着试第二遍。"
从那以后,赵铁山朋友圈画风变了。全是水泥砂浆、瓷砖色卡、工人在现场吃盒饭的照片。偶尔发一条"今年回款难,年都不敢过"。大伯在底下点过一次赞,后来就不怎么@他了。
去年中秋,赵志强约赵铁山吃饭,说"哥带你去见几个朋友",去了才知道是车展——赵志强想换车,让赵铁山"帮着看看"。赵铁山全程说"再对比对比",没表态。临走赵志强拍他肩膀:"你现在生意多大我打听过,别跟我装。大哥(大伯)说了,年底那顿你早准备着。"
赵铁山说:"年底再说。"
赵志强笑了一下,那笑里意思太多了。
今年腊月初十,群里炸了。
赵德全发了一段六十秒语音,转文字大概意思:今年人齐,十六口,锦江楼大包间,菜单他看过了,一万八千八,酒水自带。最后补了一句:"铁山今年生意红火,大哥就不越位了,你定。"
何秀英那天正跟会计对账,手机搁桌上震了好几轮。她瞟了一眼,跟会计说:"停一下,记个事。"
会计问记什么。
何秀英说:"腊月二十九,锦江楼,铁山不在。"
腊月中旬,赵铁山买了三张去三亚的机票。何秀英收拾行李的时候,赵铁山在防盗门上贴了张A4纸,先拿透明胶带粘了,又觉得不牢,换了宽胶布封了四边。
何秀英看了眼纸条内容,说:"二十天?咱住不了那么久。"
赵铁山说:"先买二十天的票,住不住再说,纸条上得写足。少了他不当回事。"
"三亚那头酒店订了?"
"订了,可退改。咱们腊月十六走,初五回,实际住二十天是假的。但纸条是真的。"
何秀英笑了笑,把最后一件厚外套塞进箱子:"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心眼,少生多少闷气。"
赵铁山没接这话。他蹲门口粘胶带,椰子树那张图是头天晚上自己在网上找的,彩色打印,看着喜气。
腊月十六一早,娘俩拖着箱子出门。何秀英回头看了眼单元门,防盗门红对联还没贴,纸条白花花一张,挺扎眼。
她说:"你大伯那天来了,脸得绿成啥样。"
赵铁山拉上箱子拉链:"让他绿吧。"
三亚那边确实暖和。
赵铁山穿着短袖,早上带何秀英去海边走了一圈,中午吃了清补凉,下午何秀英在酒店午睡,他坐阳台上回工作消息。
腊月二十九那天上午,他手机响了,大伯的号。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按大伯的"规矩",往年都是十一点半到饭店,提前一小时到楼下集合,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到他家门口了。
赵铁山接了电话。
大伯声音带着风声,背景还有小孩哭。
"铁山?你在哪?"
"大伯,我在三亚啊,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赵铁山听到电话里有人喊"爸你快点儿",是赵志强的声音。
"没事。"大伯把电话挂了。
赵铁山放下手机,窗外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坐了一会儿,给何秀英发了条微信:"人到了。"
何秀英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捂嘴笑。
赵家楼下的事,赵铁山是初三回本地后才拼起来的。
信息来源是小区业主群里有人拍了段视频。视频里十六个人乌泱泱从单元门出来,赵德全走在最前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孙巧云边走边跟三姑嚷嚷"不是我说,这叫什么事儿",三姑红围巾歪了半边,赵志强拎着个酱牛肉盒子骂骂咧咧。
视频没拍到纸条正面,但配文是:"过年了这家人咋了?十六口人堵门口吃闭门羹?"
赵铁山把视频保存了,没发朋友圈,没转发,关掉手机。
何秀英在旁边剥橘子:"热闹完了。"
"妈,您怎么这么淡定?"
"我初三就看到大姑(三姑)发的朋友圈了。"何秀英把橘子掰一半递过去,"她没明说,发了句'人心凉薄,亲情不值一顿饭',配图是咱们小区大门。"
赵铁山把橘子接过来:"她这是给你递话呢。"
"不是给我递话。"何秀英说,"是给全亲戚看,铺垫。意思是咱们不仁,他们不义。后面就该有人打电话来'劝和'了。"
果然,初四晚上,赵铁山一个远房表舅的电话打过来。
表舅在电话里语气特别"为难":"铁山啊,大舅也不想管你们赵家的事,但你大伯那边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说你爸走了才几年,你就给他脸上抹灰。大过年的带一帮人跑空,传出去他这张老脸——"
赵铁山打断:"表舅,我三亚度假是提前跟我妈决定的,大伯没问过我时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来。"
"你那纸条贴门上,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快递看的,也给物业看的。谁知道大伯带十六口人来。"
表舅噎了一下:"你大伯说群里早发了定位……"
"群我腊月二十以后没看。公司年前忙,手机都丢给助理了。"
表舅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了点:"那你也不回个话,大伯面子上——"
"表舅,我爸在的时候,锦江楼那顿饭谁结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
"您要不忙,帮我问问大伯。"赵铁山声音不急不慢,"去年那顿一万八,签单留的谁的名?"
表舅说"这……我哪清楚",赵铁山说了句"您喝茶",把电话挂了。
何秀英在沙发上笑出了声:"你这是把雷先埋上了。"
赵铁山说:"不埋不行。他要在亲戚圈里说我忘恩负义,我得先让他有口难开。"
初五落地。
赵铁山没回家,先去了公司。前台小姑娘说腊月里有人来找过他,一个老头带一家子,说"铁山表哥",要往里进,保安拦了。
"留名字了吗?"
