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走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就听见屋里闹哄哄的。
锅碗瓢盆响,孩子哇哇哭,电视开到最大声。
推开门,沙发堆满编织袋,地上横着几双脏鞋。
两个孩子从我脚边蹿过去,手一抬,阳台上那只我最喜欢的花瓶落在地上,“啪”地碎了。
小叔子程翔缩着脖子,他媳妇马惠珍挺着肚子笑:“嫂,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蹲下捡碎片,指头划了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我攥着那片碎瓷,没吭声。
01
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一发现这个家的。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从学校出来,顺路在菜市场买了一把芹菜和半斤肉。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程浩白天在家洗了衣服。
上了三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头传来“砰”的一声,接着是孩子的笑声。
我愣了一下,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马惠珍站在门口,穿着我的拖鞋,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嘴角还挂着壳儿:“嫂,回来啦!”
我绕过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被推到了墙角,地上摊着三个编织袋,一个蓝色一个红色一个条纹的。
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啃过的鸡骨头、几瓶啤酒。
电视开着,正在放动画片。
两个孩子蹲在电视柜前面,一人拿了一根筷子,正敲我的紫砂壶。
那是程翔的孩子,大宝和二宝。
“这是咋了?”我问。
程翔从阳台上走过来,搓了搓手,喊了一声“嫂”,然后就不说话了。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看到我的眼神才赶紧把烟扔了,用脚踩灭。
马惠珍推了他一把,笑着说:“我娘们儿几个这不是搬过来了嘛。程翔厂子倒闭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活儿,先住你们这儿过渡过渡。等找着工作了,立马就搬走。”她拍了拍肚子,“我肚子里这个,再过几个月也该落了,家里那边实在住不开。”
我才注意到她的肚子确实鼓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把芹菜和半斤肉,一时间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鞋柜里摆满了鞋,四双大人的,两双小孩的,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程浩呢?”我问。
“哥出去买烟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换了拖鞋,把那把芹菜和肉放进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盖着一只锅,锅盖掀开,里面是我早上熬的小米粥,已经见底了。
洗碗池里摞着七八只碗,有半碗面汤,有咬了一半的馒头,还有一块泡发了的饼。
我洗完手,把衣袖卷上去,开始洗碗。
马惠珍靠在厨房门口,嗑着瓜子:“嫂,你真好,我一来就觉得跟你投缘。”
我没接话。
洗完碗,我去阳台收晾着的衣服。
一排衣服里,马惠珍的内衣直接挂在我的白衬衫旁边,两个孩子的小裤衩搭在我的连衣裙上面。
我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服摘下来,抱在怀里往卧室走。
推开卧室门,床上铺着一床深绿色的被子,不是我家原来的花色。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手机充电器,一个是程浩的,另一个我不认识。
衣柜门敞着,我看见马惠珍的衣服已经挂进我的柜子里了。
我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那两个孩子的笑闹声从客厅传过来,电视里放着一首吵闹的动画主题曲,马惠珍在客厅跟谁打电话,嗓门很大:“搬过来了搬过来了,他哥都安排妥了,你就放心吧妈……”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的时候,发现我的一件羊毛大衣被挤到了最边上。
大衣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
捡起来一看,是我之前写的一个便条:买菜、交水电费、给程浩买药。
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把那张便条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程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阳台的花瓶碎片捡干净了,用报纸包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程浩进门就笑,手里提着一袋卤菜:“静文,你回来啦!今天程翔他们搬过来,我就说等你回来一起吃饭。这点卤菜是我特意买的。”
我看了一眼那袋卤菜,塑料盒里的猪头肉和豆腐干,油腻腻的。
“你们吃吧,”我说,“我不饿。”
程浩的表情僵了一下:“咋不饿呢?上了一天班……”
“我不饿。”
我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门外,马惠珍的声音传进来:“哥,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要不我们明天就搬回去吧……”
程浩说:“没事没事,她这人就这样,心不坏。你们住着,别多想。”
二宝在客厅里闹着要吃肉,一声比一声高,像有人掐着他脖子。
我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开灯。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那把碎瓷片,报纸包着,硌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晚上十一点,我听到程浩蹑手蹑脚地在卫生间里打电话。门缝透进来一点点光,我假装睡着,支着耳朵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急,我刚跟他提了,还没顾上。过两天,过两天我跟她说。”
“提什么?”我闭着眼睛想。
“跟谁说?”
