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杭州虎跑寺。
一名老僧盘膝坐在禅椅上,唤人取来文房四宝。
他提笔写下二十四个字,搁笔,垂目。
数十年间在街头巷尾被人唤作“济癫”的那个身影,就此不再言语。
寺院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地响。
那一年,杭州城里到处都在传一个消息:净慈寺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死了。
可人们记得的,不是他临终时的安静。
人们记得的,是几十年里那个破帽破扇破袈裟的身影,摇摇晃晃穿过临安城的街巷。
他时而醉卧酒肆,时而与人嬉笑怒骂,时而出手救治垂死的病人。
僧人们摇头,百姓们却合掌,称他一声“活佛”。
故事要从天台山脚下说起。
南宋绍兴十八年十二月初八,台州天台县永宁村。
李府上下灯火通明,一个男婴出生了。
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他的父亲李茂春年近四旬,与妻王氏膝下无嗣,夫妻二人纯谨厚重、虔诚向佛,常修桥补路、排难解纷。
多年求子不得,夫妻到国清寺祈福。
次年腊八,终于得了一子。
满月那天,国清寺住持性空长老亲自登门,为新生儿取名“修元”。
长老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令他恒修本命元辰”。
这孩子降生的李府,不是普通人家。
往上数,这一脉李氏是唐高祖李渊的后裔,李渊幼子滕王李元婴的苗裔。
到了宋朝,家族更加显赫。
十三世祖李遵勖进士及第,娶了宋太宗赵炅的第七女万寿长公主,官至驸马都尉、镇国军节度使,赐第汴京景龙门北“永宁里”。
李家世代信佛。
十六世祖李涓,北宋末年官至鄂州崇阳知县,靖康元年金兵围困京城,李涓率所募六百人应召勤王,身先士卒,血战殉国。
宋钦宗赐谥“忠节”,赠朝奉郎。
然而到了李修元的父亲李景逖这一代,家道开始中落。
随宋室南迁后,李景逖厌倦了只顾逃亡的朝廷,辞官隐居到祖上的封地——天台城北永宁村。
他在地方上仍受人敬重,后世小说戏曲中称其为“远近皆称善人的李茂春”——但家族的簪缨之盛,终究是过去了。
李修元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身上流着皇亲的血,眼前却是归隐乡间的日子。
小时候的李修元,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生性活泼好动,常常偷偷溜出家门,和小伙伴们一起下赭溪摸鱼、捉蟋蟀厮斗。
父母为让他安心读书,把他送到赤城山瑞霞洞。
赤城山是儒释道三教共栖之地,少年李修元在那里读书,诗文与佛学都获得了相当的造诣。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可能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像祖上那样读书入仕,或者像父亲那样在乡间终老。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选项。
李修元十八岁那年,家里出了事。
父母双双得了急病,病情来得迅猛,不出三日,相继撒手人寰。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忽然间父母双亡,家道中落。
他原本可能正在准备赴考,接到家中寄来的信时,一时万念俱灰。
那些在赤城山读过的书、在赭溪边度过的少年时光,全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
他选择了出家。
先是入天台国清寺,拜法空一本为师。
接着又参访祗园寺道清、观音寺道净等人。
最后,他辗转到了临安——南宋的都城,杭州。
灵隐寺就在西湖边上。
那一年,灵隐寺的住持是瞎堂慧远禅师。
他俗姓彭,四川眉山人,十三岁出家,是圆悟克勤的弟子。
南宋孝宗乾道六年,奉敕主持灵隐寺,敕封佛海大师。
这位禅师生性刚烈,法眼如炬。
门下有一个从台州来的年轻人跪在面前,慧远看了他片刻,收下了这个徒弟,为其授具足戒,赐法名“道济”。
灵隐寺的晨钟暮鼓里,多了一个新面孔。
但道济很快让所有人看不懂了。
他不喜欢坐禅,不喜欢念经。
别的僧人清晨上殿做早课,他可能还在某个角落里睡觉。
僧人们一日两餐素食,他却常常溜出山门,去街市上喝酒吃肉。
他衣衫褴褛,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穿在身上,活像个乞丐。
他浮沉市井,出入歌楼酒肆,和贩夫走卒、歌女酒客混在一起。
在一般僧俗眼里,这哪里像个出家人?
有人向方丈告状,说道济违犯禅门戒规,应当责打并逐出山门。
慧远禅师听了,不慌不忙地口宣一句:“法律之设原为常人,岂可一概而施!”
他在首座呈上的单纸上批了八个字:
“佛门广大,岂不容一癫僧!”
从此,再没有人敢去告状。
而“济癫”这个名字,开始在杭州城里传开。
道济是真的“癫”吗?