"留了,登记簿上有。"
赵铁山翻开登记簿,腊月初八,赵德全、孙巧云、赵志强、吕春梅,事由栏赵志强自己写的:"亲戚拜年,谈正事。"
何秀英看了登记簿,说:"他们来探过底了。"
"我猜到了。公司搬了新址,大伯之前只知道老地址。志强估计是打听出来的。"
"腊月十六我们走之后他们才来的,没扑空。看来是准备除夕那天'一举拿下'的。"
赵铁山把登记簿合上,想了想:"妈,初八见一面吧。"
何秀英抬眼看他:"你主动叫他们?"
"不是叫他们。是给他们一个'你终于服软了'的错觉。"赵铁山把窗帘拉开,外面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见了面,账才好算。"
何秀英没立刻应。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在茶几上放了张纸,写了几个数字。
"你确定现在翻?"
"去年那张单子我查过,锦江楼那边说签单人是大伯,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爸。我爸去世前最后一个月工资卡余额,加上那顿饭,差两百不够。我妈你当年补的卡,你记得吧?"
何秀英手顿了一下。
"我记得。"她声音低了些,"你爸走后我翻他旧钱包,里面夹着那张锦江楼的小票。我以为是他自己请客,没往别处想。后来你跟我说大伯每年'跑'的事,我才反应过来——那顿饭,他根本没打算自己结。"
"所以初八不是翻脸。"赵铁山把纸拿过来,上面是何秀英写的这几年年夜饭金额汇总,"是让他自己知道,我什么都清楚。"
初八下午两点。
本地老城区一家茶楼,二楼最里头包间,暖气开得足。
赵铁山提前十分钟到,何秀英跟在后头,手里拎个布袋子,袋子里是账本和几份复印件。
两点零五,包间门被推开。
赵德全走在最前头,黑棉袄,脸绷着,进来先扫了一圈,看见何秀英,眼神闪了下,没叫人。
孙巧云跟进来,假笑:"弟妹也在啊。"
何秀英点了下头:"大嫂。"
赵志强和吕春梅一前一后进的,吕春梅还抱着孩子。最后三姑赵德芳踩着小皮鞋进来了,红围巾换成了紫色的,坐下先叹气:"哎呀这天冷得,哥你慢点走,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赵德全一屁股坐主位对面,把棉袄拉链拽开,直奔主题——
"铁山,今天你叫我们来,那顿饭钱你打算怎么补?"
赵志强在旁边补刀:"大过年的让人白跑一趟,十六口人,最后各回各家啃饺子。大伯面子丢光了,这总得有个说法吧?"
吕春梅抱着孩子拍后背,嘴上不闲着:"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三亚度假二十天,咱们这十六张嘴,在他眼里估计不如一盘白灼虾。"
三姑赵德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打圆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铁山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大哥你火气也收收,坐下来好好说——"
何秀英把布袋子放桌上,拉链拉开,掏出一本软皮笔记本。
"大伯。"她声音不高,但包间里一下安静了,"您说补饭钱,那咱们先把以前的账,从头捋一遍。"
赵德全眉头拧起来:"捋什么账?一家人吃顿饭还要算?"
"您每年除夕'做东',最后谁结账,您心里有数。"何秀英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小票,"这是老二走前最后一年,锦江楼,一万二。我后来去银行打流水,是老二卡里最后那点工资加我塞给他的两千。他回来那天晚上跟我说'今天菜不错',一个字没提钱的事。"
赵德全脖子梗起来:"那是他自愿的!我是大哥,他当弟弟的孝敬一顿,天经地义!"
"好。"何秀英翻第二页,"第二年,老二没了。您操办年夜饭,我去的。吃完您去'开车',一个半小时没回来。账单一万八千八,我刷的。"
"你——"
"第三年,铁山刚开公司,您在群里发定位,铁山去了,结了一万七千八。转账记录我这儿有。"何秀英把手机亮出来,翻出转账截图,推到桌子中间。
赵志强伸脖子看了一眼,嘴硬:"那才几个钱?表弟一年赚几十万,一顿饭至于记仇?"
"去年呢?"赵铁山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比何秀英还平。
"去年腊月二十九,锦江楼大包间,十六个人,菜单一万八千八。您提前半个月在群里说'铁山来安排'。我回不了消息,没去。最后谁结的?"
赵德全不说话了。
三姑赵德芳把茶盏放下,眼神开始往两边飘。
"您去年吃完饭,签单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爸赵德发的名字。"赵铁山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锦江楼高老板腊月二十给我打过电话,说这笔账挂了快一年了,再不清就走法律程序——我改了说法,让他先别动,我自己问清楚。"
赵德全脸涨成猪肝色。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签你爸名字了?我那是——"
"那是'忘了带卡'对吧?"何秀英接上,"老二在包间里等您半小时,等来服务员结账。他怕丢人,怕赵家年夜饭吃一半闹起来让全饭店看笑话,自己掏了卡。一万八千六,他卡里差两百,刷的我给他补的那张副卡。"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咕噜的声音。
吕春梅拍孩子的手停了。赵志强张了张嘴,没出声。
三姑赵德芳清了清嗓子,想开口:"这……这都过去的事了,老二人都不在了,提这些多伤感情——"
"三姑。"何秀英转头看她,"去年那桌,您孙子要吃帝王蟹,菜单上本来没有。是谁说'铁山在呢让他点,多点一个无所谓'?"
