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地图摊开来看,巨野像被谁随手按了一个蹄印——春秋那年鲁哀公带人到大野泽打猎,车夫鉏商一杆子撂倒个谁也没见过的异兽,孔子赶来瞧了一眼,叹一句"麟也",然后搁笔 《春秋》。 从此这地方叫了大野、叫了麟州、叫了巨野,两千年没怎么改过名,连脾气都没怎么改:大野泽淤成了平地,昌邑城的瓦砾埋进麦田,可这块地养出来的人,骨头缝里都嵌着一股"麟性"——平时卧着不动,真要抬头,就得踩出点声响。
彭越是巨野人里第一个把"不动"写成战术的。巨野泽里打渔出身,陈胜吴广闹起来,手下劝他跟风,他来一句"二龙方斗,且待之"。等时机到了,他不出正面对撞,专在楚军后背掐粮道,刘邦正面顶不住时,他在侧翼把肖公角捶垮,把睢阳外黄十七城端了,项羽不得不回身救粮。 后人叫他"游击战始祖",其实他哪懂什么主义,就是泽地里摸鱼摸出来的道理:别跟大鱼硬拼,等它换气。最后被吕后做成肉酱,是另一回事——但巨野泽的水脾气,在他手里第一次成了兵法。
李典是三国那拨巨野人里最不像武人的武将。少年领兵,跟着曹操扫河北、守合肥,逍遥津那一仗,张辽突击孙权,李典在侧翼兜住阵脚,史书说他"好学问,敬士大夫",打仗不带匪气。 巨野出将军不少,但李典这种"儒将底子"的,少见。他证明了一件事:大野泽边上的人不只会浑水摸鱼,也能在军帐里读 《左传》。
王禹偁北宋太平兴国八年中进士,巨野(旧济州巨野)人,字元之。这人写文章学韩愈柳宗元、诗学杜甫白居易,做的是右拾遗、知制诰,嘴比笔还快,看见朝政不对就上疏,一辈子贬了又召回、召回又贬到滁州黄州。 他是北宋诗文革新真正的开路者,比欧阳修早了半辈子。巨野的"不服",到他这儿从战场上挪到了庙堂里:你们说骈文好看,他偏写古文;你们说闭嘴,他偏说"事有不便于民者,可极论之"。
晁补之把王禹偁那股子硬气揉进了词里。也是巨野晁氏,苏东坡看了他少年时写的《七述》拍案"吾可搁笔矣",后来入"苏门四学士",跟黄庭坚秦观张耒排一块儿。 他词风豪爽近东坡,散文冷峭近柳州,晚年回巨野修个"归来园"学陶渊明。一个山东人肯在北宋汴京圈子里被南方文人认作同路,靠的不是乡谊,是 《鸡肋集》里那句"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淡里有刺。
田在田是巨野城北田庄人,道光年间武状元,做到直隶宣化镇总兵、甘肃提督。清末那摊子事,他这种科班武状元本可以混到退休,但他咸丰年间在家乡办团练抗捻,城墙破了补城墙,圩子塌了垒圩子。 巨野人认土不认命,田在田是把"武状元"三个字从御前拉回村口的人。
刘藻(清前期)字赢海,巨野人,雍正乾隆间由翰林做到云南巡抚、湖广总督。他不是最显的封疆大吏,但肯在云南搞屯田、治普洱边防,回巨野还修 《县志》、办书院。巨野的官员谱系里,这种"出去做实事、回来修家乡"的类型,刘藻是一例。
胡砺是金代巨野出的状元,少年被契丹兵掳去,硬是靠着识字考进金朝进士第一,后来当到刑部尚书。一个被掳的山东少年,在异族朝堂上凭经义爬到部堂,巨野人管这叫"水里淹不死,锅里煮不烂"。
宋沧,明正德进士,巨野人,官至浙江按察使、江西布政使,以刚直弹劾权贵出名,回乡后主讲书院。他和吕封齐(万历进士,主编万历《巨野县志》)是一类人:巨野的县志不是外人写的,是自家进士搁下乌纱后一笔一笔修的。
把名单凑到十个,还得算上蚩尤。巨野境内有蚩尤墓, 《皇览》载"蚩尤冢在巨野",不管族属怎么划,这尊被黄帝斩于涿鹿的战神,坟头草长在巨野地里。 巨野人不避讳他败了——败得硬,也是硬。
最后一个位置留给"巨野教案"里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1897年德国传教士在巨野张家庄被杀,清廷压下去的事成了义和团前夜的火星。历史书只记"巨野教案"四个字,但巨野老辈人知道,那晚举棍子的佃户没一个是想当英雄的,他们只是受不了教堂占地、教士断讼。这种"忍到忍不了就动手"的劲,和彭越在泽里说"且待之"是同一句话的正反面。
十个名字排下来:渔霸、儒将、诤臣、词客、武状元、封疆吏、虏中状元、修志人、战神、无名佃户。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跟那头西狩获麟的异兽一样——平时卧在泽畔不吭声,真要起身,蹄子踩进泥里就是印子。黄河故道的水早改了道,大野泽也成了麦垄,可巨野这块地教给他们的道理一直没变:可以等,但不能怂;可以卧,但不能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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