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昨天结婚,订了二十桌,每桌五千,没成想收到的份子钱让我心凉。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八岁,在城西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去年刚办了退休。老伴王秀芝比我小两岁,在纺织厂也干到了退休。我们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守着一套老房子,把儿子李浩拉扯大。李浩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去年谈了个对象,叫张婷,比他小一岁,在银行做柜员。两个孩子处了一年多,昨天正式办了婚礼。
婚礼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金鼎大酒店。二十桌,每桌五千块,光酒席就是十万。再加上婚庆、婚纱照、三金、彩礼,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十万。我和老伴把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剩下的李浩自己贷款。说实话,三十万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不是小数目,但儿子结婚是大事,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婚礼当天,我和秀芝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秀芝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都是为这场婚礼专门准备的。五十八岁的人了,站了一整天,腿都肿了,但看着儿子穿着西装牵着张婷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我这心里头啊,说不出的滋味。又高兴,又心酸,还有点空落落的。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可我这当爹的,怎么觉得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似的。
婚礼办得很热闹。李浩的同学、同事来了不少,张婷那边亲戚朋友也坐了好几桌。我和秀芝忙着招呼客人,收份子钱的事交给了我的两个侄子,大侄子李强和二侄子李伟。他们都是我亲哥的孩子,一个三十二,一个三十,平时跟我走动不算多,但毕竟是自家人,份子钱交给他们,我和秀芝都放心。
婚礼结束后,晚上十点多,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我和秀芝回到酒店包厢,李强和李伟把收到的份子钱交给我们。李强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我,说:"叔,这是今天收到的所有份子钱,我们哥俩点过了,一共是十八万六千。"
我接过红包,心里头咯噔一下。十八万六?二十桌酒席,十万块,再加上其他开销,份子钱能收回来一部分,我心里是有数的。但十八万六,比我想的少太多了。我本来以为怎么也能收个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毕竟李浩在公司人缘不错,同学也多,张婷那边亲戚也不少。
秀芝在旁边也愣了一下,小声说:"怎么这么少?"
李强挠挠头,说:"叔,婶子,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不太讲究这些了。李浩好多同学都是刚工作没几年,给的不多,有的就给了两百、三百。张婷那边有些亲戚,我看也就是意思意思。"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当着侄子的面,我也不好表现出什么。但心里头,确实凉了一截。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寒心。我办了一辈子的事,到头来,人情这么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和秀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红包打开,一张一张地数。十八万六千,一分不少。但每一张百元大钞背后,都像是一张人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让我欣慰,有的让我心寒。
李浩的同学,大部分给了五百到八百,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给了一千。李浩的同事,大部分给了一千到两千,有个领导给了五千。张婷的同事,基本都是五百到一千。张婷的亲戚,有的给了一千,有的给了两千,有几个远房亲戚,只给了两百。
最让我心凉的,是我自己的兄弟姐妹。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李建民,六十二岁,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二哥李建山,五十九岁,在邻市做装修。姐姐李建英,五十五岁,在老家种地。大哥给了两千,二哥给了三千,姐姐给了两千。
两千、三千、两千。
我给他们每家孩子办婚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数。大哥的儿子结婚,我给了五千。二哥的女儿出嫁,我给了五千。姐姐的儿子结婚,我也给了五千。那时候我还在上班,五千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没含糊。我李建国再穷,自家兄弟的事,不能掉份子。
可到我这儿,他们就给这么点?
秀芝看我脸色不好,劝我:"算了,别想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大哥开小卖部,赚不了几个钱。二哥做装修,这两年行情不好。姐姐种地,更不用说了。他们能给这个数,也算有心了。"
"有心?"我苦笑了一下,"我给他们五千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说我'有心'。我就是觉得,这人情世故,怎么到我这儿就变味了?"
秀芝叹了口气,没再接话。她知道我脾气倔,认准的事,别人劝不动。
我拿着大哥的红包,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红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红纸印着"恭喜发财"四个金字,边角都磨毛了。两千块钱,两张一千的,塞在红包里,薄薄的一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大哥给我儿子办满月酒,我兜里只有三百块钱,还是跟工友借的。那时候大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不容易,这三百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我没要,但大哥的心意我记到现在。
可现在,我不需要他三百了,他需要给我两千吗?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嫌钱少,是觉得这背后透着一股子疏远。我们兄弟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怎么到老了,反倒生分了?
