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黑人男友在川西自驾七天,手机全程关机。
七天,整整七天,我把手机关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像一颗被遗弃在登山包夹层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把那块心脏留在了广州,留在了出租屋那张快要散架的木桌上,和着七月末南粤的潮热空气,一起发霉。
现在,飞机落地,滑行结束,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周围呼啦啦站起一片人,打开行李架,像是打开一个个急于喷涌的匣子。我坐在座位上,把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手机背面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碎屑,像干涸的血痂。我用力把它抠掉,指甲缝里留下一道白痕。
开机。
屏幕亮起来。光线刺眼。
然后,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像一个沉默许久的人在深夜里突然嚎啕,声音沙哑而密集,震得我手心发麻,虎口一阵阵酸软。
未接来电和短信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我摁住屏幕,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数字,只去看那个唯一置顶的头像。那是一个微信视频通话的未接记录,头像是一朵路边随手拍的野菊,像素模糊,构图随意,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的那种头像。
是我妈。
未接来电,八十五通。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八十五。这个数字如此具体,如此精确,精确到我可以想象她每一次拨出时手机屏幕亮起的样子,想象她粗糙的指尖在屏幕上一次次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想象她对着“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号码,直到手机电量耗光。
最后一条语音消息,时间戳是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
机场广播在头顶响起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和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轰鸣。人群从我身边挤过,像一条湍急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礁石。
我点开了那条语音。
机场太吵了。喇叭声、脚步声、有人用粤语大声讲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我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
我站起来,冲出机舱,冲过廊桥,在航站楼的喧嚣里像一只无头苍蝇般乱撞。直到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只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云低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棉絮。
我重新点开那条语音,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
“然然……”
是她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声音断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费力的喘息。
“外面乱,小心开车。”
最后一句,尾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终于在空气中消散。
语音结束。
我站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所有电子设备统一的、标准的死寂。
我浑身冰凉。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头顶,像一根冰锥,笔直地扎了进去。
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她一定出事了。
我踉跄着冲出机场,钻进一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司机被我的脸色吓得愣了一下,问我去哪儿。我报出那个熟悉的、从小长大的地址,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
“劳驾,快一点。”
车子汇入华南快速干线,窗外的城市像一部被按了快进的电影,高楼、立交桥、成片的城中村,都变成模糊的色块,飞速后退。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八十五通未接来电。
八十五次。八十五次。
每一次之间,隔着多长的时间?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拨出这些电话的?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是在家里那个老旧的沙发上?是在深夜的黑暗里,还是在白天炽热的阳光下?她当时疼不疼?她当时身边有没有人?她是不是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声说:“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机身里。那里面住着七天前的我,一个沉浸在快乐和新鲜感里的我,一个关掉手机、切断一切联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和恋人独处时光的我。
手机像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装满了七天里错过的所有声响。而我,就是那个亲手盖上盒盖的人。
窗外,雨开始落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市迅速被雨幕吞噬,变成一幅模糊的、灰暗的水墨画。
我的心,也在一点点下沉,沉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雨还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整个老居民区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老旧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我没有钥匙。钥匙在包里,和那个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手机躺在一起。我很少回来,钥匙总是压在最底下,每次都要翻找半天。
我举起手,在门上敲了敲。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一线将断未断的呼吸。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小然回来了啊……”
“张奶奶,我妈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我家门口。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门框上,贴着一张白纸。长方形的,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皱巴巴的,像一片被风雨撕扯下来的、失去生命的花朵。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是那种我见过的、老式讣告的格式。
“哀告:兹有亡母……”
后面的字,我已经看不清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像雨雾弥漫的城市。
张奶奶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你妈……走了。三天了。一直联系不上你。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你大舅一家从老家赶过来,勉强把后事料理了……”
后面她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看着那张被雨水晕开的白色讣告,像看着自己荒诞的、无可挽回的过错。
“你妈妈是突发脑溢血。”张奶奶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太行了。抢救了三天,还是没留住。她最后的意识里,大概还在找你。手机一直抓在手里,谁要都不给。护工说,她半夜里,就一遍一遍地按……”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地砖冰凉,寒意透过单薄的牛仔裤,渗进骨头里。
三天。她走了三天了。而我,还在遥远的川西高原上,拍着蓝天、白云、雪山、草原,笑着,闹着,以为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七天的照片,成千上万张,占满了存储空间。每一张都是美丽的风景,每一张里都有我和阿杜的笑脸。
阿杜。
我的男友。一个来自加纳的黑人青年,皮肤像黑檀木一样光滑,牙齿白得像草原上的雪。我们在一起一年了。他热情、开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让我在异乡的冰冷里感到一丝温暖。
他爱旅行,爱冒险,爱一切新奇和刺激的事物。这次川西自驾,是他策划了整整两个月的行程。为了这趟旅行,他辞掉了兼职,把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路费和装备。他说:“安,这是我们的成人礼。我们需要一场彻底的逃离,忘掉所有人,只有我和你,去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川西高原,地广人稀,雪峰连绵,冰川纵横,确实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手机只是一块无用的砖头。从进入若尔盖草原开始,信号就开始断断续续。而阿杜,笑着拿过我的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安,就这七天,给我一个完整的你。”
他那么真诚,那么热烈,眼睛里的光芒比高原的星空还要璀璨。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甚至觉得,这就是浪漫,就是我想要的、不拘一格的、轰轰烈烈的爱情。
所以,我关掉了手机。整整七天。
现在,那块原本该带给我快乐的黑色方块,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我的手心里,烫在我的心脏上。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一封封短信,像匕首一样,刺进我的眼睛。
“然然,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然,打你电话怎么关机?看到给妈妈回个电话。”
“然然,我在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能回来看看妈妈吗?”
