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入赘娶石女,新婚夜她一句试试,我护她四十年!

楔子

1984年深秋,县城老街的鞭炮声炸得热闹。林家院门口,邻居王婶拽着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笑:“听说了没?林家那闺女,怕是嫁不出去,才招了个穷小子入赘。”她丈夫皱眉:“少说两句。”王婶一撇嘴:“等着瞧吧,这桩婚事,肯定有秘密。”话音未落,陈建国穿着一身借来的中山装,跨进林家门槛。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会让他用四十年去守护。

第一章 新婚夜,她说了实话

洞房里的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在桌沿凝成一串暗红色的珠子。陈建国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借来的中山装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梳妆台前的林秀英,红盖头已经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低垂,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绞着衣角,把那条红绸子绞得变了形。

“那个……秀英,你累了吧?”陈建国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闷。他从下午进门到现在,除了拜堂时那句“我愿意”,两人再没说过第二句话。林家二老倒是热情,岳母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往后就是一家人”,可秀英始终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鸟。

林秀英没应声,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陈建国走过去,想替她拿下头上的簪花,手刚伸出去,她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别碰我!”她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陈建国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可心里明白,秀英不是嫌弃他,她在害怕。入赘这件事,他本来也觉得丢人,可家里五个兄弟,他是老大,爹娘实在拿不出彩礼给他娶媳妇。林家托媒人来说的时候,他娘哭了整整一夜,最后说:“建国,你去吧,总比打光棍强。”他咬咬牙应了,心想日子是人过的,在哪不是活?

“好,我不碰你。”陈建国退后两步,坐回床沿上,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你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林秀英抬起头,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陈建国,我……我骗了你。”

陈建国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我不是个好女人……”林秀英咬着下唇,血丝都渗出来了,“我生下来就有毛病,大夫说,叫……叫石女。我……我不能跟你做夫妻间的那些事,也生不了孩子。”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隔壁的爹娘听见。

陈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虽然在农村长大,但“石女”这个词他听村里的老人提过,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英以为他已经被吓跑了,从指缝里偷偷去看他,却看见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却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秀英,你看着我。”陈建国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话,对不对?”

林秀英泪眼朦胧地点头。

“那好,我也跟你说句真心话。”陈建国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星星,“我入赘到你家,不是图你家的钱。我家穷,可我不是没骨气的人。我图的是你这个人。今天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你一眼,你低着头,可我看见你耳朵红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我陈建国娶定了。”

林秀英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忘了哭。

“你说的事,我不懂,我也不瞒你,我是头一回听说。”陈建国站起来,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和她面对面,“可是秀英,日子是人过的。有病咱就治,治不好咱就换个活法。没有孩子,咱领养一个,街上那么多没爹没妈的娃,咱们养大了,一样是亲生的。至于夫妻间的事……”他顿了顿,耳根子有点红,可语气还是那么坚定,“咱慢慢试试,行不行?”

林秀英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你……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陈建国笑了,伸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嫌弃你长得好看?嫌弃你心肠好?还是嫌弃你跟我说实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郑重,“秀英,你肯在新婚夜把这事告诉我,说明你心里有我这个丈夫,把我当自己人。就冲这一点,我陈建国这辈子认你。”

林秀英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陈建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哼着:“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屋里,林母贴着墙根听了半天,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她回头对坐立不安的林父说:“老头子,咱闺女……怕是遇上好人了。”

“你怎么知道?”林父皱着眉,烟卷儿在指尖捏得变了形。

“我听见了。”林母抹着眼泪,“那孩子说,试试,咱慢慢试试。他没走,他也没嫌弃咱闺女。”

林父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愿吧,但愿那小子是个说到做到的。”

烛火跳了跳,两颗灯芯并在一起,烧得比刚才更旺了。陈建国松开林秀英,转身去拿桌上的毛巾,浸了温水,拧干了递给她:“擦擦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林秀英接过毛巾,擦着脸,忽然噗嗤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柳芽。

“你笑什么?”陈建国挠挠头。

“笑你傻。”林秀英把毛巾叠好放回盆里,转过身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陈建国,你说的‘试试’,是真的试,还是哄我的?”

“当然是真试。”陈建国拍着胸脯,“我陈建国说话算话,试一辈子都行。”

林秀英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一起,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你今晚睡哪儿?”

陈建国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地,咧嘴一笑:“我打地铺,被子厚实着呢,冻不着。你睡床上,踏实睡。”

“不行。”林秀英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你睡床那头,我睡这头,咱俩……中间隔个枕头。”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睛亮晶晶的:“行,听你的。”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铺了床,中间竖着摆了两个枕头,像楚河汉界一样泾渭分明。陈建国躺下,侧过身,看着林秀英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黑发。

“秀英。”

“……嗯?”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被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又很快压住了。过了一会儿,林秀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陈建国,你也试试吧,试一辈子。”

陈建国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使劲眨眨眼,把那股泪意逼回去,声音却有些哑:“好,试一辈子。”

第二章 岳父岳母的试探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老母鸡就在院子里咯咯叫着打鸣,把好好一个清早搅得热热闹闹。陈建国睁开眼,身旁的床铺空了一截,昨晚那两个挡在中间的枕头还在,可林秀英已经坐起来了,正拿一把木梳不急不慢地梳着头。

她的动作有点僵,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个做了错事怕被发现的孩子。

陈建国脑子转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昨天夜里说开了那件事,秀英心里头记着,她怕天一亮他就不认账了。他翻了个身,故意发出一点动静,林秀英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醒了?”她没敢回头看他。

“醒了。”陈建国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头发真长,黑亮黑亮的,像缎子一样。”

林秀英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她原本以为他会躲闪、会别扭,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夸她头发。她鼻头一酸,又赶紧忍回去,低声说了句:“我去给你打水洗脸。”

说着就跳下床,逃也似的出去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笑,这一笑牵动了半边脸——昨天夜里睡得急,落枕了。他揉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开始叠被子。昨晚林秀英摊开了两床被子,中间隔了一道枕头,他这半边叠得整整齐齐,她那半边还有余温,枕巾上落着几根长长的头发丝。

他小心地把那些头发捻起来,放进口袋里,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干什么,就是觉得丢掉可惜了。

外面传来林秀英的脚步声,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声音清脆好听。陈建国三两步跨出去,从她手里接过水瓢:“我来,你在屋里面歇着。”

林秀英还没回过神,水瓢已经到了他手里。陈建国弯腰舀水,哗啦啦浇在脸上,初秋的井水带着凉意,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呵呵地说:“舒坦!”

林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自来熟地掀开锅盖,瞧着锅里白花花的稀饭,又转身去灶台跟前拿碗,一副要自己盛饭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你……你头一天进门,就自己动手,妈看见了要说我的。”

“那正好。”陈建国头也不回,碗里舀得满满的,“老丈母娘要骂你,我就说是我抢着干的。她还能拿我怎么样?总不能把女婿打出去吧。”

林秀英被噎了一下,又气又好笑,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这时林母推门进来,正好看见陈建国端着两碗稀饭往桌上放,林秀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筷子。林母先是一怔,又看了陈建国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起来了就吃饭。”

陈建国应了声“哎”,也不忸怩,拉开椅子让林母坐了,又给林秀英摆好凳子,自己才坐下。林母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打转,见他端着稀饭也不急着喝,先夹了一块腌萝卜放林秀英碗里,又给林母碗里放了块咸鸭蛋,嘴里说:“妈,您尝尝这蛋,腌得透,起沙了。”

林母接过蛋,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嘴上没说什么,手里却不自觉地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

饭吃到一半,林父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他看一眼陈建国碗里的稀饭,又看一眼桌上干干净净的菜盘子,咳了一声:“吃完饭,后院有一堆柴,你劈了。”

林秀英筷子一顿,抬起头想说什么,林母在桌底下踩了她一脚,她只好把话咽下去。

陈建国却是一声痛快的应承:“行,我一会儿就劈。斧子在哪儿?后院那把磨得够快吧?别到时候劈不动还得借别人的。”

林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新女婿不但没皱眉头,还问起斧子来。他哼了一声:“后院墙根底下,自己找去。”

吃完早饭,陈建国抹抹嘴,撸起袖子就往后院去了。太阳刚刚爬过院墙,秋天的日头不毒,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陈建国弯腰捡起那把斧子,掂了掂,又拿拇指试了试刃口,觉得还不错,就把路上那件旧外衣脱了挂墙头,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肩上打着补丁,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抡起斧子就劈,“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劈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木茬白生生的,崩出去老远。他弯腰捡起来码在墙根,又捞起下一根。

林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张垫桌腿的报纸,眼睛却透过报纸上沿,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那人。陈建国劈柴的架势不像个没干过活的书生,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每一下都结实稳当,柴根子在他斧子底下老老实实地裂开,不多一会儿,墙根的柴就码了半人高。

林秀英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想给他递碗水,又怕林父说她给男人献殷勤,站在门槛后面踌躇了半天。倒是陈建国眼尖,一抬眼看见了,咧嘴一笑:“秀英,有凉白开没有?嗓子有点干了。”

林秀英脸一红,低头端了一碗水过来,递到他手里。陈建国接过,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用袖子擦了擦下巴,对她说了句“谢谢”。那语气平常得像谢一个街坊邻居,林秀英却觉得心口有一块什么东西落回了肚子里,踏实得很。

林父放下报纸,慢慢踱过来,弯腰捡起一根劈好的柴仔细看了看,茬口平整,裂得利落,连个毛边都没有,是用了真力气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建国,你跟我来一下。”

陈建国放下斧子,跟着林父进了堂屋。林父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飘到房梁上,半天才开口:“我这闺女的毛病,你知道了?”

“知道了。”陈建国的回答简短又干脆。

“你就不后悔?”

“叔,这话我没法跟您赌咒发誓。”陈建国站得笔直,声音不急不缓,“我跟您说实话,昨儿夜里秀英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我确实懵了一下。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娶媳妇不是娶一个啥都能干的人,是娶一个能跟自己过到老的人。秀英心肠好,知道为别人着想,我晚上挣了工分回来,她给我倒水的那个手都是暖的。她不能生养,不是她的错,这世上没孩子的人也多了去了,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

林父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

陈建国又接着往下说:“再说,您跟妈就她一个闺女,她要是嫁出去了,您二老谁来照顾?我入赘进来,正合适。以后咱们一家四口过日子,我不走了,真的,您打我我都不走。”

他这话带着几分硬气,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林父听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话。烟卷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摁灭在桌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林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围裙角,眼眶红红的。她刚才在外面听着,没进屋,这会儿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那股泪意压回去。

“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话就说话,犯不着弄得跟受苦受难似的。”林母上前拍了林父一把,“孩子头一天进门,你就摆脸色,让人家心里咋想?”

林父没吭声,却把桌上那包待客的“大前门”烟推了一根到陈建国面前。

这个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林母知道老头子这是认了,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假装去掀锅盖。

林秀英站在灶房背阴处,耳朵贴着墙缝,听完了全程又跑回去,钻进里屋,趴在床上被子捂住脸,眼泪浸进枕头里,眼泪是苦的,心却是热乎的。

中午的饭比早上丰盛了不少,林母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陈建国喝了一口,夸张地咂咂嘴,竖起大拇指说:“妈,这汤味儿太正了,比城里馆子做得都好!”

林母嘴上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脸上却笑开了花,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

林父端着碗,没急着动筷子,看着陈建国和林秀英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林母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里最好的那块鸡腿肉夹起来,放进了陈建国碗里。

陈建国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没推让,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洒在饭桌上,汤碗里的油花亮闪闪的。林秀英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嘴角怎么也压不平。

这一天,林家院子里的柴劈得够烧两个月了。陈建国把最后几根码好,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一眼屋里。林母的身影在窗后晃了一下,又闪开了。

他挠挠头,心里悄悄地想,这一关,好像是过了。

第三章 邻居的风言风语

新媳妇进门三天,左邻右舍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林家招进来的女婿是个什么模样。王婶是整条街消息最灵通的人,她男人在县城运输队开车,自个儿又爱串门,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这天一大早,她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林秀英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赶紧吐了嘴里的沫子,凑上去拉住了她。

“秀英啊,听说你家招了个女婿?哪儿的人啊?家里干啥的?”