第二天一早,李浩和张婷来家里吃饭。小两口昨晚住在新房里,今天过来跟我们吃顿饭。张婷买了豆浆油条,秀芝又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李浩看我脸色不好,问我:"爸,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太累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失眠。"
秀芝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在孩子面前说。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心里憋着的话,不说出来难受。
"爸,妈,昨晚的份子钱,你们数了吗?"李浩问。
"数了,"我放下筷子,"十八万六。"
李浩点点头:"嗯,比我预想的多。我同学好多都是刚工作,能给五百就不错了。"
"你同学给五百,我理解,"我说,"但你大伯、二伯、姑姑,他们给多少,你知道吗?"
李浩愣了一下:"不知道,我没看。"
"大哥两千,二哥三千,你姑姑两千。"我一字一顿地说。
李浩和张婷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秀芝赶紧打圆场:"你爸就是感慨一下,没别的意思。来,吃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李浩低着头喝豆浆,张婷小口吃着油条,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孩子刚结婚,我在这儿说这些扫兴的话干什么?
但心里的疙瘩,不是说解就能解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放不下那几个钱,是放不下那份情。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对兄弟、对朋友,都是掏心掏肺的。可到头来,人家就给我这么个态度?
我决定给大哥打个电话。不是兴师问罪,就是想聊聊。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建国?"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哥,是我。你忙呢?"
"不忙,在店里。咋了?"
"没啥,就是婚礼那天谢谢你来。份子钱收到了,谢谢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哥说:"建国,你别多想。我给两千,不是小气。你弟妹身体不好,上个月刚住了院,花了不少。儿子在城里还房贷,压力大。我这个小卖部,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两千,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数了。"
我握着电话,喉咙有点发紧。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疚,像是怕我怪他。
"哥,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哎,"大哥叹了口气,"建国,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啥样你不知道?我要是有钱,能只给你两千?你结婚那天,我比谁都高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这辈子都是。"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我赶紧说:"哥,我知道。你别多想,我就是打个电话。你照顾好自己,有空来城里,我请你喝酒。"
"好,好。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秀芝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大哥……他媳妇病了,儿子还房贷,他自己开个小卖部,一个月赚不了多少。"我声音有点哑。
秀芝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早该打个电话问问,"她说,"你这人,心里有疙瘩不说,憋着难受,说出来,啥事没有。"
我点点头。是啊,说出来,啥事没有。可我这倔脾气,非要自己憋着,非要觉得人家亏待了我。
但我还有二哥和姐姐。
第二天,我给二哥打了电话。二哥在邻市做装修,电话里声音洪亮,跟大哥完全不一样。
"建国!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哥,想你了呗。婚礼那天谢谢你来。"
"嗨,说啥谢不谢的。你儿子结婚,我能不来吗?"
"哥,你给的三千,我收到了。"
二哥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建国,你别嫌少。你嫂子去年摔了一跤,腿还没好利索。我这边生意也不好做,活儿少,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三千,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数了。"
又是这句话。
"哥,我没嫌少,"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老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二哥笑了起来,"行了,等有空我去看你,咱哥俩喝一杯。"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但还有姐姐。
姐姐的电话是秀芝帮打的。姐姐在老家种地,没手机,用的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秀芝打完电话,跟我说:"你姐哭了。"
"哭了?咋了?"
"她说她给两千,觉得对不住你。她家今年收成不好,玉米价格低,苹果也没卖出去多少。两千块,是她卖了家里两只羊凑的。"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两只羊,那是姐姐家一年的油盐钱。她卖了羊,给我儿子凑份子钱。
我让秀芝再打过去,我跟姐姐说话。电话接通,我喊了一声"姐",声音就哽住了。
"建国,你别怪姐……"姐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
"姐,我不怪你,我谢谢你。你那两只羊,我记着。"
"啥两只羊……"姐姐抽泣着,"你小时候最爱吃姐煮的羊汤,那时候咱家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肉。你每次来,姐都给你煮一碗,你蹲在灶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喝……"
我眼泪下来了。我想起小时候,姐姐比我大三岁,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冬天她手冻得裂口子,还给我织手套。夏天她顶着太阳去地里干活,回来给我带一根冰棍,自己舍不得吃一口。
"姐,你别哭了,"我说,"那两千块,你拿回去。我不要。"
"那哪行!"姐姐急了,"那是给浩浩的份子钱,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不要,姐心里更过意不去。"
"那你留着,当姐给我存的。等我去看你,咱姐弟俩好好吃顿饭。"
"好……好……"姐姐哭得更厉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秀芝拿纸巾给我擦脸,自己也红了眼眶。
"你啊,就是死心眼,"她说,"人家不是不给你面子,是真的难。"
"我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了。"
可我知道归知道,心里头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对哥哥姐姐的,是对自己的。我李建国,一辈子要强,觉得只要自己肯干,啥都能扛过去。可到头来,我连自家兄弟的难处都没看出来。我还在这儿跟人家计较份子钱多少,我算个什么哥哥?算个什么弟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芝躺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想什么呢?"她问。
"想我这辈子,"我说,"我是不是活得太自私了?"
