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应急车道旁,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扶着护栏慢慢往下滑。她身后的车早就没影了,风卷着过往车辆的呼啸声,一下一下拍在她脸上。
她叫林晚,出门前还跟丈夫说好,去邻市的妇幼医院做产检。开车的是她丈夫张磊,两人结婚三年,这是头一胎。
事情坏在半路上的一通电话。张磊接完他妈打来的电话,脸色就沉了,说产检先不去了,绕回老家一趟。林晚当时靠在副驾上,腰正酸得厉害,她问都快到地方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做完检查再说。张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语气硬邦邦的,说他姐家孩子摔了,他妈急得不行,让他们赶紧回去看看。
林晚耐着性子跟他掰扯,孩子摔了有姐夫有医院,他们俩凑回去也顶不了什么用,这产检是两周前就约好的,孕晚期本来就不敢大意。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话越说越冲。张磊说她冷血,连外甥摔了都不肯顺路回去看一眼;林晚说他拎不清,到底是外甥要紧,还是自己老婆孩子要紧。
吵到最凶的时候,林晚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去开车门。她本意是想吓吓他,让他别再钻牛角尖。哪知道张磊正火头上,见她拉车门,直接把车往应急车道一靠,冲她吼,不想坐就下去,自己冷静冷静。林晚那股气也顶上来了,抓起手机和随身小包就下了车。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吵架那样,停个一分钟就软下来哄她。结果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嗡的一声,车居然真的走了。
林晚站在护栏边,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一股凉气从后脊梁窜上来,连刚才吵架的火气都被吹没了大半。应急车道窄得很,旁边就是呼啸而过的大货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一手扶着护栏,一手下意识托住肚子。
她掏出手机给张磊打电话。第一通,没接。第二通,还是没接。打到第三遍,肚子突然抽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那疼跟平时的假性宫缩不一样,是坠着往下沉的疼,一阵接着一阵。
她靠着护栏慢慢往下蹲,后背全是冷汗。包里的水杯、产检单、纸巾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腰根本弯不下去。远处有车经过,她想招手,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喉咙里发紧,喊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感觉裤子湿了一片,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出事了。她咬着牙摸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刚拨出去一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整个人顺着护栏滑坐在地上,手机掉在脚边,屏幕还亮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个穿服务区制服的女人,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让她别动,别往车道那边靠。那女人跑到跟前,看见她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脸当时就白了,一边扶着她,一边冲车里喊,快打急救电话,再把反光锥拿过来摆上。
林晚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死死攥着对方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她老公刚走,车还在前面,能不能帮她叫回来。服务区的女人没接话,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头底下,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救护车马上就到。
风还是很大,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地面都跟着震。林晚躺在冰冷的路肩上,肚子一阵紧过一阵,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钻。她刚才下车的时候,还憋着一口气,想等张磊回来哄她,现在她连想这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不能有事。
救护车刚停稳,穿急救服的人就拎着箱子冲了过来。有人蹲下来摸她的脉,有人掀开她的外套看情况,说话声又快又稳。急救人员迅速判断她已经进入临产状态,一边给她建立静脉通道,一边用保温毯裹住她的下半身,又让服务区的人把反光锥再往外挪一挪,别让过路车靠太近。
林晚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把她往担架上抬。她攥着人家的袖口不放,反复说一句话,我老公还在前面,你们能不能帮我叫叫他。急救的人没接这话茬,只让她深呼吸,跟着节奏喘气。担架上晃得厉害,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车门关上的那声闷响。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应急车道上的反光锥摆了一溜,那个服务区的女人站在风里,正冲她摆手。
到了医院,她直接被推进了产房。娘家妈是半小时后赶到的,在走廊里逮着护士就问,我闺女怎么样了,我女婿呢。没人能答上张磊去哪了。林晚进产房前,只来得及跟护士说一句,我老公电话打不通,你们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娘家妈坐在产房外的塑料椅上,手直哆嗦。她早上还跟林晚通过视频,看着小两口收拾东西出门,说好了产检完回来喝排骨汤。
这头产房里在忙,那头张磊的电话终于通了。是娘家妈打过去的,一开口声音都发颤,林晚在医院产房,你在哪。张磊那头还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啊,她在应急车道冷静呢,我绕回去接她的路上。娘家妈一听“应急车道”四个字,差点背过气去,对着电话就喊,她都要生了!你把她一个人扔高速上?
