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看到《战国武将的精神分析》（宝岛社出版，2018年4月第一版）这本书的目录时，我愣了一下。
有点奇怪，这本书的目录里面就没有桶狭间之战，没有关原之战，也没有天下统一。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组词语：家族杀戮、反社会人格、人格障碍、病态嫉妒、依恋心理、异常性爱。
如果遮住书名，说这是一本精神医学读物，大概谁也不会怀疑的。然而，被摆上“诊断台”的，就能够发现这里面的“患者”都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批战国武将。
本书作者之一是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的教授本乡和人，另一位作者则是以脑科学研究闻名的专家中野信子。有意思，历史学家与脑科学家联手分析战国人物，这样的组合本身就透露出一种新的研究趋势。
过去，研究日本战国史，人们关注的是战争。谁击败了谁，谁吞并了谁，谁统一了天下。如今，一部分日本学者开始把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这些改变历史的人，究竟拥有怎样的性格？
例如织田信长。几百年来，日本人一直在讨论信长究竟是英雄还是暴君。有人赞赏他的革新精神，也有人批评他的残酷无情。
本书彻底绕开了这种争论。两位作者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情。为什么面对同样的局势，许多人选择妥协，信长却不断打破规则？为什么别人害怕承担风险，他却总是在冒险？
书中甚至用“反社会人格”这样的现代心理学概念来解释信长的行为逻辑。这种分析未必能够完全成立，却让人看到一个不同于历史教科书的信长。他不再只是“天下布武”的象征，而是一个拥有独特人格结构的人。
丰臣秀吉同样如此。在日本历史叙事中，秀吉一直是传奇人物。从社会底层逆袭登上权力巅峰，这样的人生经历几乎是无法复制的。然而，作者并没有沉迷于这种传奇。本书作者做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判断：秀吉极善于解决问题，却未必擅长设定问题。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让人联想到秀吉后期的许多决策。统一事业基本完成后，日本向何处去？新的政治秩序如何建立？这些决定国家未来的问题，秀吉并没有能够给出稳妥的答案。于是，一个被神化的成功者，重新显露出自己的局限。
书中关于德川家康的分析也很有代表性。家康长期被视为“忍耐”的代名词。日本人甚至把“等待机会”称作“家康式智慧”。但作者进一步追问：这种性格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呢？
显然，少年时代作为人质的经历、长期处于强敌包围之中的生存环境、一次又一次政治危机带来的压力，共同塑造了家康的行为模式。
在这里，历史人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过往人物。他们成为人格形成过程中的观察对象。这也是本书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长期以来，历史学研究的是事件。今天，日本一些学者开始研究事件背后的人。他们试图从性格、心理乃至脑科学角度寻找历史行为的根源。
两位作者的这种尝试当然会引起争议的。毕竟，谁也无法让织田信长接受现代心理测试，更无法给丰臣秀吉做脑部扫描。五百年前的人物究竟拥有怎样的精神世界，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史料推测。
但是，我则认为这种尝试依然具有意义。因为它提醒我们，漫长的历史不仅仅是一部叠加的事件史，也是一部人性史。战争、政变、统一、背叛，这些历史现象的背后，始终站着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有欲望，有恐惧，有执念，也有缺陷的。
读到中野信子撰写的后记时，我特别注意到一句话。她认为，历史并不是一门依靠背诵的学科。对此，我十分赞同。如果阅读历史只是记住那些久远的年代和事件，战国时代早已经远去了。真正能够跨越数百年时光的，是人性。也正因为如此，当日本战国史走进心理诊室时，被重新解剖的并不仅仅是信长、秀吉和家康。被重新审视的，其实是人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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