林秀英脸上微微一红,低了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婶,他叫陈建国,是河西那边乡下的,家里……就他一个人了。”

“哟,孤家寡人啊,那入赘倒是省心了。”王婶眼珠子一转,又压低了声音,“秀英,婶子问你个话,你可得跟婶子说实话——他是不是冲着你家那间裁缝铺子来的?”

林秀英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本就不是个嘴利索的人,被这么一问,只觉得脸皮烧得慌,又急又窘,眼睛都红了。

王婶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笃定了三分,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傻闺女,婶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你可得留个心眼。一个大男人,要不是冲着钱和房子,谁愿意入赘啊?”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秀英心尖上。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转身快步走了,菜篮子里的几根葱被攥得变了形。

王婶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端着搪瓷缸子又去了隔壁李家的门口。

不到半天工夫,整条巷子都传开了。

“听说了没有?林家那个女婿,是个穷光蛋,入赘进来就是图人家那点家产。”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男的在乡下连饭都吃不饱,巴不得倒插门呢。”

“啧啧,林老头精明了一辈子,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这些话像长了腿,从巷口窜到巷尾,又从巷尾绕回巷口,最后七拐八拐,传到了陈建国的耳朵里。

他正蹲在院子里帮林母修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用刨子把门框边角刮平了,又找了根铁钉砸进去,动作利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邻家的小男孩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他冲那孩子咧嘴笑了一下,那孩子也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林母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地说:“建国,歇会儿再弄,这扇门都坏了好几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陈建国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嘴,嘿嘿一笑:“妈,这东西早修好早省心,不然晚上风一吹,哐当哐当响,吵得您睡不着。”

林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正要转身回屋,巷口传来几声尖利的笑声,王婶那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早就说了,林家那闺女是个石女,不能生养,哪个男人愿意要她?有人肯入赘就不错了,肯定是冲着钱去的,你们等着看吧,过不了半年,那男的准得跑!”

这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院子。

林母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她扭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刨子,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沉了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步朝巷口走去。

林母一把拉住他:“建国,你别去,她那张嘴就是那样,说不了三句好话,你跟她计较什么?”

“妈,您别担心,我去跟她说两句话,不吵架。”陈建国声音很平,像是要去跟人商量买几斤米似的。

林母还想拦,可他步子大,已经走到了巷口。王婶正跟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说话,见陈建国走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一副假笑:“哟,这不是林家女婿吗?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

陈建国在她面前站定,也不恼,笑了一下,客气地喊了一声:“王婶。”

王婶被他这声“王婶”喊得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和气,一时倒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陈建国又说:“王婶,我刚才在院子里修门,听见您说的话了。您说我是冲着林家的钱来的,这话我可得跟您掰扯清楚。”

旁边几个妇女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则竖起了耳朵。

王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硬道:“我可没说什么,你别瞎听。”

“您说了,我听得真真的。”陈建国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我不怪您,您是长辈,关心秀英是应该的。可有些话,我得跟您说清楚,也省得您跟街坊邻居传错了话,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陈建国是穷,穷得叮当响,家里就剩一间漏雨的土坯房。我入赘到林家,是因为我喜欢秀英这个人,跟她家有啥没关系。林家那裁缝铺子值几个钱,我心里有数,够吃够喝,但发不了财。我要是图钱,我干啥不去南方打工?我听说那边厂子多,干一个月比在县城干半年都挣得多,我犯得着入赘?”

王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建国没停,继续说:“王婶,您也是过来人,您知道过日子图的是啥。图的是两口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秀英是个好姑娘,心肠好,会疼人,我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至于钱不钱的,那都不是事,人年轻,有力气,还怕挣不来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王婶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妇女也都不吭声了。有人悄悄拉了拉王婶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爱咋咋地。”王婶一甩手,转身就往自家院子里走,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建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冲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妇女点了下头:“婶子们忙,我先回去了,门还没修完呢。”

他走回院子,林母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块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妈,没事了。”陈建国咧嘴一笑,又蹲下去拿起刨子,对准门框的边角,一下一下地刨起来。

木屑飞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林母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林秀英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去灶房帮忙,而是走到陈建国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陈建国正在院子里洗手,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秀英摇了摇头,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哽咽:“我听说你今天跟王婶吵架了?”

“没吵架,就是说了几句话。”陈建国甩了甩手上的水,伸手想去拉她,又怕自己手凉,收了回来,“你别听人瞎传,我好好跟她说的,没动气。”

“她们都说你骂人了,说你凶得很。”林秀英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知道,你没骂人,你从来不会骂人。”

陈建国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拉过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哭啥,你男人又不是泥捏的,让人说两句就散了。我一个大男人,让人说几句怕什么,只要你别信那些话就行。”

林秀英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国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妈又该说我了。”

林秀英使劲吸了吸鼻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倔强:“我不怕她们说,她们爱说啥说啥,反正我知道你是啥样的人。”

陈建国笑着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知道就好。”

月光从院子里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巷子里,有几声狗叫,又渐渐静了下去。

林母站在灶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了院子里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悄悄地退后一步,把门帘子放下,回头对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的林父说:“老头子,你说咱家秀英,是不是命挺好的?”

林父把报纸往下拉了拉,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四章 她的自卑与退缩

林秀英那晚睡得很沉,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陈建国不知道,石头不是落了地,是沉到了更深的水底。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英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去铺子里帮忙剪线头、熨衣服,见了街坊也笑盈盈地打招呼。可陈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话变少了,晚上躺下的时候,背对着他,身子蜷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他伸手去揽她,她就轻轻躲开,说“累了一天,睡吧。”

陈建国以为是她在外面听说了什么闲话,心里不痛快,也没多想,翻个身就睡着了。

真正出事是在第五天。那天傍晚,陈建国从外面帮人修完屋顶回来,浑身是汗,一进门就看见林秀英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动都没动过。

“咋不吃饭?”陈建国洗了手,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这粥都凉了,你没热热?”

林秀英没接话,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反复绞着衣角。过了好半天,她叫了一声:“建国。”

她说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肩膀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我说的是真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粥碗,伸出一根手指,帮她擦掉眼泪:“那你跟我说说,你咋想的?”

林秀英低着头,声音又哑又轻:“我想了两天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不出别的辙。你是个好人,陈建国,你心好,手也巧,干活肯下力气,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我拖累一辈子。咱们趁现在还没孩子,各走各的,你还能找一个。”

“找个啥样的?”

“找个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

陈建国不说话了。堂屋里静得很,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声,还有大人哄孩子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进来。林秀英听着那哭声,眼泪流得更凶,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漏出来。

陈建国把那碗凉粥推到一边,把凳子往她跟前挪了挪,忽然开口问:“秀英,咱俩是那天结的婚?”

“十月十六。”林秀英抽噎着答。

“到今天,一共多少天了?你算过没有?”

林秀英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算过。”陈建国说,“到今天,整整四十一天。我跟你在一起四十一天,你就觉得我是那种过不下去就要跑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林秀英急忙摇头。

“那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可这几个字却像锤子一样,一句一句砸在她心上。他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发抖:“我陈建国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什么石女不石女的,我不在乎。有孩子没孩子,咱俩一样过日子。你不能生,咱就不生,以后想养了,咱去领养一个,一样叫他喊你妈,一样给他缝衣裳,一样供他上学。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又不是孩子生出来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也哑了:“你是我媳妇,我陈建国娶了你,就得护你一辈子。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不是生气,我是寒心。”

林秀英再也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伏在桌子上,肩膀抽得厉害,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陈建国没有去抱她,只是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跑掉。

林秀英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怕你后悔……我怕你往后过了几年,越看越觉得亏……到时候你心里怨我,我又能怎么办……”

“那我问你,这四十一天里,你觉得我亏过没有?”

林秀英擦了擦眼睛,想了想,摇摇头。

“这不就得了。”陈建国笑了一下,“你想想,你没嫁我之前,我过得啥日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吃饭全靠喝稀粥。可跟你在一起这四十一天,我吃的每顿饭都有热菜,身上穿的衣裳是你给我缝的,出门有个去处,回来有人跟我说句话。你说,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林秀英被他这盘算说得又哭又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要弯起来。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你净会捡好听的说。”

“我哪是捡好听的说,我是说的实在话。”陈建国给她递了条手帕,“你以后再想这种傻事,也别提离婚不离婚了,直接抽我两个嘴巴子,比啥都痛快。”

“我哪舍得打你。”林秀英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

“舍不得吧?那你就是没有真觉得我差劲。”陈建国端起那碗凉粥,站起来往灶房走,“我热粥去,你哭累了,多少吃两口。人是铁饭是钢,你要真想跟我过一辈子,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灶房的灯亮起来,不一会儿就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林秀英坐在堂屋里,看着灶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块昏黄的灯光,愣了好一会儿,把那条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攥在手心里,慢慢站起来,也跟着走进了灶房。

“我帮你烧火。”

“行,你烧火,我给你卧个蛋进去。”

屋子外面的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院子里那条窄窄的石子路,照着靠在墙根的两把椅子,安安静静的,又稳稳当当的。

林秀英蹲在灶膛前,往灶里添了根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角的泪痕亮晶晶的。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轻声说:“建国,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头更不踏实了。”

“咋又不踏实了?”陈建国把鸡蛋磕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热气升腾起来,灶房里弥漫着蛋花的香味。

“我老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份好。”林秀英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怕哪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你就会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平平淡淡的,将来失望了,落差也没那么大。”

陈建国把粥盛回碗里,端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着:“秀英,你听我说。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你要是觉得我这份好你受不起,那你就学着受,慢慢就习惯了。你要是觉得我将来会失望,那你就多活几年,看看我陈建国到底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林秀英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又往下掉。

“别哭了,吃饭。”陈建国把粥碗塞到她手里,碗底的热度透过粗瓷传过来,烫得她手心发暖,“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跟我过一辈子。”

林秀英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颗白嫩嫩的荷包蛋,鼻头一酸,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热粥。粥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口,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可以试着相信这个人。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跟你过一辈子。”

第五章 为家计,他下海了

陈建国在裁缝铺里待了三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淡。县城就这么大,做衣裳的人家有限,加上林父手艺虽然好,但款式老旧,年轻人都开始往供销社买成衣穿了。陈建国坐在缝纫机前,把一件改好的裤子叠好,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1985年2月,进来的人比上个月又少了。

“爸,咱们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吃晚饭的时候,陈建国问了一句。

林父端着碗,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刨去布料钱、水电费,能落个三四十块就不错了。以前还能有五六十,这几个月眼看着往下掉。”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没说话。林秀英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你问这个做啥?”

“我想着,光靠这铺子,日子紧巴。”陈建国放下筷子,“我听说南边沿海那边,工厂多,活儿也多,一个月能挣一两百块。我想去试试。”

林秀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你要走?”

“不是走,是出去挣钱。”陈建国握住她的手,“秀英,我不想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你嫁给我,我总不能让你比嫁人之前还差吧?”

林秀英咬着嘴唇,没吭声。

林父放下碗,闷声说:“建国,外头人生地不熟的,你去了能干啥?再说了,你是我林家的女婿,要是传出去说我林家让女婿去外地打工,我这老脸往哪搁?”

“爸,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陈建国语气很平静,“我在乎的是咱们一家人的日子能不能过好。我在铺子里干了三个月,手艺学得差不多了,但光靠手艺不行,得找销路。南边那边有新技术,我去学学,将来回来,说不定能帮铺子换个活法。”

林母在一旁抹了抹眼睛,低声说:“秀英才嫁过来三个多月,你就要走,你让她一个人在家咋办?”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林秀英,认真地问道:“秀英,你信我不?”

