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了。

我在县造纸厂干了二十八年维修工,去年厂子倒了,我拿了四万二的买断钱,加上这些年零零碎碎存的一万多点,凑成了五万两千一百八。这笔钱我办了一张新卡存着,卡搁在衣柜顶上那个铁茶叶盒里,盒子是铁观音的旧罐子,盖子严实,扒开的时候要用点力。

五十二岁了,一个下岗工人,手里就这么多。

说起来我这个人从前是不存钱的。年轻时挣多少花多少,厂里发工资那天最热闹,工友们约着去喝酒撸串,一顿能造掉小半个月的工资。我也跟着去,喝完回来倒头就睡,月底一看存折,从来没超过两千块。那时候不觉得有啥,厂子在,活干着,每个月工资稳稳当当的发,存什么存?下个月不是还有嘛。

我媳妇叫赵小兰,在县城一家小服装店卖衣裳,一个月两千出头。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陈悦,今年刚满二十二,在省城念大四,学的是会计专业,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小兰这个人跟我相反,过日子仔细,买菜要跑两个菜市场比价,水电费能省一毛是一毛。她存钱,我花钱,这么多年夫妻,就这么过下来的。

去年厂子要倒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我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懵的。二十八年的厂子,我从二十出头干到四十九,车间里那台老造纸机的每一个零件我都摸过,哪颗螺丝松了拧几圈我都知道。它轰隆隆响了半个世纪,忽然说不转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小兰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睁着眼看天花板,谁都没吱声。

第二天厂里开了大会,发买断工龄的钱。四万二,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出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门卫老张头坐在值班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墙上的厂牌锈得只剩"县造纸"三个字了,"厂"字掉了一半,歪歪斜斜的。

四万二的买断钱,加上我这些年私底下攒的一万块,还有小兰悄悄塞给我的八百,凑成五万两千八。小兰说这钱存着别动,你现在没工作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我说存着就存着。

可存着的那笔钱,没等我捂热乎就动了。

陈悦上个月打电话回来,电话里声音轻轻的,跟我说爸,我想考研。我说考呗,爸支持你。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考研要报班,要好几千。又说要是考上了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又是一笔开销,她怕家里负担不起。

我说你别操心钱的事,该考考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好半天。阳台上晾着小兰刚洗的工装,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个铁茶叶盒捧下来,揭开盖子,里面的银行卡安安静静的躺着。五万两千八。我在床边坐着,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的看,看了不知道多久,又把它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小兰说,悦悦想考研,我打算给她拿两万。小兰端着碗看了看我,说咱家现在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知道,可她念书是正事。小兰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给陈悦转了两万过去。转完之后卡上还剩三万两千八。

那笔钱转出去的头几天我心里头揪着,倒不是心疼,是怕。五十岁的人了,没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糊口,手里剩三万来块钱,万一有点什么事怎么办?可转念又想,陈悦念了这么多年书,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我这当爹的不帮她谁帮她?她考上了研究生,将来出路更好一些,不至于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厂里,到头来啥也没剩下。

两万块钱换个闺女的前程,不亏。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找了份零工,帮人家送水。县城不大,一个电话过来我就骑电动车把桶装水送到人家门口,扛上楼放好,收十块钱。一天能跑十几单,好的时候二十多单,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三千来块。比厂里少多了,可好歹有进项。

送水这活儿看着简单,扛多了也累。有一回给老城区六楼的一家送四桶水,我扛着第一桶爬上去,腿肚子直打颤,到六楼敲门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看我满头大汗的,给我倒了杯水说师傅你歇歇。我靠在门框上把那杯水喝了,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浑身的汗才收了点。

送了两个月水,存了两千多块。加上卡上剩的三万两千八,又有了三万五。

六月初的时候,小兰忽然跟我说她腰疼得厉害。一开始她没当回事,自己贴了几张膏药,疼了半个月没见好。我让她去医院查查,她嫌花钱不去。后来疼得半夜翻不了身了,我才硬拉着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CT拍完医生把片子拿给我看,说腰椎间盘突出,比较严重了,建议做个小手术,术后卧床休息两个月。

