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服
他退伍后去公安报到,推开办公室门,看见局长转身。
对方胸前的警号刺痛了他的眼——那是他新兵连的铺位兄弟。
“怎么是你?”两人同时开口。
窗外国徽静静悬着,多年前他们在军营里分抽同一根烟时,
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位置上重逢。
退伍第三个月,我站在市公安局大门口,抬头看门楣上那个巨大的国徽。阳光正好打在金属表面,晃得人眼睛发酸。背包里装着退伍证、身份证、还有那张皱巴巴的报到函,纸边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
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来:“找谁?”
我把报到函递过去:“来报到,转业安置的。”
大爷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又上下打量我一番:“三楼,政治处,王主任。”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每层楼道都刷着同样的绿色墙裙,跟部队营房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想靠右走,步子迈得规规矩矩,走到拐角还差点踢了个正步。身上这件夹克是上周在地摊上买的,三十八块钱,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袖子短了一截,领子立不起来。
二楼拐角有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在电脑前敲字。我往里面瞄了一眼,桌上摆着他们的警号牌,亮晶晶的。我摸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前,加快了脚步。
三楼走廊尽头是政治处。我站在门口深呼吸,敲了三下门。
“进。”
推开门,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正低头看文件。我把报到函放在他桌上:“王主任,我是来报到的转业军人,李卫国。”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哦,小李啊,坐坐坐。材料带齐了吗?”
我把一摞复印件一样样摆出来,他一边翻一边随口问着:“哪个部队的?”
“原兰州军区,X师装甲团。”
“装甲团?”他手指顿了一下,“哪一年入伍的?”
“二零一三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埋头在表格上填着什么。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霉味。
“行了,”他递给我一张条子,“你先去后勤处领装备,然后到一楼值班室找老周报到。这段时间先在值班室熟悉熟悉情况。”
我接过条子,上面写着“领取警用装备一套”。那个“警”字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后勤处在负一楼,楼道里堆着些旧桌椅和纸箱子。看库房的是个胖大姐,嚼着口香糖接过条子,斜眼看了看我:“新来的?”
“嗯,今天刚报到。”
她转身从架子上拖出两个纸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警服,深蓝色,带着徽章和警号。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比作训服软,但也比作训服单薄。
“试试大小,不合适趁早换。”
我抱着衣服进了旁边的更衣室。镜子是裂的,从左下角劈到右上角,照出来的人脸歪歪扭扭。我把夹克脱了,抖开警服上衣。肩膀上的警衔还是空的,只有两排黑色的肩章绊。我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扣子一颗颗系好,领子立起来,刚好卡在喉结下面。
镜子里的人变了。裂痕从脸上横过去,但军人的骨架撑起了那身深蓝色,肩膀是平的,腰是直的。我转过身看背后,“警察”两个字的反光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又摸了摸胸前的警号——还没刻字,光秃秃的一块金属牌。
我忽然想起来,新兵连第一次发常服那天,对面铺的张海波也是这样,穿上军装就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帅不帅帅不帅”。那时候我们用的还是同一面穿衣镜,十二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怼着胳膊肘。
张海波。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家伙退伍比我早两年,听说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们那批兵,散了就跟水泼在地上一样,各渗各的土,再难拢到一块儿。
值班室在一楼右手边,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老警察,头发花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我穿着新警服进来,他放下缸子:“新来的?”
“周师傅?我叫李卫国,今天报到。”
他点点头:“坐吧,值班室规矩不多,就是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电话响了接,有人来了问,夜里每两个小时巡一次楼。会吗?”
“会。”
他笑了:“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什么都‘会’。”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值班室不大,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值班记录本和一面锦旗,写着“为民解忧”四个金字。桌上有个老式转盘电话,旁边摆着一盒茶叶,铁皮的,盖子拧得紧紧的。
周师傅又给我倒了杯茶:“慢慢来,不着急。你以前在部队干什么的?”
“装甲兵,开坦克的。”
“嚯,”他眉毛一挑,“那玩意儿沉吧?”
“四十多吨。”
他啧啧两声,正准备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断后对我说:“三楼会议室,王主任让你去一趟。”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他又叫住我:“等一下,”他指了指我胸前,“警号牌,后勤没给你?”
“没,说是要等统一制作。”
他皱皱眉:“那先去,估计是有人找你。”
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门开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走近了,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语调——那种带着甘肃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往上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脚步顿住了。
“所以这批转业安置的,我们局分到三个名额,目前到了两个……”声音还在继续,我站在门外,手心开始冒汗。
不可能。我对自己说。那家伙在老家考了公务员,隔着两千多公里呢。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王主任坐在左边,正对着门口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宽厚,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他正低头翻着一份名单,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块老茧——那是长期握枪托磨出来的。
王主任看见我,招招手:“小李来了,来来来,这是咱们新来的副局长,赵局。”
那个男人抬起头转过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
皮肤比当兵的时候白了些,但眉眼一点没变——浓眉毛,单眼皮,左眉梢有道疤,是新兵连第三个月投弹训练时弹片划的。我记得那天卫生员给他缝了四针,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晚上熄灯后偷偷在被窝里照小镜子,问我“会不会破相”。
“卫国?”他手里的名单掉在桌上。
“张海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主任看看他再看看我,笑着说:“怎么,认识?”