赵德芳张着嘴,脸一红一白。
"不是我……那是孩子随口一说,我又没逼他。"
"没人说您逼。"赵铁山把纸收回来,"我只是跟您捋清楚,这顿饭不是'大家聚聚',是有人每道菜都算好了谁付钱。"
赵德全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跳起来。
"反了你们娘俩!我好心好意张罗一大家子过年,到头来我成恶人了?我白当这个大哥了?老二地下有知——"
"爸。"赵志强拽了他一下。
赵德全不理,手指头戳着桌面:"你爸当年要不是我这个大哥在厂里帮着说话,他能分到那套房子?能娶上你妈?你们今天翻旧账翻到活人头上来了?"
何秀英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大哥,老二那套房子是房改房,全厂工龄满二十年的都有份。你当年在后勤管仓库,分房名单是工会贴的,你插得上哪句话?"
赵德全像被人掐了脖子。
"娶我?"何秀英摇摇头,"当年追我的不止老二一个,你别把自个儿想太大了。"
三姑赶紧站起来打手势:"好好好,都少说两句,喝茶喝茶——"
赵铁山把布袋子拉链拉上,站起身。
"大伯,账捋完了。以前的事我不追,我爸花的那些钱,就当给他自己买个清静。但以后——"
他看了一圈。
"年夜饭你们自己定,自己结。别再给我发定位,别再拿我爸的名头挂账。我赵铁山一年赚多少,跟亲戚没关系。能走动就走动,按礼尚往来,红白事我出到该出的份子。超出这个范围的'规矩',我不认。"
赵志强站起来:"你这就想完了?大伯今天面子往哪搁?群里——"
"群里爱怎么说怎么说。"赵铁山拎起外套,"大伯要是觉得我忘恩负义,以后可以不往来。我妈手机号没换,有事别找我,找她。"
何秀英也站起来了,布袋子往腋下一夹,冲三姑点了下头:"三姑,茶钱我结过了,前台存着。"
说完娘俩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闷闷的。何秀英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手机在兜里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铁山。"
"嗯?"
何秀英把屏幕亮给他:"锦江楼高老板。"
赵铁山脚步停住。
何秀英接了电话,开了免提。
"何姐?对,我是小高。之前跟您说的那个签单的事……我刚查了内部底单,去年那桌不是'忘了结账',是赵德全本人签的字,签单联上紧急联系人写的赵德发,担保人栏——"
电话里顿了一下。
"担保人栏写的'其子赵铁山'。"
赵铁山愣了半秒。
何秀英挂了电话,抬头看向走廊尽头——茶楼二楼的拐角窗户外面,大伯赵德全正站在窗边往下看,手里攥着手机,脸贴着玻璃,表情是赵铁山从没见过的那种慌。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
估计高老板的消息,他也收到了。
赵铁山站在走廊里,盯着二楼拐角那扇窗户。
大伯的脸贴着玻璃,没动。
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何秀英把电话挂了,揣回兜里,语气跟刚才在包间里判若两人,轻飘飘的:"慌了。"
赵铁山收回目光:"他签我名字的时候,就没想过锦江楼会认账?"
"他以为你爸在,你爸老实,最后肯定兜底。后来你爸走了,他以为你跟你爸一样。"
何秀英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
"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锦江楼换老板了,新来的高老板查旧账不含糊。第二——"
她回头看赵铁山一眼。
"你不是你爸。"
赵铁山没说话,跟着下了楼。
一楼大堂暖气更足,门口的假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前台小姑娘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出了茶楼门,外面真下雪了。
小雪粒子,落在羽绒服上不化,沙沙响。
赵铁山拉开车门,何秀英坐进去,把布袋子搁腿上,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爸以前。有一年也是冬天,他下班回来棉鞋湿透了,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厂里暖气管道漏了,他帮着堵了一下午。后来我才知道,是大哥家暖气片坏了,他去帮忙修的。修完大伯留他吃饭,他说不饿,回家了。"
赵铁山发动了车。
"鞋湿到什么程度?"
"袜子能拧出水。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晚饭还有没有热的。"
赵铁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这顿茶,他要是地下有知,应该觉得值。"
何秀英没接这话。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雪粒子吹进来一点,凉丝丝的。
"去哪?"赵铁山问。
"回家。饭不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子弹飞得比他们想的快。
当天晚上八点多,三姑赵德芳的电话先到了何秀英手机上。
"弟妹,你先别挂,听我说一句。"
何秀英靠在沙发上,开了免提,把手机放茶几上。
"大哥下午回来以后一句话不说,脸色吓人。志强跟我说了茶楼的事,我才知道那顿饭签单的事……弟妹,我真不知道他留了铁山的名字。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
"三姑。"何秀英打断她,"您不用发誓。您就是知道也正常,您又不是担保人。"
赵德芳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我就是想说,亲兄妹的,别闹到外人看笑话。那什么……签单的事,铁山要是能通融,大哥那边我去做工作,让他去锦江楼把字改了,行不行?"
赵铁山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句,刀停了一下。
何秀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姑,改名字不用找我。锦江楼那边认签字原件,谁签的谁去改。您让大伯明天去跟高老板说就行。"
"他去……他能去吗?他现在不敢接人家电话。"
"那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弟妹,你这话说的,到底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去年吃一万八的时候,没人说这话。"
嘟。何秀英把电话挂了。
赵铁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一半:"三姑这是先来探口风,发现探不动,后面就该找别的路了。"
"她今晚还会给大伯打电话。"何秀英接了苹果,"劝他别硬顶,先服个软。但大伯那个人,你让他低头,他得先绕三圈。"
果然。
第二天上午,赵志强先出动了。
他在微信上给赵铁山发了条消息:"表弟,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爸那边你也知道,面子上过不去。那签单的事,能不能先别让锦江楼找他?我爸心脏不好。"
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赵铁山看了,没回。
中午,孙巧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哭腔,说"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大过年的亲叔侄闹到这份上",语音最后又补了一句"铁山你要是还认这个大伯,就回个话"。
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赵德芳没冒泡。
其他几个远房亲戚本来就在潜水,这下更不敢出声。
何秀英刷到这条语音,按了删除。
"你大伯母这是哭给谁看呢?"