"胡说啥呢?"秀芝说,"你这辈子对谁自私了?对我不自私,对儿子不自私,对兄弟也不自私。就是有时候太要面子,太倔。"
"嗯,"我叹了口气,"就是太要面子。"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大哥、二哥和姐姐给的份子钱,加倍还回去。不是还债,是还情。大哥五千,二哥五千,姐姐五千。我李建国不缺这五千块,但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情,我记着。
秀芝支持我的决定。她说:"你早该这样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兄弟之间,情分比钱重要。"
我让李浩帮忙转账。李浩听完我的想法,愣了半天,然后说:"爸,你变了。"
"变啥了?"
"变得更像个老小孩了,"李浩笑着说,"以前你从来不肯认错,现在你愿意主动对大伯他们好了。我觉得挺好的。"
我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爸我什么时候不肯认错了?"
李浩笑着躲开了。
转账的时候,大哥给我打回来了。他说:"建国,你这是干啥?我给你是应该的,你给我算啥?"
"哥,你收着,"我说,"不是还你的,是给你弟妹买药的。她身体不好,你别省着。"
大哥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建国,你这人……还是这么倔。"
"跟你学的。"
二哥那边也打回来了。他说:"建国,你这是打我脸呢?我给你是情分,你给我算啥?"
"哥,你收着。你生意不好做,工人工资要发,嫂子腿还没好。这钱你拿着,别跟我犟。"
二哥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建国,哥这辈子没白有你这个弟弟。"
姐姐那边,她不会用手机转账,我让李浩给她打了五千块。姐姐打电话过来,哭着说:"建国,你这是要姐的命啊……"
"姐,你别哭。这钱你留着,买几件新衣服,买点好吃的。你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
"姐不苦……姐不苦……"姐姐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想到,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婚礼过去一周后,张婷的父母来家里做客。亲家上门,我和秀芝自然要好好招待。秀芝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张婷的爸爸张建国——跟我是本家,同名同姓,这事儿之前就让我们觉得挺有缘——张建国比我大两岁,是个退休教师。张婷的妈妈刘桂芳,比秀芝大一岁,是个热心肠。
吃饭的时候,张建国忽然提起了份子钱的事。
"建国啊,昨天我听婷婷说,你们那天收了十八万六的份子钱?"
我点点头:"嗯,是这个数。"
"那你们给婷婷的彩礼,还有酒席钱,加起来多少?"
"彩礼八万八,酒席十万,再加上其他开销,一共将近三十万。"
张建国点点头,没说话。刘桂芳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们这不是亏了?三十万花出去,才收回来十八万六,还倒贴了十来万。"
我笑了笑:"亲家母,这话说的。结婚是喜事,哪能算得这么清?再说,份子钱本来就是个心意,多少无所谓。"
刘桂芳撇了撇嘴:"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太离谱。我听说你们家亲戚给的都很少?"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味。
"也不是很少,"我尽量平和地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难处?"刘桂芳声音高了起来,"我给你说个事。婷婷她表哥结婚,我给了五千。婷婷她舅舅结婚,我给了三千。现在轮到婷婷,她大伯给两千,二伯给三千,姑姑给两千。这是啥意思?看不起我们家婷婷?"
我放下筷子,看着刘桂芳。秀芝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别急。
"亲家母,你这话就重了,"我说,"我哥嫂他们不是看不起谁,是真的有困难。大哥媳妇生病,二哥生意不好,姐姐家种地收成差。他们能给这个钱,已经是尽力了。"
"有困难?谁家没困难?"刘桂芳不依不饶,"我给你说,婷婷她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一个月三千多,我们也没说多有钱。但我们给婷婷的嫁妆,可是实打实的十万块。再看看你们家亲戚,两千、三千的,打发叫花子呢?"