林秀英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好一会儿才说:“我信你。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走。”

“我也舍不得你。”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哑,“可咱们得往长远看。我出去做一年,攒够了本钱就回来,回来之后咱们自己干,不靠别人。”

林秀英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春天的花一样开了:“你又说‘试试’,跟新婚夜那天晚上一样。”

陈建国愣了一下,也笑了:“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走?”林秀英的声音微微发颤。

“后天有一趟去南边的火车,我跟隔壁村的刘大柱约好了,他那边有亲戚在工厂里做工,能帮我介绍进去。”

“那我给你收拾东西。”林秀英站起来,转身往卧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你到了那边,要给我写信。”

“我每个月都写,写到你嫌烦为止。”

“我不嫌烦。”

林秀英说完,快步走进卧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打开柜子,把陈建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又翻出一块布,把针线茶缸子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两天后,天还没亮,林秀英就起来给陈建国煮了一锅面,卧了三个荷包蛋。陈建国坐在灶房里,低着头吃面,一口一口的,吃得特别慢。林秀英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你不吃?”陈建国抬起头问。

“我吃不下。”林秀英摇摇头。

陈建国把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你吃一个,我吃不完。”

林秀英看着碗里那个白嫩嫩的荷包蛋,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却没有吭声。

吃完面,陈建国背上包袱,林秀英送他到村口。三月的早晨,天还冷,薄雾笼着田野,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陈建国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林秀英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回去吧,外头冷。”陈建国冲她喊。

林秀英摇摇头,不说话。

陈建国又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秀英还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不伸手理一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陈建国心一横,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火车颠簸了一天一夜,到了南边的城市。陈建国跟着刘大柱找到了那家服装厂,厂子不大,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埋头干活,车间里弥漫着布料的灰尘味儿。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看了陈建国一眼,问他会不会踩缝纫机。

“会。”陈建国说,“我在家学过。”

“那你上机试试。”老板指了指一台空着的机器。

陈建国坐下来,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那块布,熟练地穿好线,踩了几脚,缝了一段出来。老板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手脚麻利,明天来上班吧,一个月一百二,包住不包吃。”

陈建国点头答应了。当天晚上,他躺在工厂宿舍的木板床上,头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同屋的工友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秀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样子。

他爬起来,摸出纸笔,趴在床沿上写信。

“秀英,我已经到厂里了,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这边工厂的机器比咱们家的先进,用的是电动缝纫机,踩起来又快又省力,我学了两天就会了。老板说,干得好还能涨工资。你替我告诉爸妈,让他们别惦记我,我在这边吃得好睡得好,一个月能攒下来一百块,攒够了就寄回去。你好好吃饭,别省钱,身体要紧。等我回去,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建国。”

信寄出去之后,陈建国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收工,中午吃饭只花十五分钟,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白菜炖粉条,他连吃了三个月。工友笑话他抠门,他也不恼,笑着说:“攒钱娶媳妇呢。”

“你都娶了媳妇了,还攒啥钱?”工友不解。

“娶了媳妇,更得攒钱。”陈建国说,“我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每个月发工资,他只留二十块钱吃饭,剩下的一百块,全寄回家里。有一次,他寄回去的钱到了,林秀英去邮局取,打开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张十块的票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秀英,买件新衣裳穿,别省着。”

林秀英攥着那张纸条,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封上。她回去之后,把那十张票子一张一张数了三遍,然后锁进柜子里,一分都没舍得花。

陈建国在工厂里干了半年,不但学会了电动缝纫机的操作,还偷偷记下了工厂的管理流程和布料进货渠道。他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琢磨着,要是回县城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加工厂,该从哪里进货,怎么管理工人,怎么定价。

他越想越兴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再干半年,攒够了本钱,就回去。

他拿起笔,又给林秀英写了一封信:

“秀英,我在这边学了不少东西,等回去之后,咱们自己开个厂子,不比你爸那个铺子差。你再等我半年,我保证,到时候让你过上好日子。——建国。”

林秀英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坐在灯下看了好几遍,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地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第六章 一封家书与泪眼

林秀英等了整整半个月,才收到了陈建国的第一封信。那天下午,她正坐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林秀英,有你的信!”她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手指里,赶紧放下活计,站起来往外跑,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递给她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林秀英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她看了一眼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陈建国的笔迹,没错。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邮递员骑车走了,她还站在门口发呆。

林母从屋里出来,看她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问她:“谁的?建国的?”林秀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妈,他来信了。”林母赶紧走过来,催她:“那还不快拆开看看,拆开啊。”

林秀英捏着信封,舍不得撕开,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她打开信纸,陈建国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却分外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似的。

“秀英,我已经到厂里了,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林秀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念到“你替我告诉爸妈,让他们别惦记我”的时候,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继续往下看,念到最后一句“等我回去,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把几个字洇花了。

林母看她哭了,慌了神,赶紧凑过来问:“咋了?信上写的啥?是不是出啥事了?”林秀英摇摇头,把信纸递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说:“妈,他在外头受苦了,你看他写的,一个月才吃白菜炖粉条,他以前在家,哪吃过这种苦。”

林母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眼圈也红了,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个实诚人。你别说,他这一走,我倒真觉得他不错了。”林秀英没说话,把信纸拿回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自己胸口,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天晚上,林秀英把信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了摸信封,心里头又酸又甜,酸的是他在外面吃苦,甜的是他心里头惦记着她。她爬起来,点上煤油灯,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念到“秀英,我想你,我们一定能过好”这句话,忍不住把信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把枕头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林母看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吓了一跳,问她:“你昨晚哭了整整一夜?”林秀英摇摇头,低着头说:“没有,就是没睡好。”林母不信,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英,你别太担心了,建国在外头,他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这样成天哭,他在外头知道了,还得操心你。”

林秀英抬起头,看着林母,眼眶又红了,小声说:“妈,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他在外头拼命,我不能再让他操心。我以后不哭了,我要把自己照顾好,等他回来,让他看到一个好好的我。”

林母听了,心里头又酸又暖,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从那天起,林秀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整天闷闷不乐,而是认认真真地打理裁缝铺,每天早起晚睡,把铺子里的活计都揽下来,接的每一件衣服都做得认认真真,缝得针脚细密,街坊邻居都夸她手艺好,比她父亲在世的时候还要精细。

她还学会了省钱,自己吃饭只吃青菜面条,省下来的钱,都攒着,想着等陈建国回来,给他买一件像样的衣裳。她跟林母说,建国的衣服都旧了,在外头打工,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瞧不起。

林母看她每天忙里忙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疼得不行,劝她歇一歇。林秀英摇摇头,说:“妈,我不累,我多干一点,他心里头就轻快一点。他在外头比我还辛苦,我这点苦,算啥。”

她又给陈建国写了一封回信,写了满满两页纸,写了铺子里的活计,写了家里的鸡鸭,写了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果子,还写了林母的身体还行,叮嘱他在外头一定要吃饱,别省钱,她说她在家什么都好,让他别惦记。

信寄出去之后,她又开始等。每天下午,她都会站在裁缝铺门口,朝邮递员来的方向张望。有时候等不来,她就安慰自己,信在路上,走慢一点,也正常。等信的日子,又慢又长,像是把一天掰成了两天过。

有一天,邻居王婶路过,看她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秀英啊,你那个男人,出去了这么久,就寄了一封信回来?不会是外头有人了吧?”林秀英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说:“王婶,你这话说的,建国他不是那种人。他写信回来了,说一切都好,让我放心。”

王婶撇撇嘴,哼了一声,说:“男人嘛,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心里头想啥。”林秀英没接话,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后,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胡思乱想,她信他。

又过了十几天,第二封信到了。陈建国在信里说,他学会了电动缝纫机,还学会了管理,老板夸他脑子灵光,说等他再干几个月,就给他涨工资。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秀英,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去。”

林秀英捧着那封信,嘴角弯了弯,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南方的天空,云彩飘得很快,她不知道哪一片云是陈建国头顶上的,但她觉得,风从南边吹来的时候,带着他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天空,轻声说:“建国,我等你,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第七章 回乡创业,风波再起

过了腊月二十三,陈建国回来了。

林秀英那天正在铺子里赶一件棉袄,听见门口有人喊:“同志,做件衣裳。”她头也不抬,说:“量体裁衣,您稍等,我手上这针走完。”那人没吱声,站在门口不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晒黑了、瘦了一圈的男人,背着个蛇皮袋,站在门槛上冲她笑。

那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有点憨,又有点倔。

林秀英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指肚,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指尖冒出一滴血珠。陈建国两步跨进来,放下蛇皮袋,抓起她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林秀英眼圈一红,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声音有点抖。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是写信了吗?说是这几天到。”林秀英抢过信一看,那封信是三天前才寄出的,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秀英,我回来了,这两天就到。”她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你人还没到,信倒是先到了,吓我一跳。”

陈建国咧嘴笑了,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藏青色的,摸上去厚实又软和。他把大衣递过去:“给你买的,南边现在流行这个,你穿上试试。”

林秀英接过大衣,看了看料子,又看了看针脚,心疼得不行:“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在外头一个月的工钱怕都不够。”陈建国挠挠头,说:“够的,我攒了几个月呢。你天天给人做衣裳,自己穿的都是旧的,我看了心酸。”

林秀英把大衣抱在怀里,低头不说话。陈建国凑过去,压低声音:“秀英,我还带回来一样东西,晚上给你看。”林秀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的光,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两拍,小声问:“啥东西?”陈建国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林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陈建国吃得香,边吃边说南边的见闻,说什么电动缝纫机比脚踩的快出三倍,什么流水线作业一天能做几十件衣裳,听得林母直咂舌。

吃过饭,陈建国从蛇皮袋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摞钱。他把钱推到林秀英面前:“这是三千块,我在厂里干了两年,省吃俭用攒的。另外,我还学会了一整套服装加工的技术,从裁布到锁边到整烫,全会。”

林秀英看着那摞钱,眼睛瞪大了:“三千块?你……你咋攒下这么多?”陈建国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衣服,进了厂里的次品布,自己加工成衣裳卖。一来二去,赚了点辛苦钱。”

他顿了顿,看着林秀英说:“秀英,我想回来办个服装加工厂。县城里头做衣裳的人多,但都是零散裁缝铺,没有成规模的厂子。咱们要是有机器,有技术,能把活儿接过来,从裁缝铺变成小作坊,再慢慢做大。”

林秀英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办厂要紧多少钱?咱们这点钱,够吗?”陈建国拍了拍那摞钱,说:“先买两台电动缝纫机,租一间屋子,招两三个帮手,从接单开始。就跟你说的,试试嘛,不试咋知道不行?”

林秀英看着他眼睛里头的光,心里头又酸又暖,说:“那……那我就跟你一起试。”

正月还没过完,陈建国就在县城南街租了一间空屋,买了两台电动缝纫机,又招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女工。他挂了个牌子,叫“秀英服装加工厂”,林秀英说这名字太大了,怕招人笑话。陈建国说:“有啥好笑的?早晚有一天,咱们的厂子能开满半个县城。”

厂子刚开张,活儿不多,陈建国就自己跑出去拉单子。县城里头供销社的成衣订单、学校校服、厂里工装,他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谈。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带着样品去,让人家看针脚、看做工,说:“你们先试试,不满意不给钱。”大多数人家看他诚恳,也愿意让他试着做一批。

头一单是县中学的夏季校服,一共三百套,工期二十天。陈建国接了单子,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地赶。林秀英也上机子,她手艺好,每件衣裳都做得板板正正。交货那天,学校负责采购的老师一件一件翻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活儿做得细,比县服装厂都不差。”当场又追加了一百套。

厂子的名声慢慢起来了,来找陈建国做衣裳的人也多了起来。眼瞅着日子有了奔头,麻烦也跟着来了。

一天下午,陈建国正在车间里盯活,门外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西装,头发油光锃亮,进门先转了一圈,然后笑呵呵地说:“陈建国,不认识我了?”

