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公子把我爸打住院,扬言有本事去告,我笑着拨通电话

我爸是个修鞋的。

在城南人民公园东门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摆一个油漆斑驳的铁皮箱子,上面架一台老掉牙的手摇补鞋机。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儿。三十年,没换过地方。夏天的槐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冬天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像个站岗的老兵。

我劝过他无数回,让他别干了。他那双手,手指头都变形了,骨节粗大得像老树的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半夜睡不着。可他不听,说在家待着没事干,心里空得慌。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负担。我开了个小汽修铺,生意时好时坏,去年又在市里供了套房,每月还完房贷手头紧巴巴的。他总说:“你老子还能动,不用你管。”

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人,上礼拜三下午,被人打得住进了医院。

打他的,是市长家的公子,姓齐,叫齐明远。三十来岁,在市区开了两家二手车行,听说背后有他爹的人脉撑着,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见过他一回,在电视新闻上,他爹视察民情,他穿着一身白西装跟在人群里,长得人模狗样的。

我爸住院那晚,我在急诊室外头的走廊上坐了一夜。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他跟我描述的画面。那天下午,齐明远把一辆宝马X6停在公园东门口,恰好堵住了我爸摆摊的位置。我爸跟他商量,说“小伙子,你往边上挪挪,我这儿做不了生意”。齐明远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心情不好,摘了墨镜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我爸一辈子不会跟人吵架,就低声下气地赔笑。可齐明远不依不饶,说这地方是公共区域,他爱停哪儿停哪儿,一个臭修鞋的还挑三拣四。我爸没再说话,弯着腰往旁边挪了挪。

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坏就坏在,齐明远走的时候,车轮压碎了我爸放在地上的一个工具箱。那箱子是我爸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里头装着锥子、锤子、蜡线、鞋掌。箱子碎了,东西散了一地。我爸追上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车窗。就这一下,惹了大祸。

齐明远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推倒了我爸。我爸六十八了,骨头脆,后脑勺磕在路肩上。齐明远还不肯罢休,又上去踢了两脚,一脚踹在腰上,一脚踢在肩膀上。边踢边骂:“老东西,碰我车?你赔得起吗!有本事去告,我爸是齐长德!”

公园门口人来人往,可没一个人敢上前。等有人打120的时候,齐明远已经开着车跑了。我爸躺在地上,身下压着那个碎了一地的工具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妈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她反反复复说一句话:“你爸就是修个鞋,怎么就被打成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不出话来。手术做到后半夜,医生说脑部有轻微出血,肋骨断了两根,右肩胛骨骨裂。人暂时没事,但得住一段时间的院。我站在ICU外面的窗户前,看着我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肿成了一条缝。我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拧。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园东门调监控。看门的大爷认识我,二话不说就把录像调了出来。画面里,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下车、推人、踢人,每一个动作都像刀子一样往我心上扎。我用手机翻拍下来,又去派出所报了案。接待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态度挺好,记了笔录,收了证据,说会尽快处理。

我信了。我想,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多人看着,有监控有证人,这案子不难办。

可我太天真了。

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消息。一个自称是齐明远公司的人找到医院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往我面前一放,说:“兄弟,这是十万块钱,给老爷子看病的。齐哥那天气头上,下手重了点儿,他让我来跟你道个歉。这事儿咱们私了了,你看行不?”

我盯着那两箱牛奶,忽然特别想笑。十万块。一条命,半身伤,被当成牲口一样踹在地上,到头来就值两箱牛奶加十万块。我抬起头,说:“你回去告诉姓齐的,这钱我不要。公事公办。”

那人脸色变了,没说什么,拎着东西走了。可我刚把警察的号码拨出去,就接到一个电话。是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打来的,声音有点为难:“赵哥,你那个案子……上头说还要再查查,你先别着急。”

我问为什么,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小声说:“齐明远那边找了关系,现在所里的意思是,先调解。你爸这边有伤,他们愿意赔钱,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做了很多尝试。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了好多人。可每一条路都像被提前堵死了一样。我联系了一个律师,对方一听被告是齐长德的儿子,犹豫了几秒,说:“赵先生,我劝你慎重。这官司不一定打不赢,但过程会非常漫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慎重。他们都要我慎重。可谁去告诉我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慎重是什么?谁去告诉那个在公园门口修了三十年鞋的老人,被人当街踹断肋骨,还得忍气吞声?

我没有哭。我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是门口小卖部买的,七块钱的红塔山。我抽了两口就呛,但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里,我看见齐明远那张脸,听见他说的那句“有本事去告”。他早就料到了。他根本不怕。对他来说,我就是个修鞋匠的儿子,一个开汽修铺的小市民,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我偏不认。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一点点意外:“赵阳?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涛子,我摊上事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涛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后来他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去了部队,听说现在在某集团军当参谋。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上一次联系还是他休探亲假回来,我请他喝酒。可我知道,他现在的身份,能帮我。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通天的关系,而是因为他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姓周,是涛子的老营长,现在转业在省纪委工作。我见过一回,多年前的事,但我知道,他认得我。

涛子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凝重:“赵阳,你说的是真的?齐长德的儿子?”

