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成栋时，他已经在这个养鸡场里待了十五天了，还要在这里再待上三十五天。一只白羽鸡从鸡仔到出场售卖，需要养五十天左右。在这五十天，成栋都要守在这个养鸡场里——每隔五小时需要加一次料，半天需要换一次水，一天需要清理一次排泄物，还需要不时调节棚内温度等等。随着鸡的长大，以上这些流程的工作频率会更紧一些。鸡棚离不开人，晚上也得上料加水，成栋就住在鸡棚旁边的小房间里，晚上睡觉也得分段睡，一住就是五十天。等这一批次白羽鸡都长成售卖了之后，成栋才会有一周到十天的休息时间。
成栋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也是典型的农村青年——好不容易从乡中考进县中，早五晚十一地过了三年，高考过了本科线二三十分，选专业肯定都得允许调剂，给他调剂到了学前教育专业。他觉得能被录取不用复读就是万幸，家里觉得当个幼儿园老师也不错，学校觉得多了一个本科生，光荣榜上可以再添个名字，多方都很满意。结果成栋毕业那年，县里幼儿园都倒闭大半了，在大城市里当幼师又没优势，他自己一天幼儿园老师都没当过。毕业即失业，就只好到处寻点散工先干着。成栋毕业两年了，养鸡，是他所干的第四份工作。
鸡棚里味道冲鼻，这种味道你不是闻出来的，是被熏出来的。鸡粪分解产生的辣眼睛的氨气、饲料发酵挥发的呛人的酸馊味、消毒水的刺鼻味，以及死鸡在三伏天闷燥环境里很快就散发的腐臭味，让我刚进去的时候都没法说话，适应一阵才好了许多。成栋说，这里面确实待不住，你就是适应了，干完活出去吃个饭，味觉都得出问题，再进鸡棚还是得适应半天。他之所以在这儿干活，也是工资还算可以。干五十天后休息八九天，能给九千块钱，相当于一月四千五，在这儿也管吃住，等于九千全能攒下来，虽然辛苦点，但这在县城就算不错的了。
成栋是在一所民办本科读的学前教育专业，还办了每年八千的助学贷款，四年三万二。花几万块钱读的本科专业并没有让他获得相匹配的工作，他必须通过做其他散工来攒钱还贷款。所谓散工，就是指那些临时的不固定的活。当然，不管是“临时”还是“不固定”都是被迫的。他毕业后就去了模具厂当刻模工，每天十二小时两班倒地干，干半年厂子倒闭了，他又回老家跟亲戚干装修。房地产行业不景气，建材装修行业也跟着走下坡路，接到的活不多，他就又在六月初开始摆摊卖麻薯冰激凌。摆摊这活儿收入更不固定，自己小本生意，只能支起一个小摊，也没什么招牌，今天赚二百，明天可能只有五十。兜兜转转，成栋才又来到了这家养鸡场干活。
之前的几份工作虽然零散，但毕竟把助学贷款还完了。现在在养鸡场里把这一批次鸡养成，能落到手的九千块钱，是他真正能为自己攒下的第一笔钱。成栋调好机器加料的频率后，就跟着加料机边走边检查，有小鸡翻出来了就给塞回去，有死鸡了就给捡出来。鸡棚里虽然有鼓风机换气通风，但仍然闷燥起热，成栋每隔几分钟就得把眼镜摘下来擦汗。他笑着跟我打趣说，当初要是不上学，助学贷款不用还，眼镜估计也不用戴了。上学就是这好处，让你干点体力活，还得摘眼镜才能擦汗。
打趣归打趣，成栋当然不后悔上学。还完助学贷款后，自己眼瞅着也二十四五了，父母又催着要找对象结婚，甚至还准备在县城里贷款买房。成栋一听这些头都大了，他说他在自己把生活过好之前，是坚决不会结婚的，就算结了婚，在两个人没有把生活过好之前，也是坚决不会生孩子的。虽然读大学并没有让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最起码让他提高了一些认知，办助学贷款是无奈之举，肯定是要还的，但当他自己经济独立之后，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再莫名其妙背上贷款的。之前干散工还助学贷款是无奈的过渡之举，要是再背上三十年贷款，岂不是还得过渡三十年？
成栋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不管学校档次如何，毕业之后混的怎么样，都会对父母那老一套“享福”思维有所驳斥和反抗了。我们都不认为透支自己未来、用以推进当下非必需的人生节点是理性的。读书让我们学会了更多的思考与权衡，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一条读书的好处吧。成栋说他被父母催婚催的不厌其烦，自己来这个养鸡场干活，住的环境虽然没有家里好，但能合理躲开父母饭后睡前的催婚唠叨，也还算是可以的。我说你说的可对，我现在想再考个研，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三年父母没法再催婚了。能合理地躲着也是种幸运。成栋和我都笑了。
成栋跟我说，他那个学前教育专业，学的其实很细腻。与幼儿的情感互动啊、语言沟通啊、艺术启蒙啊等等这些技能都要学。他本来性格秉性就相对内敛，再加上未来要面对的对象是三四岁的小孩，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幼师该有的样子:温和的语气、平视的姿态、亲和的表情等等，这都是促使他爱笑且情绪稳定的原因所在。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毕业后要从事体力劳动，他近视、体能一般、缺乏重体力劳动的经验，但面对还贷款和就业的压力，又不得不只能靠体力劳动来谋生。
