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那年我三十五岁,在我们县城开着一辆厢式货车,给人拉货送货,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钱。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我媳妇叫周秀梅,跟我同岁,师范毕业的,在县里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我俩结婚八年,没孩子,感情一直挺好的。她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我红脸。我脾气急,她也总能让着我。

我们俩住在县城东边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房子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了。

谁知道六年前的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建国,我想去支教。”

我当时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去哪儿支教?”

“新疆。”她说,“有个援疆支教的项目,要去三年。学校在招人,我想报名。”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新疆?那么远?”

“不远,现在交通方便,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而且那边缺老师,尤其是语文老师。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想去看看。”

我问她去多久,她说项目是三年期的,但也可以续签。

三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了解她。她从小就有个教师梦,当年高考填志愿,五个志愿全是师范。毕业以后在县小学教书,一干就是好几年,从来没喊过累。她总说,当老师最有意义的事,就是能看到孩子们一点点进步。

去新疆支教,对她来说,可能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行,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握着我的手说:“建国,谢谢你。”

出发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她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里,冲我笑:“等我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我说:“好,我等着。”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朝我挥手,一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转身往回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六年。

刚开始那半年,我们几乎每天都通电话。

她在新疆一个叫阿克苏的地方,在一个村小教书。她说那里的孩子特别淳朴,有的学生家离学校十几公里,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起床走路来上学。她说那里的天特别蓝,晚上的星星特别亮。她说她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同事们都很照顾她。

我听她说着那些事,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心疼她吃苦,欣慰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每次挂电话之前,她都会说:“建国,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去。”

我说:“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钱,让她在那边别亏待自己。她总说不用,说支教有补贴,够花了。但我还是坚持打,我说你一个女的在那么远的地方,身上多点钱,我心里踏实。

她爸妈那边,我也隔三差五去看看。老爷子身体不好,有高血压,我每个月带他去量一次血压,药吃完了就去医院给他开。老太太逢人就夸我这个女婿好,说我比亲儿子还贴心。

我妈那边也是她在操心。我妈有风湿,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她走之前特意给我妈买了护膝和膏药,还叮嘱我记得定期带我妈去理疗。

两边老人都说,秀梅是个好媳妇。

头两年,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两地分居,但心里有盼头,也就不觉得苦。

到了第三年,她支教期满,按理说该回来了。

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屋子,换了新窗帘,买了新床单,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菜。我想着她回来那天,去车站接她,然后带她去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结果她打电话来说:“建国,我想再续两年。”

我问为什么。

她说这边学校实在缺老师,她带的那个班马上就要升六年级了,孩子们跟她感情很深,她不忍心半路丢下他们。她说等把这届学生送到毕业,她就回来。

我能说什么呢?

我说:“行,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失落的。三年了,我盼了三年,结果还要再等两年。但转念一想,她是在做好事,在帮助那些孩子,我应该支持她。

从那以后,她的电话就渐渐少了。

以前一周三四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才打一次。每次打过来,也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

我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说山区信号不好,有时候想打电话还得爬到山顶上去找信号。又说学校里事情多,备课、改作业、家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我说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了。

她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翻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以前的照片也都删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条转发的工作动态。

我给她留言,她也不怎么回。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告诉自己,她在那边确实不容易,我应该体谅她。

第四年、第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两年里,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上班挣钱,照顾两边老人,逢年过节替她去亲戚家走动。她弟弟结婚,我帮着张罗酒席。她爸住院,我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亲戚朋友们都说,建国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我只是笑笑,说应该的。

其实我心里也有委屈,但从来不说。我怕说了,她会觉得我在抱怨,会觉得我不支持她。

到了第六年,她终于说快回来了。

她说这学期结束,她就正式结束支教,回来以后就不走了,好好陪我过日子。

我高兴坏了,又开始张罗着收拾屋子。这一次我不仅换了家具,还把厨房重新装修了一遍,因为她喜欢做饭,我想要一个让她满意的厨房。

我甚至还报了烹饪班,学了几道菜,想着等她回来做给她吃。

可是学期结束了,她没回来。

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学校还有些收尾工作,可能要再等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过去了,她又说手续还没办完。

再打电话,她就不接了。发微信,也不回。隔几天才回一句:“在忙,回头跟你说。”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她走之前在火车站冲我笑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最近电话里越来越冷淡的语气。

我翻身坐起来,拿手机查了一下飞新疆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单位请假。老板问我什么事,我说去接我媳妇。老板说行,去吧,路上小心。

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银行卡和身份证,直奔机场。

飞机飞了四个多小时,到了阿克苏。

下了飞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那个村小。司机是个维族大哥,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人很热情,一路上给我介绍沿途的风光。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簸。两边是大片的棉田和果园,偶尔能看到几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

到了学校门口,我下车一看,心凉了半截。

学校不大,就一排平房,操场是土地面的,篮球架锈迹斑斑。大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XX乡中心小学”。

我走进校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戴着眼镜,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你好,请问你找谁?”他问我。

“你好,我找周秀梅。”我说,“她是这里的支教老师。”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学生的画和奖状。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那个……”他终于开口了,“周秀梅……她三年前就已经结束支教,回城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前,她支教期满就走了。”校长说,“我还记得很清楚,她走的时候还跟我们吃了顿饭,大家都挺舍不得她的。”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三年前。

也就是说,这三年来,她一直在骗我。

她根本没有在新疆支教。她早就回去了。可是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拿出手机,翻出她的微信,指着上面的聊天记录给校长看:“可是她一直在跟我联系啊,她说她还在新疆,说信号不好,说工作忙……”

