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狂欢遭遇财政危机……美联储的三重困境
兔主席 | tuzhuxi | 20260828
要点:
· 本文覆盖美国AI投资热潮、风险与危机、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等问题;
· AI基建通过实物通胀、债务供给、增长预期三条渠道推高利率;
· 科技巨头转向天量发债,与40万亿联邦债务争抢资金;
· 美国经济与美元均靠AI“单腿支撑”,AI已“大到不能倒”;
· 美联储两难:加息怕戳破泡沫,降息怕通胀、放大泡沫、削弱美元信用,按兵不动则也是放任通胀即泡沫,属于慢性消耗;
· 美国政府可能救市;但泡沫如果破裂,将成为灾害性经济事件,撼动美元体系,并向全球外溢。
正文(请收藏阅读)。
一个反常的夏天……
2026年夏天,几个看上去并不相关的现象在美国同时出现:苹果和微软以“内存涨价”为由提高产品售价,计算机硬件这个几十年来一直在降价的品类,今年居然涨价了。美国居民电费两年上涨约10%,部分州涨幅超过20%;30年期的房贷利率回到了6.7%附近;30年期国债收益率则冲上5.3%,创下2007年以来最高纪录。
这些现象,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推手——AI。
AI一直是一个关于效率、生产力的未来故事。但在2026年,从实际经济影响来看,它首先是一个关于资本、债务、利率、金融、投资泡沫的故事:美国的AI基建热潮正在通过三条渠道,同时推高美元利率:1)对芯片、电力和金属的实物需求制造了通胀压力;2)巨额开支让市场相信经济将持续过热,从而预期美联储长期维持高利率;3)科技公司从自有现金流转向大规模发债,海量债务供给直接冲击了债券市场,并推高了融资成本。
更麻烦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美国财政最脆弱的时刻——联邦债务刚突破40万亿,利息支出超过军费。AI的资本狂欢与国家的财政困局撞在一起,也将美联储逼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而由于美国科技的引领,美国经济在全球的主导地位,以及美元作为全球货币的角色,这些因素全部都有外溢影响。
这就是我们今天探讨的问题。
说明:本文只讨论未来两到三年AI基础设施的建设期,不涉及AI广泛应用后可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或通缩等长期效应。
1、AI在通过三个渠道推高利率
渠道一:AI基建导致实物通胀
普通人对AI的印象停留在“虚拟经济”:代码、算法、云端——一个出现在你的电脑或手机上的软件。但支撑大模型的推理需要算力,而只要拆开一个AI数据中心就会发现,它是一个极“重”的东西——需要海量的高端芯片、大规模容纳芯片的物理实体(数据中心)、巨量的铜和其他金属作为建材、庞大的电力供应和水资源。在建设期,AI将疯狂消耗实物。
芯片端,AI对高带宽内存的争夺,使三家垄断公司(三星、SK海力士、美光)将产能从消费电子转向AI服务器,导致消费电子产品集体涨价。世界经济论坛为此制造了一个新词——“Chipflation”(芯片通胀)。
电力端,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五年内翻倍,相当于新增一个日本的全国用电量。达拉斯联储估算数据中心已将美国批发电价推高数百分点,未来几年可能高出20%以上。
金属端,一座吉瓦级智算中心耗铜量惊人,2026年上半年,中国有色金属利润同比增幅近一倍,锡、钽等AI关键金属价格飙升。
第三方机构估算,2026年美国超大规模云厂商的AI基建开支约8,000亿美元;拉到2030年前后,仅Meta、微软、亚马逊、谷歌四家累计资本支出将超过5万亿美元,大部分用于AI。如此天量的竞争性投资,势必对实体经济产生影响,一个结果就是推高物价。
穆迪测算,AI相关通胀已使每个美国家庭每年多支出约375美元;美联储7月会议的纪要更罕见地直接点名:AI基础设施的强劲需求正在维持科技产品和电力价格的上行压力。
宏观数据最终都要落到普通人的账单上。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序问题:AI的成本是即时发生的,而生产率收益可能需要数年之后才能发生作用。
因此,AI基建投资是通胀压力先行,通缩红利(如有)后至。作为央行,美联储应对的是当下,需要对现实条件做出反应。但如果把AI投资热潮视为带动经济、提升国力(包括国家安全)的重大生产性投资,所能做出的选择也大受约束。