张海波——不,赵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小半个头,这跟当年一样,新兵连排队我站他前面,每次向右看齐我都要仰着脖子看他。他现在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胸前的警号牌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我嗓子发紧,“你不是回老家了?”
“后来考了公安,”他声音低下去,只有我能听见,“省厅招人,我就……你呢?你不是说要留队?”
“干了八年,该退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用了力,拍得我身子晃了晃。那力道我认得,新兵连叠被子评比我拿了第一,他也是这么拍的,拍完说了句“行啊小子”。
王主任在旁边打着圆场:“既然认识就更好了,赵局,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装甲兵,素质过硬。”
张海波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又挂回了那种领导的微笑:“欢迎欢迎,我们局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他伸出手来,正式地跟我握了握。
他的手还是那么烫。大冬天出早操,他的手永远是热的,分烟的时候递到你手里,烟嘴都是温的。
“赵局,”我说,“以后多关照。”
他笑了笑:“应该的。”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飞快。王主任给我分配了岗位——治安支队,明天正式上班。张海波坐在主位上,偶尔插两句,问的都是些场面话:“家属安顿好了没有”“住房有没有困难”。我一一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胸前那串警号。
那串数字刻在金属牌上,漆黑色,衬着深蓝色的制服格外醒目。我数了数,六位数。我的警号会是几?我忽然想起来,新兵连我们的编号是连在一起的,他152,我153,被服包装车都挨着,卡车颠簸的时候,他的背会撞上我的背。
散会后我往外走,他在后面叫住我:“卫国。”
我回头。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户外面那枚巨大的国徽挂在一楼门厅上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框在窗户正中央。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黄鹤楼,硬盒的。新兵连我们抽的是两块五的大前门,十根一包,全班轮着抽,到他手里常常只剩个烟屁股。但他总能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整包来,趁班长不在偷偷分给大伙,自己嘴上叼着根没点燃的,说“我断烟了,闻闻味儿就成”。
我接过烟,没点。
他也把烟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国徽。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
“吃了吗?”
“没。”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值班室有方便面,给你泡一桶。”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路还是那样,步子大,频率快,右腿稍微有点往外撇——打靶跪姿练多了留下的毛病。我刻意调整了步伐,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部队的规矩,下级走在上级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等我。
“走并排,”他说,“这儿不是部队。”
我愣了愣,快走两步跟上去。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拉出两道影子,几乎一样长。
值班室的方便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他撕开盖子倒上水,压了本书在上面。周师傅已经下班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俩和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你现在是副局长了,”我说,“刚才王主任叫你赵局。”
“别叫我赵局。”他坐在我对面,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桌上顿了顿,“跟以前一样就行。”
“以前……”我低头看着泡面盖子慢慢鼓起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以前你叫我什么来着?”
“废物。”他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整天叠不好被子的废物。”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五公里永远及格线徘徊。”
我们笑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他掏出打火机,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怎么来这儿了?”我问,“省厅好好不待着?”
他弹弹烟灰:“哪儿都一样。省厅是干,基层也是干。”他顿了顿,“你呢?装甲团待了八年,舍得?”
我盯着泡面盖子,水蒸气在塑料表面凝成水珠,又顺着弧度滑下去。“舍不得也得舍得,”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治安支队活儿杂,一开始可能不太适应。”
“有坦克难开?”
他笑了:“比坦克难。坦克有说明书,人有吗?”
面泡好了,他把自己那桶推给我:“你先吃,我柜子里还有。”
我拿起塑料叉子搅了搅面条,热气扑在脸上。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跟新兵连时候一样——那时候我训练拉伤了大腿,他也是这么坐在床边看我吃饭,自己端着个空碗说不饿。
“你也吃啊。”我说。
他站起身打开柜子,又摸出一桶:“这不有嘛。”
我们面对面吃着泡面,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那枚国徽静静悬着,阳光西斜,在金属表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对了,”他咽下一口面,“明天你去治安支队,支队长是老刘,人挺好的就是脾气急。你那个警号牌……”
他从抽屉里翻出张表格递给我:“填一下,我让后勤抓紧做。”
我接过表格,看见上面已经打印了一行字:李卫国,治安支队,警号……
后面空着。
“警号怎么填?”我问。
他想了想,拿过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我凑过去看——153。
“152是我,”他说,“当初分号的时候就这么挨着,换身衣裳还是连着。”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抬头看我,窗户外面那枚国徽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行吗?”
我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包还没拆的烟放在一起。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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