“然然,妈妈想你了。”
“然然,回来吧。”
“然然……”
每一条,都像一只从黑暗里伸出的手,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我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我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
手机屏幕还在亮着,那八十五通未接来电,像八十五根钉子,把我的罪孽牢牢地钉在墙上。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她,是在两个月前。我从广州回来,待了两天。她不让我进厨房,所有家务一手包办。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笑着对我招手,说:“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我到了。我回了电话。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以为她永远都会在那里。我以为时间很长。我以为,一个电话,随时都可以打。
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现在,她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最后留给我的,不是责备,不是埋怨,而是一句:“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多么温柔的诅咒。
我蜷缩在门口,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彼此。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用尽全身力气,滑开了接听键。
“喂,是安然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平稳。
“我是……”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荔湾区人民医院呼吸科的护士,我姓陈。您母亲孙秀英女士在我们这里住院期间,有些遗物。之前一直联系不上您,今天您手机开机了,我们……”
她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我们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她说,等您来拿的时候,务必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什么话?”
陈护士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她说:‘告诉然然,冰箱冷冻层最里面那一格,有她爱吃的茴香馅饺子。给她爸打个电话。这十多年,该放下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陈护士还在说着什么,预约去医院的领取时间。
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老旧冰箱的画面。冷冻层的最里面,塞满了她用保鲜袋一个一个包好的、胖乎乎的、白花花的饺子。每一个,都皱巴巴的,像她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而她最后的遗言,不是责怪我的关机,不是埋怨我的不归,而是让我打开那个冰冷的格子,去拿那顿迟到的晚饭。
还有,让我给那个多年不曾联系的男人,打一个电话。
她连这个,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只困兽最后的哀鸣。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只记得张奶奶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深蓝色的旧手帕,想递给我又不敢靠近。她佝偻着身子,像一株在风雨里站立了太久的老树,根须已经抓不住脚下的泥土。
“小然,起来吧,地上凉。”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里都蓄满了不忍和担忧。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灌满了砂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门框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露出下面被胶带扯出来的、淡黄色的墙皮。那张纸已经贴了三天,边缘干透的胶水在潮湿的空气里重新变得黏软,像一块将干未干的泪痕。
张奶奶叹了口气,慢慢退回自己家,临关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我门就行。”
她家的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双细小的手,在玻璃上抓挠。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铁皮上贴着一对褪了色的春联,边角已经卷曲,金粉掉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片斑驳的暗红。那是去年春节,我陪她一起贴的。她站在凳子上,我给她扶着,她一边贴一边笑,说:“横批得再高一点,福字要倒着贴,不能贴正了。”
我当时还在回微信,阿杜发来一段加纳家乡的舞蹈视频,我低头看了很久,再抬头时,春联已经贴好了。她就那样站在凳子上,笑着看我,没说话。
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她家的门,看着那张春联,看着那个贴反了的福字,像看着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错位。
我没有钥匙。手机里也没有存她房门密码的任何信息。她老了,老得学不会那些新式的电子锁,门上挂着的,始终是一把最普通的黄铜色机械锁。钥匙总是放在她自己的口袋里,或者挂在厨房进门处墙上的挂钩上。那把钥匙此刻应该就躺在那片黑暗的屋子里,躺在一片寂静和尘埃里。
我站在门口,像站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面前。
我知道我进不去。张奶奶说,后事是大舅他们从老家赶来料理的。灵堂设在殡仪馆,家里的门从他们离开时就被锁上了。屋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完全不知道。
但我必须进去。我必须看见那个冰箱,看见那格冷冻层,看见那一包一包的饺子。我必须亲眼看见母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那是我唯一还能触碰到的、她的痕迹。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连续好几条。我低头看,是阿杜。
“安,你到家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
“看到请回我。”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头像是一张我们在川西拍的合照。背景是圣湖玛旁雍错,湖水蓝得像一块凝固的天空,雪山在远处沉默地矗立。我们两个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皮肤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黑得发亮。那是旅途的第三天,我们还在一场炽热的、无忧无虑的梦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现在,我不想回任何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我靠在门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沉默了很久。我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见一张瘦削的、黝黑的脸。是大舅。母亲的亲哥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包烟。他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老家的口音。
我点了点头。
“门口不好看,去我那儿坐坐。”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没退房,在小区旁边那个快捷酒店。”
我没有拒绝。
大舅租的酒店房间在七楼,很小,两张单人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他把靠窗的那张留给了我。我跟着他进去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他却像没听见一样。
“你大舅妈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你表弟的婚事要张罗。”他坐在靠墙的那张床上,点了一根烟,“我留下来等你。总得有人把话跟你说清楚。”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雨还在下,每一盏灯都朦朦胧胧的,像被水汽晕开的彩色墨点。
“我妈……走的时候,痛苦吗?”我问。
大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散开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大面积出血,没法手术。人昏迷着,没遭什么罪。就是……”他停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就是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间不多,每次醒过来,就问你回没回来。我们没法子,只能骗她说你在路上。”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阵眩晕。
“她信吗?”