不过，好一点的就是，大概是出身环境天然培养出的人的韧性所在，成栋并没有因为期望和现实落差大而感到痛苦。尤其是在模具厂当压模工时，身边的工友多是初中毕业或高中辍学，但因为工龄时间长的原因，薪资比刚进来的他要高得多。这换做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不患寡而患不均，觉得自己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所换来的文凭一文不值。倘若自己初中毕业就来模具厂从学徒工开始干，那到现在手里也能攒下几万块钱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倒欠三万多。上下加起来近十万元的差距，成栋需要在厂里不吃不喝干两年才能攒到。
这样想除了空添怨气与焦虑之外，其实没有什么现实意义。自己的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情绪问题可以靠吐槽和打趣发泄，但现实问题还是得靠自己动手来解决。成栋自大三疫情解封以后，就用周末及寒暑假做零散兼职挣钱当生活费，如发传单当饭店服务员或摆摊做小生意等等，他在大学的后两年基本就没有再找家里要过钱。毕业一年已还完了助学贷款，虽然民办学校收费高，但他也没有给他家庭带来什么大的负担。他清楚自己必须要尽可能攒钱来完成资本原始积累，这也是他如今选择进养鸡场干活的主要原因所在。
成栋所在的这家养鸡场是在邻县的一个山村里办的，离家有大几十公里。他没有告诉自己父母来这里干活了，对家里说的是在暑假班当老师。当然，倒不是说父母不建议不支持他从事这样的体力工作，而是没有必要。成栋考上本科那年，家里还专门给他办了升学宴——这在大多数初高中没上完的农村学生里面，考上本科确实是属于佼佼者了。老一辈人不懂什么二本三本的区别，在他们的朴素认知里，考上本科了，那就是不一般，就是标标准准的大学生。再加上学的专业和教育相关，那在亲戚街坊们的口中，毕业就能当老师，更是吃上皇粮抱上铁饭碗的存在。
街坊亲戚都对成栋所寄的希望很大。成栋对此没法解释，也不忍心打碎他们的理想滤镜。成栋当然对自己的处境很是清楚，但如果如实向家里坦白自己如今的现状，一方面他们又确确实实没办法帮到自己，除了空添愁虑没什么意义，一方面自己也认为现在所做的工作也只是在过渡，自己肯定不会一辈子都干这个的。只是需要攒下第一桶金，有了一点点资本积累之后，再去做一些让自己看起来相对体面的尝试。当然，我们说有向好的改变，不是说是实现多么大的理想抱负，而是摆脱体力劳动，能有一份相对固定的正式的工作就可以。毕竟，对于许多农村青年来说，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务农或者干体力活了，这就已经是改命了。
成栋成栋，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寄希望他能成为栋梁，但受各方面的局限，成栋没有靠一份体面的工作成为国家或是家庭的栋梁，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是自己生活的支柱。他更像是一株劲草，栽在哪都能活，也一直在拼命地追雨逐阳，希望自己能茁壮起来。这一点，我是全然理解并赏识成栋的。一个人必须要先解决生存问题，而后才能去谈理想和未来。成栋能够担起自己的责任，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还完助学贷款，靠自己双手劳动来换取自己想要的，用以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已经是个出色的可称颂的年轻人了。
至于文凭，我们说本科生或研究生，这只是人一生中某个阶段的一个身份，它不是一个必须和某种工种某些岗位绑死了的标签。大多数人读书获取文凭都是为了谋生，既然是为了谋生，那么不管是在学校里教书育人也好，亦或在养鸡场里养鸡育仔也好，本质上都是工种不同，并无贵贱之分。只是人和人所处的环境和遇到的境遇不一样，选择自然也很迥异。很多时候，不是所有合理的美好的东西，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存在或实现。
我相信拥有细腻心思的成栋去当幼师也能当的很好，现在养鸡也能把鸡仔养的白白壮壮。成栋所负责管理的这棚白羽鸡共有九万七千多只，五十天里，成栋需要把这批鸡仔从乒乓球大养到七八斤重。白羽鸡出栏以后，绝大部分都会成为汉堡店快餐店的炸鸡，成为许多饥肠辘辘的劳动者获取营养或过把肉瘾的简单餐品。我们在吃到一份低脂鸡胸肉或一份沙县鸡腿饭时，这里面可能就有着成栋的一份功劳——他也是社会的一份子，是社会的建设者和出力者。
白羽鸡其实就是种速成肉鸡，吃料多长肉快，四五十天就可以被端上餐桌。除了出栏的时候，鸡几乎没有出过笼子见过阳光。有时候成栋回想自己的大学生活，也觉得跟速成的似的，毕业之后来不及等他喘口气，还贷的压力就逼得他不得不到处务工找活了。不过成栋又觉得这么比喻不太恰当，说自己和鸡还是不一样的。鸡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他可以凭养一批鸡或之后的几批鸡，攒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用近一万块或几万块，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也好，去试着做点小本生意也好，这都是凭借自己双手不甘于现状、不断往前迈步的表现所在。