与他同时代的诗僧居简,在《北磵集·湖隐方圆叟舍利铭》中这样描述他:
“狂而疎,介而洁。
着语不刊削,要未尽合准绳,往往超诣,有晋宋名缁逸韵。”
意思是说,他外表狂放疏略,内心却耿介高洁。
他说话不事雕琢,不刻意迎合规矩,却往往有超拔的境界,有晋宋时期名僧的风范。
居简是道济的师侄。
他写这篇铭文的时候,道济已经圆寂。
作为同时代人,又同属临济宗杨岐派法脉,居简的描述被认为是最接近真实道济的记载。
道济的“癫”,是表面的。
他的“狂而疎”之下,是“介而洁”的内核。
他那些看似疯癫的言行,其实是一种选择——选择用市井的方式去接触市井的人。
他不读经,但他懂医。
杭州城里,常有贫苦百姓生了病无处医治。
道济或是采药,或是施诊,为百姓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
《补续高僧传》和《济公活佛传》等记载,他挽救过因各种原因走投无路而寻短见的人,也治好了许多卧病不起的人。
那些忠孝节义、善良厚道却身处危困的人,他都用各种方式给予帮助。
他也不只是治病。
他息人之诤,救人之命。
有人发生争执,他去排解;有人遇到危难,他出手相助。
经他惩治的人,有盗贼土匪、贪官污吏、邪道旁门、地痞流氓。
他扶危济困、除暴安良、彰善罚恶。
老百姓不管他是不是“癫”。
他们只知道,这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能救命,能伸冤,能惩治恶人。
于是,他们不叫他“济癫”了。
他们叫他“济公活佛”。
“活佛”这两个字,在佛教徒那里是很重的称呼。
但在百姓口中,它只有一个意思——这个人,真的在帮人。
道济的行迹,也远不止杭州。
他“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
天台、雁宕、匡庐、潜皖,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诗文。
他的诗文“题墨尤隽永”——用今天的话说,写得很好。
一个不守戒律、蓬头垢面的“癫僧”,偏偏写得一手好诗文,这大概也是人们觉得他“奇”的地方。
《净慈寺志》等文献中收录了他不少诗作。
他写诗自述道:
“削发披缁已有年,唯同诗酒是因缘。
坐看弥勒空中戏,日向毗卢顶上眠。
撒手须能欺十圣,低头端不让三贤。
茫茫宇宙无人识,只道颠僧绕市廛。”
这哪里是疯癫?
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用他的方式活着。
道济的师父慧远禅师,在乾道九年(1173年)奉诏入宫,宋孝宗问如何是对“佛法大意”,慧远答:“陛下即是菩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淳熙三年(1176年),慧远禅师圆寂。
师父不在了,灵隐寺里那些早就不满道济的僧人,更加容不下他。
道济被迫离开灵隐寺,转到了净慈寺。
净慈寺在南屏山慧日峰下,与灵隐寺同为杭州著名寺院。
道济到净慈寺后,拜该寺第二十代住持德辉禅师为师,升座为书记——负责文翰事务。
僧俗四众称他为“济书记”。
但到了净慈寺,道济还是那个道济。
他依然出入歌楼酒肆,游山逛水。
他自述道:“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幼生宦室,长入空门,宿慧神通三昧,今修语具辨才。”
净慈寺的日子过了好些年。
嘉泰四年(1204年),净慈寺遭遇了一场大火。
关于这场火,后世有许多神异的说法。
《净慈寺志》记载:“嘉泰四年,夕醉绕廊喊无明发,众莫悟。
俄火发毁寺。”
那天晚上,道济醉醺醺地绕着寺院的廊庑大喊“无明发”,众人都不明白他在喊什么。
不久,大火骤起,烧毁了寺院。
寺毁之后,道济自为募疏,行化严陵(今浙江桐庐、建德一带),以袈裟笼罩诸山,山木自拔,浮江而出。
他回来告诉寺众说:“木在香积井中。”
这些记载带有明显的神异色彩——袈裟笼罩山木、山木自拔浮江,显然不是写实。
但透过这些神异叙述,可以看到一个基本事实:净慈寺被烧后,道济确实外出募化,为重建寺院筹措了资金和材料。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僧,为了重建寺院四处奔走——这才是“活佛”二字的真正分量。
嘉定二年(1209年),道济六十一岁。
这一年五月,他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关于他圆寂的地点,不同文献有不同记载。
《北磵集·湖隐方圆叟舍利铭》说“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死于净慈”。
也有记载说五月十六日示寂于虎跑寺。
不论具体日期和地点如何,那一年五月,道济禅师确实离开了人世。
临终前,他坐在禅椅上。
身边有净慈寺的松少林长老,有他的弟子沈万法。
道济对长老说:“弟子今日要归去了,敢烦长老做主,唤个剃头的,来与我剃净,省我毛茸茸的不便见佛。”
他又想起弟子沈万法虽然有了度牒,但还未正式披剃,便请求长老也为沈万法剃度。
长老一一依从。
剃完头,道济叫人烧汤沐浴,换了一身洁净衣服。