“千真万确。监控录像我都有,派出所不出警,律师不敢接,他们想用十万块把我打发了。”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涛子,我要讨个公道。”

涛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现在在省纪委第二室。这样,我给他打个电话,你把你材料准备好。不过赵阳,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齐长德是市里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动的。你得撑住了。”

“我撑得住。”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我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三楼第二个窗户就是我爸的病房。我想,我马上就能为他做点什么了。

之后的两天,我没有轻举妄动。我一边在病房照顾我爸,一边整理材料。监控录像、伤情鉴定、派出所的接警记录、齐明远派人来送钱的录音、还有几条他公司的人打电话来威胁我的短信。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拷在了一个U盘里,又打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我家里,一份放在我最好的朋友那儿。我甚至写了一封长信,交代了我所有想说的话,万一我出什么事,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网上。

不是我想得多,是这世道逼着人不能不防。

第三天晚上,涛子回了我电话。他说:“赵阳,老周知道了。他说会关注这个案子。你明天去市局,找孙副局长,直接报你的名字,把材料递上去。记住,多复印几份,最好再录音。”

我记下了。挂了电话,我走到病房的窗户边。我爸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我妈喂的小米粥。他的嘴角还肿着,喝一口,漏一点,像小时候我学吃饭的样子。我妈拿毛巾给他擦嘴,擦着擦着就掉眼泪。我爸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哭,不疼。”

我转过身,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市局。门口登记的时候,我报了涛子给我的那个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出来接我。他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说:“赵阳?我是孙建国。材料带来了吗?”

我把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递过去。他接过去,打开,一页一页地看。我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我:“这些东西,你还有备份吗?”

“有。”我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行,你先回去。记住,这事我来办。你爸的事,该治治,该养养。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说法。”

我没有多问,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厚实,力道很足。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天阴了,风从楼角吹过来,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后来的事,比我想象中快。

先是派出所换了人,重新受案。齐明远公司的人又来了医院,这次态度恭敬了不少,还带了二十万。我依然没要。接着,有自称是律师的人给我打电话,说齐明远想当面道歉。我没理。再后来,齐明远本人出现在医院楼下。他穿着件灰色夹克,戴着口罩,缩在车里不露面。他让司机把一个大信封送上来,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十万现金,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兄弟,给老爷子买个补品。高抬贵手。”

我把信封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去跟我爸说。”

齐明远没有上来。我站在三楼窗户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掉头开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解气。我只觉得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

第五天,省纪委的人来了。他们没走市政府,直接进了市委。齐长德那天正在开会,被两个人请走的时候,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消息传得飞快,到晚上,整个市区的人都在传,市长被带走了。

又过了三天,齐明远被以故意伤害罪立案拘留。他不服,说自己是过失。可监控录像摆在那里,他推倒老人、连续踢踹、事后逃逸,情节恶劣,想赖都赖不掉。他爹的案子比这更严重,牵扯出的东西一堆接一堆。我听人说,光从齐长德家里搜出来的现金,就堆满了半个保险柜。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我推着他经过公园东门,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空荡荡的。他扭头看着那个位置,忽然说:“修鞋箱子还在不在?”

我说:“碎的,扔了。”

他“哦”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说:“那个箱子是你妈给我买的。八三年,结婚第三年。”

我没接话,推着轮椅慢慢走。春风从公园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我忽然觉得,那个破箱子,可能是我爸这辈子最贵的东西。

齐明远的案子判了,三年六个月。齐长德的问题更严重,说要在省里异地审理。我没有太高兴,也没有太意外。这不过是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结果。有人劝我,说赵阳,你厉害了,连市长都能拉下马。我听了就笑。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太狂了。狂妄到忘了这世上还有王法

我爸后来还是想回去修鞋。我妈不让。我也不让。他就生了几天闷气,然后开始在家里帮邻居修鞋。一毛钱不收,纯属闲不住。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戴个老花镜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弓着腰,缝一双断了带子的凉鞋。阳光洒在他后背上,暖得跟什么似的。

我就会搬把椅子坐过去,给他递蜡线。他抬头看我一眼,笑笑,继续低头干活。我们爷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很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他带我去公园摆摊。槐花落了一地,他修鞋,我追蜻蜓。那时候他年轻,走路带风。现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可他的手还是稳的。那双手,能修好这世上最破的鞋,也能把我从这世上最黑的夜里拉回来。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有钱有权的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也不是小老百姓就活该被欺负。我爸修了一辈子鞋,他教会我,人活着,要站得直,走得正。鞋破了可以补,脊梁骨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齐明远和他爹的案子,还在继续。偶尔会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我瞟一眼就划过去了。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当。我只是一个修鞋匠的儿子。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只是有时候,深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天傍晚,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拨通那个电话时的感觉。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场雨,终于要下了。而那个笑着说“有本事去告”的人,大概永远想不到,这世上的路,不是他爹铺的。

天又要亮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睡不着。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涛子发来的,只有四个字:结束了没?

我回:快了。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我爸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起一伏的,像海水。我忽然觉得特别安心。这声音,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