渠道二:AI基建加大债务供给,推高了利率
过去,美国的科技巨头是全球现金最充裕的公司。进行研发及资本开支都是用自己赚的钱——经营现金流充沛,而不需要筹资,不需要借钱。相反,他们更热衷于在股市上回购股票,做市值管理。但AI投资规模实在太大,用经营现金流为投资提供资金的时代已经结束。这些公司只能诉诸外部资本,于是,五大科技巨头年均发债额从2020至2024年的不到300亿美元,跃升到2025年的1,000亿美元以上,2026年至今,已突破2000亿。Vanguard预计2027至2030年AI相关年度发债将超1万亿美元。摩根大通估算,到2030年数据中心建设约需5万亿美元,其中约2万亿靠信贷市场融资。
当科技公司用自有现金流投资时,成本是内部的;当它们发债筹资时,要和美国政府争夺同一批投资人的钱,一方面,这是有成本的,另一方面,还会改变供需关系,引发“挤出效应”——政府和大企业同时在市场上借钱,供应量增大,需求量不变时,融资人为了获得投资人的青睐,只能付出更高的成本,结果是利率被推高。
8月17日,30年期美债收益率触及5.31%,达到近二十年来最高。Satori Insights创始人Matt King的判断一针见血:“进一步的资本支出不再是‘免费’的了。”而要看到,美国国债和科技公司的融资成本尚且上升,其他借款人(小企业、购房者、美国以外的实体),自然也跟着遭殃——所有人的美元融资成本都在上升。
美债收益率上升,首当其冲受损的是美国联邦政府。为了减少利息支出,缓解财政压力,财长贝森特已经在将国债发行转向短期国库券,以更短的期限换取更低的发行利率,并削减了数千亿美元的长端供应。问题是,AI公司发行的长久期公司债很大程度上填补了这个缺口,使其效果大部被抵消。8月中旬,贝森特将长期债券回购规模翻倍,但压低利率的效果同样短暂(总共只维持了数日)——投资者担忧的不是某一笔债券,也不是存量市场,而是未来会有规模更庞大的债券以更便宜的价格涌入,导致自己被“套牢”。而庞大债券发行的“贡献者”,不光是缺乏财务纪律的美国政府,还有陷入疯狂资本支出的一众科技企业。
渠道三:AI投资推高了市场的增长预期,以及利率预期
根据最新数据,截至2026年7月,美联储最青睐的PCE通胀指标已经连续65个月(约5.5年)高于2%的目标,在伊朗战争导致的能源价格上涨、AI基建热潮、美国财政危机等多重因素下,后续是加息、降息,还是维持不变,是市场最关注的问题。
而AI基建支出及经济带动作用,让经济学家和投资者上调了美国经济的增长预期。Vanguard给出美国未来几年实现3%实际GDP增长的概率高达60%。逻辑也很简单:更大的投资驱动更强的增长,更强的增长也意味着更热的经济,如此一来,美联储就需要维持更高的利率以防止经济过热。这一预期本身,就会推高长期利率,并不需要美联储真的加息。
而经济学家还在上调对“中性利率”的估计,即在扣除通胀后、既不刺激也不收缩经济的实际利率水平。如果像科技企业与资本所说的,AI能够显著提升资本回报率,则必然使得利率中枢处在一个长期高于2010年代的水平。其机理是,资本回报率提高,意味着同一笔投资能够赚得更多,企业即使面对更高利率仍愿意借钱扩张,投资需求上升、争抢资金更激烈,为了使储蓄与投资重新平衡,则经济在“既不过热也不过冷”的情况下,利率也会被抬高。(这里,读者可以回忆一下前些年国内房地产投资热潮时,固收产品收益率动辄8~10%甚至更高的年代。)
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每日如坐针毡。他担心自己刚刚新官上任,就在货币政策上与特朗普相左,引发政治冲突,因此选择能不能说就不说。但在字里行间,他始终在表达控制通胀的政策目标与意愿。
市场瞬间收到信息,将沃什的有限表态整合到自己的预期里,并用实际行动推高了利率。
眼下的悖论在于:AI的生产率红利并没有兑现,甚至科技企业的商业模式都还没有确立。但AI确实在驱动美国经济。目前,美国在芯片和数据中心领域的投资几乎涵盖了近期所有的经济增长;这些投资占到美国GDP的近5%,贡献了全美资本投资总额的40%。AI大厂占据了股市近半份额,并通过过去两年的财富效应,驱动了社会消费。“AI会让经济更强”在建设期已经成为被验证的事实,似乎有理由继续走下去。而且AI实际上也已成为驱动美国经济的单腿支撑、支撑美国国运、“大到不能倒”的国家事业。
这种坚定信念,已在给政府和企业的贷款定价。上文所述的三条渠道,实物通胀、债务供给、增长预期,在这里实现了“汇合”,共同将利率锁定在高位。
2、当AI浪潮遭遇财政危机
1.最糟糕的时机:40万亿债务遭遇AI浪潮
