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后期,梁山故事流传于市井说唱和通俗小说之中,杨雄、孙立、薛永三个绰号里的“病”字,常常让读者一眼望偏。有人把它当作“生病”,也有人理解成“使别人患病”,其实都没有抓住古代口语和小说用字的门道。

这三个绰号看起来只差一个字,背后的意思却并不相同。杨雄是“病关索”,孙立是“病尉迟”,薛永则是“病大虫”。若把三个“病”硬套成同一种解释,读起来当然省事,却也容易闹出笑话。

《水浒传》中,杨雄排梁山第三十二位,孙立排第三十九位,薛永排第八十四位。三人身份、武艺和出身各不相同,绰号的来路也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病关索”和“病尉迟”,更像是在借古人、古英雄来抬高人物声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先说孙立。

原著写他“淡黄面皮”,身材高大,善使鞭枪,弓箭也十分熟练。尉迟敬德是唐初名将,民间传说中的典型形象是黑面、长髯、使鞭,威猛异常。孙立的兵器、身形和武艺,都与这位名将有相似之处,唯独面色并不相同。

如果只按字面理解,“病尉迟”似乎是一个生病的尉迟敬德。可尉迟敬德是历史上的名将,后来又成为民间门神,小说里把孙立称为“病尉迟”,显然不是说这位古人身体不好,更不是说孙立有本事让尉迟敬德患病。

这里的“病”,很可能带有“并”的意味,也就是并列、相近、相当。换句话说,孙立是在说自己能够与尉迟敬德相提并论,而不是要压倒这位前代名将。

有人会问:“既然是并列,为什么不直接叫‘并尉迟’?”这正是古代小说用字有意思的地方。通俗文学里,谐音、借音和俗字十分常见,文字未必严格按照后世字典里的规范使用。读者听得懂,人物形象立得住,绰号也就传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孙立的弟弟孙新,绰号“小尉迟”。哥哥称“病尉迟”,弟弟称“小尉迟”,二者放在一起看,层次就很清楚:孙立是拿自己去比附尉迟敬德,孙新则只是说自己有几分相似,声势自然低了一档。

杨雄的情况与孙立接近。原著形容他“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又说他因为武艺出众、面貌微黄,所以被称为“病关索”。这里的“病”,同样不能简单解释为病弱。

关索本是三国故事和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正史《三国志》并没有明确记载关羽有这样一个儿子。到了《三国演义》里,关索在诸葛亮南征时出现,后来又被各种民间版本不断补充,逐渐形成了勇猛善战的传奇形象。

杨雄称“病关索”,并非自称比关索高出一头,更不是“让关索生病”。它更接近“与关索相并”“武艺可以比肩关索”。从人物绰号的习惯看,这种说法既有夸耀成分,也保留了对传奇英雄的借势和仰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小说中的“黄脸”不一定等于病容。秦琼在隋唐故事里常被描写成“面似淡金”,典韦在戏曲和民间形象中也并非总是黑脸。脸色描写有时是外貌特征,有时还承担人物类型化的作用,不能见到“黄”字就认定人物生了病。

真正与“病态”有关的,是薛永的“病大虫”。

“大虫”是古人对老虎的称呼。薛永并不是梁山上最有名的猛将,却是一名使枪棒的教头。他在揭阳镇与穆春发生冲突时,从背后赶上,将穆春揪住摔倒,又补上一脚。这个场面不算堂堂正正的比武,却很能体现薛永出手突然、动作利落的特点。

《水浒传》中有一句形容:“虎行似病。”老虎走路时看上去懒散、迟缓,甚至像是有病,实际上却是在蓄力、观察和迷惑对手。等猎物靠近,它猛然扑出,速度和力量都在瞬间爆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病大虫”的“病”,可以理解为老虎故意显出病弱之态,实际却暗藏杀机。薛永平日不一定处处张扬本领,但真动起手来,能够突然发力,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制住对手。这个绰号强调的不是身体虚弱,而是“外弱内强”。

三种“病”放在一处,意思便有了区别。“病关索”偏向与关索相当,“病尉迟”偏向与尉迟敬德并列,“病大虫”则是像老虎一样故作病弱、伺机而动。它们都不是使动用法,更不能解释成“让关索、尉迟敬德和老虎生病”。

古代口语里,字音和字义经常互相借用,小说作者又要照顾说书人的节奏,绰号往往比正式姓名更灵活。若只拿现代汉语的语法去拆解,就容易把民间称谓读得过于僵硬。

这个误会说到底,问题不在字面,而在读书时忘了人物所处的语言环境。梁山好汉的绰号,本来就是身份、外貌、武艺和民间想象混合出来的产物。一个“病”字,既能借古人之名,也能藏住锋芒,还能留下口耳相传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