赵铁山在阳台晾衣服,头都不回:"哭给还没退群的亲戚看。先把舆论铺上,万一以后真闹到外面去,她可以说'我们低过头了,是他们不依不饶'。"
"跟我想的一样。"
何秀英把手机扣桌上了。
"妈,下午去锦江楼吧。"
"不急。让他们再慌两天。"
"我想看原件。"
何秀英看了儿子一眼。
赵铁山把衣架挂好,走过来坐沙发上:"他签我名字,我总得亲眼看看他字写成什么样。"
腊月十一,下午三点。
锦江楼大堂比茶楼气派多了。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挂着一排奖牌,最显眼那块写着"xxx公司优秀合作单位",落款是两年前的。
何秀英提前跟高老板打了招呼。
高老板姓高,四十出头,圆脸,寸头,穿件深灰夹克,看着不像开饭店的,倒像跑工地的。
他在办公室等,桌上摆着两份文件袋。
"何姐,赵总。"
"高哥。"赵铁山握手。
高老板把文件袋推过来一个:"去年腊月二十九,大包间,十六人,菜单一万八千八,酒水自带。结账方式是签单,签单人赵德全,紧急联系人赵德发,担保人栏——"
他顿了一下,把单子翻过来。
"担保人栏手写'其子赵铁山',字是赵德全写的。"
赵铁山低头看。
A4纸复印件,底下有锦江楼财务章。签单联最底下那行字歪歪扭扭,"赵铁山"三个字写得像小学生描红。
何秀英凑过来。
"他吃完饭什么时候走的?"
高老板按了下鼠标,电脑屏幕转过来:"监控我调了。去年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十四分,赵德全第一个起身,说'我去开车,你们慢慢吃',拎着包出门。八点四十二分,赵德发(当时我们前台认错了人,以为是同一个姓的亲戚)去前台结账,刷了卡。"
"赵德全回来过吗?"
"没。"
"八点四十二分到九点半之间?"
"没有。他车八点十一分就开出停车场了。监控拍到车牌。"
赵铁山把复印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高哥,原件还在吧?"
"在。按规矩签单联留两年。他签了赵铁山名字,我们年前查账发现赵德发去世了,才往赵总这边追。本来腊月二十就该上门的,何姐说先别动,等年过完。"
高老板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我要真上门,赵总不在,大伯那边一糊弄,这事又拖一年。"
赵铁山把复印件折了,放口袋里。
"不耽误您做生意。原件麻烦留好,近期可能有人来问。"
高老板点头:"放心。"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地上一层薄白。
何秀英站在台阶上,哈了口白气。
"你大伯这两天肯定坐不住了。"
"为什么?"
"高老板那边不是没动静吗?但签单联留的是你名字,锦江楼迟早要找担保人。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让你去跟高老板说'这字我认'。"
赵铁山笑了笑。
"那他找错人了。"
果然,腊月十三早上。
赵铁山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跑上来:"赵总,楼下有人找。说是您大伯,带了茶叶。"
"几个人?"
"就他自己。在会客区坐着,说不打扰,等您空了就成。"
赵铁山把外套挂好,想了想:"让他上来。"
会客室有茶台,赵铁山没让人泡茶。
自己倒了杯白水,坐对面。
赵德全进来的时候,跟茶楼那天判若两人。黑棉袄换成了深蓝夹克,头发梳了,手里提着两盒茶叶,盒子挺大,包装看着不便宜。
腰弯着。
"铁山,忙呢?"
"还行。大伯坐。"
赵德全坐下,把茶叶往茶台上一搁,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膝盖上。
"那个……高老板那边,我这两天正想去找他。去年那事,是我糊涂,签单的时候想着你爸在,你爸认就行,没想那么多。后来你爸走了,我也没顾上回去改……"
赵铁山端着水杯,不接话。
"我这不是……想着你公司起来了,一万八也不是多大个数。你大伯再不济,也不至于让你替我背黑锅。我正要去跟老高说清楚。"
"去过了?"
"明、明天就去。"
"明天是腊月十四。"赵铁山看了眼日历,"锦江楼财务腊月十五封账。"
赵德全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大伯,您去年是八点十一分开车走的,我爸八点四十二分刷的卡。这些高老板都有监控和流水。您跟他说清楚就行,不用跟我解释。"
赵德全张了张嘴。
"我——"
"您今天来,是让我跟高老板说一声'字是我签的,别找他'对吧?"