我问手术费多少,医生说全部下来大概两万出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片子,片子上黑黑白白的骨头关节看得我眼睛发花。两万出头,报销完大概自己掏一万多点。一万多,对我来说现在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我看着小兰靠在走廊椅子上蜷着腰的样子,疼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我就跟自己说,不管多少钱都得治。

小兰做了手术,住了七天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白天送水没顾上,晚上在病房里搭了个折叠床睡在她旁边。夜里护士来查房换药,我迷迷糊糊的醒一下又睡过去。小兰有一天晚上疼得睡不着,也不叫我,就那么侧着身子忍着,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眼睛睁着,眼眶里湿漉漉的,黑暗里亮了一下。我没出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睡着了。

出院那天我结的账,医保报完之后自己掏了一万二。卡上又少了一万二,剩两万三。

出院以后小兰在床上躺着休养。我每天早上把饭做好放在她床头,然后出去送水,中午回来给她热饭换药,下午再出去跑一趟。她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走路,走路的时候扶着墙慢慢挪。我看着她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前蹭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俩结婚那会儿她才二十二,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我在厂里当维修工,不算啥体面工作,可她说不嫌我。婚后有了悦悦,我们住在一间租来的小平房里,下雨天屋顶漏雨,她抱着孩子坐在不漏的地方等我回来修。她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有。

她跟着我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到头来腰坏了,靠我送水挣的那点钱看病。我这当男人的,一辈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天傍晚我送完水回来,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才上楼。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斜铺在水泥地上,灰灰的一长条。电动车停在我旁边,后座的筐子里还剩两桶水没送完,我靠在车座上抬头看着我们家的窗户,三楼,窗帘拉着,灯没开。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我去银行取钱给医院交费的时候,柜员跟我说那笔两万三的定期还有一个礼拜到期,现在取要损失利息。我说没事取吧。她递给我回单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手头紧成这样了还来取定期,挺不容易的。

我上楼开门,小兰在床上靠着,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冰箱里有中午剩的菜你自己热一下。我说好。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在床边吃。小兰侧着身看我吃,说建国,咱们卡上还剩多少钱?

我嚼着饭想了想,说两万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跟我妈那边借一点。我说不用,够了,我送水每个月还能挣点,花销不大。她说那悦悦那边,马上毕业了找工作租房子什么的还要钱。我说到时候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侧躺着。我吃完饭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擦干净手出来,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说小兰,你别愁钱的事。我才五十,还能干。送水一个月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明年悦悦工作了,咱们这边负担就轻了。存钱这回事我算是明白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钱是拿来花的,不花留着干嘛。现在才知道钱得留着,留着给家里人用。给悦悦考研用,给你看病用,给自己留着后路用。花在刀刃上了就不叫花钱,叫过日子。

小兰没出声。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轻轻的,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我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了握,她的手暖乎乎的,手指头细细的,跟年轻时候一样。我说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她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小兰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天花板上路灯的影子晃来晃去的,一明一暗。我算了算卡上的数,两万三。送水一天挣一百多,一个月能存两千来块,到年底又能存个一万多。陈悦那边毕业了找着工作了就好了,我肩上这个担子就能轻一些。到时候小兰养好了身体,还能回店里上班,一家人又转起来了。

我这辈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最后拿了几万块钱买断出来。后悔吗?后悔年轻时没存钱,厂里效益好的那十几年每个月发工资就造光了,要是早十年开始存,现在手头也能宽裕得多。可后悔也没用,五十岁了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算太晚。

钱不多,两万三。可我五十岁的人了,扛得动水,跑得了腿,挣一点存一点,日子总能往前过的。存钱这事不在乎一开始有多少,在乎你开始存了没有。我今天存一百,明天存一百,积少成多,到年底就是一万多。到明年就是两万多。后年悦悦出嫁了,再后年小兰退休了,我们两个老的守着这么一点积蓄,安安稳稳的过剩下的日子,不比什么强?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了一声。卧室里小兰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安稳绵长的。

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水站装车。天气预报说晴天,多跑几单,多挣点。挣了存着,一张一张地存,一本一本地存。存到悦悦结婚,存到小兰退休,存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手里还有东西。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黄黄的照着,眼皮上面暖融融的一片。五十岁了,钱不多,可我心里头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