“信不信的,那会子人已经恍惚了。”大舅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捻了一下,“她把你大舅妈认成你,拉着她的手喊‘然然’。把你表弟也认成你,说‘然然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滚烫的岩浆,烧得我眼睛发痛。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大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手机为什么关机?天底下有什么事,比你妈的命还重要?”
我无法回答。我的头低下去,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无力挣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的笑声。屏幕里的嘉宾在玩游戏,嘻嘻哈哈的,笑声刺耳而荒诞。
过了一会儿,大舅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黄铜色的,和母亲门上那把一模一样。他拉过我的手,把钥匙放在我的手心。
“家里的钥匙。你妈一直让我带在身上,说等你回来就给你。”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明天去家里看看吧。冰箱里有些东西,该收拾的收拾一下。你大舅妈走之前已经把屋里大概清理了一遍,但有些东西,得你自己来。”
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要真有心,明天去殡仪馆看看她吧。骨灰还放在那儿,等着你一起选个日子下葬。”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大舅的呼噜声震天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寂静的夜里突突地响着。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一直放在枕边,我没有关机,也没有充电,电量已经告急,红色的小图标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的脸。不是她最后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而是更早以前,她站在阳台上给我晒被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回过头,冲我笑,说:“然然,今天太阳好,给你的花也浇浇水。”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心口。
我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电量。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个她最后让我打电话的人。
我爸。
一个十五年前离开了我们的人。
那一年,我十四岁。他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去了深圳。从此,再无音讯。我恨了他很多年,恨到连名字都不愿意提起。母亲却从不让我们恨他。她总是说:“他有他的难处。别怪他。”
我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一个被背叛、被抛弃的女人,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如今,她走了,留下的遗言里,还让我给他打电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只是一串数字,加上一个备注名。没有备注。只有号码。
最后,我还是没有拨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口子。我坐起身,头痛欲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大舅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上只剩下凌乱的被褥。茶几上放着两只馒头、一盒牛奶,还有一张纸条。
“醒了去家里看看。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干涩无味,像在嚼一块硬纸板。我喝了点牛奶,喉咙里稍微舒服了一些。然后,我抓起那串钥匙,走出了酒店。
阳光像一条条金色的鞭子,抽在我身上,生疼生疼。
回到家门口,那张白纸已经不知道被风刮到哪里去了。门框上只剩下几道透明的胶带痕迹,像某种残留下来的、难以清除的伤疤。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旧家具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丝光线从缝隙里硬挤进来,像被困在深海里的鱼群。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几天前,这里还住着我的母亲。她每天从这张门里进进出出,买菜、做饭、去公园散步,和楼下的老姐妹们聊天。她活生生的,会走,会笑,会给我打电话。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满屋子悬浮着的、无孔不入的空气。
我踏进去,反手关上门。光线瞬间被切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我摸索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尘埃在光柱里疯狂地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狂欢。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样子。那张老旧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是半杯早已凉透的茶。电视机罩着一块白色的防尘布,边角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三盆绿萝,叶片已经有些蔫了,垂下来,像疲惫的手臂。
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小说,是那种路边书摊上买来的、纸张泛黄的言情小说。她的阅读品位一直不怎么样,却总爱在午后的阳光里,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页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划过的痕迹。
我放下书,继续往里走。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碗橱里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洗得发亮。灶台擦得一丝不苟,油烟机上有新近擦拭过的痕迹。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总说“人穷不能穷志气,家里不能脏兮兮”。
我走到冰箱前,站定。
冰箱是双开门的,已经很旧了,外壳有些发黄,门缝的密封条上沾着一些洗不掉的污渍。我握住冰箱门的把手,冰凉从指尖传过来,一下子渗进了血液里。
我没有立刻打开。我只是站在那里,想着那袋饺子。想着她在医院的最后时刻,还惦记着冰箱里放着的那包茴香馅饺子,惦记着我还没有吃上。
她知道我爱吃茴香馅。广州很难买到新鲜的茴香,她每次去菜市场,只要看到有北方来的、带着露水的茴香,就会买一大把回来,仔细地切碎,拌上猪肉末,再打上一个鸡蛋,一点一点地搅,包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饺子,放在保鲜袋里,冻进冰箱。
每次我回家,她都会从冷冻层里拿出那袋饺子,下锅煮好,盛在白色的瓷盘里,再倒一碟陈醋。
她从不吃。她只看着我吃。
我知道,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沉默的爱。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揉进我的生活里,哪怕只是一顿饺子。
我终于拉开了冰箱的冷冻层。
最上面一格,放着几个冻得硬邦邦的保鲜袋。最里面那一个,装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个个紧紧挨着,像一群在寒冷的冬天里相互取暖的幼鸟。保鲜袋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有几颗饺子已经冻得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翠绿的、隐约可见的馅料。
我伸出手,把那个保鲜袋拿了出来。
冻得太久了,袋子和冰箱的隔板粘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我稍微用力,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像撕开了一层结了痂的伤口。
那袋饺子沉甸甸的,冰冷彻骨,冻得我的手指生疼。