屋里暖气开得大,赵德全额头上有汗。
他咽了口唾沫,手攥着茶叶盒边角,塑料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铁山,大伯……大伯是面子上抹不开。你帮大伯这一回,以后过年,大伯自己张罗,再不让你出一分钱。"
"以后"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赵铁山把水杯放下。
"大伯,您去年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吧?吃完饭说'下次我请',转头留他名字结账。"
赵德全不说话了。
"我爸那个卡,刷完一万八千六,余额剩三十七块二。他去世前最后半个月,天天在家吃咸菜就馒头,我问他钱呢,他说'存着呢,过年用'。"
赵铁山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平着出去。
"过年用了。用在您张罗的那桌菜上。"
赵德全的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装的。是真塌了。
那种一辈子的老腰杆子忽然折了半截的感觉。
他坐那儿,手松开了茶叶盒,垂着,手指头抖。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爸卡里没钱。我以为他跟你一样,手头宽裕……"
"您不知道。"赵铁山点点头,"您每年订一万八的包间,从来没想过他卡里剩多少。您只想过他老实,最后肯定掏。"
赵德全不吭声。
茶台上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又静了。
"茶叶我收了。"赵铁山把盒子往旁边推了推,"但高老板那边,您自己去。我不拦,也不帮。"
赵德全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狠话,又像想说句软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拎着空手走了。
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铁山……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
"那就好。"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瞬。
关上了。
腊月十四,赵德全没去锦江楼。
赵志强去了。
赵铁山是下午从会计那儿听来的——高老板给他发了条微信:"今天下午有个小伙子来,说赵德全是他爸,想改签单信息,我让他本人来。"
赵志强碰了钉子,回去跟大伯吵了一架。
吵什么内容赵铁山不知道。但三姑赵德芳的微信在腊月十五凌晨发到了何秀英手机上。
一条长语音,转文字密密麻麻。
大意是:大哥不争气,志强不懂事,签单的事大哥必须自己去,三姑不掺和了,过年不来往了,亲兄妹情分到这。
最后一句是:"弟妹,我退群了,你们娘俩保重。"
何秀英听完,把语音删了。
"三姑这是划清界限了。"
赵铁山在旁边切橙子:"她早该划了。去年那桌帝王蟹是她孙子点的,她比谁都清楚谁在蹭。"
"你大伯现在身边没人了。"
"他活该。"
赵铁山把橙子分两半,递给何秀英一半。
"妈,这事儿到这了。让他自己去锦江楼磨吧,磨得下来是他本事,磨不下来,高老板该找谁找谁。"
何秀英咬了口橙子,酸得眯了下眼。
"你就不怕他真赖上你?"
"签单原件在那,字不是我签的。他去年留我名字,锦江楼年前找我,我全程没认过。高老板人清楚,不会找错人。"
"你大伯要是豁出去不要脸呢?"
赵铁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那正好。"他笑了笑,"我妈教过我,对付不要脸的人,比他更不要脸的办法,不是硬刚,是让他发现——"
"找你没用。"
"对。他最后会明白的,能解决这事的人只有他自己。"
腊月十八,大伯母孙巧云在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家和万事兴,亲情无价"。
没配文。
群里还是没人接。
三姑退了,赵铁山没退也没看,何秀英偶尔上线扫一眼,说"安静了"。
腊月二十,赵铁山把公司年前最后一批货款结完,带何秀英去商场买了身新衣服。何秀英说"买这么多干嘛",赵铁山说"三十晚上在家穿"。
三十下午,娘俩在家贴对联。
红底金字,赵铁山踩凳子贴大门上,何秀英在底下扶着,仰头看。
"正了没?"
"再往左一指。"
"行没?"
"行。"
贴完赵铁山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单元门口干干净净,没有十六口人堵门,没有酱牛肉盒子,没有红围巾。
何秀英回屋端了碗饺子馅出来,说"晚上煮饺子,你爸爱吃的白菜猪肉"。
赵铁山"嗯"了一声。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炮,闷闷的,咚——咚——。
何秀英把对联剩下的胶带卷好,忽然说了一句:"你大伯今天应该没脸出门。"
"他今天去锦江楼了。"
何秀英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高老板早上发消息,说赵德全九点到的,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最后签了还款协议。分六期。"
何秀英愣了下,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解气的笑。
是松了口气的笑。
"他肯签?"
"不签没人替他。三姑退了,志强那天碰了钉子回来不敢再出头。他六十一了,退休返聘的面子在锦江楼不管用,人家只认字。"
赵铁山把凳子收进阳台。
"他签了字,以后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高老板说,他签完出来,在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
何秀英没再问。
她进厨房和面去了。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干净的白墙,去年那张A4纸的胶印还在,一小块,淡黄色的。
他没去擦。
留着吧。
有些东西,不擦干净,才记得住。
晚上六点,饺子下锅。
白菜猪肉馅,何秀英放了点十三香,是赵德发活着时候的口味。
锅里水咕嘟咕嘟翻,热气顶得锅盖一跳一跳。
赵铁山摆碗筷,三副。
何秀英盛饺子,头一碗放桌子正中间空座前。
窗外鞭炮声密了,近处的,远处的,一层一层叠上去。
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正笑呢,声音调得不大不小。
赵铁山端着饺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个。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碗沿。
何秀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也给旁边空座前摆了一小杯。
"你爸爱吃醋,多蘸点。"
她说得特别自然。
像人还在旁边坐着似的。
赵铁山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烫。
他吹了吹,没说话。
窗外烟花炸了一下,亮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干净的玻璃上,也照在那块淡黄色的胶印上。
客厅里暖烘烘的。
电视里歌声热热闹闹的。
何秀英端起茶杯,跟旁边的空座轻轻碰了一下。
"老赵,今年这顿,你不用掏钱了。"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的。
"咱娘俩,自己过。"
赵铁山低着头吃饺子,热气熏着眼眶,他吸了吸鼻子。
"嗯。"
"明年还这样。"
"嗯。"
窗外又一声炮响,轰——
今年的年,是真的年了。
过完年没几天,赵德全就不怎么出门了。
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后来跟人聊起来,说老赵头开春以后整个人塌了一圈。以前走道背着手,见人先咳一声,等对方打招呼才点点头,派头十足。现在低着脑壳贴边走,碰见熟人假装看手机,绕道。
孙巧云倒是还出门。
但去菜市场不挑贵的摊了。以前大虾非得买活的,现在拿塑料袋装冻货,还跟摊主讨价还价到一毛两毛。
有回碰见老邻居问"你家老大不是在xxx公司当主管吗,今年怎么没见回来过年",孙巧云脸一僵,说"回了自己家过的",拎着菜走得飞快。
三姑赵德芳是清明前一个月开始活跃的。
她先是把何秀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加好友验证写了一句"弟妹,我是德芳,换个号"。
何秀英没通过。
第二天又发:"三姑年纪大了,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何秀英还是没动。
第三天是赵志强媳妇吕春梅的号,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本地商场,配图是一张一家三口在儿童乐园的照片,文案"孩子说想舅舅了"。
赵铁山刷到的时候正跟项目经理吃饭。
他把手机扣桌上,夹了块排骨。
项目经理问:"熟人?"