程浩打完电话回来,轻轻在我身边躺下,翻了个身就睡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手指轻轻敲击着别人的家门。
02
公婆是那个星期六下午到的。
我本来在学校加班,批完一堆作文,拖着脚步回到家,发现门口多了两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客厅里,程丽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我那个白瓷盖碗,正慢悠悠地喝水。
沙发垫子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旧花布垫子,一下子就把整个客厅的色调压暗了几分。
“妈,你来了?”我说。
程丽云放下茶碗,长长地叹了口气:“哎,不来不行啊。程翔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还没上小学,小的又皮得很,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们上班忙,没人搭把手怎么行?我跟你爸寻思了一下,干脆搬过来帮你们做饭看孩子。”
我转头看向程浩。他正坐在茶几边给大宝剥橘子,头也没抬:“妈觉得这边方便,住一阵。反正咱们屋也大。”
大。
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住了八口人。这能叫“大”吗?
我没有说什么。
我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喝,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公公的咳嗽声。
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公公坐在床上,正在收拾东西。
床上堆着他们的被褥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我的主卧已经让给了公婆。
准确地说,是程浩在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的:“爸妈年纪大了,爬楼不方便,住主卧吧。咱俩搬次卧。”我没有反对。
次卧的床只有一米五,程浩人高马大,睡在旁边,他的手臂总是压在我胸口上。
那天晚上,我去卫生间洗漱,发现我放在卫生间里的洗脸盆被马惠珍放到角落了,她的盆子占了我的位置。
她的牙刷靠在程浩的刷牙杯旁边,贴着“惠珍”两个字的标签。
我看了两秒钟,用我自己的杯子接水刷牙,什么也没有说。
洗完脸,我打开次卧的衣柜拿睡衣。
衣柜里挤着马惠珍的衣服,我用手指把它们拨开,露出一角我自己的衣服。
手一抬,衣柜顶部掉下一包东西,啪地落在地上。
是马惠珍的内衣,粉白色的蕾丝边,她没洗就塞在层板上了。
我把那包东西塞回去,关上衣柜门。
床上,程浩已经脱了外套,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了:“静文,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我坐在床沿上。
“程翔最近手头紧,我给他转了点钱,”他说,“你也别多想,都是自家兄弟。”
“转了多少?”
“三千五。”
我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程浩睡着了。
我侧躺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没设指纹锁,我划开屏幕,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打开微信,程翔的对话框排在第二页。
我点开。
翻转账记录,三个月,一共十三笔,从几百到几千,加起来不到两万。
我用自己的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我的耳朵里擂鼓。
拍完最后一张,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程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还没睡?”
“睡了。”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背对着他,手机攥在手心里。过了很久,我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得像是快要停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玻璃。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月亮,风把晾在窗外的一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没有身体的幽灵,正贴在自己的玻璃上。
03
转机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调休,上午洗了一盆衣服,又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然后开始收拾书柜。
书柜第三层,贴着墙纸的角落里,有一叠程浩的文件。
有他的劳动合同、社保缴费单,还有一本旧相册。
我把那叠文件抽出来想擦擦灰,手一滑,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间掉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一张纸。
是夫妻财产约定协议书。
上面写着:程静文、程浩,共同确认,位于城东区人民路某小区的住房为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各占一半份额,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处分。
落款有我的签名,日期是五年前。
我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签下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程浩说写这个是为了让公婆安心,我当时年轻,大概也觉得无所谓,没仔细看内容就签了。
但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字?
我记得那天程浩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说有新政策,房产要办夫妻共同登记,让我签字。我没细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再往下看,看到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我写的,是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色。我认出,那是我父亲程建国的字迹。
“本协议以双方共同出资购房为前提,首付由乙方父母全额出资,不作为共同财产,此协议自始无效。”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铁一样,坠得我手指头疼。
我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许桂珍接了:“静文啊,什么事?”