陈建国抬起头,认出来人,心里头咯噔一下。来的是张强,当年在南方打工时同一个车间的工友。这人技术不错,但心眼小,爱占便宜,那时候就因为偷拿厂里的布料被开除过。他回县城半年多了,听说了陈建国办厂的事,一直没露面,今天倒主动找上门来。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活儿,笑了笑:“张强,你咋来了?坐,喝茶。”张强摆摆手,不客气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发财了,办了大厂子,我来看看你这儿还缺不缺人。”

陈建国说:“厂子刚起步,招的人够了,你要是想做活,等下一批活儿来了,我给你留个位置。”张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站起来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布料,伸手捏了捏,说:“你这料子,从哪儿进的?”

陈建国说:“从市里头布厂进的,都是正经东西。”张强撇撇嘴:“我看着不像,这料子薄,缩水率高,做出来的衣裳穿不了几水就变形。你给供销社交货,人家没发现问题?”

陈建国没接话。张强又说:“我认识一个布贩子,手上有些好料子,价钱也便宜,改天我把他引荐给你?”陈建国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了,我现在的料子够用。”

张强走后没两天,麻烦就来了。县中学校长亲自跑到厂里来,手里拎着一件衣服,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衣服往桌子上一放,说:“陈厂长,你看看,这是你们上一批校服。学生洗了两次,袖子就开线了,还有一件领口掉色。”

陈建国拿过那件衣服仔细一看,心里头一沉。那件衣裳的袖子针脚歪歪扭扭,用的线和车间里平时用的不一样,是那种劣质尼龙线,遇水就容易断。他抬头问:“校长,这件衣裳是哪个批次发的?”校长皱着眉:“就是上个月那批,你说赶工赶得紧,提前交货的那批。”

陈建国心里头明白了。那批货赶工的时候,张强来过车间帮忙,说是闲着没事,搭把手。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张强是在那会儿动了手脚——换了线,还动了几台机子的针距。

林秀英在里头听见了,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件衣裳,又看了看陈建国的脸色,心里头也会过意来。她没当着校长的面发作,只是说:“校长,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厂的活儿,件件都验过才出货的。”校长把衣服往前一推:“衣裳在这儿,你们自己看。”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递到校长面前:“校长,这是我们那批货的出厂检验记录,每一道工序都有签名,布料是市布厂的,针线是统一采购的正规产品,检验报告和进货单都在。”

他顿了顿,又一页一页翻过去:“还有,这是我们跟布厂签的合同,里头的质量标准写得清清楚楚,您可以拿这件衣裳去布厂对质,看是不是他们的料子。如果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全款退赔,一件不少。”

校长看着那几张纸,表情松动了一些。他又翻看了几页,叹了口气:“既然是正规渠道进的料子,那可能是运输途中出了问题。行,我让人拿去查查再说。”

那天傍晚,张强又来厂里“串门”。陈建国也没拦他,让他进了车间。张强在里头自在得很,东摸摸西看看,还跟女工搭话。等他准备走的时候,陈建国站在门口,把他堵住了:“张强,那批校服的线,是不是你换的?”

张强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了:“你说啥呢?我听不懂。”陈建国看着他,说:“你进车间那天,我的线轴放在台子中间,走的时候换成了劣质线。机子也被人动过,针距调大了,锁不住边。那天就你一个人来过,你说不是你?”

张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扯着嗓子说:“陈建国,你说话要讲证据,别红口白牙冤枉人。”陈建国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子举起来:“这是我在废料堆里找到的线头,跟那批劣质线是一个色号。我刚才去县城最大的线铺问了,全县城只有他家卖这种线,老板娘说那是你前天去买的。”

张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眼睛转了两圈,干脆脖子一梗:“是我换的又咋样?你陈建国一个入赘的,靠着丈人家的老底子开厂,凭啥比我强?我就是看不惯你,你能把我咋样?”

陈建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又气又替他觉得可怜。他没喊没叫,只是平静地说:“张强,我不计较你这一回。从今往后,你这只脚踏进我这厂门,我不会让你再进来。”

张强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陈建国,你等着,早晚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这话还没落音,身后的办公室门开了,林秀英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被翻过的账本。她看着张强的背影,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张强,你走之前我念句实话——厂里每个月的布料进货单、检验记录,都在柜子里锁着呢。你那点小聪明,成不了气候。你要是想好好做人,我建议你趁着年轻,找个正经营生干,别再动这些歪心思了。”

张强脚步一僵,没回头,快步走远了。

第二天上午,县中学打来电话,说那件有问题的衣服查出来了,确实是运输途中被压在底下,沾了水沤发的,线头松动跟料子没关系。校长在电话里说:“陈厂长,是我先入为主了,你莫见怪。学校下个学期的校服,还交给你们做。”

陈建国放下电话,回头看见林秀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走过去,接过茶,轻声说:“没事了。”林秀英点点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然后把那杯茶塞进他手里。

“下午我去趟布厂,把下个季度的料子定下来。”陈建国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南街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心里头踏实了很多。他转头看着林秀英,说:“等厂子再稳一稳,咱们去趟县民政局。”

林秀英愣了愣:“去民政局干啥?”

陈建国笑了:“问问领养孩子的手续咋办。你说过的,咱们把孩子领过来,自己带。”

第八章 领养孩子,圆她做母亲的心愿

林秀英听到陈建国说要去民政局问领养孩子的事,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你真想好了?”

陈建国笑起来,把她的手拉过来,捏了捏她的指尖:“我啥时候骗过你?从新婚夜那天起,我就说‘试试’,你忘啦?”

林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声音有些发颤:“我怕……怕领回来,我当不好一个妈。”

陈建国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连我都照顾得这么好,咋会当不好妈?咱俩一起学,谁也生下来就会当爹妈。再说了,有我在呢,你怕啥?”

林秀英看着他,心里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把厂里的事交代给新招的车间主任,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载着林秀英去了县民政局。到了门口,他停好车,回头看了一眼林秀英。她紧张得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走吧。”陈建国朝她伸出手,林秀英犹豫了一下,把手指塞进他掌心,让他牵着走了进去。

民政局负责领养登记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周,人很和气。她翻看着陈建国带去的材料——户口本、结婚证、收入证明、房产证明,还有村里的证明——一样一样翻过,抬头看着他们俩,笑着说:“你俩条件不错,又是自己开厂的,想领多大孩子?”

林秀英抿了抿嘴,小声说:“我们……想要个小的,越小越好,最好是一两岁的,能自己带。”

周大姐点点头,拿出一个登记簿翻了翻,说:“县孤儿院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三岁半,一个女孩一岁八个月,是亲兄妹,他们的父母去年出了车祸,家里没人收养,就送到院里来了。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一起领。”

林秀英一听,转头看着陈建国。陈建国想都没想,就问:“俩孩子能一起领?”

周大姐说:“政策上允许,只要你们的条件能养得起,院里也愿意让兄妹俩在一起,别分开。你们要是有心,今天就过去看看,见见孩子再说。”

从民政局出来,林秀英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撑着似的,走路的步子快了不少。陈建国推着车跟在她后头,笑着说:“慢点走,别急。”

林秀英回头瞪了他一眼:“着急见孩子,你咋不急?”

陈建国看见了,她眼角有泪花在闪,但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到了孤儿院,院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陈建国和林秀英领进一间屋子,里头摆着几张矮桌和小板凳,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地上搭积木,旁边放着一个婴儿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正攥着自己的小脚丫啃。

刘院长指了指小男孩:“这个叫小强,三岁半了,会上厕所,会自己吃饭,就是话少,不太爱理人。”她又指了指床上的小女孩:“这是小芳,一岁八个月,刚学会走路,走不稳,得拽着大人的手。俩孩子成天黏在一起,小强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喂妹妹,自己才吃。”

林秀英蹲下来,看着小强。小强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搭积木。林秀英轻声问:“小强,你搭的是什么呀?”

小强顿了一下,小声说:“房子。”

“谁的房子?”林秀英又问。

“妹妹的,”小强说,“给她搭一个,她就不会哭了。”

林秀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泪,伸手摸了摸小强的头:“阿姨帮你搭,好不好?”

小强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林秀英跟小强说话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洋洋的。他走过去,把小芳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小姑娘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他,然后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咯咯笑起来。

“哎哟,手劲儿不小。”陈建国笑着喊疼,小芳揪得更欢了。

林秀英回头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刘院长看着这情景,心里头有了数,问:“你们要是觉得合适,我这边就办手续了?”

陈建国扭头看着林秀英,林秀英正抱着小芳,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陈建国说:“院长,办手续吧,这俩孩子,我们领了。”

办手续花了将近一个下午。填表、签字、盖章,一样一样弄完,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前面载着林秀英,林秀英怀里抱着小芳,后座上捆着陈建国的大衣,大衣里裹着小强。小强一路上不说话,就紧紧攥着林秀英的衣角,小芳倒是安安静静睡着了——大概是哭了一路,哭累了。

回到厂里,林秀英把小芳哄睡着,又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给小强盛了一碗,端到桌子上。小强坐在凳子上,看着碗里的粥,没动。

林秀英蹲在他面前,柔声问:“小强,咋不吃?是不是不喜欢吃粥?”

小强摇摇头,低着头说:“以前叔叔阿姨也给我盛粥,吃完就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秀英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眼泪“啪嗒”掉了一滴在桌上。她赶紧擦掉,伸手把小强揽进怀里,声音哽咽着说:“小强,阿姨不会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从今天起,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叔叔就是你的爸爸,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放心,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好不好?”

小强没说话,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叫了一声:“妈……”

林秀英一把抱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往下淌。陈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酸得厉害,眼眶也红了一圈。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小强也搂进怀里,说:“小强,爸爸在这儿,咱一家四口,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林秀英把小芳和小强都哄睡了,才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眼角却又是湿润的。陈建国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蹲下身子,帮她把鞋脱了,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建国,”林秀英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谢谢你。”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谢啥?咱是一家人,不说谢。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试试嘛,不试咋知道行不行?”

林秀英听他这么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伸手摸了摸陈建国的头发,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声说:“我也是。秀英,咱的厂子起来了,孩子也有了,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林秀英点点头,把脚从水里抬起来,陈建国拿毛巾帮她擦干,又端起盆出去倒水。林秀英坐在床上,隔着窗户,看见院子里挂着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小强和小芳房间的灯还亮着,陈建国在院子里晾毛巾,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第二天早上,小芳醒得早,林秀英把她抱起来,给她换了一身新买的衣裳,又梳了两个小辫子。小芳不认生,坐在林秀英腿上,揪着她的手指头玩。小强也醒了,自己穿好衣裳,走到门口,看着林秀英给小芳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我饿了。”

林秀英听到这声“妈”,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赶紧应了一声,把小芳放到地上,牵着小强的手,往厨房走:“走,妈给你煮鸡蛋,再热一碗牛奶,你喝牛奶不?”

小强点点头,步子迈得大了些,跟上林秀英的脚步。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他转身推开门,去厂里上班,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张嘴就问:“建国,听说你们领了俩孩子?”

陈建国笑着说:“对,一儿一女,今天刚领回来。”

王婶撇撇嘴:“你们自己都不会生,领回来养,能养得亲吗?”

