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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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华栋

十年前,我在鲁迅文学院当副院长的时候,遇到周华诚来鲁院培训,他那时候就扎着小辫,很是洒脱,颇有文艺范儿。在很长时间里,他的微信头像照片是一幅凌空侧踹的照片,显示了他喜欢凌空一跃的敏捷的飞腾感。我想,他的装扮和他喜欢的武术动作,显示了这个人对自我总是有着别样的要求和目标,且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全力超越着自我。

2025年9月,我去浙江常山参加一场文学活动。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山色空蒙,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气。活动结束后,当地朋友带我去了一个叫路里坑的村庄。

在那里,我又见到了作家周华诚,多少还有些意外。我本以为他一直生活在杭州的。原来,他早就扎根在常山,作为派往当地的文化特派员,参与到当地的文化旅游品牌创意当中了。

我们坐在一间由羊棚改造的咖啡馆里,四周是青山,山下是稻田,是正在生长的一切。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书,关于新疆的棉花。他说,他已经去了新疆很多次,走进棉田,走进实验室,走进车间,采访了几十位与棉花相关的人。他说他想写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写他们的悲欢喜乐,写他们和棉花纠缠的一生。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新疆是我的出生地。我生长在天山脚下的一座小城,小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戴着冰雪王冠的天山逶迤而去。那片辽阔的土地,一直是我文学想象的源泉。这几年,我写了《空城纪》,写了《龟兹长歌》,试图用文字让那些被风沙掩埋的西域古国重新“活”过来。而周华诚,一个江南作家,却要书写新疆的棉花——这株与无数人命运缠绕在一起的植物。

那一刻,在羊棚咖啡馆里,我对他说:这个题材好,你一定要写下去。你以他者的眼光来写这个题材一定会不一样。因为华诚这些年的非虚构作品,大都与江南风物、大自然和生态文化主题有关,且拿出了好几部非常扎实、深受读者喜爱的作品,如《春山慢》《寻花帖》《廿四声》《陪花再坐一会儿》等。

如今,我很欣喜地看到,这本《棉花与云朵》摆在了我的面前。

读完书稿,我更加确信,这是一个独特而珍贵的文学文本。它不是一部宏大的产业报告,也不是一卷严谨的棉花史。它是一部非虚构散文作品,有着非虚构的坚实与散文的灵性,是他用两年时间、多次深入新疆大地之后,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文字。

它写棉花,更写人。一个个跟棉花的生活有关的人。书中有很多让我动容的篇章。

我读到陈顺理的故事。1953年,他接过一袋五百克的埃及棉种,在沙井子的荒滩上开始了长绒棉的驯化之路。第一年,一场黑霜把棉铃全部冻死。他在几乎绝望的棉田里,找到了一株挂着九个棉桃的变异株。就是那九个棉桃,成了中国长绒棉的起点。几十年后,这粒种子长成了覆盖全疆九成棉田的家族。

我读到蔡永晖的故事。他八岁开始拾棉花,手指被棉铃壳扎破的记忆刻骨铭心。后来他成了工程师,开始了研发采棉机的历程。经历多次失败后,仍不放弃。他说,母亲的手缠满胶布,却从来不喊疼。他想造一台机器,把那些弯着的腰一个一个扶起来。

我读到托合提·尼牙孜的故事。他半跪着修机器,膝盖疼了也不吭声。他有三个笔记本,每一本都记满采棉机的故事。2024年,他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我读到古再丽努尔的故事。她的父亲用五十亩棉花供三个女儿上大学。当年有人笑话他,送三个女儿读书有什么用?现在别人说,还是他爸爸有眼光。她从棉田走进工厂,现在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读到老点的故事。他在塔里木河边发现一株野生的棉花,瘦极了,挂着九朵棉,三十六瓣白。他蹲下来数了数,那年他三十六岁。他说那是命运送给他的暗号。后来他成了一名记者、一个诗人,他说“文字是穿破黑暗的光”。

这些故事,让我惊喜地发现,周华诚让新疆的棉田长出了独特的人物与故事。那些曾经只是“棉花产地”的辽阔土地,在他的笔下,变成了无数人命运的舞台。同时,他也让这些普通人,带着他们的汗水、眼泪、歌声,走进了读者的心里。

这本书打动我的另一个地方,还有它的叙事姿态。

周华诚的《棉花与云朵》,走的是一条非常纯粹的文学文本之路——它是非虚构,就是老老实实地采访,踏踏实实地行走,用散文的优美笔调,把那些真实的人和事,写得像诗一样动人。

他让沉重的东西变轻灵。那些育种家几十年的坚守,那些棉农一辈子的劳作,那些工程师无数次失败的研发——这些本来很“重”的主题,在他的笔下,变得像棉花一样柔软,一样有温度。他没有用宏大的叙事去包裹它们,而是让具体的人站出来说话。于是,那些数字有了体温,那些历史有了表情。

我还注意到,这本书的结构也很有意思。五卷的划分,从《种子的秘密》到《花朵的寓言》,从《白云在人间》到《钢铁的重量》,再到《辽阔与温柔》,像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一粒种子,开出三天的花,结出洁白的絮,变成人间的温暖。而那些与棉花相关的人,也在这条生命线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本文为《棉花与云朵》序言,有删节)

《棉花与云朵》 周华诚 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