我把饺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冰凉的、已经逝去的生命。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袋子上,瞬间就结成了一片小小的冰花。
除了饺子,冷冻层里还有几包东西。一包剁碎的虾仁,一包手工做的鱼丸,还有一小袋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用红豆沙做馅的糯米糍。每一个都是她的痕迹,每一个都是她的牵挂。
我把那袋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冷冻层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声叹息。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口。门关着,白色的门板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和外面大门上那个一样,贴得有些歪。
我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大舅妈已经彻底清扫过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单像是新换的,上面有折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相框。我走过去,拿起来看。照片是我高中毕业时和她的合影。我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她身边,比她高了半个头。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虽然已经有了几根白丝,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也没有现在这么深。
我抚摸着那张照片,泪水滴落在玻璃上,滑下来,像一条透明的、细细的河。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小本子。我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满了各种东西。有些是菜价,有些是天气预报,有些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琐事。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明显潦草起来,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然然喜欢吃的荠菜没了,下次去市场看看。”
“然然说今年过年带个朋友回来,得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
“然然电话打不通,可能没电了。”
“然然回来了吗?还没有。”
我合上本子,胸口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在呼啸。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像一件件等待检阅的士兵。我一件件翻过去,忽然停下来。柜子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很新,吊牌还挂着。
我认得那件衣服。那是去年冬天,我给她买的。她收到的时候,特别高兴,说等天冷了要穿着去公园拍照。可她一直没怎么舍得穿,总说广州的冬天不冷,穿不着那么厚的。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穿。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了下来,留给了那个永远在忙、永远在别处的女儿。
我关上柜门,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短信。我拿出来看,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然然,听说你妈妈的事了。我知道得太晚了。你若还在广州,我明天赶过去。想见你一面。”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然然。”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却依然熟悉。
我张了张嘴,喉咙紧得发痛,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一样。
“然然,你说话。爸爸错了。你让爸爸过去,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五年的恨意,带着十五年的委屈,带着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感。
“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一颤。
“我这就买机票。明天上午到。”
电话挂了。我坐在母亲的卧室里,坐在那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旁边,坐在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和希望的房间里,像坐在一片废墟中央。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像时间的碎片,散落一地。
我低头看着手机。未接来电的界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片退潮后的海滩。可是我知道,那八十五通电话的潮水,已经深深渗进了我的血脉里,汹涌在我的余生中。
母亲最后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
“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抱紧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衣柜和床之间的角落里。阳光从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旁边掠过,照不进这个角落。这里很暗,很冷,像母亲最后躺着的、那个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我闭上眼,等待明天的到来。等待那个十五年前丢下我们的男人。等待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也许永远无法和解的见面。
口袋里,那串黄铜色钥匙还带着我体温的余温。它们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母亲最后的气息,重得像她一生沉重的、未被看见的孤独。
我终于明白,有些电话,不能关机。有些人,等不了你七天。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最后沉入高楼背后。天空重新暗下来,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等。而我的灯,已经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像坐在母亲留给我的一场漫长告别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阿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刚煮好的、在黑夜里冒着热气的食物。配文是:“安,吃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条:
“阿杜,我妈妈不在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秒钟,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是他的电话,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接。
我只是坐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个早已谙熟于心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是夜,我坐在母亲的阳台上。
我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三盆绿萝旁边。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了,成了一块真正的、彻头彻尾的黑色废物。大舅给的钥匙还在口袋里,那串金属已经被我的体温焐得温吞。楼下有猫在叫,声音嘶哑而凄厉,像一段被撕扯开的破布。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砧板哐哐地响,节奏均匀,持续了很久。这座城市从不缺烟火气,哪怕是在这样的夜晚。
