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同学东哥每半年就要约我见一次面。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说我听。东哥满腹经纶，这些年修行多有心得，正所谓高山流水，我算是他很好的知音。这次见面，我们约在浦东，我请他吃午饭。
我们的话题从火热的AI开始。
碳基和硅基
那天早晨，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深受震撼，便随手转给了东哥。短视频讲的是在多伦多大学2025届毕业典礼上，ChatGPT之父伊利亚当着3000多名学生的面，说出了一句震撼全场的话：AI将学会人类能学的一切，你们将成为最后一代真正需要学习的人。
伊利亚的演讲引发了我长久以来的担忧：当AI无所不能时，人类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东哥反问：“你的观点是什么？”
我说：“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2015年就在《未来简史》中预言，未来的时代，将是少部分精英领导着人工智能统治地球。而那少部分精英，也不再是普通的人类，而进化成为神人。神人通过类似脑机接口的技术，实现意识与肉体的分离，从而达到永生。剩下的绝大多数人类，将彻底沦为无用的阶层，政府发给他们基本工资，无需工作，娱乐至死。我觉得，赫拉利的预言有可能成真。”
东哥说：“你是教育者，你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说：“我年轻时觉得人定胜天，后来经历了很多事，认识到人类的渺小，个体的微不足道，我觉得顺应天道，接受现实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就好像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果你处于南宋末年，面对蒙古铁骑，你是一个士大夫，你有什么选择？你要么接受，要么做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东哥点点头说：“硅基生命的确比碳基生命高级，而且硅基生命知道碳基生命的弱点。”
我问，弱点是什么？
东哥说：“碳基生命有各种认知谬误，硅基生命可以很轻易地将碳基生命束缚在认知茧房里。就好像今天的社交平台的推送算法。网络知道你的偏好，推送给你的东西会不断加深你的偏好，让你在谬误的世界里越陷越深。”
我文，那怎么办？
东哥说：“那就是你们教育者的使命啊。即便大势不可改变，你们还是要尽力而为。你们要去点燃，去唤醒。要去帮助更多的人认知升级，突破自我。人生只有一件事最重要，你可知道是什么？”
我说：“认知升级啊。这是我一直强调的。”
东哥点点头：“对，意思差不多。我的表述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天赋与勤奋
东哥管理一家基金，成绩不错。10年前，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平均年化12%—15%，现在回过头看，这个目标实现了，在行业里能排前5%。我赞叹地说，真了不起！
东哥摇摇头说：“对我来说这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我问。
东哥说：“重要的是——我比10年前更好。我们这个行业，每段时间都会出现很牛的人。前几年有一位传奇人物，据说几千元入市，资产高峰时几十上百亿，据传连他的司机都是几个亿身家。虽然他获得了很多财富，但我不佩服他，因为他没有成为更好的人，他的认知没有进步。这两年，市场的逻辑变了，他就很苦恼，牛已经吹出去了，过去的方法却不再奏效。”
我问东哥，他的认知在哪些方面取得了突破。
东哥说：“很多啊。就比如说，我以前信奉巴菲特的复利理论，所谓长期价值，时间的力量。我现在更加相信的是专注力。我有一个公式：专注力>时间>金钱。”
我一听就明白了，东哥说的是基金经理的层次：初级经理看重金钱，中级经理看重时间，高级经理看重专注力。
我说：“人类过去两三百年取得了丰硕的物质文明与科技文明成果，然而，人类的专注力却急剧下降了。商业社会，对人类的专注力的争夺趋于白热化，有人说今天的经济形态就叫专注力经济。所以，相对于古人，我们的思想深度显然不足，这是碳基生命极大的弱点。”
东哥点点头说：“你说的很对。专注力确实导致今天很多人即使有一点天赋，根本没有机会展现出来。”
我想起生物学家尹烨的观点：大多数人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轮不到拼天赋。尹烨说，真正从坐而论道到起而行之的人可能还不到5%。
我觉得尹烨过于乐观了，真实的比例应该更低。我对东哥说：“若以专注力而论，大多数人根本谈不上勤奋与努力。”
东哥说：“老子在《道德经》里早就说了：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大多数人是下士，部分人充其量是中士，中士时而记得，时而遗忘，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根本谈不上专注。还是任正非厉害，他在华为一直强调的观点是‘力出一孔，利出一孔’。华为的成功，回过头来看，专注可谓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遵循与质疑
东哥是太极爱好者，他聊起近期学太极的心得。东哥在网络上偶然发现一位叫高云的老师，很虔诚地去安徽滁州参加了他举办的为期10天的短训班，这次培训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太极有很多流派，东哥一度以为自己学的是主流正派，直到遇到高老师，才发现原先所学皆是谬误。培训班有两个学员，学习风格截然不同，东哥从他们的对比中感悟颇多。
第一个学员参加类似课程30余次，有一定的水平，课上常与老师互动，提出自己的见解，课后认真复习，到网络上查资料，下节课继续跟老师探讨。老师经常怼他，说你水平还不够，不要有自己的想法，照着老师教的练就是了。