陈建国脚步没停,声音稳稳当当:“亲不亲,看的是心,不是血。我们用心养,孩子自然亲。”

王婶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低头继续择菜了。

陈建国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说不出的舒坦。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大步朝厂里走去。

第九章 孩子生病,她崩溃了

小强喊那声“妈”的时候,林秀英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给小强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一碗牛奶,小强坐在桌子前,一口一口喝着,小芳坐在旁边,伸手要抓小强的鸡蛋,小强掰了一半递给她,两个小孩儿头碰着头,吃得香喷喷的。

林秀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有了当妈的感觉。

陈建国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糖葫芦,小强和小芳一人一串。小强接过去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爸”,陈建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弯腰把小强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强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咯咯”笑了起来。小芳站在地上,仰着头看,急得直跺脚,陈建国又把她也抱起来,一手一个,在院子里转圈。

那几天,日子过得像糖葫芦一样,又甜又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第五天夜里,小强突然发了高烧。

林秀英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强房间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她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一看,小强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被子被踢到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伸手一摸小强的额头,烫得吓人。

“建国!建国!”林秀英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陈建国从床上翻起来,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一摸小强的额头,脸色也变了。他转身去翻抽屉,找出一根体温计,夹在小强腋下,又拿毛巾蘸了凉水,敷在小强额头上。小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秀英,眼泪就流下来了,嘴里喊着:“妈……我头好疼……”

林秀英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她抱着小强,手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抖:“不怕不怕,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陈建国抽出体温计一看,四十度两。他心里头一沉,转身去拿外套,一边穿一边说:“秀英,别哭了,赶紧收拾一下,送医院。”

林秀英慌慌张张地去翻小强的衣裳,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陈建国把小强裹进大衣里,抱起来就往外走。林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小芳,咬了咬牙,把门带上,跟着陈建国跑了出去。

秋天的夜风冷得刺骨,陈建国抱着小强跑了两条街,才拦到一辆三轮车。上了车,林秀英把小强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小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妈”,每喊一声,林秀英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下。

到了医院,急诊的大夫一量体温,马上安排打针。小强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林秀英抱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淌,陈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打完针,小强被安排到病房输液。林秀英坐在床边,握着小强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瓶,生怕漏了一滴。陈建国去办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林秀英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英,别哭了,大夫说了,就是普通感冒,输完液就退了。”

林秀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建国,你说是不是我没照顾好他?我……我是不是就不配当妈?”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头一酸,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你说啥呢?孩子生病,谁也避免不了,跟你有啥关系?你别啥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林秀英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连自己都不能生,养孩子也养不好,我……”

“秀英,”陈建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沉,“你听我说,小强生病,不是因为你不配当妈,是因为他小,抵抗力弱,这是正常的事。你想想,这几天你给他做饭、洗衣裳、哄他睡觉,哪样不是亲力亲为?你把他当亲生的疼,他自己也知道。你看他刚才发烧,喊的是谁?喊的是‘妈’,喊的是你。你在他心里,就是他的亲妈。”

林秀英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心里头那股自责的劲儿,总算松了一些。她低下头,拿衣袖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摸了摸小强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没那么烫了。

陈建国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说:“你睡一会儿,我盯着。明天还得回去照顾小芳呢,你熬坏了,咱家就乱了。”

林秀英摇摇头:“我睡不着,我在这儿守着。”

陈建国没再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坐在旁边,靠着墙,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那一夜,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林秀英一直握着小强的手,中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小强攥得紧紧的。她低头一看,小强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妈,我渴。”

林秀英赶紧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把小强扶起来,喂他喝了。小强喝完水,靠在她怀里,又睡了过去。林秀英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额头凉凉的,她的心这才算放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去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小强已经能坐起来了,精神好了不少,看见陈建国进来,喊了一声“爸”,声音虽然还有点哑,但比昨晚有劲儿多了。陈建国把包子递给他,小强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抬头看着陈建国,说:“爸,昨晚是你背我来的吗?”

陈建国笑了笑,说:“对,你爸我背着你跑了三条街,都赶上运动会了。”

小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咬了一口包子,说:“爸,你真好。”

陈建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傻小子,爸爸对你好,是应该的。”

林秀英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觉得这包子比平时吃的都香。

中午的时候,小强输完液,陈建国办了出院手续,一家三口坐三轮车回了家。到家门口,林秀英推开门,小芳正坐在院子里,跟保姆阿姨玩,看见他们回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着林秀英的腿,喊“妈妈妈妈”。林秀英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晚上,小强和小芳都睡了,林秀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陈建国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今天累坏了吧?”陈建国一边帮她洗脚,一边说。

林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建国,今天小强发烧的时候,我真怕。我怕他出啥事,我怕……我怕我当不好这个妈。”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说:“秀英,你听我说。这世上没有天生就会当妈的,都得慢慢学。你今天做得很好,小强退了烧,你守了一夜,换我我也不一定有你做得周到。你别老觉得自己不行,你行的。”

林秀英低下头,看着陈建国粗糙的手在水里搓着她的脚,心里头那股酸涩的劲儿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她伸手摸了摸陈建国的头发,说:“建国,有你真好。”

陈建国抬起头,咧嘴笑了,说:“那当然,咱可是说好了的,试试嘛,不试咋知道行不行?这不,试出来了,咱俩当爸妈,一样行。”

林秀英听他说这话,忍不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伸手把眼泪擦掉,说:“对,一样行。”

陈建国帮她把脚擦干,端起盆去倒水。林秀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站起身,走到小强和小芳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强和小芳一人睡一张小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小强的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烧已经完全退了。林秀英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陈建国已经躺下了,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别怕,有我呢。”陈建国在她耳边轻声说。

林秀英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她这辈子没嫁错。

第十章 工厂大火,他第一个冲进去

服装厂开在县城东边那条老街上,是陈建国用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加上从银行贷的一点款子盘下来的。厂房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门面,后面是车间,里头摆着十几台老式缝纫机,雇了七八个附近村里的女工。陈建国自己在南方学了半年管理,回来又请了个老师傅把关质量,做出来的衣服虽然比不上大厂子,但胜在价格便宜、款式新潮,在县城里慢慢有了些名气。

这天是深秋,天干物燥的时节。陈建国早上起来,先送小强和小芳去了学校,然后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一路蹬到厂里。车间里已经忙开了,几个女工正在赶一批秋装,布料堆在操作台上,机器声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棉布和机油的味道。陈建国跟师傅打了声招呼,去办公室核对账本。

账本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锁着。陈建国打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近几页,一页一页对。他文化程度不高,但耐得住性子,一笔一笔算清楚,从不含糊。这是他在南方打工时养成的习惯,账目明明白白,心里才踏实。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陈建国手里的笔一抖,抬起头,听见外头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笔就往外跑。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烟迎面扑来,呛得他眼睛睁不开。车间里已经乱成一团,女工们尖叫着往外跑,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衣裳。陈建国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里看,发现火是从车间后面那间堆布料的仓库烧起来的,火苗顺着墙上的电线往上蹿,已经烧到屋顶了。

“快!都出去!别管东西了!”陈建国朝女工们喊,嗓子被烟呛得又干又哑。

女工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陈建国站在车间门口,一个一个清点人数。最后一个女工跑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灰,衣服上烧了几个洞,吓得直哆嗦。

“人齐了没有?”陈建国抓住那女工的胳膊问。

女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发抖:“齐了齐了,都出来了。”

陈建国松了口气,刚想往外撤,突然想起办公室里那本账本。账本上记着这个月所有的进账、欠款、工资和货款,要是烧了,别说年底结账,连下个月给工人发工资都成问题。他咬咬牙,转身又冲了进去。

车间里浓烟滚滚,火势已经从仓库蔓延到了车间,几台缝纫机已经被烧得变了形,塑料椅子和布料发出刺鼻的气味。陈建国弯着腰,用袖子捂住口鼻,凭记忆摸到办公室门口。门已经被烧得滚烫,他用手肘一撞,门开了,里头的窗帘已经烧起来,办公桌也开始冒烟。

陈建国冲到桌前,拉开抽屉,账本还在,封面被烤得有些发烫,但没烧着。他把账本往怀里一塞,转头往外跑。刚跑到车间门口,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下来,嘭的一声,正好落在面前,溅起的火星烫得他手背一阵刺痛。

他顾不上疼,往后退了两步,绕开横梁,从另一个方向往外冲。这时候,外头传来林秀英的哭喊声:“建国!建国!你在里头?”

陈建国心里一紧,加快脚步,一头撞开车间大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外头的空气清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全是眼泪,是被烟熏出来的。

林秀英正被消防员拦在警戒线外,看见陈建国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一个消防员赶紧扶住她,她甩开消防员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陈建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傻啊!你冲进去干啥?命不要了?”林秀英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手上的力气不小,捶得陈建国胸口闷闷的疼。

陈建国咳了两声,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账本封面已经烤得焦黄,但里头的纸页完好无损。他咧嘴笑了笑,说:“账本在里头,烧了就完了。没事,试试就试试,这不出来了嘛。”

林秀英气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擦脸上的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怕?我听见人家说里头还有人,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人,咋老是这样,啥事都往前冲,你不想想我和孩子?”

陈建国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擦,手心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给她擦得脸上也花了。他说:“秀英,我得为咱这家负责。账本烧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咱厂子就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摸摸,全须全尾的,一点事没有。”

林秀英哭得更厉害了,攥着他的手不撒开,生怕一松手他又跑了似的。

消防队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火扑灭了。车间烧了大半,仓库里的布料全毁了,但好在没烧到前面的门面,也没人受伤。陈建国蹲在厂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车间,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那些布料是他刚从南方进的货,钱还没付清,这一烧,亏得不少。

但账本保住了,心里头总算还有点底。

林秀英蹲在他旁边,看他手背上被火星烫出的水泡,心疼得直掉眼泪,说:“走,去卫生院上一上药。”

陈建国摇摇头,说:“不碍事,回头抹点牙膏就行。你先去接孩子,我把这边收拾收拾,晚上再跟你细说。”

林秀英不肯走,陈建国只好站起来,拉着她到路边,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吧,别让孩子担心。我没事,真的。”

林秀英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最后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陈建国点点头,目送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到厂里。车间里头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缝纫机烧得只剩铁架子,墙上的电线全烧断了,石灰墙被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陈建国站在车间中央,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砖烂瓦。

几个女工跑回来,看见他在收拾,也跟着帮忙。老师傅从水龙头接了一桶水,泼在地上,滋滋地冒白烟。老师傅说:“建国,别灰心,还能重来。”

陈建国抬起头,笑了笑,说:“对,试试嘛,不试咋知道行不行?这回烧了,下回咱重新盖,盖得更好。”

老师傅看着他,眼里头多了几分佩服。这个年轻人,入赘到林家的时候,谁都不看好,可这几年,硬是凭着一股子倔劲儿,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这会儿厂子烧了,他脸上写着心疼,嘴上却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翻,里头的纸页虽然受了潮,但字迹还能看清。他把账本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书包里,对老师说:“师傅,咱先把能用的东西捡出来,明天我去找房东,商量修房子的事。布料的事我再去想办法,咱不能因为这一把火,把人都散了。”

老师傅点了点头,说:“行,我跟着你干。”

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湛蓝湛蓝的,阳光照在烧焦的房梁上,黑乎乎的一片,可他觉得,只要人还在,心还在,这厂子就还能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木板,扔到一边。心里头想的是林秀英刚才哭红的眼睛,是小强和小芳放学回家喊爸爸的声音,是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家。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刚推开门,小强和小芳就跑了过来,一个抱着他的腿,一个拉着他的手。小强仰着头问:“爸,听说厂子着火了,你没事吧?”

陈建国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说:“爸爸没事,好着呢。”

林秀英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面条,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汤上飘着葱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上,说:“过来吃饭吧。”

陈建国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秀英,林秀英正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陈建国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说:“秀英,你放心,这厂子,我一定能再撑起来。”

林秀英点点头,说:“我信你。”

陈建国又吃了一口面条,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一点。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面条,觉得这日子,再难,也值得过下去。

第十一章 岳父病重,他端屎端尿

林秀英那碗面条的热气还没散尽,日子却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过了两个月。

厂子重新修好了,陈建国从南方又进了一批布料,机器换新的,工人一个没少,年底还接了几个大单子。林秀英看他忙得脚不沾地,心疼,但嘴上不说,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陈建国笑眯眯地吃,说:“秀英,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县城饭店强。”

林秀英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心里头甜。

可这甜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那天下午,陈建国正在厂里跟老师傅商量新到的布料怎么裁剪,电话响了。林秀英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抖,说:“建国,你快回来,我爸……我爸摔倒了,不省人事了!”