"亲戚。去年年夜饭带十六口人堵我家门的那个。"
项目经理筷子停了停,识趣地没多问。
赵铁山把那张图截了屏,没回,没点赞,退出来继续吃饭。
何秀英那边动静大一点。
三姑换了第三个号打语音过来,何秀英接了,开了免提,继续择豆角。
"弟妹,三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铁山现在公司做得不小,三姑替你高兴。"
"嗯。"
"志强年后工作不太顺,原来那家xxx公司缩编,他出来了。我寻思着,铁山那边要是缺人,随便给个岗就行,不挑,跑腿打杂都行……"
豆角掐头去尾的声音。
咔,咔。
"三姑。"
"哎。"
"志强在车展跟我显摆的时候,说一年挣二十万,看不上'小公司'。我们那小庙,容不下。"
电话那头静了七八秒。
"那是孩子嘴上没毛,你别跟他计较……"
"我不计较。"何秀英把豆角扔盆里,"他工作的事找人才市场,别找我。铁山的公司,不是赵家的后花园。"
嘟——三姑这次自己挂的。
何秀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继续择菜。
赵铁山晚上回家听说了这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您没骂她。"
"骂她干什么。她又不是第一天这样。话递到就行。"
赵铁山点点头,去洗手准备吃饭。
三月中旬,孙巧云出了个昏招。
她没亲自来,找了个中间人递话——说大伯现在每个月被扣钱,手头紧,志强又没收入,问赵铁山公司里有没有"清闲点的位置",工资随行就市,但五险得给交,最好"坐办公室"。
中间人是赵铁山一个远房表叔,姓段,跟两边都沾点亲。
赵铁山听完,笑了下。
"段叔,您回去跟大伯母说三句话。"
"你说你说。"
"第一,我那公司不是慈善堂,进来的每个人都要干活,干不了三天走人,比社会上丢人。第二,志强哥去年在我公司门口跟保安说'我表弟一年赚几百万,我进个门怎么了',这话他忘了,我没忘。第三——"
他顿了顿。
"我妈让我别骂人。所以我今天只递话,不骂人。"
表叔段叔在电话里干笑了半天,最后说"那我原话传"。
传完据说孙巧云在电话这头骂了十分钟"白眼狼",骂完又跟赵德全哭,说"早知道当年你别管那顿饭,现在倒好,亲侄子连个门都不给开"。
赵德全坐在沙发上,不吭声。
孙巧云推他:"你说话啊!你是大哥,你面子——"
"面子早没了。"赵德全说得很平,"你让我拿什么说?"
孙巧云愣住了。
赵德全把电视声音调大,手搁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灰——以前他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退休干部派头。现在没人注意这些了。
"他没骂人,已经比我能耐了。"赵德全看着电视,眼睛没焦点,"你别再找了。"
孙巧云那天下午没出门。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清明。
赵德发走后第三年。
赵铁山提前三天订了花圈,何秀英自己蒸了白馍,说"带点他爱吃的,别全是花,冷冰冰的"。
忌日当天早上阴天,没雨,山上有点雾。
赵铁山开车,何秀英坐副驾,后座放着馍、苹果、一瓶白酒——赵德发活着时喝的最便宜那种二锅头,他爱喝两口,不挑。
到山脚停车场,往上走石板路。
松柏多,雾气在树杈间浮着,空气凉凉的,吸进去胸口发紧。
走到半坡,何秀英忽然停了一步。
"前面有人。"
赵铁山顺着她眼神看过去。
坟前蹲着个黑影。
近了才看清,是赵德全。
没穿那件深蓝夹克了,套件灰旧棉袄,头发乱着,面前摆了三样供品——一袋苹果、两刀黄纸、一个塑料袋裹着的馒头,比何秀英带的寒酸多了。
他蹲着,背对着路,没听见脚步声。
何秀英脚步放轻了。
赵铁山没停,照常走。
石板路踩上去有回声,赵德全猛地回头。
看见娘俩,整个人僵了一下。
手里的黄纸掉了一沓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两张。
他慌忙弯腰去捡,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弟……弟妹。"
何秀英没应,走到坟前,把白馍和苹果摆好。
赵铁山把白酒拧开,倒了小半杯在碑前,剩下的自己抿了一口。
赵德全还蹲着,纸捡起来了,攥手里,不知道该放哪。
雾气薄薄一层盖在墓碑上。
碑是去年赵铁山换的,黑石面,字是阴刻,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一生宽厚,不欠分毫。"
赵德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开始抖。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团,展开,是半张A4纸,边角烧过黑边,皱巴巴的。
还款协议复印件。
他去年腊月签的,锦江楼给的副本,每个月扣钱,他留了一张。
"我……"赵德全嗓子哑得厉害,"我来还个愿。钱我签了,每个月扣,扣完为止。我今年开始不去锦江楼了,自己在家做。巧云那边……我也管住了,不让他们再找你们。"
他低着头,把纸往火堆里塞。
打火机咔咔响了两下,点着黄纸,火苗窜上来,那半张协议刚烧到边。
赵铁山上前一步,伸手,从火里把没烧透的那半截抽了出来。
烫。
他抖了抖灰,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赵德全抬头看他,眼圈红了一圈。
"你——"
"欠的您自己还。"赵铁山声音不高,"字别烧。留着。哪天您觉得面子上又挂不住了,拿出来看看,省得忘了自己当年怎么用我爸名字结账的。"