第二位学员是第二次参加，之前没有什么根基，上了第一期课，完全按照高老师所教，一招一式地练，进步明显。回去之后，身体状况显著变好，快60岁的人了，朋友调侃，可以考虑再说一房媳妇。
东哥说：“我以前去培训班，就像第一个人，总是要跟老师讨论。因为我曾经在国外读过书，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人云亦云，要独立思考，要学会质疑老师。我现在认知提升了，明白在道行很浅，啥也不会时，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像第二个人一样，认认真真把老师教的掌握就不错了。”
东哥的话深深触动了我。长久以来，我们探讨中式教育与西式教育的优劣，现在看来，远非之前所认知的那么简单。在名师的教导下，一个资质正常的学生，只需勤奋、努力、专注地学会老师所教的东西，就会成为行业高手。中式教育的优势因过度刷题的弊端而被很多人忽略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过于聪明不是好事，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的人想法太多，质疑太多，反而不能静下心来，抱着空杯心态，扎扎实实地向别人学习。此时，琢磨乔布斯所说的“stay foolish，stay hungry”，就会觉得是多么可贵。
一个聪明人，能保持愚蠢的姿态，必成大器。
东哥又讲到佛法。他说修行路上，“离师无法，离法无成。”又说，佛在《楞严经》里讲，“慎无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意思是，人在修行未到真正开悟之前，不可相信自己的意思，还是要听从明师的教导。
东哥说：“还是要寻访明师，光靠自己瞎琢磨，要走很多弯路。真正的明师不一定有名气，看起来可能很普通，但一定是悟到了真我本性的人。”
明师与高人
东哥对高云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高云就是太极界的明师。他说，那个班十来个人，大多数是老头老太，资质一般，高老师每天授课6、7个小时，不停地重复，不停地纠正。他还经常讲太极背后的“道”：“你知道的，‘道’恰好是我的擅长。”
高老师也会抱怨：“你们都是草，我只能从中找几棵看起来像是苗的，努力培养，就满足了！”
东哥回应说：“老师，我要努力成为那几棵看起来像是苗的！”
东哥如此谦逊，以至于谦卑，让我动容。然而我有一个疑惑，源于东哥曾经发给过我的一本笔记，其中总结他遇到的高人如何说话：“我当时读完，觉得很惭愧。我自己常常好为人师，别人稍微请教一下，就滔滔不绝，诲人不倦。其实别人可能内心已经有了一个很坚定的观点，也就是面上客气一下而已。”
东哥曾经引用禅宗的话，叫作“不夺人之境”，也可以大致理解为“不介入他人因果”，对于悟性不够的人，多说无益。
我问东哥：“孟子曾说，君子有三乐，其中第三乐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怎么理解高云开这样的班，收这些资质普通甚至鲁钝的学员，又跟他们说那么多看起来没有什么回报的话？”
东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明知不可而为之，利他重于利己，是大慈大悲。”
智慧与慈悲
东哥是金融从业者，做的是入世的事，同时，佛学造诣很深，修的是出世的心。东哥说高人不仅修“智慧”，更要修“慈悲”，也就是所谓的“悲智双运”。高云老师悟到了传统太极之法门，是谓“智”；面对愚钝学生也不辞辛劳、不厌其烦，孜孜不倦而教之，是谓“悲”，正是教师之楷模啊。
我还在品味“悲智双运”，东哥紧接着的观点更具冲击力，他说：“真人做善事，老天一定成全。也就是说，只要你发心至真至纯，不掺杂功利目的，做好事一定有好报。”
东哥解释说：“一个人的认知与结果不能完全划等号。就比如说，我现在认知比以前提升了，但是也许接下来几年，我的收益率可能还不如之前。因为，所有的成功都是老天成全。”
我点点头：“我之前听过一些佛学的课程，其中提到好心办坏事不符合佛学。因为，真正的善，是要带来舒适果报的。办了坏事，带来不好的结果，就是蠢，就是认知有缺陷，就不是善。所以，真正的善，是需要以智为前提的。以此来理解真人做善事，真就是悲，善就是智，真的做到悲智双运，老天岂能不成全？”
这些年，我自认为慈悲心修得还不错，例如，去买东西，从不比价，从不还价；外卖小哥偶尔超时，从无差评，常给小费；记得别人的好，忘记别人的坏；以疏忽来解释恶意，以巧合来否定阴谋……然而，结果常有不如意之处，想来要么是悲不足，要么是智不够。
东哥说：“悲智双运，到最后，两者是一体的。大悲悯就是大智慧，大智慧就是大悲悯。”在我的朋友中，东哥是为数不多经常当面批评我的人，我理解，他对我寄予了很高期望，觉得我是可造之才。
例如，他读我的文章，说我掩饰不住地炫耀知识广博，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读过很多书。我承认他说得对，哪天我写文章很少引用，完全用大白话说，可能就近乎“道”了。
目前，我离这个境界还差得远。慈悲是没有偏好的，抚摸头顶是慈悲，当头棒喝也是慈悲。东哥对我的批评，我没有任何抵触，我感受到了他的“大悲悯”。
结语
人的迷失，往往源于想法太多。解决的方法有一个，就是静下心来，专注于一件事，任何时候，都只做一件事。并且想明白，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被李敖誉为“中国台湾新闻界第一大才子”的金惟纯，也写过一本书《人生只有一件事》。这件事是——活好自己。
活好自己——把自己活明白——永远追求更好——坚持自我修行，本质是同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好，就活出了人生的意义。
作者 万玮｜本文转载自格霖教育
作者简介：上海市民办平和学校总校长，民进中央教育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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