我望着远处。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旧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像一摞摞码放整齐的灰色砖块。大多数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光里有人影晃动,模糊得像一场皮影戏。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间。
而我的身后,是一间彻底暗下去的房子。
我闭上眼睛。母亲最后的语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每次响起,都像有人用生锈的刀片,从我的太阳穴斜斜地划进去,不深不浅,刚好割开那层最薄的皮。伤口不流血,只渗出一层细密的、透明的体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我越是咀嚼这句话,越觉得窒息。她临终前,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期待都包进了那个温柔的句子里,像把滚烫的铁水倒进冰凉的模具里,外表光滑,内里却烫得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灼穿。
阿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见敲门声,很轻,很克制,像怕惊扰这栋已经深睡的老楼。我没有起身。接着是手机铃声,熟悉的重低音鼓点,穿透厚重的防盗门,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然后,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盯着那张纸条,没有捡。黑夜黏稠,房间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灰。过了很久,我听见门外有极轻的、渐远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知道他走了。那个黑皮肤的、热情得像一座小型火山的年轻人。他一定在门外站了很久。广州的夏夜,闷热而潮湿,像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总是有细密的汗珠。他总是笑着的,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反光。可刚才他转身离开时,一定没有笑。
我知道自己应该去见他。可我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如泥。我把脸转向那三盆绿萝。其中一盆,叶片已经发黄,根部有一小块腐烂的痕迹。母亲总说,这几盆绿萝命硬,像她一样。可它们终究还是没人浇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到了几点。后来,我回到屋里,找到了一支手电筒。那手电筒放在茶几下面,是母亲用来在停电时照明用的。我拧开开关,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每一粒都清晰可见,缓慢地旋转、上升、消失。
我走向厨房,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像在墙上画着扭曲的符号。我停在冰箱前,再次打开冷冻层,把那袋饺子拿了出来。冻得太久,袋子外面结了厚厚一层霜,像裹着一层白布。
我把饺子放到水龙头下,冰霜遇水即化,袋子表面立刻变得滑腻。水很冷,像从地下深处泵上来的。我拿了一只碗,把饺子倒进去。一颗颗冻得梆硬,像一堆白色的、冰做的小石子,砸在碗底,叮叮当当。
我没有烧水。我只是把它们放进蒸锅,加了冷水,然后慢慢等。火苗是蓝色的,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像一簇孤魂。水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卡塔卡塔的声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看着蒸汽在黑暗里盘旋、膨胀、消失。我的手一直抓着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锅里的水越来越少,蒸腾而上,又凝结在顶棚上,形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最后滴落下来,像天花板在出汗。
饺子蒸好了。我关上火,揭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潮湿而滚烫,像妈妈最后的呼吸。我坐在餐桌旁,在黑暗中,用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茴香的味道并不浓烈,因为冻得太久,香气已经散了大半。馅有些干,皮有些硬,像嚼着一块被时间风干的记忆。可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停不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进碗里,混着水汽,咸涩不堪。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每咬一口,都能听见牙齿和饺子皮摩擦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放大,像一声声细小的、令人心碎的鼓点。
天快亮的时候,我洗了碗,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回冷冻层,像放回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然后,我躺在母亲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大舅妈用洗衣液洗过的味道,化学的、清甜的、遮盖了一切的香。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虚假的干净里。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像装了一桶泥浆。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射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门铃响了三遍,我才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一个男人。瘦高的个子,穿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花白,两鬓和头顶都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霜。他提着一个黑色行李袋,站在门外,显得局促不安,像在等一场判决。
我站在门后,沉默了很久。猫眼里的他,小得可怜,像被那圈凸透镜压缩成了一个变形的影子。
终于,我拧动门锁,把门打开。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老了。十五年没见,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眼窝深陷,眼袋浮肿,皮肤松弛得像是从骨头上挂下来的旧布。他曾经那么高大,那么坚实,是我小时候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一座山。现在,山崩了,只剩下一个佝偻的、颤巍巍的、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壳。
“然然……”他喊我,声音发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让开路,没有说话。
他走了进来,换了鞋,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绿萝、电视罩,最后停在那个相框上——我昨晚拿出来的,放在茶几上的,我高中毕业时和母亲的合影。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的脸。他的手在抖,像筛糠一样。
“你妈……年轻的时候,就爱笑。”他喃喃道。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那些被压在心底十五年的东西,像被突然打开的闸口,汹涌而出。愤怒、委屈、不解、恨意,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着我的胸腔。我想问他,凭什么。你凭什么现在才回来。你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没有问。我的喉咙像被一块烧红的铁堵住了,张不开,也咽不下。
他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你妈妈的骨灰,安放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乞求。
“殡仪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大舅他们在那边办了手续。”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地擦着脸。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把他的脸弄得一片狼藉。