校长看了看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骗你。但她确实三年前就走了。你可以去问问教育局,应该有她的备案记录。”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我给教育局打了个电话,查了她的备案记录。对方告诉我,周秀梅的支教工作在三年期满了之后就结束了,档案显示她已于三年前离开了当地。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三年前。

她三年前就走了。可这三年来,她一直在跟我保持联系。她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新疆的事,说那些学生,说那边的天气,说学校的变化。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编出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只记得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我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给她的手机打电话。

打了好几遍,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秀梅,我现在在阿克苏。”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到你们学校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校长说你三年前就走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在哪?”我问她。

她没说话。

“你到底在哪?”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说,“我只想知道你在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在省城。”

省城。

离我们县城三百公里。

她就在省城。离我只有三百公里。可她却告诉我她在新疆,在几千公里之外。

“你为什么骗我?”我问她。

她不说话。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

旅馆前台的大姐探头看了我一眼,我压低了声音:“秀梅,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哭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久,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切。

原来,她去支教的第二年,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是支教的志愿者,比她大三岁,离异,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经理。两个人一起工作,慢慢产生了感情。

支教期满之后,她没有回来。她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省城,在他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没有提离婚,也不敢告诉我真相。她怕我受不了,怕家里人知道,怕所有的亲戚朋友指责她。所以她选择了隐瞒,一边继续扮演着远在新疆支教的妻子,一边跟另一个男人过着日子。

她每隔一段时间给我打个电话,编一些新疆的事。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很痛苦,但她就是不敢说出来。

“建国,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不敢告诉你……”

我听着她的话,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六年。

我等了她六年。

六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我挣钱养家,照顾老人,替她尽孝。我拒绝了所有朋友的聚会邀请,因为我觉得一个有妇之夫不该在外面瞎混。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她的照片,告诉自己快了,她就要回来了。

可这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她在省城,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等了六年。

“你现在在哪?”我问她。

“我在家……不,我在租的房子。”她改了口。

“那个男人呢?”

“……也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又哭了:“我不知道……建国,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了一声,“你骗了我三年,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我不想听。”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旅馆的床上,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特别好看。想起了她走之前在火车站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想起了这几年每次通电话,她匆匆忙忙挂断的声音。

原来那些匆忙,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心虚。

原来那些信号不好,不是因为山区偏僻,是因为她根本没在山区。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坐车去了省城。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到了省城,我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她租房的小区。那是一个新建的商品房小区,环境很好,楼下有花园和儿童游乐设施。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看见她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烫了卷发,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洋气了很多。那个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两个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般配。

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SUV,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过得很好。

她离开我以后,过得很好。

而我呢?我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守了六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不是恨,就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她接了。

“我看见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你小区门口。”我说,“我看见你和那个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明天回去。”我说,“回去以后,我会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签个字。”

“建国……”

“你放心,我不会闹。不会告诉你爸妈,不会告诉你单位,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但这段婚姻,到此为止了。”

“建国,我真的……”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秀梅,六年了。我等了你六年。这六年里,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呢?”

她不说话了。

“就这样吧。”我说,“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向车站。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直白的离开,而是长久的欺骗。

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爱了,想离婚了。那样的话,我或许会难过,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可她偏偏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让我等,让我盼,让我一个人在原地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

回到家以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律师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

财产方面,我没争。房子是我们婚前买的,我主动放弃了。存款一人一半。我没有要求任何赔偿,也没有追究任何责任。

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协议写好以后,我给她寄了一份。她收到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国,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房子你也不要?”

“不要了。”

“那你住哪?”

“我租房子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她哽咽着说,“但我还是要说。建国,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

“好人?”我苦笑了一声,“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就该被骗六年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以后,她回来签了字。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的面。她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递给她一支笔,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她拿起笔,手在发抖。

“建国,你真的不恨我吗?”她问。

“恨有什么用?”我说,“恨你,你能回来吗?恨你,这六年就能重来吗?”

她低下了头。

“签吧。”我说。

她签了字。

我也签了字。

工作人员盖了章,递给我们一人一本离婚证。

我接过离婚证,看都没看,揣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建国!”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你以后好好的。”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年的等待,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没有歇斯底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一张纸上签了字,然后各奔东西。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愣了半天,然后抹了一把眼泪:“建国,你傻啊,你等她六年,她就这么对你?”

我说:“妈,别说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了。”我妈拍着大腿,“你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样呢?”

“妈,别说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六年,我做错了吗?我对她太好了吗?我太相信她了吗?

也许吧。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因为那就是我,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做不出虚情假意的事。

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不值得我等的人。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了,日子过得还不错。她爸妈一开始很生气,骂她不知好歹,但后来也慢慢接受了。毕竟是自己闺女,总不能断绝关系吧。

而我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正轨。

我还是开着那辆厢式货车,给人拉货送货。下班以后,有时候去我妈那儿吃顿饭,有时候跟朋友喝两杯。日子平淡,但也踏实。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她。

想起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然后我就会苦笑一声,翻个身,继续睡觉。

后来有一次,一个朋友问我:“建国,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想了想,说:“信。”

“为啥?被坑成这样还信?”

“因为骗我的是她,不是爱情。”我说,“她做错了事,不代表爱情本身就是错的。”

朋友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建国,你这格局可以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格局大,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怨恨的人。

怨恨太累了。

我已经累了六年了,不想再累了。

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反正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不管爱谁,先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