风从坡下卷上来,火堆里黄纸卷成灰,飘了两下,落在碑前那行小字旁边。
"一生宽厚,不欠分毫。"
赵德全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何秀英把一瓶矿泉水拧开,放他旁边。
没说话。
赵铁山上了三炷香,插稳,退后一步。
何秀英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下眼角,不是哭,是雾水。
"老赵,今年清明天凉,你多喝口酒暖暖。"
她声音很平。
"以后每年我们都来。一个人不带,十六个人也不带。就咱娘俩,热热乎乎的。"
风把灰吹散了。
远处山脚有人放炮,闷闷的,跟过年那天的炮不一样,清明的炮声里带着潮气。
赵铁山扶着何秀英往回走。
石板路往下,雾开始散了,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打在台阶上。
赵德全还蹲坟边。
赵铁山没回头。
何秀英走到拐弯处,脚步慢了半拍,侧了下身。
墓碑在坡上,黑石头反光,那行小字清清楚楚。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越走越亮。
山脚停车场,赵铁山拉开车门,何秀英坐进去,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妈,冷?"
"不冷。就是风大。"
赵铁山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车。
暖风呼呼吹出来,何秀英把手放在出风口上烤了烤。
后视镜里,山道拐了几道弯,什么也看不清了。
车开出停车场,上大路,太阳完全出来了。
路边油菜花黄了一片,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线扯得老高。
何秀英忽然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最怕欠人东西。有回借邻居一把梯子,第二天一早还回去,还顺手帮人家把院子扫了。"
赵铁山打方向盘,没接话。
"他不是傻。他就是觉得,欠着睡不着。"
"我知道。"
"那行字我让他刻的。你别嫌我多事。"
"没嫌。"赵铁山等红灯,手搭在档位上,"刻得刚好。"
绿灯亮了。
车往前走,风把路边花瓣卷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后视镜里,山越来越远。
何秀英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回去包饺子吧。白菜猪肉的。"
"好。"
"下午给你爸烧的那杯酒,他爱喝。便宜的不打紧,他喝惯了。"
"嗯。"
车窗半开着,外面风暖了,不像冬天那股子刀子劲。
赵铁山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车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油菜花、电线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
何秀英没再说话。
赵铁山看了眼仪表盘,稳着油门。
后视镜里,山早看不见了。
五月搬的公司。
三层楼不够用了,换了城东边一个独栋小院改的办公区,门口招牌重新做的,字大了两号。
搬家那天没放炮,没请客,就公司里十几号人自己搬,中午叫了两大盆红烧肉盒饭。
赵铁山把旧手机卡拔了,换了新的号。
旧号退了家族群。
何秀英的号没退。
她留着,不是为了看大伯发什么,是怕万一有人拿赵德发的名头在外面乱说,她得知道。
群里安静得像个死号。
大伯赵德全不说话了,三姑退了以后没再进来,孙巧云偶尔转发养生链接,没人接,隔几天又删掉。
赵志强在群里冒过一次泡,发了张应聘填表的照片,配文"重新开始",底下没一个点赞。
何秀英看了一眼,划过去。
六月,三姑赵德芳又来了。
这次不是加微信,是托了赵铁山一个远房姨奶奶上门。
姨奶奶七十多了,拎了一兜桃子,坐何秀英家沙发上,东拉西扯说了二十分钟闲话,最后才拐到正题。
"德芳听说铁山公司搬大了,心里不是滋味。当年那顿饭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是被你大哥裹着走的,没占什么便宜。想跟你们娘俩坐一坐,吃顿便饭,叙叙旧。"
何秀英给姨奶奶倒了杯茶,桃子搁茶几上没动。
"姨,您吃桃。"
"哎,我不急。你给个话,我去回她。"
"叙旧叙什么?"何秀英语气不冷不热,"叙去年她在群里说'人心凉薄亲情不值一顿饭'?还是叙她孙子点帝王蟹她不拦、转头让我儿子结账?"
姨奶奶笑僵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她记得清楚的时候,没来找我叙。现在铁山公司大了,她想叙了。"
何秀英把茶杯往姨奶奶面前推了推。
"您跟她说,不用了。我们娘俩现在日子清静,叙不动。"
姨奶奶坐了会儿,桃子拎走了,临走说"你们别怪三姑太深"。
何秀英送到门口,没接那句。
门关上。
赵铁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走了?"
"走了。"
"桃子呢?"
"她拎回去了。"
赵铁山把锅铲放水池冲了冲,笑了一下:"妈,您现在比我狠。"
"不是狠。"何秀英擦了擦茶几,"是分寸。她想两头沾,门没有。"
七月底,孙巧云在菜场出了回丑。
不是什么大事。
卖鱼的摊主跟隔壁摊拌嘴,话赶话,隔壁大姐嗓门大,顺嘴来了一句:"你凶什么凶,你家不是有老板侄子吗,去让侄子给你撑腰啊!"
