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火箭军)
四月
风一直没停。
来的时候,他们说这里一年只刮两场风。他还挺高兴。紧接着他们咧着干裂发紫的嘴唇自作聪明地开玩笑:一场刮半年。
烂梗。他翻了一个白眼,说一点都不好笑。于是他们就闭嘴了。只听见猛士车在戈壁滩上乘风破浪的轰鸣,还有风吹着沙子打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
尽管来这儿之前他在军营里也吃过不少苦头,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都不在话下,但背囊和吉他包从猛士车的后备厢卸下来的一瞬间,他还是不大愿意相信这荒原之上的三间土黄色的砖房和两个生锈的集装箱,就是他的归宿。
排长,这是你的床铺。一个列兵把他带进中间那一间砖房,指着六个白色大号收纳箱上摞着的一块三合板和一床草绿色制式褥子,谨慎地说。中尉抑制住满心惊诧,同样谨慎地问:那你们住哪儿?
中尉所说的“你们”,就是刚刚他下车时在门口列队欢迎他的那一排士兵。一共七人。一名上士、一名中士、三名下士和两名义务兵。他们本来看上去兴高采烈,但见到中尉脸上如祁连山积雪一般封冻的表情,很快也黯淡下来。
大伙儿迅速解散,值班的值班,做饭的做饭,平整土地的继续扛着镐头忙活,只有两个年轻人帮他卸下行李,殷勤地引他来到“宿舍”。
我们啊,打地铺。列兵利索地说,这房子刚刚接收,营产营具还没配到位,这唯一的一块床板,还是问刚刚撤走的工程队要的。
中尉又打量了一眼“宿舍”,十五平左右,进门右手边被一个巨大的水箱占据,剩下的便是米面粮油和副食干货,以及一箱又一箱的方便面。
卸下背囊,中尉继续由两个兵领着看了一下环境:还有两间房,进门那间是值班室,最后一间是厨房兼餐厅。
可惜厨房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台饭店吃烤鱼才能见到的卡磁炉,像孤岛一般浮在巨大的灶台上——这便是本站唯一的炊具了。一名下士在削土豆、胡萝卜,另一个在煮挂面。
晚上吃啥?
面。
这个回答简洁明了。
更了不起的是,这一个字高度概括了他未来九天二十七顿的食谱。冰箱还没有配发,肉和青菜是买不到也放不住的,卡磁炉也做不出别的美食,唯有面:土豆焖面、胡萝卜臊子面、老干妈拌面、牛肉酱盖面、老坛酸菜泡面……
莫说对于江南水乡吃米饭长大的中尉,就是那几个陕西、山西、甘肃籍的兵,也都一见到面条就倒酸水。
到了后来,中尉不得不在每顿饭开始时,打开平板播放《舌尖上的中国》,依靠顽强的想象力把桌上碗里的面变成珍馐。
吃是中尉以及他的七号检查站面临的第一道难关,但不是唯一一道。当天晚上,九点半过后,七个兵从中尉的“宿舍”各自取出背囊,沿着十米的走廊,头对头、脚对脚打了一长溜的地铺。
所谓“地铺”,便是在水泥地面铺上一层防潮塑料垫,然后再铺上绿色制式褥子,就算大功告成了。兵们的鼾声很快响起,前调中调尾调不同层次的脚臭也回荡在走廊,飘进中尉的房间。
中尉在六个储物箱上辗转反侧,终于在后半夜把自己的绿褥子从床板上撤了下来,铺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躺下。
蒙古高原的寒气通过水泥地板和绿褥子缓缓注入他年轻的身体,如同静脉注射一般,稀释了因激素分泌带来的燥热。
他在后半夜同样辗转反侧,牙齿咯咯作响。但回报也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无论新兵还是老兵,对他均报以笑脸,真诚且坦荡。他知道,他们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
中尉坐在那一堆储物箱上,翻出那把陪伴他十年,又跟他一起辗转至此的民谣吉他,坐在床边弹拨了几段不成调调的旋律。李上士在旁边用崇拜的目光谨慎地看着,直到他拨完最后一个音符,把吉他放下,这才双手递上来一根黑“兰州”。
排长,抽烟吗?
中尉三十一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退场,但M形的发际线和腮帮上的红印又让他看上去像是个饱经沧桑的牧民。他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李上士伸过防风打火机,向外斜四十五度给他点上。
只一口就被呛住了,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上士看着做贼心虚似的中尉,大度地笑了。
他拍了拍中尉的肩膀,像是缓解他的咳嗽,更像是兄长的问候。李上士是甘肃定西人,与中尉被命运的轮盘选中不一样,李上士和这里的另外几个军士都是从其他单位自愿报名参加选调过来的。
为啥来这儿?中尉又吸了一口烟,这次老练多了。
李上士瞟了他一眼,说,想听大话还是实话?
中尉笑了,当然是实话。大话还是留着其他时候说吧。
实话是,这边能转四期啊。我十一年了,如果在原单位,明年就该转业了,这边还能继续干下去。
你想干到啥时候?
李上士猛吸了一口,原本只燃到三分之一的烟支骤然亮起,很快便只剩下一个烟嘴了。
干到你们不要我了。
中尉听了骇然,上士说的“你们”,指的是包括他在内的各级领导,或者说在部队有一个模糊的称谓,叫组织。尽管中尉小他五岁,但并不妨碍成为他的排长,假以时日,还有可能成为他的连长、营长。
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回报他之前的一拍。
排长,还有一条,大话我也得讲。大话也是实话,如果没有这个理由,我们也大可不必来受这份罪。
嗯,你说。
因为我们干的,是大事。全中国十多亿人,只有我们赶上了,这牛能吹一辈子。
同意。中尉的眼神像是被点亮一般,愁苦的脸上有了点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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