2026年8月18日,美国联邦债务突破40万亿美元,从30万亿到40万亿,只用了四年半时间。
比债务总量同样令人震惊的是利息支出总量。2026财年,美国财政净利息支出预计突破1万亿美元,历史上首次超过国防预算。无数经济历史学家和战略学家警告:当一个国家利息支出超过国防预算时,是典型的衰落标志。在巨大的债务面前,联邦政府每收5美元的税,就有1美元用于付息。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利息支出将在2036年进一步翻倍至2.1万亿美元。军费是刚性的,大国竞争背景下的削减空间极小;社会福利、医保同样难以压缩,且可能因为AI的劳动替代效应进一步恶化(生产率未必大幅提高,但人类劳动力却提前下岗,落入福利救济行列,加重财政负担)。美国财政赤字的结构性恶化几乎是确定的。
这就出现了美国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一个主权借款人(美国政府)和一批巨型企业借款人(科技公司),同时在资本市场上争抢资金。美国政府每年需要吸收约2万亿美元赤字融资,AI企业每年要从同一市场吸收数千亿美元。供应扩大,需求不变,只会推高利率;而更高的利率反过来加重政府付息负担,形成恶性循环:赤字越高越要发债,越发债,收益率越高,收益率越高,利息负担越重,赤字进一步扩大。
有读者会指出:这里还有美元信用问题!美国政府永远不会真的违约,而可以通过变相印钞的方式还债(“债务货币化”),结果导致美元价值贬损,并让所有持有美元的实体共同承担美国的财务成本。
当然,在短期内,AI投资热潮不仅在驱动美国经济,还在重塑全球经济金融格局。许多资本涌入美国,投资美国的AI标的。其结果是,美国外部赤字融资的资本从购买买美债,转向购买美国AI股或参与其信贷融资。在全球经济疲弱的情况下,这一效应也许能够带来部分增量资金,缓解美元压力,但也使得美元本身与AI泡沫高度绑定——一旦AI叙事逆转,美元也将失去关键支撑。
从马斯克到贝森特,都已经不再相信美国能够通过政治手段解决财政赤字问题,解决美国财政和美元的唯一希望就是AI,寄希望于通过AI带来的生产力飞跃,解决美国所有问题。
由此,我们看到,不仅美国经济在靠AI单腿支撑,美元地位实际上也依靠AI加以维系、巩固并延长。
2.美联储的噩梦:加息怕戳破,降息怕吹大
聚焦美联储。
美联储当前的目标利率为3.50%至3.75%,7月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议以9:3维持不变,其中三位委员投票主张加息,引发市场关注。任何关于货币市场的风吹草动,都会扰动市场,并影响到黄金和比特币等资产。
美联储新主席沃什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痛苦的央行行长,因为在AI时代,央行的运作条件,决策依据,对经济的假设,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而他还要面对美国财政危机以及咄咄逼人,坚持主张激进降息的特朗普。
1)先看加息的风险。
AI资本开支背后嵌套着庞大的债务结构,且大量在表外。国际清算银行(BIS)发现五大科技公司存在约1.65万亿美元的“影子贷款”——GPU的长期合约、数据中心租赁、合资项目,这些不在科技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但本质都是债务,渗透并影响整个金融体系。
更危险的是其中的循环融资。而AI芯片巨头英伟达起到核心作用:它越来越公开地扮演AI央行的角色,通过提供租赁担保、资产残值兜底、承诺包销算力等金融手段,帮助信用状况较差的中小云厂商和AI实验室融资购买自己的芯片,目前仅英伟达一家,相关担保义务已高达2,300亿美元(英伟达同时还持有700多亿美元的AI企业股权)。英伟达的做法与互联网泡沫时期朗讯科技向弱势客户提供供应商融资的做法高等相似,通过这些操作,人为放大芯片采购规模(“虚增利润”),并推动自己的业绩及股价上涨。此举只会加剧行业的顺周期波动,让英伟达从单纯的芯片供应商变成了整个AI产业的系统性风险承担者,并以英伟达为中心,向外扩散风险。一旦AI需求下行,英伟达不仅自己的营收下滑,还会承担巨额担保损失(或因不承担相关损失,将风险转移),并因为AI行业增长失速导致股债双杀。
法兴银行美国股票策略主管Manish Kabra近期的一个评论:“对于超大规模云厂商,你现在需要看的是CDS(债务违约保险价格),而不是EPS(每股收益)。”
当前的结构,与2008年次贷有神似之处:卖方同时是融资方。当年,投行把房贷打包成债券卖出去,同时又为这些债券提供融资;今天英伟达卖GPU,同时又为买家买GPU提供融资。