张磊那边沉默了几秒,紧接着是方向盘猛打方向的声音。他说妈你别急,我马上掉头,我这就往医院赶。挂了电话,娘家妈坐在椅子上哭。旁边陪家属的阿姨递了张纸巾,劝她,人到了就好,年轻人吵架难免的。娘家妈攥着纸巾,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好意思说,这不是吵架的事,这是把怀着八个月身孕的人,扔在了高速路边。
产房里的林晚,疼得连喊的力气都快没了。护士在旁边给她擦汗,说再坚持坚持,孩子头已经能看到了。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张磊接完电话沉下来的脸,一会儿是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会儿又是风里大货车呼啸的声音。她咬着牙抓着产床的栏杆,指节都泛了白。
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哭声很弱,像小猫叫似的。林晚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护士说,早产,得送新生儿科观察,先把家属叫来签字。她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说,我老公不在,找我妈。
产房外的娘家妈听见护士喊家属,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听是早产要送新生儿科,手哆嗦着连笔都握不住,签了三遍才把名字写清楚。护士抱着小小的襁褓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偷偷撩开一角看了一眼。孩子那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她扭过头,眼泪又下来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跟林晚他爸交代。
张磊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晚已经从产房推出来了。他跑得满头汗,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冲到病床前刚要说话,被娘家妈伸手拦住了。娘家妈站在病床和他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抖,说,你先别碰她,让她歇会儿。
张磊愣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晚,又看了看娘家妈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病床的,有喊家属的,还有孩子哭的声音。他站在那儿,像个走错地方的外人。
他本来在路上想了一肚子话,想解释自己当时气昏了头,想说是他不对,想问问大人孩子怎么样。可真站到这儿了,他才发现,那些话一句都没法说出口。
林晚闭着眼,睫毛动了动。她其实醒着,只是不想睁眼,也不想说话。她能听见张磊的呼吸声,能听见娘家妈轻轻叹气的声音,还能听见远处新生儿科传来的隐约哭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楚——刚才在高速路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这个男人不在。
张磊在床边站了不到两分钟,护士推门进来,说新生儿科那边需要家属过去一趟。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应了一声就往门口走。娘家妈没跟去,只把林晚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一下一下搓着。那手凉得很,指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汗。
林晚这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说,妈,孩子是不是不太好。娘家妈赶紧摇头,说没有的事,早产儿都这样,得住几天暖箱。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哽住了,背过身去抹眼睛。林晚没再问,只盯着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医院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树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张磊从新生儿科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单子。他站在床尾,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单子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道,说,孩子三斤八两,医生说得观察几天,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林晚没看他,只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了吗。
张磊愣了一下,说还没来得及说。林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说,你妈一个电话,你就能把我扔高速上。现在你亲儿子在医院,你倒不急着跟她说了。张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解释,被娘家妈用眼神逼了回去。
娘家妈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说,林晚刚生完,你别跟她吵。有什么话,等她出了院再说。张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他把那几张单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往新生儿科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林晚的眼泪才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娘家妈坐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擦着擦着自己也哭。母女俩谁都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车喇叭声,一声远一声近。
第二天一早,张磊他妈赶到了医院。前一晚张磊从新生儿科出来后,在走廊里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林晚生了,早产,孩子在三楼新生儿科。老太太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天没亮就坐早班车赶了过来。
她一进病房,先问的是孩子怎么样,接着就数落林晚,说两口子吵架也不能在高速上开车门,多危险。娘家妈当时就站起来了,说,亲家,你搞清楚,是你儿子把她扔在高速上的。她一个八个月的孕妇,在路边疼得坐在地上,你儿子连电话都不接。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张磊。张磊坐在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林晚撑着床坐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楚,说,妈,你先回去吧。孩子现在在暖箱里,等能探视了,你再来看。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张磊拉住了。他冲他妈摇了摇头,说先回吧,这边有我和我妈在。
林晚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张磊说的“我妈”,指的是娘家妈。可她更清楚,从昨天下午车门关上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张磊在医院守了两天,白天跑新生儿科问情况,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他给林晚打水、买饭、扶她下床,做得很细。可林晚对他始终淡淡的。他说十句,她回一句。他伸手想扶她,她总说不用。
第三天的傍晚,护士说可以去看孩子了。张磊推来轮椅,林晚没坐,自己扶着墙慢慢往新生儿科走。隔着玻璃,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保温箱。孩子穿着医院的小衣服,胳膊上贴着胶布,眼睛闭着,小胸脯一起一伏。林晚把手贴在玻璃上,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擦。
张磊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是我混蛋,我当时气昏了头,没想那么多。林晚没回头,只轻声说,张磊,我躺在应急车道上的时候,裤子湿了,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我满脑子都是,孩子要出来了,我老公在哪。
张磊的呼吸重了一下。他伸手想揽她的肩,被她侧身躲开了。她说,孩子没事,是老天爷可怜我。可你把我扔下车这件事,我没法当没发生过。张磊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林晚出了院。娘家妈要把她接回娘家坐月子,张磊没敢拦。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林晚被娘家妈扶上车,后座上放着装孩子的小包被。他喊了一声,林晚。林晚摇下车窗,看着他,没说话。张磊说,我每天过去看你和孩子。林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车窗慢慢升了上去。
车开出去好远,她还从后视镜里看到张磊站在医院门口。他穿着那件扣错扣子的外套,手插在兜里,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林晚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包被。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找奶吃。
她轻轻拍着孩子,忽然想起那天在高速路边,风那么大,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现在孩子好好地躺在她怀里,可她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过来。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跟张磊过下去,只知道有些伤,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像那天医院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却照不进人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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