我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拿出一个保鲜袋。是母亲做的鱼丸。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她做的。还没吃完。”
他低头看着那包冻得发白的鱼丸,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他的背弓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老迈的虾。
我站在他身后,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的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直起身,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他问:“你妈最后留下什么话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那包饺子,那个冰冻的、无人知晓的遗言,在舌尖滚动了一圈。最后,我还是把后半句说出来了。
“她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我顿了顿,“说这十多年,该放下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雷劈中。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把满屋灰尘照得闪闪发亮。那些尘埃在半空中浮游着,像时间的碎屑,像被搅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擦干了眼泪,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受审的犯人。
“然然,爸爸对不起你们。”他开口,声音暗哑,“当年……我鬼迷心窍。这么多年,我不敢回来。每次拨好电话,又按掉了。你妈给我留过言,说你在广州上班,一切都好。我知道我没脸见你。”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铁锹,翻起我心底腐烂了多年的淤泥。
“你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扫过大街,当过保姆,给餐馆刷过碗。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渗血,夏天流脓。她从来不买新衣服,一双鞋穿了五年。她连生病都不舍得去医院,发烧到四十度,就自己在被子里捂汗。”
我越说越快,越说越痛,像是要把这十五年所有没说过的话,都倾倒出来。
“我高考前一天,她在酒店后厨打翻了一锅热水,整条胳膊都烫烂了。她没去医院,怕花钱。就自己在出租屋里抹点牙膏,第二天肿得像个馒头,还打电话跟我说她摔了一跤,不碍事。”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像风中的芦苇。
“你走以后,她一次都没有骂过你。她总说,你有你的难处。她到死,都让我别怪你。”
泪流得太多了,眼睛已经干涩生疼。我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你凭什么?”我终于问出来了,“你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你凭什么到死都让她替你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萎的树。
他慢慢站起来,走向我。我没有后退,就那样盯着他,像盯着一面照妖镜。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嘴唇翕动了好久。
“然然,你打我吧。”他说,“你恨我,就打我。我不还手。”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苍老的、被悔恨泡胀的脸。我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像一个路人。十五年前,那个让我骑在脖子上、带我去江边看船的男人,已经死了。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被良心反复鞭打过的、支离破碎的躯壳。
我没有打他。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老巷子里,有个女人在卖糖水。她的叫卖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两个小孩骑着共享单车从巷口蹿过去,笑声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远处高架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钢铁河流。
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的世界,被抽走了最底下的那一层,正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塌陷下去。
他从客厅走到阳台门口,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明天去殡仪馆。你要是不愿意看见我,我就自己去。”
我背对着他,望着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棵老榕树,气根垂得老长,像一位垂暮老者的胡须。母亲以前常坐在那棵树下,和一群老头老太太打牌。她打牌很慢,总被人催,可她不着急,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太阳这么大,多晒会儿。”
“去吧。”我说,“大舅会告诉你地址。她最后想见的,也许就是你。”
他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我听见他说:
“然然,你以后……能不能让我偶尔给你打个电话?”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直抵心脏。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
“你走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的一声,像一颗心脏停止跳动。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回到母亲房间,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老相册。母亲把所有照片都收在里面,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排好。第一页,是她年轻时的黑白照。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明亮,笑靥如花。那时的她,还没有被生活压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春天里的白杨。
我一页页翻过去。照片从黑白变彩色,母亲从年轻变苍老,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那件唯一的、稍微像样一点的碎花衬衫,站在我身边,笑容灿烂。
我们身后,是一棵繁花似锦的凤凰木,花开得像燃起了一树的火焰。
我合上相册,把它抱在胸口。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睛干涩得发烫。那种痛,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向外扩张,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缠住我的四肢百骸。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了。
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慢慢走,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她常去的菜市场,走过她买药的那家小诊所。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泡在昏黄的光里。
我走到江边,坐在长椅上。江面上有货船驶过,低沉的汽笛声在暮色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对岸的高楼霓虹闪烁,五光十色,倒映在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地斑斓。
母亲小时候说,这条江是活的。它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一路上看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所以从不说话。
我望着江面,想起她第一次带我来这里。那时候,我才五岁。她指着对岸的灯火说:“然然,以后你长大了,想不想住在那些亮亮的房子里?”