孙巧云当时拎着半条草鱼,脸刷一下红到耳根。
旁边几个买菜的都看过来。
她把鱼往地上一搁,说"我不买了",转身就走。
鱼掉地上啪嗒一声。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何秀英耳朵里的,是小区一个老邻居闲聊时说漏的。
何秀英听完,没笑,也没叹气。
就说了句:"她也有这一天。"
赵铁山问:"大伯那边还款正常吧?"
何秀英想了想:"听说还到第三期了。每个月扣完,手头紧得菜都挑便宜的买。巧云前阵子去大伯哥家借了五百,没借到。"
"三姑借的?"
"不是。是巧云娘家那边。她现在出门都不敢穿以前那件红呢子大衣了。"
赵铁山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到底。
日子自己会把账算完。
入秋,赵铁山买了两张去云南的票。
"妈,去玩几天。"
"我哪也不去,在家挺好。"
"机票都出了。"
何秀英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别管钱。您就管带几件厚衣服。"
老太太最后是被半推半拽上飞机的。
昆明、大理、丽江,转了一圈,八天。
何秀英回来晒黑了一层,手机相册存了四百多张照片,有洱海边的风,有古城门口的石狮子,有赵铁山给她拍的——她站在花架底下,嘴抿着,笑不深,但眼角松。
回来那天落地,机场大巴开到家附近,天快黑了。
单元门还是那扇防盗门,红对联早换了新的,旧胶印去年冬天就擦干净了,门板干干净净。
何秀英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还是家里舒服。"
赵铁山把行李拎进屋:"明天炖排骨汤?"
"行。"
"加白萝卜。"
"你爸爱吃玉米的。"
"那就一半一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赵铁山公司那边的事他回来不说多,偶尔何秀英问一句"忙不忙",他说"还行",就过去了。
何秀英也不多问。
她把退休前攒的那点手艺重新捡起来,下午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回来铺开纸写"家和万事兴",写了两张自己摇头,团了扔垃圾桶。
赵铁山路过看了一眼:"妈,比字帖好。"
"好什么好,横不平竖不直。"
"我爸要是看见你写这个,肯定说好。"
何秀英手顿了一下,笔搁下。
"你别拿你爸哄我。"
"我说真的。"
何秀英没接茬,重新蘸墨,又写了一遍。
这次没团。
晾在窗台边上,干了收起来,压抽屉里。
第二年腊月,何秀英退了家族群。
退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群公告——大伯赵德全发的,内容很短:"今年各过各的,不聚了。"
下面没人回。
何秀英点了退出。
界面跳出来"已退出群聊",她锁了屏,把手机放一边,继续择白菜。
赵铁山在阳台擦玻璃。
"妈,今年三十咱炖什么?"
"排骨汤。白菜猪肉饺子。你爸爱吃的那口都备齐。"
"行。"
"再买瓶二锅头。便宜的就行。"
"知道了。"
三十晚上。
六点不到,窗外就零星响炮了。
赵铁山换了件新棉袄,何秀英围了条红围巾,厨房热气腾腾的。
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白萝卜切了块漂在汤面上,香味厚厚的一层,裹着厨房门缝往外溢。
何秀英擀饺子皮,赵铁山包。
他包得丑,褶子捏得一边厚一边薄,何秀英看不过去,接过去重新捏。
"你爸当年包的比你还好看。"
"我遗传您的。"
"我包得好看是因为我练了三十年。你遗传你爸的,别往我身上赖。"
赵铁山笑,没反驳。
三副碗筷。
汤盛好,饺子下锅,浮起来捞,白胖胖的一盘。
何秀英把第一碗放桌子正中间空座前,旁边摆个小酒盅,倒了浅浅一层二锅头。
窗外炮声密了。
远处近处叠在一起,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涌上来,又散下去。
赵铁山把电视打开,春晚开场舞,红红绿绿的人影在屏幕上转。
声音不大。
刚好够填满屋子,不吵。
何秀英端着茶坐下来,跟旁边空座隔了一碗汤的距离。
"老赵。"
她喊了一声,像喊在厨房里忙活的人。
"排骨汤炖了白萝卜的,你多喝两口。饺子白菜猪肉的,十三香没多放。"
热气从碗沿冒出来,散在暖黄的灯底下。
赵铁山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
"妈,咸淡刚好。"
"你爸口味重,活着的时候总嫌我淡。"
"那就再蘸点醋。"
"他不爱蘸醋,他爱就蒜。"
"那您明儿单给他炸盘蒜泥。"
何秀英"嗯"了一声。
电视里主持人笑得很大声,背景烟花特效一炸一炸的。
窗外真的烟花也响了。
一道亮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扫过桌面,扫过碗沿,扫过中间那碗汤,最后落在干净的玻璃窗上。
玻璃擦得透亮。
外面黑的,里面亮的。
光一闪就过去了。
屋里暖烘烘的,汤还在咕嘟,饺子还冒着热气。
何秀英端起茶杯,跟旁边的空座轻轻碰了一下。
"今年没人堵门了。"
她说得很轻。
"咱娘俩,过踏实了。"
赵铁山低头吃饺子,热气熏着眼眶,他吸了吸鼻子。
"嗯。"
"明年还这样。"
"嗯。"
窗外又一道烟花炸开,亮光比刚才大,把整个客厅照得亮了一瞬。
汤碗边那行看不见的小字,好像也跟着亮了一下。
一生宽厚,不欠分毫。
不欠了。
真的不欠了。
全文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