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一脚没踢下去,西夏史里最亮的一块“金子”,可能到今天都还埋在贺兰山下的黄土里。
事情要从1977年的一个夜晚说起。西北的戈壁滩上风沙正紧,一伙盗墓贼在黑暗里悄悄潜进了宁夏银川西部的西夏王陵区,给编号为177号的一座大墓,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谁也没想到,这伙人炸出来的窟窿,最后逼出了考古队的一次抢救性发掘;谁也没想到,在几乎被掏空的地宫里,还悄悄躺着一头被他们错过的“牛”——一件后来被鉴定为国宝级的鎏金铜牛。
要讲清这个故事,就绕不开一个名字:西夏。
如果你翻过二十四史,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空白——有宋史,有辽史,有金史,就是没有“夏史”。不是因为这个国家不重要,而是它的许多痕迹,都被人为抹掉了。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从五代十国时期起一直延续到宋末,在中国西北存在了两百多年。银川平原、贺兰山北麓,是这个王朝的核心地带,也是后来“东方金字塔”西夏王陵的集聚区。
1227年,成吉思汗亲自征讨西夏,在六盘山一带身死,这对蒙古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耻辱。很快,西夏被灭,蒙古军在境内大规模屠杀、焚毁,城市、官署、陵墓、档案,被系统地毁掉。史书里对西夏的记载,自此断裂得很厉害,后世几乎没什么成体系的西夏史,只能从宋史、辽史、金史的旁支中拼一点碎片。
被灭国之后的西夏,就像在历史里被按下了“删除键”。直到近代,才有人试着按“恢复”。
20世纪以来,中外探险家在银川西部贺兰山脚下,看到了一排排形状像金字塔的大型封土,孤零零地立在戈壁上,既不是明清的帝陵风格,也明显不属于更早的汉唐。这些封土高大、布局成群,大致面向黄河一线,和历史记载中西夏皇陵的位置相当吻合,有人于是提出——这可能就是西夏失落的王陵,被称为“东方金字塔”。
不过那时候,还没人真正搞得清这片陵区的全貌,更别提其中埋着什么样的故事。
时间来到1972年夏天,一支兰州军区部队奉命在宁夏银川市西部修建一个小型军用机场,选址就在贺兰山地带。按照计划,这是一次普通的国防工程,挖土、平整地面,最多遇到些乱石层、古河道之类的地质问题。谁也没想到,他们铲起的不是单纯的土,而是很多年被遮盖着的历史。
战士们很快发现,在施工时,地下时不时冒出一些带着古朴纹样的砖块、石构件,还有碎陶片。起初,大家没太当回事,只以为是附近以前有老坟地或者旧村落,挖出点残砖破瓦很正常。直到某次爆破,把一处地下空间直接炸得露了出来——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地宫。
部队首长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这可能不是一般的坟,而是大型历史墓葬。于是立刻向宁夏博物馆和有关部门报告,请专业考古队进场。
宁夏的考古人员接到消息,火速赶到了现场,对这座被炸开的墓葬进行抢救性发掘。所谓“抢救性”,就是不是精心挑选好的发掘对象,而是出于被破坏风险实在太大,不得不赶紧抢着把东西和信息保存下来。
考古队进墓以后,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被炸开的墓室结构已经受损,且从痕迹看,这座墓早就不止一次被盗了;另一方面,即便如此,墓壁上保存下来的壁画还是让他们愣了神。
那些壁画里,有武士、有花纹、有仪仗场景,又带着明显的党项风格。结合墓葬的形制——封土形态、墓室结构、随葬物类型等——专家判断,这是一座西夏时期的大型墓葬。换句话说,部队那一铲子,挖穿的不只是泥土,而是直接挖到了西夏人的“心脏地带”。
这次偶然的发现,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随后,经上级批准,考古队在贺兰山以东、黄河以西的大区域里开展了系统性的文物勘探。换成通俗点的说法,就是在这片戈壁滩上进行“地毯式搜查”。
勘探结果令人震撼:在这一片荒漠上,考古队一共发现了15座带封土的大型陵墓,还有300多座各种规模的陪葬墓。宏大的陵园格局,加上分布、结构、时代判断,基本可以确认,这就是西夏王陵所在的陵区。
进一步比对和研究后,考古队在15座大陵墓中,确认了9座帝陵,分别对应西夏历史上的9位皇帝。这些帝陵后来被按序号进行编号,作为重点保护对象。为了填补西夏史的空白,考古队先后发掘了其中的6号、7号帝陵,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从葬制、礼仪、文字到艺术风格,为研究这个从史书中被抹去的王朝,提供了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如果只看这些成果,似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失落的王陵终于找到了,西夏史有了更多实体证据。但现实总不会那么顺滑。一个巨大的帝王陵园,注定不仅会被学者盯上,也会招来盗墓贼的眼光。