我说不想,我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些亮亮的房子。它们离我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已经充上电了。我拿出来,按亮屏幕。未接来电的红色角标还在,像一道无法消弭的伤口。阿杜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都是着急和担忧。我点开最早的一条:
“安,对不起。我当时不该让你关机。我错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安,你回我一句好不好?我在你家楼下。”
“安,我见到你大舅了。他让我先回去。可我放心不下你。”
“安,饺子的事,你大舅都跟我说了。我煮了面,就在附近。你要不要来吃一点?就吃一口。”
我一连听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
“安,我不走远。我在江边等你。就是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我抬头,朝江边远处望去。
暮色已经铺满了整条江岸。游人不多,三三两两。远处一座栈桥上,有个又高又瘦的黑色身影,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他穿着一件白T恤,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像。
我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江风很大,带着水汽,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走到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转过身。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像一条被暴风雨淋透了的、迷路的大型犬,茫然、痛苦、不知所措。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像哭过了。
“安……”他朝我伸出手,又悬在半空,不敢碰我。
我站在那儿,被风吹得有些冷。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过来,动作笨拙得像在完成一个不确定的仪式。
我接过来,披在身上。上面有他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洗衣液和淡淡的、属于草原的气息。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关机。安,我真的不知道。”
我摇着头,像在否定他,又像在否定自己。
“怪你什么?”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按下关机键的人,是我。”
他不说话了。我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像两艘在江边搁浅的船。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把我拉进怀里。我没有反抗,只是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像一面鼓,在寂静的江边敲响。
“安,我陪你。”他说,“不管多难,我陪你。”
我闭上眼。江风吹过我们的头顶,把远处的汽笛声送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我没有力气推开他。那一刻,我也许只需要一个不会消失的、有温度的存在,来对抗这漫无边际的寒冷。
他陪着我,在江边坐了一夜。
我们很少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瓶水,偶尔帮我赶走停在脚踝上的蚊子。夜空浓得像一砚泼翻的墨,没有星星,只有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漂着,碎成一片。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半睡半醒。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看见她在厨房里煮饺子,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招手,看见她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苍老而温柔的脸。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江面上升起一层稀薄的雾,像蒙着一层旧纱。远处的船,从雾里钻出来,又消失在雾里。
我起身,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重新披在我身上。我没有拒绝。
“今天我要去殡仪馆。”我说。
他点点头。
“我陪你去。”
我摇头。
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却不容拒绝的东西。我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让我陪你去。”他又说了一遍,中文很慢,一字一顿,“我不想你再一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缝。那里长着一株很小的野草,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绿得很倔强。
“好。”我听见自己说。
早晨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像一张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白布。我们回到楼下的时候,张奶奶正好端着一锅刚熬好的白粥站在门口。她看见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阿杜,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粥锅往前送了送。
“姑娘,吃口热乎的。”
我没有胃口,但还是接过了那碗粥,慢慢喝了下去。粥很稠,米香浓得化不开。每一口都像有人把一团暖意从喉咙里推下去,推到胃里,推到那些被冻得麻木的地方。
阿杜就蹲在我旁边,小口地喝着一碗粥。他喝得很安静,像一只有点手足无措的、黑色的猫。
吃完饭,我上楼换了一身黑衣服。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束起来。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脸。很白,很素,眼窝微陷,眼下青黑一片,像被抽走了血色。
镜子里的人,和照片上那个十四岁的、穿着校服的少女,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遥遥相望。
我走到门口,给大舅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我殡仪馆的地址,还有母亲骨灰寄存的编号,以及今天需要办理的一些后续手续。他的声音很低沉,像被压在一座山下面。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
“你妈选的地儿,在白云山那边。她说以后能看见家。”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又裂开了一道口子,有风从里面灌进去,呼呼地响。
阿杜在楼下等我。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更瘦,像一截被风干的、深色的树。他看见我,站起身,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探询。
“走吧。”我说。
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窗外的广州,像一锅沸腾的粥,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没有人会为谁多停留一秒钟。我望着那些匆匆忙忙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他们都有母亲吗?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此刻在哪里吗?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直到某一天,才忽然发现自己早就弄丢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部电话。
殡仪馆到了。
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得不像话。门口种着两排柏树,郁郁苍苍,像一支支沉默的蜡烛。大舅已经到了,站在大厅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看见我和阿杜,走过来,目光在阿杜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进去吧。”他说。
灵骨寄存处很安静,有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混合了花香、木香和某种消毒药水。大舅带着我们来到一个格子前。小小的、方格形的龛位,外面嵌着一块乳白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小小的、贴在玻璃后面的照片。
就是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高中毕业时的合影。大舅把我裁掉了,只剩她一个人,笑得那样温煦。
我在那个格子前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舅没拦我,阿杜站在身后,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妈,我回来了。”我说。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可在这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在深水里投下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有太多的话要说,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困难。