我脸色沉了下来。这话太难听了。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秀芝开口了,"我们家亲戚什么情况,我们心里有数。他们给的钱,我们没嫌少,你更没资格嫌少。那是给我们儿子的,不是给你们家的。"
刘桂芳被秀芝怼了一句,脸色不太好。张建国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但刘桂芳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她转头对张婷说:"婷婷,你听听,这就是你公公婆婆的态度。以后你在他们家,可有的受了。"
张婷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不敢说话。李浩在旁边赶紧说:"妈,你别说了。我爸妈对我挺好的,对你也挺好的。份子钱的事,是我爸妈跟我大伯他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桂芳瞪了李浩一眼,"你娶我女儿,连个像样的份子钱都收不回来,以后我女儿在你家算什么?"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亲家母!"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今天来,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挑事的?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对儿子、对儿媳,我掏心掏肺。彩礼我给了八万八,酒席我办了二十桌,三金我买了,婚房我出了首付。我问我儿子,他对这些满不满意?"
我转头看着李浩。李浩赶紧说:"爸,你别生气。妈,你别说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指着李浩,"我儿子都替我说话。你在这儿挑拨什么?嫌我们家穷?嫌我们家亲戚给的份子钱少?那我告诉你,我李建国不穷,我穷的是钱,不穷的是骨气。我哥嫂他们给的两千、三千,我收着,我记着。你给的十万嫁妆,我也记着。但你要是觉得这些钱能买你女儿在我家的地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刘桂芳被我一顿抢白,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建国在旁边拉她的袖子,她甩开了。
"好,好,你们厉害,"刘桂芳站起来,"婷婷,走,跟妈回去。"
张婷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看看我,看看李浩,又看看她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浩急了:"妈,你别这样。婷婷现在是我媳妇,你让她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个家?"刘桂芳冷笑,"回一个连份子钱都收不回来、还嫌我挑事的人家?"
"你——"我气得手都抖了。秀芝赶紧按住我,对张婷说:"婷婷,你别哭。你妈是心疼你,但她说的话不对。你公公不是那个意思。你先跟你妈回去,消消气,过两天让李浩去接你。"
张婷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跟着刘桂芳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秀芝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着,手还在抖。
"这叫什么事儿啊,"秀芝叹了口气,"亲家母这脾气,也太冲了。"
"不是脾气冲,"我说,"是骨子里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家穷,觉得我们家亲戚小气,觉得她女儿嫁过来吃亏了。"
"你别往心里去,"秀芝劝我,"婷婷是个好孩子,她不会跟着她妈一起胡闹的。"
"我知道婷婷好,"我说,"但摊上这么个丈母娘,以后日子不好过啊。"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张婷没回来。李浩给她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在跟她妈生气,让她缓缓。李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天天往丈母娘家跑,可刘桂芳根本不让他进门。
"你回去告诉你爸,"刘桂芳隔着门对李浩说,"什么时候他跟我道歉了,什么时候婷婷回去。"
李浩回来跟我说,我气得不行:"我道歉?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
"爸,你别生气,"李浩说,"我妈那边,我去说。但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急性子。"
"我跟你妈一般见识?"我瞪着李浩,"你是我儿子还是她儿子?"
李浩苦笑:"爸,你别这样。我当然是你的儿子。但婷婷也是我媳妇,我不能看着她夹在中间为难。"
我看着李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孩子刚结婚,就遇到这种事,他比谁都难。我这个当爹的,不帮他解决问题,还在这儿跟他置气。
"行,"我叹了口气,"你去跟你丈母娘说,让她消消气。但我不会道歉。我没做错。"
李浩点点头,又去了丈母娘家。这次,他没被拒之门外。刘桂芳让他进去了,但脸色不好看。李浩在丈母娘家坐了两个小时,好说歹说,刘桂芳才松了口:"让她回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你爸妈要是再欺负她,我立马把她接回来。"
李浩赶紧答应。
张婷回来那天,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秀芝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婷婷,委屈你了。你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你公公那人嘴硬心软,他不是针对你。"
张婷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妈,我知道。是我妈不对。她就是心疼我,怕我在你们家受委屈。但她说话太难听了,我也生气。"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秀芝说,"今晚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天晚上,家里总算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这件事留下的疙瘩,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开的。
果然,没过几天,新的矛盾又来了。
张婷怀孕的事,让两家人再次陷入了拉锯战。
张婷回来后,没过两周,就开始呕吐、没胃口。秀芝以为是她心情不好,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张婷在卫生间吐得厉害,秀芝进去一看,赶紧让李浩带她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张婷怀孕了。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我和秀芝高兴得合不拢嘴。五十八岁当爷爷,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对我们老两口来说,这是天大的福气。秀芝当天就买了鸡鸭鱼肉,要给张婷补身子。我也去商场给未来的孙子买了小衣服、小鞋子,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我心里头已经认定是个大胖小子了。
可刘桂芳知道后,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先是打电话给张婷,语气特别好:"婷婷啊,你怀孕了?好好好,妈高兴。你公公婆婆对你好吧?"