事实上,西夏王陵在历史上早就遭了不少遇。蒙古灭西夏之后,蒙古军纵兵焚毁这片陵区,陵园地上的建筑——享殿、神道、石刻、牌坊——基本被烧毁殆尽,地面上只剩下十几座突兀的封土孤坟。那次系统性的破坏,几乎让这片王陵从文化角度“被消失”。到了近代,盗墓贼又一茬接一茬地来,把看得见、挖得到的东西继续掏走。
哪怕到了1972年以后,考古队已经介入,王陵的存在也逐渐为社会所知,盗墓仍时有发生。原因很现实:西夏王陵分布范围很广,大部分在戈壁荒漠、草场地带,人烟稀少,夜里更是人影都见不到,文物保护单位巡逻难度极大,也不可能铺天盖地设人守着。加上部分封土本身就显眼,却缺乏完备的围护和监控,在哪些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天赐机会”。
1977年初的那一场盗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发生的。一伙盗墓贼挑了个又黑又冷的夜晚,潜入陵区,选中了编号为177号的一座大墓。他们不是用传统的“探铲+人力挖掘”,而是直接用上了炸药——为了省力,也为了快。
炸药这种东西,一响可能几十米土就全松了,对地下的墓葬结构破坏极其严重。事后,考古队勘察时发现,这伙人为了多方向入墓,在陵区打了多个盗洞,加上爆破震动,整个大墓的主体结构受到破坏,随时有二次坍塌的危险。出于安全和保护的考虑,宁夏考古队将情况上报国家文物局,经批准后,对这座177号墓进行了一次抢救性发掘。
考古队员走进这座受伤的古墓时,心情可以说是复杂到极点。一面是职业习惯——要按规程,一层层清、一步步记录;另一面是非常清楚:这么多盗洞,这么大的爆破,里面能剩下什么好东西的概率,实在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先从封土和墓穴填土开始清理,一路清下去,一个盗洞接一个盗洞地被揭出来。有的是近代挖的,有的看痕迹可能是更早时候被人来过。每发现一个盗洞,现场气氛就往下掉一点。有人干脆说,这墓恐怕已经被挖成筛子了。
但即便这样,他们还是转着手中的刷子和小铲子,一点点往前推进,很谨慎,也很倔强。这就是多数考古人的状态:明知结果可能令人失望,流程和态度一点也不能乱。
果不其然,当考古队终于进入墓室的时候,看到的东西让人心里一沉。整间墓室里,随葬品少得可怜:几件铁釜、铁矛,几只白瓷碗,一些丝织物残片,还有一块已经破损得很厉害的石碑。其他的,比如大件器物、精美玉器、成套的礼器,全都不见了,大概率是早就被盗走了。
唯一值得多看几眼的,是那块残碑。碑文虽然破损,但还能辨认出几行字,其中一行写着“天盛二年庚午秋”。“天盛”是西夏仁宗的年号,对照到公历,就是公元1150年前后。结合墓葬规格和其他痕迹,专家推断,这座墓葬很可能属于西夏仁宗时期的某位皇室太后——身份非常尊贵。
想到这样一座规格极高的墓葬,被一茬茬盗墓贼折腾成这个样子,现场的情绪一下抬了起来。有位老专家看着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墓墙,实在忍不住了,抬脚照着墙狠狠踢了一下,算是发泄心中的怒火。
就是这随手的一脚,意外踢出了今天的“镇馆之宝”。
老专家这一脚下去,人没碰到机关,却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倒在地,旁边的考古队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触发了墓中的某种暗格或者机关结构,赶紧往后躲避,好一阵没人敢上前。
过了片刻,发现周围安安静静,墓室没有异样响动,也没有地面塌陷之类的情况,大家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老专家扶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刚才踢过的地方去看。
这一看,大家都愣在那里。墓墙与地面交界的那一条缝里,有一样东西从淤泥里微微探出一个角——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块,而是一抹金黄色的“角”,弯弯的,金光在昏暗的墓室里显得尤其扎眼。
“这像牛角!”有人脱口而出。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淤泥里还藏着东西,而且很可能是被盗墓贼遗漏的高价值文物——否则不会用鎏金工艺。
考古队员瞬间从“失望模式”切回了“高度专注模式”。他们马上调整方案,用更细致的方式,从那个“金角”附近开始进行小心清理。泥一点点挖开,土层一层层析出,金色的部分越来越多,形状也渐渐明确。
很快,一只体态健壮、四肢屈伏、牛首高昂的“鎏金铜牛”完整地露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件石雕的马,也被连带清理出来,两件显然是一组陪葬的陈设。
站在现场,如果你能想象那一刻的画面,会知道那种感觉很难用几个词就概括得了。前面看着盗洞一个接一个,大墓像被“洗劫现场”,大家几乎已经认定这是一次“空墓”发掘,结果在墓墙缝里伸出一个金角,不仅把人绊了一跤,也绊出了考古队整个情绪的大逆转——西夏王陵里不是只有伤痕,还有宝藏。