她再也听不见了。无论我说多少句,她都听不见了。
那个叫“妈”的人,那个永远会接我电话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灰,被关进这个小小的、冰冷的格子里。
我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完全麻木,久到额头上渗出的汗和眼角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后来,是大舅把我扶起来的。
“起来吧,地上凉。你妈最见不得你跪着。”
我的手撑在墙上,慢慢站起来。腿已经僵了,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阿杜过来扶我,我没拒绝。他的手掌很宽,很热,像一块在太阳下烤过的岩石。
我们办完了手续,走出殡仪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看见一个瘦高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柏树下的阴影里。
是他。我爸。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悲痛、羞愧和期盼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大舅也看见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大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明显的敌意。
“我……来看看她。”他说,声音干涩,像嘴里含着一把沙子。
大舅挡在台阶前面,没让路。
“你还有脸来。”大舅说。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知道我没脸。可我还是想看看她。”
我站在大舅身后,看着那个男人。他那么老,那么局促,像做错事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我的心里翻搅着一团乱麻,恨意、怜悯、疲惫、麻木,全都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让他去吧。”我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大舅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最终,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水果袋子递给我。
“给你妈的。她以前爱吃橘子。”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十几个黄澄澄的、饱满的橘子。每一个,都擦得很干净,像被人用心擦拭过。
我转身,走进殡仪馆,把那袋橘子放在了她的龛位前。
妈,你看到了吗?他来看你了。他老了,瘦了,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晒干的树。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的这袋橘子。
橘子黄澄澄的,在昏暗的格子里,像无数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模糊的脸,轻声说:
“妈,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的。”
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压下了千钧重的一掌。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大舅和我爸已经站在一边了。两人之间隔着两米远,像两座彼此厌恶却又无法完全割裂的孤岛。阿杜走过来,把外套重新披在我肩上。太阳很大,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冷。
大舅说:“走,我带你去吃个饭。事情没办完,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我点点头。阿杜走在我身边,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把步子放慢,刚好和我并排。
我们没去太远的地方,殡仪馆旁边有一家很小的面馆,几张旧桌子,一个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大舅要了三碗云吞面,又给我爸要了一碗。我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很香,里面有虾皮、紫菜和一小块猪油。我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面条很软,像母亲煮的那种。她煮面的时候,总要多煮两分钟,说那样容易消化。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汤里,无声无息。
阿杜坐在我右手边,没有看我,只是把一张纸巾轻轻放在我的手边。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是上个月我们在一个路边摊买的。红绳有些褪色了,边缘起了毛球,像一根脆弱的、随时会断的线。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和什么告别。和母亲做的饭告别,和那个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拥有很多时间的我告别。
放下筷子的时候,大舅看着我,说:
“你妈那套房子,她的意思,是留给你。房本在银行保险箱里,明天我陪你去取。”
我点头,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们出来。我爸站在路边,像在等什么。他看见我,犹豫着上前一步。
“然然,我今晚就回去了。”他说,“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湿润的眼睛。我忽然很想知道,十五年前,他离开的那个夜晚,究竟有没有回头看过我们一眼。但我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刀。
“你保重。”我轻声说。
他点点头,慢慢地转过身,朝公交站牌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枯黄的叶子。
我目送他远去。大舅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你妈这辈子,就是太善良了。”
我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天。天空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蓝玻璃。太阳高高地挂在那里,炽烈,却暖不到我心里最冷的地方。
阿杜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抽开。
“安,我们回家吧。”他说。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异国的腔调,像一条小径,蜿蜒着通向一个我还找不到的地方。
我摇头。
“我想再去江边走走。”我说。
大舅拦了辆出租车,自己先回了酒店,说他明天再联系我。我和阿杜坐上车,窗外的城市又开始后退。那些高楼、立交桥、滚滚的车流,像一帧帧被拉扯变形的胶片。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然然,别回来了,玩得开心。”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像一条决绝的、永不回头的溪流。
有些电话,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告别,来不及开口,就已经永远地、默默地完成了。
江边到了。我们沿着堤岸慢慢地走。阳光在水面上碎了,波光粼粼,像一条从脚下铺到天边的、金色的路。我走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像走在母亲最后的目光里。
她一定曾无数次地、孤独地走过这条路。她一定曾靠在某根栏杆上,望着对岸的灯火,想着远方的我。
而我,连一个电话都不曾给她。
我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江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阿杜就站在旁边,沉默地、坚定地,像一座不会离去的、黑色的山。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我终于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杜,”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回去吧。”
他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却真实的笑。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像草原深处吹来的一阵干燥而温暖的风。
“好。”他说。
我们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晚霞在身后烧得正旺,把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红。那红色映进我的眼睛里,像母亲最后一句话里藏着的、全部的温柔。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说“如果”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背着她的爱,也背着她所有的遗憾,继续走下去。
走在这条她走了无数次的、回家的路上。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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