到这里，我们已经了解了四个农村青年的情况:家里开棺材铺的腾飞属于是“家族生意继承”、搭钢架干焊工的雨亭是“技术代际传承”、前精神小伙松哥现在开渣土车属于是“亚文化转型”。那么，成栋就属于那种虽然考出去了，但仍然没获得体面工作，干着普通劳力活的农村青年。他披上过学历的长衫，但也可以轻松脱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先干着再寻求他法。我们找寻这四类农村青年的共性，除了腾飞的生活相比来说较为滋润以外，其他三类青年，在没有父母提供什么托举的前提下，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
我们说靠自己，靠自己。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做到却并不容易。谁没有把希望寄托于过他人或运气上呢？谁没有设想过假如有一个贵人拉我一把，或是突然遇到一个赏识我的人，给我指点迷津助我扶摇直上呢？或是觉得未来某一个节点对自己特别重要，只有临近或到了那个节点才能迎来改变的机会......其实都没用，这一切都只是存在于脑海里的幻想，甚至连先于存在而出现的意识都算不上。把希望寄托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介质都不怎么靠谱，唯一真实具象的就还是，靠自己。
我认为“靠自己”本身，可以分为三个层面:一是靠自己的资源和人脉；二是靠自己的技术和头脑；三是靠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如雨亭松哥成栋这样的农村青年，他们的“靠自己”，往往是从第三层面，即靠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开始的。原因很简单，自己很少或没有拥有前两层那样的条件，只能从体力劳动，从出卖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开始干，然后往前两个层面去爬。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先靠当力工来攒下基本的原始资本积累，然后去学一门技术或是从事一门服务，在这个技术行业里深耕久待，再在县城及乡镇农村这样的人情较为浓厚的环境里，建立自己的人脉关系。最后成为既懂技术与行情门道的“老sher”，又懂人情世故的“老耍家”。这样，就可以在县城农村这样的乡土社会里站住脚了。这是非常具象且现实可行的路子。从阶层方面来说，这当然不是一种跨升，但从个人肉体物理的感知上来说，每往前一步，又确实能让自己轻松不少。知道了这点，我们就能明白松哥和成栋，他们口中所说的“过渡”是指什么了。
我在农村青年录番外篇中写到，除了出身、高考和结婚，农村青年还保有第四种改命的方式，那就是在被动中试着寻求主动。改命不是指阶层跨越，这太难了，也需要运气加持，而是让自己的生活条件变得好一点。社会是足够大的，像雨亭松哥成栋这样的农村青年，不管书有没有读完，不管是否有大的志向抱负，社会肯定是足以容纳他们的，甚至也非常需要他们。他们也确实就是社会里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和建设者，靠自己的双手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也就是试着在被动中寻求主动。
离开养鸡场时，我除了照例给成栋转了一千块钱，作为出镜及采访费用外，还答应他要给他寄一本书。是我之前读过的兰小欢教授所写的《置身事内》。我很喜欢书中最后结束语的一句话:一个经济学家，基于专业训练的朴素信念也有一个：生活过得好一点，比大多数宏伟更宏伟。对于许多农村青年来说，他们所做的追逐的都非常正确，通过劳动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一点，通过远行和网络比父辈看到更大的世界，通过读书懂得思考和权衡，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到这里，【农村青年录】的第三期内容就结束了。视频里没有人物出镜采访原声，是因为我无意要把视频做成纪录片的形式。可能是写作对象本身的原因，他们对于镜头大多都很羞涩，你再拿着一个正式的摄像机及录音收音设备，很容易破坏人物所处的状态及环境氛围。我所能做的就是参与其中，感受及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之后再在闲暇时候整理出一篇文章来。每次动笔写文章之前，我都没有什么宏大的构思和框架，就是介绍些当下农村青年的情况，这不是什么新闻热点，也不是什么社会议题，让大家知道还有这样的一类人存在且生长着，这也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