而触碰风险的是什么?是中国AI与芯片竞争么?是某个大厂突然眨眼,收缩投资么?瑞·达利欧等业内人士反复强调:捅破泡沫的很可能就是加息行为。而在当前的债权融资广度与深度之下,由加息刺破当前的结构,后果不仅是科技股下跌,加杠杆者爆仓,而是可能通过数据中心投资背后的信贷市场,传导至整个金融体系。
而2026年的美联储已没有2008年或2020年那样的降息空间,因为通胀仍在4%左右。
2)再看降息的风险。
特朗普一直在给沃什施加压力,要求降息;贝森特也把财政部“政治化”,试图通过调整久期结构的方式压低利率。特朗普的考虑,一方面是降低美国政府的利息支出,另一方面回到他房地产商人的直觉:用更低的融资成本,支持更大规模的AI基建——不仅是数据中心,还有电厂及其他配套基础设施。但在当前环境下,降息相当于火上加油,只会进一步推高通胀,流动性泛滥会让AI投资泡沫进一步失控(对应更大的破裂风险),而任何疑似债务货币化或损害央行独立性的行为,都将损害美元信用。要看到,美元正承受财政赤字和AI泡沫绑定的双重压力。
3)按兵不动也不是出路。
维持利率“更高更久”,财政利息负担持续滚雪球,房地产市场深度冻结,非科技企业的融资成本居高不下,经济内部围绕AI与非AI的分化和脆弱性不断累积。按兵不动确实是一种选择,但只是搁置问题,慢性消耗。
更根本的困境在于:AI改变了传统经济指标的传导机制,央行过去依赖的通胀、就业、增长信号可能失真。充当异见者的美联储理事Lisa Cook在5月份表态:“我看到美联储的双重使命(通胀、就业)两边的风险都在升高。”当然她没有指明的是:这一次,两边风险的源头是同一个东西——AI。AI建设会带来通胀,并因劳动替代,对就业形成压力。央行传统上依赖的菲利普斯曲线(失业率越低、通胀越高,失业率走高,通胀会回落)的关系正在被扭曲。
AI时代的央行,挑战空前。而美联储同时面临高通胀高物价水平;伊朗战争带来的能源及供应链危机;AI投资热潮(泡沫)、美国财政危机、大国竞争(中美围绕AI、高科技、军事及安全的竞争)、特朗普政府干预央行,以及通过各种外交霸凌行为破坏美元信用等,使得这一届美联储的决策复杂度达到了空前水平。
四、美联储的困境
历史上技术革命的建设期往往伴随投机、过剩和危机——铁路、互联网,无一例外。但这一次有一个关键不同:美国的AI基建期恰好撞上美国财政最脆弱的时刻。
40万亿债务、万亿利息、刚性军费、被绑架的美元——这些因素单独存在,都已是难题,而AI的股市繁荣及万亿级借贷将这些因素全部串联,并加以放大。在鲍威尔还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时候,已经指明美联储进入了“未知领域”。教科书上的知识已经过时;过往的案例无法再遵循,没有任何一个选择能够有效应对当前的局面:为了抑制通胀而加息,可能戳破AI泡沫;降息可能,引爆通胀、吹大泡沫,危及美元;按兵不动,又任由财政利息负担和资产泡沫继续膨胀。
当然,也许沃什已经想好了,作为央行行长,我不负责美国的财政,也不对AI的科技属性与产业属性做出判断,更不负责国家安全问题。我只能负责我任内的事。一个是通胀,一个是就业……
这样的央行模式是有局限性的。在美国体系下,央行独立性有余,协调性不足(或根本缺失)。在AI时代,通胀、就业、财政、金融稳定、地缘格局都在同时被改变的今天,央行片面追求独立,试图以此独善其身的空间已经不复存在了。沃什大概也清楚这一点,只是制度框架没有给他更多选择。
五、结语
美国经济靠AI单腿支撑,财政问题等候AI解决,美元本质也在靠AI维系。
当前,AI已经有了“大到不能倒”的逻辑,如果出现硬着陆,美国政府很可能全力营救。这种想法当然也产生了道德风险,继续支撑着AI投资热潮。
但也不能排除这样的情景:AI泡沫被提前戳破,并产生连环影响。如果发生,其将不仅伤及美国的科技企业、金融系统、经济产业,也将撼动美元体系,并将风险向全球溢出,产生连环传导作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如果发生,这将是全球经济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
彼时,美国央行所面临的选择困境,有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也有可能成为附带损害:人们开始评估关于央行治理模式的所有基本假设。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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