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界有着巨大影响的艺术家草间弥生于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享年97岁。草间弥生美术馆发布的讣告称,她直至生命最后阶段仍坚持绘写,始终没有放下画笔。
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草间弥生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她的圆点、无限镜屋、南瓜,早已成为当代艺术最容易被辨认的视觉符号之一。而上海,则是她在中国艺术传播史上一个颇为特殊的城市。2013年,她第一次在中国举办大型个展,便是在上海当代艺术馆;2019年,她再次来到上海,在复星艺术中心带来沉浸式展览;2024年,一件高达10米的巨型南瓜雕塑又出现在上海北外滩。
2024年11月,草间弥生巨型装置屋现身上海北外滩滨江,装置屋外经典的波点花纹格外显眼。视觉中国 图
三次“来到”上海,草间弥生带来的似乎是三种不同的艺术观看方式:第一次,观众走进她的作品;第二次,观众进入一个没有边界的镜像世界;第三次,作品则直接进入城市公共空间,甚至进入日常消费文化。
而每一次,都引发了排队。这或许也是草间弥生留下的一个重要问题:当一个曾经高度私人化、甚至与恐惧和幻觉有关的艺术世界,最终成为大众争相观看、拍照、分享的公共文化景观,我们究竟在观看什么?
草间弥生,《无限镜屋——生命的灿烂》,2011年,镜面房间、LED灯、水池
草间弥生与上海:从美术馆到城市
2013年,由上海当代艺术馆和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共同主办的“草间弥生——我的一个梦”亚洲巡展在上海举行。这是草间弥生在中国首次大型个展,也是当时亚洲巡展在中国的唯一一站。展览展出100多件作品,包括绘画、丝网版画、影像、巨型南瓜雕塑以及大型装置等,回顾她60年来的艺术实践。
2013年,上海当代艺术馆“草间弥生——我的一个梦”排队观展的人群,这也是草间弥生第一次在中国举行个展
今天看来,这个展览几乎已经包含了后来草间弥生走向全球大众的全部元素:圆点、无限网、南瓜,以及能够让观众参与其中的装置。
当时,很多中国观众对草间弥生还并不熟悉。但展览很快出现了超出艺术圈预期的观展热潮。人们排队进入展厅,一些观众需要等待数小时,只为亲眼看看这个当时仍显得陌生的艺术家究竟创造了怎样的世界。
“草间弥生——我的一个梦”馆外的队伍
其中最吸引人的,自然是南瓜。南瓜很容易让第一次接触当代艺术的观众产生亲近感。但这种“可爱”只是作品最表面的入口。
对草间弥生而言,南瓜是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存在。她曾回忆自己如何长时间凝视、描绘南瓜,甚至“废寝忘食”。南瓜在她那里并不是简单的静物,而成为一种精神性的对象:庞大的体量、稳定的形态,以及遍布其表面的圆点,让它既具体又仿佛能够通向无限。
上海当代艺术馆“草间弥生——我的一个梦”,展览现场
2013年的展览还有一个重要体验——观众并不只是站在作品前观看。
比如互动装置“洁净之屋”,原本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白色空间,观众入场时会发贴纸,可以在家具、墙面等位置贴上彩色圆点。随着展览的进行,原本空白的空间逐渐被草间弥生标志性的圆点覆盖。
这是理解草间弥生艺术非常重要的一步:她并不满足于让观众“看”圆点,而是让观众参与制造圆点。
草间弥生互动装置,观众参与制造(贴)圆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草间弥生“自我消融”概念的一次大众化实践。一个人的动作加入另一个人的动作,个体留下的痕迹最终融入整体,原本清晰的空间边界被不断覆盖。
“草间弥生:爱的一切终将永恒”,上海复星艺术中心,2019年
六年之后,上海再次迎来草间弥生的展览。那是2019年3月,“草间弥生:爱的一切终将永恒”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开幕。这一次,展出40余件作品,包括南瓜、无限镜屋、“我的永恒灵魂”系列绘画,以及专门为复星艺术中心空间创作的大型沉浸式装置。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草间弥生:爱的一切终将永恒”展览现场
如果说2013年的展览让上海观众第一次比较完整地认识草间弥生,那么2019年,草间弥生已经成为一种现象。
排队依然存在,但观众进入展厅之后的观看方式发生了变化。
最典型的是“无限镜屋”。走进镜屋,观众不再只是站在作品之外。镜子将空间不断复制,灯光、色彩、球体以及人的身体被无限延伸。你看到的是自己,却又无法确认哪一个“自己”才是真实的;你身处一个房间,却仿佛进入了没有边界的宇宙。
“草间弥生:爱的一切终将永恒”展览现场《无限镜屋——我永恒的灵魂熠熠生辉》,2019
2019年,展厅中还有“无限蕴藏的波点希望将永远笼罩宇宙”等作品。黑色波点覆盖黄色的有机形态,在镜面反射中不断向远处延伸。圆点从平面进入空间,再由镜面复制成无穷多个圆点。
“草间弥生:爱的一切终将永恒”展览现场《无限蕴藏的波点希望将永远笼罩宇宙》2019
这一点,与草间弥生的个人经历有着深刻联系。
她10岁左右便开始经历幻视、幻听。她曾描述过这样的经验:花纹不断蔓延,覆盖墙壁、天花板、窗户,最后甚至覆盖自己的身体。她后来没有试图简单地逃离这些视觉经验,而是将它们画下来。
“我持续不断地创作我所恐惧的东西,然后在其中消融自我。”在2019年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采访时,草间弥生这样解释自己与恐惧的关系。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她艺术的钥匙。圆点不是从天而降的装饰,而是从她的内心世界生长出来的。她将恐惧变成圆点,将圆点变成绘画,再将绘画变成空间。当观众进入这个空间时,也就进入了草间弥生曾经面对的那个世界。
草间弥生,《白色河水流过》,2018