张婷说:"挺好的,妈你放心。"
"那就好,"刘桂芳说,"妈有个想法,你听听。你现在怀孕了,需要人照顾。你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怕是照顾不好你。要不这样,你搬回来住,妈照顾你。等你生了孩子,满月了,再回去。"
张婷愣了一下:"妈,不用吧。我婆婆对我挺好的,她会照顾我的。"
"她照顾?她会照顾什么?"刘桂芳语气变了,"你看看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做饭、打扫卫生,懂什么孕期营养?懂什么胎教?我给你说,你婆婆那一套老方法,早过时了。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马虎。"
张婷犹豫了。她跟李浩商量,李浩也觉得不太合适:"你怀孕了,我爸妈肯定想照顾你。你要是搬回去,我爸妈得多伤心?"
"可我妈说的也有道理,"张婷说,"你妈确实不太懂这些。她连叶酸是什么都不知道。"
李浩无语了:"那我可以学啊。网上什么都有,我查资料、看视频,肯定能照顾好你。"
"你?"张婷看着李浩,"你连自己袜子都不会洗,你照顾我?"
李浩被噎住了。
这事最后还是闹到了我面前。张婷吞吞吐吐地跟我说:"爸,我妈想让我搬回去住,说她照顾我更专业。但我又觉得……不太好。你和我妈对我这么好,我走了,你们多难过。"
我听完,心里头五味杂陈。刘桂芳这招够狠。明着是关心女儿,暗着是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她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得很。孩子生在她家,姓李还是姓张?满月酒在谁家办?以后孩子跟谁亲?
但我不能明说。人家是亲妈,关心女儿天经地义。我要是拦着,反倒成了恶婆婆恶公公。
"婷婷,"我尽量平和地说,"你妈关心你,是好事。但你要是搬回去,你婆婆得伤心死。她盼这个孙子盼了多少年了?你怀孕了,她恨不得天天守着你。你要是走了,她这心里头得多难受?"
张婷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吧,"我接着说,"你妈要是想照顾你,可以过来。咱家房子大,三室一厅,她来了有地方住。你婆婆和你妈一起照顾你,不更好?"
张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妈也能来?"
"当然,"我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以为这个方案挺圆满的。可刘桂芳不干。她打电话给张婷,说:"我才不去她家。我去了,她给我脸色看怎么办?"
张婷把话转给我,我气得不行。这不明摆着找茬吗?我让一步,她进一步。我让两步,她进两步。这哪是关心女儿,这是宣示主权。
秀芝劝我:"算了,让她来就来吧。反正就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为了孩子,别跟她计较。"
"我计较?"我冷笑,"我什么时候计较了?是她步步紧逼。我让一步,她得寸进尺。我让两步,她要骑到我头上了。"
"你小声点,"秀芝看了看卧室,张婷在午睡,"别把孩子吵醒了。"
我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她要是来了,咱家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一语成谶。
刘桂芳搬进来的第三天,战争就爆发了。
起因是秀芝给张婷炖了一锅鸡汤。秀芝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菜市场,挑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了三个小时,汤浓味鲜。她盛了一碗,端到张婷面前,笑着说:"婷婷,趁热喝。这鸡汤补气血,对孩子好。"
张婷刚要接,刘桂芳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说:"这鸡是哪里买的?"
"菜市场啊,"秀芝说,"挑了只最肥的。"
"菜市场的鸡?"刘桂芳皱眉,"那不行。菜市场的鸡都是饲料喂的,激素多,孕妇不能吃。得去乡下买土鸡,散养的,吃虫子长大的那种。"
秀芝愣了一下:"这鸡挺好的,我挑了半天。再说,哪有那么多土鸡?"