“妈,”我说,“咱们家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许桂珍的声音放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啊。当初拆迁分房,一套写在老头儿名下,一套写在你名下,你忘了?”
“那……有没有什么协议?”
许桂珍沉默了几秒:“你爸没跟你说吗?你结婚那年,程浩拿了份什么夫妻共同财产的协议让你签,你爸看了很不高兴,说不签。你们俩还吵了一架。后来你爸留了个心眼,说签也行,但要在后面加一行字。程浩当时大概也没仔细看,就同意了。”
“你把那张协议电子版……不是,复印件还在吗?”
“在你爸的铁盒子里锁着呢,怎么啦?”
“没事。”我说,“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手里的协议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信封重新塞回书柜那叠文件中间,压好。我在书柜前蹲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
客厅传来马惠珍的声音:“嫂!嫂!大宝要喝奶,你家奶粉放哪了?”
“柜子里。”我说了一句。
马惠珍在柜子前翻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我走出去,从最上面一层柜格里拿出一罐奶粉递给她。
马惠珍接过去,看了我一眼:“嫂,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转身回了房间。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一边剥毛豆一边听动静。
马惠珍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坐在隔壁,风一刮就飘过来了。
她说:“还没有弄到钱,再等等……你那边不是说了月底前可以吗?……我不跟你说了,家里的钱都给人家了,还差二十多万,你说怎么办……”
我手上的毛豆壳停在半空中。
“程翔说他哥那套房子可以抵押,到时候就有钱还了。”马惠珍声音更低,“你急什么,再等几天……”
我站起来,把毛豆倒进盆里,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回到卧室,把床头柜里那包花瓶碎的报纸打开,一片一片地看。
那些碎瓷颜色白净,边缘锋利。
我用拇指摸了摸其中一片,指头上传来一阵刺痛,又划破了一道口子。
我拿了一根创可贴贴在手指上,把碎瓷重新包好,放进包底。
04
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周四,雨停了,窗外的空气很潮。
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假寐。
程浩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了阳台门。
我睁开眼,看见阳台上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是他,一个是程翔。
阳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程翔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帮帮我,你弟妹那边的债还不清,人家说要剁她弟弟的手指头。她在超市上班,要是闹起来她连工作都没了……”
程浩说:“我知道。”
“你那房子抵押一下,等以后我挣了钱再赎回来,我发誓。”
沉默了一会儿,程浩开口了:“那房子写的是你嫂子的名字,我一个人做主抵押不了。”
程翔声音一变:“哥,你不是说你有协议吗?那协议不是说房子一人一半吗?”
程浩沉默了很久。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他终于说了:“再等等,等我把那个签字的事儿弄妥。她签了字,这房子就是我说了算的事。”
我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是星期五。
我照常早起,把小孩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给马惠珍煮了一碗鸡蛋面,给公婆烧了壶热水倒进暖瓶里。
出门前我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马惠珍在屋里喊程翔:“你哥昨天晚上怎么说?那房子的事他答应了吗?”
程翔说:“他说快了,让你别逼。”
我直起身,背好包,关上门,下了楼。
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去年暑假同事介绍的律师,姓周,名片一直塞在钱包夹层里。
我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发了条短信:“周律师您好,我是程静文,去年我们见过的。我想咨询一下离婚房产分割的问题,方便约个时间谈吗?”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操场,看着下课的小孩子在跑,跑得很快,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下午三点,周律师回了电话。
我问了一下流程和需要的材料。
他没有多问,只说带着房产证、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们签的协议,约在下周二见面。
我说好,挂了电话。
下班回家之前,我在银行自助机上拉了一份流水单。
折叠起来,放进了包底。
到家时,程浩正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回来,说了一句:“妈说大宝感冒了,精神不太好。”
我走进去摸了摸大宝的额头,有一点点热。
马惠珍坐在客厅里,嘴里嗑着瓜子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回房间放下包,把拉链拉紧,把包塞进柜子最深处,用几件厚衣服压住。
我回到厨房,站到程浩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吧。”
程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静文,我就知道你最大气。”
我没有回答,低头翻炒锅里的面条。
水汽升上来,糊了我的眼睛。
灶火呼呼地响,像风穿过一条长长的空巷子,那条巷子里,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曾经傻乎乎地签了一个名字,然后笑了很久。
05
周五晚上,我等到全家人睡着了才动手。
客厅的灯早熄了,公婆在里屋睡下,程翔一家四口挤在另一个房间,两个孩子早就没声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程浩。
他侧着身,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像要抓住什么。
我伸手,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
钥匙圈上有一个小小的铁哨子,是大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浩捡了,串在了一起。
我打开床头柜抽屉,把提前装好的文件袋拿出来,又翻开包,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银行卡、流水单,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最后,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了文件袋的最里层。
然后是袜子、外套、充电器,一瓶矿泉水。
我站在床边,看了程浩一眼。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像摸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拎着包,赤脚走过客厅,打开防盗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我拉着门把手,停了一下。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我关上门,下了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上车的时候,司机问我:“这么晚,去哪儿啊?”