但在今天的观看环境中,这种私人经验又获得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镜屋》天然适合拍照。观众在镜面中寻找自己,手机镜头又记录下这一刻,于是一次艺术观看同时变成了自我观看、自拍和社交传播。草间弥生的作品因此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循环:她最初试图通过重复的圆点消解自我,而今天的观众却通过手机不断确认“我在这里”。
2024年11月,草间弥生的作品又一次来到上海。
这一次,她甚至不需要美术馆。一件高达10米的巨型南瓜雕塑《南瓜的生命吟诵着,一切关乎给人们最大的爱》出现在上海北外滩国客中心。这是该作品首次在中国亮相,也是其亚洲首展。
一个巨大的黄色南瓜突然出现在城市之中,它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美术馆观众,而是经过的市民、游客,年轻人又一次为之排队。
2014年秋日,夜幕之下草间弥生的巨型装置屋
从远处看到,它是一个覆盖着黄色波点的巨大盒子,但走入其中,是一只巨大而明亮的南瓜。它不要求观众提前知道草间弥生是谁,也不要求观众理解“自我消融”或“无限”的艺术理论。靠近它时,人首先感受到的是尺度;走入之后,则可能逐渐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次草间弥生的艺术还进入了消费文化,波点形象延伸至某饮品品牌包装和线下活动。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术馆展览”,而是从美术馆进入城市,再从城市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而这或许正是她晚年艺术传播最显著的变化。
2024年11月11日,上海北外滩,草间弥生最大南瓜作品亚洲首展。视觉中国 图
波点之外:她如何改变当代艺术的观看方式
如果只把草间弥生理解为一个制造“视觉奇观”的艺术家,反而容易忽略她在20世纪60年代已经展开的艺术实验,以及这些实验对后来当代艺术的影响。
《永远的爱》,1994年。草间弥生窥视无限镜室
1957年,草间弥生前往美国,次年抵达纽约。对于一名来自日本的年轻女性艺术家而言,当时的纽约艺术界同样充满门槛。但她很快以大尺幅的黑白“无限的网”绘画进入前卫艺术现场。这些由无数细小弧线和重复笔触构成的画面,取消了明确的中心,也让绘画仿佛向画布之外无限延伸。
1961年,草间弥生在纽约《无限的网》绘画前
“无限”也是理解草间弥生艺术的重要关键词。她不断重复某一种形态,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通过重复使单一形态不断增殖,直至覆盖物体、空间乃至身体。这些实践使草间弥生很早就突破了传统绘画的边界。她不再满足于把作品放在画布上,而是让作品进入真实空间,让观众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她还通过行为艺术和“发生”介入纽约街头,例如在《行走的作品》(Walking Piece)中,她穿着印花和服、手持阳伞,在纽约街头来回行走——这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方式,在西方城市的环境中彰显自己的文化身份。与此同时,她还挑战艺术的媒介边界,以及当时由男性主导的艺术秩序。
1966年细江英公《行走的作品》拍摄的草间弥生,
这种艺术实践也让她与同时代的纽约艺术家发生复杂的关联。她与唐纳德·贾德、约瑟夫·康奈尔关系密切,同时代的还有安迪·沃霍尔、克拉斯·奥尔登堡等人。英国泰特美术馆策展人凯蒂·万(Katy Wan)认为,草间弥生的一些实践甚至早于后来更为知名的艺术家。例如,她的软雕塑实验早于奥尔登堡,而她对重复图案的使用,也早于沃霍尔将重复发展为波普艺术的重要视觉策略。
《无题》,约1966年,照片拼贴
更值得注意的是,草间弥生很早便意识到了艺术家的“自我呈现”同样可以成为艺术的一部分。20世纪60年代,她创立自己的服装和纺织品品牌,将波点带入时尚领域;她穿着鲜艳服饰、戴着标志性的红色假发出现在作品和公共活动中,艺术家本人逐渐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1966年的《自恋庭园》尤其体现了她对于艺术制度和艺术市场的敏锐意识。没有获得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正式邀请的草间弥生,仍然带着数百甚至上千个银色球体来到现场,艺术家身穿金色和服,站在这些球体之间,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出售你的自恋。”观众可以以每颗1200里拉(约2美元)的价格购买这些球体。这件作品既是对艺术市场的戏谑,也是对艺术家身份和展览制度的主动挑战。
草间弥生在威尼斯双年展表演《自恋庭园》1966
直至,半个多世纪之后,今天,这件作品仍以不同版本不断展出,并不断被“打卡”,作品成为观看自己的镜子。某种意义上,草间弥生早期关于“自恋”、自我与无限的思考,与今天由社交媒体制造的视觉文化形成了意外的呼应。
草间弥生或许很早就意识到,艺术不一定要让观众站在作品之外。
草间弥生,《自恋庭园》 ,(1966 : 2009)
她让圆点从画布蔓延到身体,从身体进入空间,再从空间进入城市;让观众从观看者变成参与者,又从参与者变成作品的一部分。几十年后,当人们在镜屋里自拍、在巨型南瓜前排队,甚至在城市街头偶遇她的作品时,这套观看机制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美术馆的边界。
草间弥生在直岛的南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草间弥生的一次次来到上海,总能引发排队。也不止在上海,在伦敦、阿姆斯特丹等均是如此。
她最终改变的,或许不仅是我们观看一件艺术品的方式,也包括我们如何理解艺术家、作品、观众以及艺术世界本身。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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