"没有土鸡,就别吃鸡,"刘桂芳说,"反正饲料鸡不能给孕妇吃。婷婷,你别喝。"
张婷看看秀芝,又看看刘桂芳,放下碗:"那……那我等会儿再喝。"
秀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辛辛苦苦炖了三个小时的汤,人家一句话就给否了。
"亲家母,"秀芝尽量客气地说,"这鸡是我大清早去挑的,保证新鲜。再说,现在哪有那么多土鸡?超市里卖的也都是饲料鸡,大家不都这么吃?"
"别人是别人,我女儿是我女儿,"刘桂芳不依不饶,"她怀孕了,不能马虎。我明天去乡下,找熟人买土鸡。"
秀芝气得手都抖了。她端着鸡汤,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亲家母,"我放下报纸,"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老伴大清早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鸡,炖了三个小时。你一句'不能吃'就给否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刘桂芳转头看我:"我考虑她的感受?她有没有考虑过我女儿的感受?我女儿怀着孕,吃的东西能随便吗?万一吃出个好歹,你负责?"
"你——"我气得站起来,"你说话讲点道理行不行?我们家婷婷怀孕,我们比谁都上心。你来了,我们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倒好,处处挑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刘桂芳冷笑,"我想让我女儿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你呢?你就想省事,随便弄点东西糊弄过去。"
"糊弄?"我声音高了起来,"你再说一遍?我李建国什么时候糊弄过人了?"
"你就是糊弄!"刘桂芳也不甘示弱,"份子钱的事,你糊弄。现在怀孕的事,你又糊弄。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家婷婷当回事!"
"你放屁!"我彻底炸了,"我怎么没把她当回事?彩礼我给了八万八,酒席我办了二十桌,三金我买了,婚房我出了首付。我哪点对不住她?你说!"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刘桂芳尖叫,"你们家就是个钱眼子!除了钱,啥都没有!"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忍住了。我李建国这辈子没打过女人,没跟女人动过手,我不能破这个例。
秀芝赶紧拉住我:"建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婷婷还在呢。"
张婷从卧室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妈!爸!你们别吵了!"
她捂着肚子,眼泪哗哗地流:"你们再吵,孩子都要被你们气没了!"
我和刘桂芳同时闭嘴。秀芝赶紧过去扶住张婷:"婷婷,别哭,别哭。孩子没事吧?"
张婷摇摇头,蹲在地上哭。李浩从房间里跑出来,一看这阵势,赶紧把张婷抱起来,放到床上。
"都出去!"李浩吼了一声,"都给我出去!"
我和刘桂芳站在那里,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秀芝推了推我,我转身走出了卧室。刘桂芳也跟着出来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刘桂芳站在窗边,脸色铁青。秀芝在卧室里照顾张婷,李浩在里面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浩出来了。他看着我和刘桂芳,声音沙哑:"你们满意了?我媳妇被你们气哭了。她怀着孕,你们让她受这种刺激。"
我和刘桂芳都没说话。
"妈,"李浩看着刘桂芳,"你回去吧。等孩子生了,满月了,你再来看。"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消消气,"李浩说,"你和我爸,你们两个就是火星撞地球,在一起就要炸。我媳妇受不了这个刺激。你先回去,等过段时间,我接你回来。"
刘桂芳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秀芝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你啊,就是脾气太爆,"她说,"她再怎么不对,你也不能跟她吵。婷婷还在呢。"
"我忍不了,"我说,"她太过分了。处处挑刺,处处针对。她把我当什么了?"
"她就是个护犊子的妈,"秀芝叹了口气,"跟她讲道理没用。以后离她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我点点头。可我知道,这事没完。刘桂芳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刘桂芳走后没几天,新的麻烦又来了。
张婷的产检,成了新的战场。
张婷怀孕三个月,第一次正式产检。李浩请了假,陪她去。秀芝也要去,说她有经验。我也想去,但被秀芝拦住了:"你去了,万一又跟亲家母碰上,又得吵。"
我想想也是,就留在了家里。
结果,他们刚到医院,就碰上了刘桂芳。刘桂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张婷今天产检,一大早就跑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大袋营养品,看见李浩和张婷,笑眯眯地说:"婷婷,妈来陪你产检。"
张婷有点尴尬:"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刘桂芳说,"第一次产检多重要啊。你婆婆呢?"