“城南,老城区。”
车开了。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我坐在后排,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指尖轻轻按着上面的牛皮纸。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在我脸上,不冷。
凌晨三点四十分,车停在我家老巷子口。
巷子又窄又深,路灯昏黄。
我下了车,鞋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口,我抬手拍门。
拍了三下,里面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谁啊?”程建国的声音带着困意。
“爸,是我。”
门开了。程建国披着衣服站在门里,头发有些乱,看清是我,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怀里的文件袋,又回到我的脸上。
“进来。”他说。
他转身往里走,没有问为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堂屋,进了里屋。
母亲许桂珍也被吵醒了,坐在床边,看到我进来,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程建国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铁盒子。
铁盒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他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那把最小的,捅了半天,咔哒一声打开了。
铁盒里叠着一沓旧文件,他用手指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写着一行字:静文房产备案。日期是五年前。
他递给我。
我没有接。我看着他干枯的手指,握着纸袋,指节微微发白。我忽然很想哭,但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接过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协议,和我下午在程浩书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份的后面,比程浩那份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旁边还盖着程建国的私章。
我看了很久。
程建国说话了:“你当年签那份协议,是他哄你签的,说签了以后他爸妈才不会觉得他是倒插门。我不同意,你妈也不同意。你后来跟我吵了一架,说你相信他。你说我太小心眼。”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就说,你信你的,我留我的。这份东西,我一直锁着。”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程建国坐回床边,从床头柜拿起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许桂珍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我的手背。她说:“肚子饿不饿?妈给你热点东西吃。”
我说好。
她转身去了厨房,炉子被点燃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我坐在堂屋里,抱着那只纸袋,听着炉子呼呼的风声。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淡金色。
我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短信:“周律师,不用等到周二了。明天方便见面吗?”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在娘家吃完饭,坐在堂屋里看手机。程浩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按掉,没接。过一会儿,他又打过来,我还是按掉。
到了中午,程浩的电话又响了。我接了,只说了两个字:“我在我妈家。”
那头安静了一下,程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静文,你咋跑娘家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多,门响了。
我父亲程建国去开门,站在门口的不是程浩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程丽云、程翔,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程浩的爷爷,老家长。
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目光浑浊,看人的时候却有一种压人的分量。
程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对着我喊:“静文,你出来,咱们说清楚。”
程建国挡在门口:“说什么?”
程浩把文件夹举起来:“爸,我不想跟您闹,但那房子是我们夫妻俩的,写着静文的名字。我跟静文有协议,房子是共同财产,她这趟跑回来说不清道不明的,还把结婚证拿走了,您得让她把证交出来。我要去办个手续。”
程建国的脸色铁青,他刚要开口,我走了过去。我手里拿着纸袋,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门槛我看向程浩。
“你要办什么手续?”
程浩张了张嘴:“抵押。”
我听到这个词,心里反而松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押我的房子,给谁还钱?”
程浩的嘴张得更大了。
程翔在后面缩了一下,马惠珍站在门外,抱着大宝,低着头不说话。
程丽云倒是开口了:“静文,你这话说得见外了。程翔是你小叔子,他的事就是程浩的事,是这个家的事……”
我没有理她。我看向程浩:“程浩,你告诉我,你要抵押房子,给谁还钱?”