陈建国心里一紧,扔下料子就跑。骑上自行车,蹬得车轮子都快飞起来,十分钟不到就冲到了林家老宅。

一进门,就见林父歪在堂屋的椅子上,半边脸往下耷拉,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着。林母跪在地上,抱着林父的腿哭,林秀英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拿毛巾擦他嘴角的口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建国两步跨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林父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心里头咯噔一下。他站起来,说:“妈,别哭了,得赶紧送医院,这是中风了。”

林母哭着说:“怎么送啊,你爸这身子,动不了啊!”

陈建国二话不说,弯下腰,把林父从椅子上抱起来。林父虽然瘦,但骨架大,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陈建国抱着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林秀英跟在后面,帮他扶着林父的腿,林母拿着一个小包袱,一边哭一边跟着跑。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果然是脑中风,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不利索,只能含糊地吐几个字。医生交代说,这种病急不来,得慢慢恢复,但家里人得有耐心,每天要翻身、擦洗、按摩,不然容易长褥疮。

林母听了,坐在病房门口,眼泪直流。林秀英握着林父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陈建国站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岳父,心里头不是滋味。林父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对他一直不错,当年入赘的时候,外头风言风语,林父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好。这几年厂子忙,他回来得少,每次见到林父,老人家都笑呵呵地问:“厂子咋样?累不累?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陈建国心想,爸,你还没享几年福呢,咋就躺下了呢。

林父住了一个月的院,病情稳定了,医生让回家休养。出院那天,林母犯愁了,小声跟林秀英说:“你爸这身子,我一个人弄不了,你弟弟又在外头打工,回不来……”

林秀英咬了咬嘴唇,说:“妈,我回来照顾爸。”

陈建国在旁边听了,伸手拉住林秀英,说:“你不用回来,我过去。”

林秀英一愣,说:“你厂里那么忙,怎么行?”

陈建国说:“厂子再忙,也没咱爸的身体重要。我白天在厂里,晚上回去照顾爸,累不着。你身子弱,别折腾了。”

林秀英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想说啥,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从那天起,陈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骑车到林家老宅,把林父从床上扶起来,帮他穿好衣服,再把早饭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林父半边嘴歪,吃东西容易漏,陈建国就拿毛巾垫在他下巴上,耐耐心心地喂,一口饭喂上十几分钟,他也不急。

喂完饭,陈建国再把林父抱到轮椅上,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林父眯着眼,歪着头,嘴里的口水流下来,滴在衣服上。陈建国蹲下来,拿毛巾给他擦干净,说:“爸,今天天气好,晒晒太阳,对身子好。”

林父含糊地说:“嗯……嗯……”

晚上陈建国从厂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林父翻身、擦洗、按摩。林父瘫了半边身子,大小便失禁,有时候拉在床上,陈建国一句怨言都没有,戴上手套,拿热水和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干净,再把床单换了,铺上干净的褥子。

林母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暖,拉着林秀英的手说:“秀英,你找的这个男人,真是,真是……”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林秀英低着头,眼泪也止不住,心里头又感激又心疼。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正在给林父擦身子,林父突然“嗯嗯”地叫了起来,一只手乱抓,脸上憋得通红。陈建国一看,知道他这是要拉屎,赶紧把便盆塞到他身下,可林父憋得难受,拉不出来,嗯嗯地叫了半天,才拉出来一点点,稀稀拉拉的,弄了一床。

陈建国也不嫌脏,拿着纸和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擦完了又换床单,最后把林父抱起来,放到干净的地方,给他盖好被子。

林父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建国,嘴角动了动,含糊地说:“好……好……”

陈建国笑了笑,说:“爸,没事,你好好躺着,别想太多。”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走过去,蹲在陈建国身边,攥着他的胳膊,说:“建国,你辛苦了。”

陈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说:“说啥呢,咱爸不就是我爸嘛,照顾他是应该的。”

林秀英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陈建国白天在厂里忙,晚上回来照顾林父,有时候累得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林秀英给他披上毯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林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话越来越含糊,吃东西也越来越少,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陈建国心里头知道,岳父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但他嘴上不说,每天还是该干嘛干嘛,喂饭、翻身、擦洗、按摩,一样不落。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正在给林父按摩腿,林父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陈建国一愣,抬起头,就见林父的眼睛亮亮的,浑浊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费力地说:“建……建国……”

陈建国凑过去,说:“爸,我在,你说。”

林父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是个好人,秀英……交给你……我放心了……”

陈建国喉咙一哽,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握紧林父的手,说:“爸,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秀英好,对咱家好。”

林父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林父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所有的事。

林母哭得撕心裂肺,林秀英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陈建国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滴泪滑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然后弯下腰,轻轻地给林父掖了掖被角,说:“爸,你走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林秀英走出来,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建国,谢谢你。”

陈建国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月光洒在院子里,静静的,像洒了一层霜。

林秀英轻声说:“建国,你累不累?”

陈建国说:“不累,试试嘛,不试咋知道行不行?这一试,不就把咱爸送走了嘛。”

林秀英噗嗤一下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她攥紧陈建国的手,说:“建国,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陈建国把她搂紧了一些,说:“傻话,嫁给我有啥幸运的,我没钱没势,还让你跟着我吃苦。”

林秀英摇头,说:“你不懂,你给的东西,钱买不到。”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笑了笑,说:“那下辈子,我再试试?”

林秀英捶了他一下,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夜风凉凉的,但两个人的心,是热的。

第十二章 事业有成,她却抑郁了

林父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静了下来。林母没了老伴,天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秀英怕她一个人孤单,把她接到自己家来住,白天陪她说说话,晚上给她铺床。

陈建国的服装厂这两年越做越大,从当初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发展成了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服装加工企业。他买了新设备,招了更多工人,订单从省城一直排到外省,连市里的领导都来参观过,夸他是“农民企业家的榜样”。

可陈建国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土里土气的样子,穿着旧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搬货、检查机器、商量版型。有人劝他买辆好车,他摆摆手,说:“买那玩意儿干啥,走路还能锻炼身体呢。”

可林秀英变了。

她变得不爱出门了。

以前她还会去厂里帮忙,给工人做饭、收拾办公室、查查账目,虽然话不多,但脸上总是带着笑。可渐渐地,她开始不愿意去厂里了,嫌人多、嫌吵、嫌别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她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早上起来,她给陈建国做好早饭,然后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有时候陈建国中午回来吃饭,叫她一起出来吃,她说“不饿”,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陈建国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她是因为林父走了,心里头难受,过段时间就好了。可几个月过去了,林秀英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她开始失眠。

白天她昏昏沉沉地睡,晚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陈建国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心里一惊,爬起来到处找,最后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她,她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陈建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说:“秀英,咋了?睡不着?”

林秀英摇摇头,不说话。

陈建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她躲了一下,像是怕他碰自己。

陈建国心里头一沉,觉得不对劲。

他拉着她的手,说:“秀英,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跟我说说,咱俩一块儿想办法。”

林秀英还是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你睡去吧,我坐一会儿就睡。”

陈建国哪能睡得着?他回到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觉得不对。林秀英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虽然内向,但从来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更不会半夜一个人坐着发呆。她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陈建国没去厂里,他坐在客厅里,看到林秀英从房间里出来,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圈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被风吹一下就能倒下去。

陈建国心里头一酸,站起来拉住她,说:“秀英,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医院。”

林秀英一愣,说:“去医院干啥?我又没病。”

陈建国说:“你瘦成这样,脸色也差,去检查检查,我也放心。”

林秀英挣开他的手,说:“我不去,我没病,你别瞎操心。”

陈建国急了,声音大了一些:“你咋没病?你看看你,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都不说,这不是病是啥?”

林秀英被他这一吼,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你觉得我病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陈建国一听这话,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说:“你说啥呢?我啥时候说过你拖累我了?我是心疼你!”

林秀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说:“建国,你别管我了,我……我就是个废人,啥也干不了,还拖累你,你厂里那么忙,还天天操心我,我……”

陈建国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说:“你再说这话,我跟你急!你是我老婆,我不操心你操心谁?你不好,我咋能好?”

林秀英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建国,我……我也不知道咋了,我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啥也不想干,啥也不想说,就觉得活着没意思……”

陈建国一听“活着没意思”这几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说:“秀英,你听我说,你这不是废人,你是病了,是心里头的病,你跟我去医院,找个医生看看,咱把病治好,好不好?”

林秀英哭着摇头,说:“我不想去,去了也没用,我这病,治不好的。”

陈建国说:“咋治不好?你信我,咱们试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林秀英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陈建国带着她去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心理科的号。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很温柔。她问林秀英一些问题,林秀英低着头,半天才答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陈建国在旁边着急,恨不得替她回答,可周医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让他先出去等着。

陈建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等了快一个小时,周医生才出来,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房门,说:“你爱人这是典型的抑郁症,中度偏重,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

陈建国虽然不太懂抑郁症是啥,但听“中度偏重”这几个字,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赶紧问:“医生,这病能治好吗?”

周医生说:“能治,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家人的配合和耐心。她的情况不是很严重,主要是长期的心理压力积累导致的,加上她本身性格内向,不善于表达,时间长了就憋出病来了。”

陈建国说:“医生,你说,要咋配合,我啥都愿意做。”

周医生说:“第一,按时吃药,不能断;第二,多陪她说话,带她出去走走,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第三,不要给她压力,多鼓励她,少批评她。”

陈建国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家,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盯着林秀英吃。刚开始林秀英不愿意吃,说吃了头晕,想吐,陈建国就哄她:“这是正常的,医生说刚开始都有反应,过几天就好了,你试试嘛,试试。”

林秀英吃了药,果然头晕得厉害,整天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想动。陈建国也不催她,该干嘛干嘛,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干。

厂里的事,他暂时交给了副厂长打理,自己每天待在家里,陪着林秀英。有时候林秀英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有时候林秀英心情好一点,他就拉着她到院子里走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

刚开始林秀英不愿意出门,一出门就觉得别人都在看她,都在指指点点,说她不正常。陈建国说:“谁要说你,我跟他急!你是我老婆,谁敢说你?”

可林秀英还是怕,走到门口,腿就软了,怎么也不肯迈出去。

陈建国也不急,说:“今天不想去就不去,咱明天再试,试试嘛。”

半个月后,林秀英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整夜不睡了,也能吃一点东西了。陈建国就带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种了很多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林秀英走了一会儿,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眼睛亮了一下,说:“这花,真香。”

陈建国看她终于说了一句好话,心里头高兴得不得了,赶紧说:“你要是喜欢,咱天天来。”

林秀英转过头看着他,说:“建国,你厂里不忙吗?天天陪我,厂里的事不管了?”

陈建国说:“厂里的事再大,也没你大。你好了,我才有心思管厂里的事。你不好,我干得再好有啥用?”

林秀英低下头,说:“我拖累你了。”

陈建国说:“你又来了,再说这话,我可真生气了。你是我老婆,咱们是一家人,啥拖累不拖累的。”

林秀英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第十三章 一句呢喃,把她拉回来

那天晚上,陈建国给林秀英熬了碗粥,端到她面前,说:“秀英,吃点东西,你一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林秀英摇头,说:“不想吃,没胃口。”

陈建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说:“你多少吃一点,你说你最近瘦了多少,我看了心里头难受。”

林秀英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

陈建国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说:“来,张嘴,试试,就吃一口,好不好?”

林秀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吃了一口。陈建国笑了,说:“你看,这不是能吃嘛,再吃一口。”

林秀英又吃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建国,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陈建国说:“你又说傻话,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秀英哭着说:“我啥都做不了,连个饭都做不了,还让你天天伺候我,我心里头难受,真的难受。”

陈建国说:“你难受啥?我乐意伺候你,你是我老婆,我伺候你天经地义。你不要想那么多,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

林秀英没再说话,吃了半碗粥,就躺下了。陈建国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躺在旁边的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她的动静。

这些天,陈建国不敢睡死,怕林秀英半夜起来做傻事。他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几次,看看林秀英是不是还在床上,是不是还好好的。

那天夜里,陈建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忽然听到一声响动,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月光下,林秀英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光着脚,站在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陈建国的头皮一下子炸了,他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林秀英的腰,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陈建国的手肘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死死抱着林秀英,说:“秀英,你干啥?你干啥啊!”