因为匆忙间没有备得僧鞋,长老取出一双自己的鞋,借给道济穿。
诸事已毕,道济坐在禅椅上,叫人取文房四宝来。
他提笔,写下了那首流传后世的《辞世偈》: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去,依然水连天碧。”
写完,放下笔。
他垂下双目,不再言语。
“六十年来狼籍”——六十年的人生,在世人眼里,就是一场狼籍。
不守戒律,饮酒吃肉,蓬头垢面,出入酒肆。
“东壁打到西壁”——像一只无头苍蝇,东碰西撞,看似毫无章法。
可最后一句,是“依然水连天碧”。
所有那些被世人看作“狼籍”的东西,在他自己看来,不过是一种方式。
东壁打到西壁,撞来撞去,最后回到的,依然是那个水连天碧的本心。
佛门讲究“戒律”。
不饮酒,不食肉,不歌舞观听——这些是戒律。
道济一条都没守。
但他用他的方式,救了人,帮了人,点化了人。
临终那一刻,他大概觉得,可以交代了——六十年狼籍,如今收拾归来,依然是那个自己。
道济圆寂后三日,众僧拜请江心寺大同长老来为他入龛。
第四日,松少林长老启建水陆道场,为他助修功德,选定八月十六出丧。
出丧那天,鼓乐喧天,送丧的队伍一路到了虎跑山。
众和尚请宣石桥长老为道济下火。
宣石桥长老手执火把,念道:
“六十年来狼籍,济癫济癫,潇洒多年,犯规破戒,不肯认偏;喝佛骂祖,还道是谦。
童子队里,逆行顺化,散圣门前,掘地讨天。
临回首,坐脱立化,已弃将尽之局;辞世偈,出凡入圣,自辨无上之虔。”
念毕,举火烧着。
火光中,舍利如雨。
弟子沈万法将骨灰送入塔中安放。
就在沈万法回到净慈寺山门时,有两个行脚僧迎上来问:“哪一位是松少林长老?”
长老忙出来。
二僧道:“小僧两月前,在六和塔会见上刹的济书记师父,有书一封、鞋一双,托小僧寄与长老,因在路耽延,故今日才到。”
遂在行囊中取出交与长老。
长老一看大惊——这双鞋子,正是济公临终时他亲手取出借给道济穿去的那双,明明已经烧化,为何今日又将原物寄还?
他拆开信,上面写道:
“愚徒道济稽首,上书于少林大和尚法座下:窃以水流云散,容易别离;路远山遥,急难会面。
嗟世事之无常,痛人生之莫定,然大地尚全,寸心不隔。
目今桂子香浓,黄花色胜,城中车马平安,湖上风光无恙,我师忙里担当,闲中消受,无量无边;常清常净,拜致殷勤,伏惟保重。”
信中说,“道济不慧,钻开地孔,推倒铁门。
针孔眼里,走得出来;芥菜子中,寻条去路。”
这封信是真是假,后人无从考证。
但这个故事在杭州城里传了很久——人们愿意相信,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即使走了,也没有真正离开。
道济圆寂后,他的故事没有结束。
南宋时期,关于他的传说就已经有了文字记载。
贾似道的《促织经》、陈德武的《马头调·醉打山门》曲词,都对他有所描述。
元代释熙仲的《历朝释氏资鉴》、明代僧人传灯的《济颠传》,继续记录和演绎他的事迹。
到了清代,关于济公的小说越来越多。
有人创作了《济公全传》。
济公的形象,从历史上的道济禅师,变成了一个神通广大的传奇人物——能呼风唤雨,能降妖伏魔,能未卜先知。
但无论故事怎么变,核心的东西没有变——那个破帽破扇破袈裟的身影,永远站在穷人一边,永远在惩治恶人,永远在帮助弱者。
今天我们回头看道济的一生,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
从佛教戒律的角度看,他几乎是个反面教材——不持戒,不坐禅,不念经,饮酒食肉,出入市井。
但从百姓的角度看,他恰恰是“活佛”。
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
也许,差别就在于“形式”与“实质”这四个字。
戒律是形式,慈悲是实质。
经书是形式,救人是实质。
坐禅是形式,觉悟是实质。
道济抛弃了形式,却守住了实质。
他用市井的方式,做了佛门该做的事。
他的师父慧远禅师说得对:“法律之设原为常人,岂可一概而施!”
佛门广大,容得下一个不守戒律的癫僧——因为他守的是比戒律更大的东西。
道济临终那二十四个字,至今还有人反复咀嚼。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然水连天碧。”
——六十年的荒唐,六十年的疯癫,六十年的东奔西撞,到最后,一切都归来了,一切都还在。
那“水连天碧”是什么?
也许是一颗不曾被形式遮蔽的本心。
也许是几十年颠沛流离之后,依然澄澈如初的那个自己。
也许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的东西——只要你敢像他那样,放下那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的东西,去守住那些看似无关实则重要的东西。
虎跑寺的那间禅房里,宣石桥长老举起了火把。
火光中,舍利如雨,落入尘土。
那件破袈裟、那把破扇子、那双破鞋,全都化成了灰。
但“济公”这个名字,没有化掉。
它穿过南宋的街巷,穿过元明的戏台,穿过清人的小说,一直走到了今天。
每一个喊出“济公”两个字的人,喊的都不只是一个和尚的名字——他们喊的,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