程浩沉默着。他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程翔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一笔钱周转。就抵押几个月,等那边缓过来就赎回来。”
“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那么多……”程浩声音大了。
我从纸袋里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伸到他面前。那行墨水褪了色的小字,在斜照进来的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认识这几个字吧?”
程浩低头,目光落在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红,然后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说你手里有一份协议,房子是咱们俩的。可你没看清楚你那份协议的最后一行写了什么。”我把纸收回来,“我父亲当年留了一手,你在上面签过字的,签的时候你大概也没仔细看吧?”
程浩后退了一步。程翔慌了,从后面挤上来:“嫂,嫂子,你这是要干啥?哥他也没坏心,就是为了帮我……”
“他帮你可以,拿他赚来的钱帮。别拿我家的房子。”我说。
程丽云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你家他家!你嫁进我们程家,你就是程家的人了,房子是你的,那也是程家的!”
我看向她,平静地问:“妈,房子拆迁的时候,你们家出过一分钱吗?”
程丽云哑了。
程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门槛上的旧钉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手里的文件夹始终没有打开。
最后,还是老爷子开口了。他拄着拐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浩一眼,声音干哑:“老大,你是个没用的人。回去吧。”
程浩没有回去。
他站在门口,又站了好几分钟,然后慢慢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了下来,放在门槛上。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懂那个眼神的含义,也不想再懂了。
07
第二天晚上,周律师约我见了面。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面前:房产证、协议书、补充协议、转账记录截图、录音文件、马惠珍打电话时我录下的三段声音。
他一份一份地看,用了很长时间。
看完以后,他推了推眼镜:“你手里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加上你的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那个自始无效的补充协议,实际上你的婚姻存续期间这套房子的增值部分都和男方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你的诉求是什么?”
“离婚,”我说,“孩子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他净身出户。”
周律师点了点头:“我能帮你谈,但离婚是双方协商的事,如果他不同意,就要走法院的诉讼程序。”
“走就走。”
第三天中午,程浩约我在我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见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电话里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想好好谈谈。我去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水。
他的胡茬长出来了,眼圈青黑,看起来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他抬头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的一杯水推过来。
我坐下,没有说话。
“静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离婚。”
我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爷爷从小就跟我讲,房子得攥在男人手里,不然早晚有一天会吃亏。我爸我妈也说,我是长子,底下弟弟不争气,我得帮着担着。我……我这些年,确实把你的东西当成了我的东西。”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可我不是不爱你。咱们结婚五年,我是真的……”
“程浩,”我打断他,“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趁我睡着翻我的手机,翻我签过的字,然后算计着把房子抵押给高利贷?”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
五年前,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人,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眼角的皱纹很深,像一条一条刻上去的。
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打开包,从里面抽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面上:“我已经签了字。你回去看看,同意的话,也签了吧。”
他盯着那张纸,没有动。
“上面你别看了,”我说,“你名下没有存款,没有房产,婚后我们一起买的那辆车写着你的名字,归你。孩子由我抚养,你不需要出抚养费,但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这个条件,对你不亏。”
程浩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外面有一辆公交车经过,窗玻璃上晃过一片人影,很快消失了。
他终于开口了:“我签字。”
我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打开了离婚协议书的封页。
我注意到,他拿笔的手在抖,笔尖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名字,程浩,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放进包里。
站起来,走出了饭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听清。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句话好像只有两个字,他不知道是在叫我的名字,还是在说“保重”。
08
离婚手续办了以后,程浩没有搬走。
他留在家里,住在次卧,每天早出晚归。
马惠珍和程翔依然住在客卧,公婆住在主卧里。
家里乱糟糟的,一大堆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回去收拾自己的衣服时,马惠珍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嫂,”她叫了一声,又改了嘴,“不对,现在不能叫嫂了。静文,你回来收拾东西啊?”
