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二章 彼此依赖的社会
“顺从”与“吸收”
日本人把生活空间看作是由三个同心圆构成的。最外层是陌生人,大抵可以不予理睬,或不用讲究什么礼节,在一旦感到陌生人威胁自己时,便会骤然转变态度,或旁若无人,或冷眼相待,这些过激的动作行为,可以解释为是对潜在的威胁做出的条件性反射。换言之,目中无人、以势压人、瞧不起人,都是威吓对方的一种手段。当然,此计不成,另有下策。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软硬兼施、腐蚀拉拢便是一招。在精神分析中我们称之为“顺从”与“吸收”。本章第2小节中已经讲过“顺从(或奉承)”。这里的“吸收”则指的是精神上的侵蚀腐化。无须赘言,在相互依赖的生活中,“顺从”和“吸收”乃是日本人最得心应手的心理机制。
上述特点本来是针对个人而言的,其实它也适应于整个日本的社会结构。自古以来,日本在接触外来文化时,基本上都经过“顺从”到“吸收”这一过程,佛教学家中村元就此作了一段颇具启示的论述(见前出中村元书,221页):“一般来说,日本人在吸收外国宗教时,首先要承认一个具体的权威性的人伦组织。宗教只有在不损害这一组织,或有助于发展这一组织的情况下,才能得以承认,予以吸收。发自内心的宗教信仰,在个人意识中就是皈依顺从。然而作为整体的日本社会,不过是吸收采纳而已。”中村元说的“吸收采纳”实质上就是“顺从”与“吸收”,关键的是要具备一个有绝对权威的人伦组织,也就是重视互相依存的人际关系。我们还可以这样解释:日本人在接受外来文化时,似乎采取全面接受,不加任何批判的态度,而实际上是有利于维护彼此依赖的人际关系,“吸收采纳”本身也是依赖心理的一种延续。
可以说日本人接触中国文化、南蛮文化,以至近代以来的西方文化时,基本上都延续了上述形式。小泉八云的随笔《趋势一瞥》(《心》,岩波文库,1951年)极其生动地描绘了这一过程:明治初期,对外国人居住区的西方文化,其实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对传播西方文化的西洋人,日本先是采取了乖巧顺从的态度,随后便是贪婪吸收之、全面融会贯通之。从中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乃至大东亚战争,近代日本的基本国策就是通过吸收模仿西方的思想、文化强化自己,进而跻身于西方列强之林。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迅速走向工业化的社会背景里同样隐含着日本国民的这种心理动机,分析这些历史或社会现象都有助于我们理解日本人的对外思想及态度。前面已经讲过,日本人对陌生人一般是漠不关心,但这并不等于视而不见,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是经过判断得出的结论之一。表面看上去置若罔闻,实际上随时都在关注着周围的变化,待时机一到,立刻奋起直追,以求取他山之石攻己之玉。
下面再顺便谈一下日本人的好奇心。
旅日的外国人早就发现日本人好奇之心特别强烈。远在16世纪,第一个抵达日本的传教士方济各·沙勿略(《方济各·沙勿略书翰抄》下卷,岩波文库,1949年)曾在信中多次感叹日本人如何富有求知欲及探索精神,如何与其他国度相差之大等等。实际上,日本先于东亚诸国最早步入近代化也完全证实了这一点。这与一贯蔑视西方文化的中国人亦形成鲜明的对照,鲁迅说过:“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阿Q正传·狂人日记》,岩波文库,1955年)。由此可看出中国人对洋学的态度与日本人截然不同。对待西方文化以及在此之前对待中国文化,日本人总是怀着无限憧憬之情,只有当感到对方威胁自己时才会表示不欢迎,而绝不像中国人那样侮辱外来文化。当然,中国人对西方文化不屑一顾是因为他们对本国文化抱有绝对的自信心,这也说明,中国人的社会与日本不同,他们与互相依赖几乎无缘。面对西方文化,中国与日本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导致的结果自然不同,其根本原因在于日本民族对外界动向极为敏感,每当发现他人之长,会马上承认并把它全部吸收融汇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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