林秀英被摔得懵了一下,然后崩溃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建国,你让我走吧,我活着好累,真的好累,我不想拖累你了,你让我走吧。”

陈建国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都在发抖,说:“你走了,我咋办?你走了,我咋活啊?”

林秀英哭着说:“你再找一个,找一个能生孩子的,能帮你打理厂子的,比我强一百倍。”

陈建国说:“我不要,我就认你,你林秀英是我陈建国这辈子唯一的女人,谁也比不上。”

林秀英使劲摇头,说:“我不是个好女人,我是个废人,我连个夫妻之间的正常生活都给不了你,我连个孩子都生不了,我活着还有啥用?”

陈建国说:“你咋没有用?你照顾我,关心我,陪我说话,给我做饭,那些年你吃了多少苦,你忘了?你咋能说你自己没用?”

林秀英哭着说:“那些都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不行了,我啥都干不了了,我不想活了。”

陈建国看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上,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秀英,你看着我,看着我。”

林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建国说:“秀英,你记得新婚夜,我跟你说过啥吗?”

林秀英愣了一下,说:“啥?”

陈建国说:“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是石女,不能同房,我问你咋办,你说,要不,试试?我就说,试试,咱们一起试试。”

林秀英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说:“我记得,我记得。”

陈建国说:“那你还记得,后来我走了,你生我的气,我回来求你原谅,你让我滚,我说,我不走,我走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你又说,试试,你说,咱们试试,看能不能过下去。”

林秀英哭着点头,说:“我记得,我都记得。”

陈建国说:“那这些年,咱们不是都试过来了吗?一起试了四十年,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入赘女婿,到有了自己的工厂,有了自己的家,还领养了一对儿女,咱们不是都试过来了吗?”

林秀英说:“可是,可是我现在病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了了。”

陈建国说:“病了咱就治,治不好咱就慢慢养,不管咋样,我都在你身边,你记住,我陈建国这辈子,就认准你林秀英了,你活着,我就在,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林秀英听了,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拍着她的背,说:“秀英,你记住,不管以后遇到啥事,你都不能想不开,你要是想不开,就是不要我了,你舍得丢下我吗?”

林秀英摇头,说:“舍不得,舍不得。”

陈建国说:“那你就好好活着,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好活着,好不好?”

林秀英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我好好活着。”

陈建国把她抱在怀里,说:“秀英,记得吗?咱们的‘试试’,我还没试够呢,我还想试下辈子,下下辈子,你可不能半路撂挑子。”

林秀英破涕为笑,说:“你还想试下辈子?你不嫌烦啊?”

陈建国说:“不嫌烦,跟你试一辈子都不嫌烦,你信不信?”

林秀英靠在他怀里,说:“我信,我信。”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窗户关得紧紧的,拿着被子,跟林秀英挤在一张床上,他怕她半夜再起来,所以一整夜都没合眼,一直握着她的手。

第二天早上,周医生打来电话,问林秀英的情况,陈建国把昨晚的事说了,周医生严肃地说:“她的情况不能掉以轻心,必须24小时有人看护,药不能停,下周你们再来医院复诊。”

陈建国说:“好,我们一定去。”

挂了电话,陈建国端了盆热水,给林秀英洗了脸,又给她梳了头,林秀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建国,我是不是老了,丑了?”

陈建国说:“不老,不丑,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林秀英笑了,说:“你就会哄我。”

陈建国说:“我可不是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从那以后,陈建国更加小心,寸步不离地守着林秀英。厂里的事,他完全交给了副厂长,自己每天陪着林秀英,带她去看医生,带她去公园散步,带她去市场买菜,她想干啥,他就陪她干啥。

林秀英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动不动就哭了,也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她开始主动跟陈建国说话,问他厂里的事,问他孩子们的事,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至少愿意交流了。

有一天,林秀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建国端了杯茶出来,放在她面前,说:“秀英,你今天感觉咋样?”

林秀英说:“还行,就是心里头还有点闷。”

陈建国说:“闷了就出去走走,别闷在家里。”

林秀英说:“不想出去,见了人,心里头就更闷了。”

陈建国说:“那就不出去,咱就在院子里,你看看这花,开得多好。”

林秀英看着院子里那些花,是陈建国前几天特意去花市买回来的,种在花盆里,摆了一院子,有月季,有茉莉,有桂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林秀英说:“这花,真好看。”

陈建国说:“你喜欢就好,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买花,把你屋里都摆满。”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说:“你呀,就知道浪费钱。”

陈建国说:“给你花钱,我不心疼。”

林秀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闺女儿子都那么大了,你对我又那么好,我咋就是想不开呢?”

陈建国说:“你不是矫情,你是病了,病好了,就不想这些了。”

林秀英说:“那,我这病,能好吗?”

陈建国说:“能,一定能,你信我,咱们慢慢来,不着急,试一次不行,咱就试两次,试三次,总能试到好的一天。”

林秀英听了,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说:“好,咱们试试。”

第十四章 孩子长大,家庭和睦

陈建国陪着林秀英,慢慢熬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日子就像流水,一天天过去,林秀英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她不再整天闷在屋里了,开始愿意出门走走,有时候还能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给陈建国做饭。

虽然她做的饭还是那么咸,但陈建国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林秀英知道他是在哄自己,但还是高兴,至少,她觉得自己还有用,还不是废人。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0年。

这一年,养子小强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秀英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笑着说:“你哭啥?儿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你应该高兴才对。”

林秀英擦了擦眼泪,说:“我高兴,我就是高兴,建国,你看看,咱们儿子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咱们小强出息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小强从小就聪明,随你。”

林秀英瞪了他一眼,说:“又瞎说,小强明明是随你,你小时候不也学习好吗?”

陈建国嘿嘿一笑,说:“我小时候穷,哪有机会读书,小强能考上大学,全靠你教育得好,你天天教他写作业,给他讲故事,功劳都是你的。”

林秀英心里头暖洋洋的,嘴上却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小强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笑,说:“爸,妈,你们别争了,我能考上大学,全靠你们俩,要不是你们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我哪有今天,你们俩都是我的恩人。”

林秀英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小强,说:“傻孩子,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你是我的儿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小强也抱住她,说:“妈,你放心,我上了大学,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赚钱孝敬你们,你和爸,以后就享福吧。”

陈建国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拍了拍小强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志气,爸相信你。”

晚上,养女小芳也回来了,她已经在县城一家服装厂上班了,是陈建国介绍的,干的活不累,工资也还行,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点钱。

小芳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哥,你考上大学了?太好了,咱们家出大学生了。”

小强笑着说:“你别光顾着高兴,你也要加油,以后也考个大学,咱们家就出两个大学生了。”

小芳说:“我可不行,我脑子笨,比不上你,我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将来攒点钱,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和爸妈就放心了。”

林秀英听了,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才多大,就想这些了,好好工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芳吐了吐舌头,说:“妈,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陈建国说:“好了好了,别贫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我下厨,给你们露一手。”

林秀英说:“你下厨?你行吗?”

陈建国说:“咋不行?我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打下手,早就学会了,你就等着吃吧。”

林秀英笑着说:“那行,我和小芳给你打下手,小强,你就在屋里歇着,等着吃饭就行。”

小强说:“妈,我也来帮忙吧。”

林秀英说:“不用不用,你今天是主角,好好歇着,看看书,以后上大学了,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厨房,陈建国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利索,林秀英在一旁看着,说:“还别说,你切菜还挺像模像样的。”

陈建国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陈建国学啥会啥,就是没认真学,要认真学了,比你强多了。”

林秀英说:“你呀,就知道吹牛。”

小芳在一旁笑了,说:“爸,妈,你们俩别斗嘴了,赶紧做饭吧,我肚子都饿了。”

陈建国说:“好好好,不斗嘴了,做饭,做饭。”

一家人忙活了两个小时,整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香气扑鼻,让人馋得直流口水。

陈建国把菜端上桌,倒了几杯酒,举杯说:“来,今天咱们一家人都到齐了,我敬你们一杯。”

林秀英说:“你少喝点,别喝多了。”

陈建国说:“没事,今天高兴,多喝一点也没事,小强,你也喝一杯,男子汉了,该喝点酒了。”

小强说:“好,爸,我敬您。”

陈建国说:“今天第一杯,我敬你妈,要不是你妈当年嫁给咱爸,咱爸也不会有今天,你妈是这个家的功臣。”

林秀英听了,瞪了他一眼,说:“你又说这些,今天是儿子考上大学的日子,你说这些干啥?”

陈建国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妈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所以,今天这杯酒,必须敬你妈。”

林秀英的眼眶又红了,她端起酒杯,说:“好,我喝,你呀,就知道哄我。”

陈建国说:“我可不是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来,咱们干了。”

一家人碰了杯,喝酒的喝酒,喝饮料的喝饮料,气氛热热闹闹的。

小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爸,妈,我也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把我养大,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了父爱和母爱,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陈建国说:“好,爸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妈。”

小强说:“爸,您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和妈的,您和妈就是我的亲爸亲妈。”

小芳也站起来,说:“爸,妈,我也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把我领回家,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会让你们操心的。”

林秀英看着两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擦了擦眼泪,说:“好,好,都是好孩子,妈没白养你们,你们长大了,懂事了,妈就放心了。”

陈建国说:“你呀,别哭了,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孩子们都长大了,懂事了,咱们该高兴才对。”

林秀英点了点头,说:“对,高兴,高兴,来,咱们吃饭,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欢声笑语,满屋都是温馨的气息。

林秀英吃着吃着,又哭了,她看着陈建国,说:“建国,你说,咱们的日子,咋就过得这么快呢?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陈建国说:“老了就老了呗,咱们一起老,有啥好怕的,再说了,咱们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还得继续过日子,继续幸福。”

林秀英笑了,说:“你呀,就知道说好听的。”

陈建国说:“我可不是说好听的,我说的都是实话,秀英,你记住,不管日子过得再快,咱们俩都要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林秀英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说:“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小强和小芳看着他们,对视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最温馨的饭,陈建国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林秀英给他倒了杯茶,说:“你呀,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

陈建国说:“没事,今天高兴,喝点酒没事,秀英,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你,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我啥都不缺了。”

林秀英说:“你呀,又来了,都老夫老妻了,还整天说这些。”

陈建国说:“老夫老妻咋了?老夫老妻就不能说情话了?我偏要说,我还要说一辈子呢。”

林秀英笑了,说:“你呀,就是个老顽童。”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说:“秀英,谢谢你,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这么好的孩子。”

林秀英说:“你呀,也说谢谢?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陈建国说:“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咱们还要继续幸福,继续过日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别人都羡慕。”

林秀英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好,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第十五章 四十年纪念日,深情告白

老房子还是那栋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四十个春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墙根。陈建国站在门前,掏出一把泛着铜绿的钥匙,手指有些抖,捅了两下才打开那把老锁。

“慢点,不急。”林秀英站在他身后,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门推开了,一股陈年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冠撑得老大,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陈建国走进去,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林秀英跟在他身后,目光一寸一寸地抚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堂屋的墙上还挂着那张黑白照片,是林秀英的父母。陈建国停下来,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爸妈,我带着秀英回来看你们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四十年了。”

林秀英站在他身边,也鞠了躬,眼眶有些发红。

这房子这些年一直没卖,早年租给一户人家做裁缝铺,后来那家人搬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陈建国隔段时间就回来打扫打扫,添些物件,也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地方有根,心里踏实。孩子们劝过他,说爸,县城里房子多的是,您和妈住大房子不好吗?他只笑,说大房子再好,也不如这老屋里睡得香。

林秀英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说:“你今日穿得好精神。”

林秀英抿嘴笑了:“结婚纪念日嘛,总不能穿得灰扑扑的。你倒好,还是这件夹克,穿了多少年了。”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夹克,说:“这件夹克是八八年你给我做的,穿着舒服,舍不得换。”

林秀英一愣,走近了细细看那袖口和领子,果然已经磨得泛了白。她说:“都破成这样了,你还不让我给你做件新的。”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破了好,破了才有咱们一起吃过的苦,一起过过的日子。”

林秀英不说话了,手任他握着,眼眶又热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堂屋往里走,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漆都斑驳了。陈建国推开门,里面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架子还是林父当年亲手打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早已成了摆设。窗帘换过几回,现在挂的是一块碎花布,是林秀英年轻时候扯的布料,一直留到现在。

陈建国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秀英,来,坐。”

林秀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肩挨着肩。

“还记得咱们第一夜不?”陈建国问。

林秀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怎的不记得。”

那一夜的情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她穿着新做的红衣裳,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汗。屋里点着一根红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心也跟着跳。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把心底憋了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建国,我……我跟你实说了吧,我是石女,咱们……咱们做不成那个事。”

她说完那话,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她等着他骂她,等着他摔门走,哪怕等着他写休书,她都认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她那两只汗湿的手。

他说:“试试。”

她说:“试啥?”