这件鎏金铜牛的造型和工艺,都带着很强的时代气质。整体体态健硕,造型稍显夸张又不失稳重,四肢向内屈伏成跪姿,牛首高昂,双眼圆睁有神,牛角由额部弯出,在空中勾勒出两个优美的弧度。全身通体鎏金,金层在昏暗环境中依然反射着柔亮的光泽——要知道,它在地下已经躺了近千年。
所谓“鎏金”,不是简单刷个金漆,而是传统工艺里非常复杂的一种金属表面处理技术。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在汉代逐渐发展成熟。简单讲,是把金与汞调成合金,再涂抹在铜器表面,然后加热,让汞挥发、金附着,形成一层牢固的金质薄层。这个技术对工匠的经验和手法要求极高,稍有控制不好,金层就不均匀或者直接脱落。
在古代,铜和金都是贵重金属。铜鎏金器往往不是普通民物,而是专门为王公贵族制作,常见的是佛教造像、宫廷礼器等,而且数量并不多。西夏本身文物留存就很少,能完整保留下来的大件铜鎏金器就更罕见。
发掘中测量结果显示,这只鎏金铜牛身长约1.2米,宽0.38米,高0.45米,总重量达到188公斤,是货真价实的一件大型重量级器物。制作方法上,采用了铁砂模具浇筑,腹内中空,出土时腹内还残存部分铁砂内模,说明铸造过程颇为特别——这种铁砂芯,不仅是造型需要,也反映了西夏工匠对材料和工艺的掌控能力。
文物专家后来评价说,这一件集冶炼、模具雕塑、浇铸、抛光、鎏金等多道工艺于一体,技术含量非常高。按照目前的考古材料,它是迄今为止发现的西夏最大、最完整的铜鎏金器物之一,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和技术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件东西不仅好看,还能“说话”。西夏的史料被大量毁坏以后,我们对他们的工艺水平、审美取向、宗教礼仪理解都非常有限。现在通过这件铜牛,就能看到他们在大型铸造上的技艺、在动物形象上的审美,以及葬礼中对某些象征的重视。
牛牛跪伏的姿态,牛首昂扬的神态,可能某种程度上体现的是臣服与庄严同时并存的意象——既是献供,又有权力象征。这背后,是西夏这个王朝自身的文化体系,不是简单复制宋辽金或中原传统。
在西夏文物整体稀缺的大背景下,每一件出土的器物都显得特别“金贵”。这只鎏金铜牛,自然成了其中的佼佼者。1996年,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正式将它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也就是通常说的“国宝”,意义不只是它值钱,而是它在文化层面的不可替代性。
这只铜牛被公布消息之后,很快在国内引起了广泛关注。对很多人来说,它不仅是一件漂亮的工艺品,更像是一个提醒:原来在被我们忽略了这么久的西北荒漠里,还埋着很多历史密码。
同时它也引起了海外的注意。不少国家和文化机构主动联系中国,希望能借展这件鎏金铜牛,让更多外国人了解那个“没有史书”的王朝。
上世纪80年代,鎏金铜牛第一次走出国门,到日本参加国际文化节展览交流。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它成了西夏的某种代言形象——很多日本观众和学者,通过这件器物第一次认认真真意识到中国历史上还存在过一个叫“西夏”的王朝,而且在工艺和艺术上有自己的风格。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后,2007年,鎏金铜牛又一次漂洋过海,前往意大利等欧洲国家参加展览。出国展览前,为了防止出现差错,中国文物交流中心特意为它投保,保额高达2亿元人民币。这不是纯粹为它估价,而是代表着国家对这件文物的重视程度——这东西一旦出问题,是连钱都补不回来的。
如今,这头曾经把专家绊倒的“牛”,安静地待在宁夏博物馆里,作为镇馆之宝之一,向来访的观众讲述着从党项人到西夏王陵的故事。这件文物本身,是一个 “点”;它连接起的是一条线——从1972年部队修机场无意间炸出的地宫,到1977年盗墓事件逼出的抢救性发掘,再到之后的系统勘探、学术研究、对西夏史的再拼接。
从更大的角度去看,这个故事也挺耐人寻味。一边,是破坏:蒙古的焚毁,近代的盗掘,炸药对墓葬结构的冲击,人类出于各种目的对遗存的无情损伤;另一边,是抢救:战士的上报,考古队的坚持,老专家那一脚踢出的转机,以及后续几十年里围绕西夏王陵的保护和研究。
很多时候,考古不是在理想条件下发生,而是在各种意外中被动展开——有时是建设工程挖出的,有时是盗掘留下的窟窿,有时甚至是一次愤怒的脚踢到墙上,意外绊着一个金角。你也会发现,历史并不会因为人类的破坏行为就彻底消失,它总会在某个出乎意料的瞬间,露出一点边角,让人意识到它还在那里。
西夏在正史里缺了一本“夏史”,但是在银川西部的贺兰山下,它的皇陵还在,壁画还在,鎏金铜牛还在。每一件被从黄土里清理出来的器物,都像是替这个曾被抹去名字的王朝,慢慢补写一行行自己的存在证明。
而那头跪伏的铜牛,用差点绊倒一个专家的方式提醒我们——历史从来不只是书页上的文字,还有地底下那些要靠人一点点刨开、守住的碎片。对一个曾经被强行推入遗忘的国家来说,这样的碎片,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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