我没理她,走进卧室,把衣柜里属于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程浩站在门口,看着我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拦我,只是站在门口。
我收拾完衣服,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正准备转身的时候,程浩说话了:“静文,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们复婚,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好好过日子……”
“你先把这一屋子人送走再说吧。”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程浩没有追出来。
我回到娘家以后,从朋友口中听说了一些消息。
先是马惠珍的弟弟躲到了外地,高利贷追不回来,电话打到了马惠珍手机上,她在楼下蹲着哭了一个下午。
程翔也急得焦头烂额,整天在外面借钱,两个孩子被公婆带着,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疯跑。
邻居们暗中传闻,说是程浩离了婚,房子没捞着,又搭上了兄弟的债,成了笑柄。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根绳,在我心里慢慢松开,又被另一股力量梗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有一天晚上,程浩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程浩喝多了,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说他错了,问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我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往下看,看见路灯下面,程浩靠着一棵梧桐树,整个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
朋友在电话里说:“他这样真的挺不好的,要不你下来见见他,你们好好说……”
我说:“他明天酒醒了就忘了,别管他。”
挂了电话,我拉上窗帘,又回到客厅里。许桂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也没有抬头:“你还惦记他?”
“没有。”我说。
“那就好。”她说,然后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楼下安静了,梧桐树下面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只被踩瘪的易拉罐。
09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去学校接儿子。
那天放学早,我站在校门口,看见婆婆程丽云已经在了,她站在家长群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看见我走过来,她快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静文!”她的声音很大,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你行行好,跟程浩复婚吧!你不能这么狠心,小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他在家天天难过,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
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程丽云。
她的头发有些乱,领口露出一截紫色的秋衣,双手撑在地上,像一只垂老的动物。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我说,“你跪错对象了。你该跪的是那些不该你儿子背的债,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偏心。你跪我,他也不会变成有担当的人。”
程丽云的哭声卡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我,眼睛里一片茫然。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抱起在一边等我的儿子,转身往停车场走。
背后传来程丽云的哭声,比刚才更响,但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劲头了。
一路上,儿子没有说话。
我把他放在安全座椅上,正要关车门的时候,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妈妈,我们以后都不回那个家了吗?”
我顿了一下,说:“以后会有我们自己的家。”
晚上回到家,我把儿子哄睡,准备收拾一下再睡。
手机亮了一下,是程翔的短信。
短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嫂子,对不起,是我错。我们明天就搬,你放心。”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始终没有回复。
后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又是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路灯隔着窗帘洒进来某种昏黄的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到厨房里母亲在洗碗,水声淅淅沥沥的。
我告诉自己,明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程翔带着马惠珍和两个孩子搬了家。
程丽云和公公也跟着一起走了。
他们搬走的时候,邻居们在窗户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我站在自家门口,马惠珍提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低下头没有看我。
程翔倒是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低着头走了。
程浩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人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穿外套,站在楼道里,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他肩膀一缩。
我看了他一眼,说:“这个房子,你收拾好以后把钥匙放在门口,我会来拿。”
他没有回答。
10
程浩搬走的那天,是最后一批搬的。
他后来请了一个搬家公司,来了一辆小货车,把次卧里他的东西、书、旧衣服一箱一箱地搬下楼。
我在楼下远远地看着,没有上楼。
他搬完最后一箱,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单元门口的报箱上面。
他没有抬头看我那个方向。
我等他走了,才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上楼开门。
屋里空了。
床搬走了,柜子搬走了,书桌搬走了,只剩下客厅的沙发和阳台上的空花盆。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信封,没有封口。
我拿起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五年前,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那套西装,笑得像个孩子。
照片边缘有些卷了,被人拿在手里翻了很多次。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抽屉的最底层。
那天下午,我去市场买了一块布,淡绿色的,带一点白条纹。
我踩着凳子,把那块布挂上阳台的晾衣杆,又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水浇下去,土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站了很久,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还放着那包报纸包着的花瓶碎片。
那是我进这个家以后打碎的第一个花瓶,也是唯一一个。
我把报纸打开,一片一片地看那些碎瓷。
过了很久,我把它们包好,重新放回抽屉。
我想,等我什么时候不心疼了,就把它们扔掉。
又或者永远留着,留着记一件事: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来也是碎的。
晚上,许桂珍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住几天。我说不用了,我这边挺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屋里已经安安静静了。
客厅的灯光落下来,把绿萝的影子照在地上,长长短短地晃着。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拉窗帘。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气味。
我伸出手,把窗帘拉拢,淡绿色的布面在灯光下显得柔软。
明天还要上班。我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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