他说:“试试咱们怎么过日子。”

然后他吹了蜡烛,在黑暗里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可她觉得,她这一辈子都有了岸。

四十年过去,那声“试试”仿佛还在耳边。

陈建国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旧旧的塑料封皮小红本。封皮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翻开,里头那两张黑白照片依然清晰。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让人恍惚,男的一脸方正,眼睛亮亮的;女的红着脸,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想笑又不太敢。

“看看,当年的咱俩。”陈建国把结婚证递到林秀英面前。

林秀英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笑得眉眼弯弯:“看你那时候傻乎乎的,头发还翘着一缕。”

陈建国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现在不翘了,秃了,全靠这几根撑场面。”

林秀英被他逗笑了:“就你贫。”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那本结婚证上的字迹也清晰可见:陈建国,林秀英,一九八四年十月十六日。

今天也是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十六日。

不对。今天是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十六日后的第四十年。

陈建国把结婚证收好,又放回夹克内袋里,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把那本证安置在最妥当的地方。然后他转过来,正对着林秀英,拉过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

他这些年看着她,看过她在灯下做针线,看过她蹲在灶膛前添柴,看过她抱着发烧的孩子急得直哭,看过她在厂里忙活一天回来累得靠在椅子上就着。四十年的光阴,在她脸上刻了痕迹,鬓角出了白发,眼角有了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干净、透亮,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怯。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秀英,今日我想跟你说句话。”

林秀英看着他:“啥话?”

“那年晚上,你跟我说你的事,我说试试。”他顿了顿,“我试了一辈子,试到今天。”

林秀英的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

陈建国又说:“试了一辈子,我觉得还不够,还想试下辈子。你要是肯,下辈子我还入赘到你家来,还娶你,还跟你说,试试。”

林秀英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使劲点头,声音哽咽:“我肯,我肯,你说试,我就陪你试。”

陈建国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指尖粗粗的,把她脸上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你哭啥?今日可是好日子。”

林秀英又哭又笑:“我乐意,你还管我哭?”

“管,怎么不管,我是你丈夫,一辈子都管。”陈建国说着,自己鼻子也酸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两个人在老屋的床沿上坐了许久,谁都没再开口。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偏西,屋里的影子慢慢拉长,堂屋里那台老挂钟敲了四下。

“走,咱们去院子里坐坐。”陈建国说。

他搀着她站起身来,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木制的摇椅还在,是陈建国好多年前亲手打的,刷了桐油,摆在树荫底下。他让她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头微微靠在她膝盖边。

夕阳从院墙顶上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黄黄的,像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光。

林秀英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拨了拨:“建国。”

“嗯?”

“那年在屋里,你说试试的时候,我就想着,不管这一辈子能过成啥样,我都跟着你。哪怕是吃糠咽菜,哪怕是被人笑话,我都认了。我没有嫁错人。”

陈建国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一阵秋风过巷,院子门外的老街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的,懒懒的,像从四十年前飘过来的。

陈建国抬起头,笑了笑:“秀英,下辈子你还记得今日不?”

林秀英也笑了:“记不得,我也不怕。反正你说试,我就跟你走。”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院子里慢慢暗了。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谁也没起身去开灯,老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台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陪着他们走过又一个黄昏。

第十六章 尾声:守护到老

清晨六点,秋雾还没散尽,院子外的老街就渐渐有了声响。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远处早点铺子传来揭锅盖的动静,白腾腾的热气顺着巷口飘过来。

陈建国已经醒了。他醒来第一件事,是侧过头去看身边的老伴儿。

林秀英还睡着,被子拉到下巴颏,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惦记什么事儿。陈建国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抬手,把她压在脸底下的一绺头发抽出来,搁到枕头边儿上。

这一动,林秀英就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蒙蒙地搁在他脸上,嗓音带着刚醒的含糊:“几点了?”

“还早。”陈建国说着,慢慢撑起半个身子,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梳子。

梳子是好些年前买的,桃木的,握把磨得油亮亮的,背脊上刻着一枝梅花。陈建国当初在集市上看到,摆摊的老头说是桃木辟邪,他就花了三块钱买回来。林秀英嫌贵,念叨了他两句。他把梳子揣怀里,笑着说:“给你梳头用的,能贵到哪儿去?”

这一梳,就梳了许多年。

“来,翻个身。”他拍了拍她的肩头。

林秀英顺从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又拢了拢头发。陈建国挪到床沿,把腿摆好,一只手拿梳子,一只手扶住她的头发根儿,从上往下,慢慢地梳。

他现在的手脚不如从前利索了,指节有些僵,胳膊抬高了还会发酸。梳头的动作也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什么金贵的东西掸灰。梳到打结的地方,他不使劲扯,而是停下来,用指头一点点把缠住的发丝拨开,再接着往下梳。

林秀英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手劲儿小了。”她说。

“怕拽着你头皮。”

“拽两下也没事儿,我又不是纸糊的。”

陈建国哼哼一声:“那你别叫唤,上回我手重了点儿,你哎哟了半宿,隔壁老赵家的狗都跟着吠。”

林秀英被他气笑了:“你咋不说你自己手艺不行,还赖我。”

“行行行,我手艺不行。”陈建国又梳了两下,把梳子放回抽屉,伸手给她把后脑勺的头发拢了拢,“梳好了,照照镜子去。”

“不用照,反正也没人看。”

“我看。”

林秀英不吭声了,脸上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爬起来套上外套,走下床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两人洗漱完,天已经大亮了。秋日的太阳从院墙顶上探过来,把院子里那片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秀英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上,切了一碟咸菜,又从坛子里夹出两块豆腐乳。

陈建国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拿起他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吞吞的白开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眼睛落在堂屋正中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相框。黑白的,是当年结婚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头发抹了点儿水,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旁边,辫子齐整地搭在胸前,嘴抿得紧紧的,看着又紧张又高兴。

照相师傅让他们靠拢一点,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胳膊挨着她的袖口,两个人隔着布料都觉着烫。

一晃,几十年了。

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王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秀英!秀英在家不?”

林秀英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应了一声:“在呢。你咋这么早?”

王婶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兜青菜,也不客气,搁在桌上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她今年也七十好几了,头发白透了,那张嘴倒还是利索得很。她家就在隔壁,这些年两家关系处得不错,早年间那些嚼舌根的事儿,早就被岁月冲淡了。

王婶一眼看到墙上的老照片,又看看坐在桌边的陈建国,嘴里啧啧出声:“我说秀英,你家这个,我是真服气。都多少年了,天天早上起来给你梳头,我们这条街上哪个男人做得到?我们家那个老头儿,叫他倒杯水都嫌我烦。”

林秀英坐到桌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碗里,低头抿了一口,才说:“他愿意梳,我就让他梳呗。梳个头又累不着他。”

嘴里说得轻巧,可那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王婶又转向陈建国:“建国啊,你倒是说说,你天天这么惯着她,就不腻?”

陈建国放下搪瓷杯,慢腾腾地回了一句:“惯自己媳妇儿,还有腻的?”

王婶被他噎了一下,拍着大腿笑起来:“你瞧瞧,你瞧瞧,这嘴上功夫是厉害了。秀英,你管管他。”

林秀英笑:“我可管不住他。他说得也没错儿。”

王婶又坐了一会儿,唠了几句家长里短。说她孙子今年考上了县一中,说巷口老周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边说边打量这对老夫妻。她看到陈建国喝完粥,碗刚放下,林秀英就伸手接过去,进厨房去洗了;陈建国也不闲着,慢吞吞地起身,把桌上的碟子碗敛到一块儿,又拿抹布擦了桌子。

王婶心里有数,她见过太多人家,年轻时吵吵闹闹,到老了也是两看相厌。可眼前这一对,明明都老了,手脚笨了,说话慢了,可那股子劲儿还在,像是还在过新婚头一年似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林秀英的手,压低声音说:“秀英,你这辈子值了。是个好男人。”

林秀英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送走王婶,关上门,转身回屋。陈建国已经又坐回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旧日历。日历是很多年前的了,上头用圆珠笔标着不少日子,有的画了个圈,有的写了个字。

林秀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本日历抽出来,横看竖看了看,指着一处问道:“这天你画的圈儿是啥?”

陈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页纸已经泛黄,边角还卷起来。他想了想,说:“是那年小强考上大学,通知书那天寄到家里。你高兴得哭了一晚上,我就画了个圈儿,怕自个儿忘了。”

林秀英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日子:“这个呢?”

“那年厂里的账,查出是底下人做了手脚,差点亏大了。那天晚上咱俩在屋里坐到半夜,我说不怕,总有办法。你后来不是也想办法把钱追回来了嘛——这个日子我记着。”

林秀英又翻了一页,停住了。那是十月十六日,页角用圆珠笔重重地描了几遍,墨迹都洇透了纸背。

“这个呢?”她明知故问。

陈建国看了那个日子一眼,笑了笑:“这个你还能不知道?嫁给我的日子。”

林秀英把那本日历贴在胸口搁了一会儿,才放回他手里,声音低低的:“你都记着。”

“都记着。”

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挨着他的膝头,像只倦了的老猫。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有棱有角的影子,缓缓地挪着。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阵。院子里有人喊陈建国的名字,是老伙计赵大河,喊他下午去下棋。陈建国应了一声,却没起身,低头对林秀英说:“你中午想吃啥?我上街给你带。”

“蒸饺吧。东街那家铺子的。”

“行。”

他又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秀英,我这一辈子,没给过你大富大贵,也没叫你过上多轻省的日子。年轻时让你跟着我吃苦,后来开厂子又忙得天昏地暗,没好好陪你。老了老了,腿脚也不中用了,也带不动你出去逛了。你就没埋怨过?”

林秀英抬起头,看了他半晌,那双浑浊了些许的眼睛里有亮莹莹的光。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是拍一个调皮的孩子。

“埋怨啥?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你入赘到我家来,我原本以为你待不了多久,可你待了一辈子。你护了我四十年,还不许我知足?”

陈建国的喉头动了动,半晌,闷声说:“我也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事。”

林秀英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垂着眼,瞧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那双手年轻的时候结实有力,能抡锄头能踩缝纫机,能招来一厂人的信任,也能深夜把她和孩子背在背上往医院跑。如今老了,斑点和皱纹爬满了手背,指节微微变形,握东西时偶尔还会抖。可搭在她手上的力道还是那样稳,那样轻,像是在搭一件舍不得碰的宝贝。

她翻过手,反握住他,十指交缠。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黄叶,打着旋儿停在门槛边。堂屋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像这四十年的日子,一寸一寸地淌过去。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说:“秀英,下回王婶再来说我天天给你梳头腻不腻,你就告诉她——”

“告诉她啥?”

“告诉她,我陈建国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到了头,做上了瘾。”

林秀英抿着嘴笑,眼角深深浅浅的纹路里都是光。她握紧了他的手,轻轻说:“那我下辈子,还让你梳。”

窗外的秋阳渐渐升高,把两个坐在堂屋里的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而堂屋里的两个人就那么挨着,头挨着头,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坐成这世间最寻常,也最难得的模样。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