"我妈在家,"李浩说,"她让我陪婷婷来就行。"
"她不来?"刘桂芳皱眉,"这怎么行?第一次产检,婆婆应该来的。这是规矩。"
李浩无奈:"我妈说她去了怕碰上你,又吵架。"
刘桂芳冷笑:"她怕我?她怕我干什么?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李浩不想接话,拉着张婷去排队。刘桂芳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婷婷,你吐得厉害吗?想吃酸的还是想吃辣的?睡眠好不好?有没有腰酸背痛?"
张婷一一回答。刘桂芳听完,又开始念叨:"你婆婆给你炖汤了吗?有没有给你买水果?有没有让你多走路?"
李浩听得烦了:"妈,你别问了。我爸妈对我媳妇挺好的,你别老挑刺。"
"我挑刺?"刘桂芳声音高了起来,"我关心我女儿,叫挑刺?你媳妇怀孕了,你当婆婆的不闻不问,我这个当妈的来关心一下,还错了?"
"我妈没不闻不问!"李浩也急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媳妇做饭,买水果,买营养品。你别老觉得我妈不好行不行?"
"我什么时候觉得她不好了?"刘桂芳不依不饶,"我说她什么了?我就是问问。你这么护着她,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李浩被噎住了。这话太伤人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婷赶紧打圆场:"妈,你别说了。李浩没那个意思。我们进去吧,该叫号了。"
刘桂芳哼了一声,跟着进了诊室。
产检的过程还算顺利。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让张婷注意休息,补充营养。刘桂芳在旁边听得仔细,还拿手机记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刘桂芳说:"婷婷,中午去妈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买了鲫鱼,给你补身子。"
张婷看看李浩,李浩点点头:"去吧,我也好久没去丈母娘家吃饭了。"
到了丈母娘家,张建国热情地招呼他们。刘桂芳端出饭菜,一桌子都是张婷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刘桂芳忽然说:"婷婷,妈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妈?"
"你看,你第一次产检,你婆婆没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重视。以后产检,妈陪你去。"
张婷愣了一下:"妈,不用吧。李浩会陪我的。"
"他陪?"刘桂芳撇嘴,"他一个大小伙子,懂什么产检?他连叶酸是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他还要上班,哪有时间每次都陪你去?"
"我可以请假,"李浩说。
"请假?请假扣工资你不在乎?"刘桂芳瞪了他一眼,"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你媳妇产检的呢。"
李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妈,你别这样,"张婷说,"李浩对我挺好的。他请假陪我,我挺感动的。"
"感动?"刘桂芳冷笑,"他陪自己媳妇产检,你感动什么?这是他应该做的。你看看你公公婆婆,儿子结婚,份子钱收了一堆,对儿媳呢?不闻不问。现在你怀孕了,他们更是不管不顾。"
"妈!"张婷急了,"你别说了。我公公婆婆对我挺好的,你别老挑他们的毛病。"
"我挑毛病?"刘桂芳声音又高了起来,"婷婷,你才嫁过去多久?就被他们洗脑了?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妈,你别说了!"张婷站起来,脸色发白,"你再说,我走了。"
刘桂芳一看女儿急了,赶紧软下来:"好好好,妈不说。妈就是心疼你。你怀着孕,他们不管你,妈能不心疼吗?"
张婷坐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李浩赶紧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对孩子不好。"
那天吃完饭,李浩和张婷早早地走了。回家的路上,张婷一直不说话。李浩也不敢开口,怕说错话。
回到家,秀芝一看张婷的眼睛红红的,赶紧问:"怎么了?产检不顺利?"
张婷摇摇头,扑进秀芝怀里哭了:"妈,我好累。"
秀芝拍着她的背:"怎么了?跟妈说。"
"我妈……她老是挑你们毛病。我夹在中间,好累。"张婷哭着说。
秀芝叹了口气,看了看我。我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婷婷,"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听我说。你妈关心你,是好事。但她的方式不对。她不该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不该有这种矛盾。"
张婷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但你放心,"我接着说,"我不会跟你妈一般见识。她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该对你好,还是对你好。你是我儿媳,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管你?"
张婷哭着抱住我:"爸,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头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张婷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刘桂芳的"关心"也一天天加码。她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问张婷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产检。每次打完电话,张婷都愁眉苦脸的。
李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劝过他妈,也劝过他媳妇,但两边都不听。他索性不管了,专心工作,下班回家就陪张婷散步、聊天。
我看着儿子这样,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才二十八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面对这些家庭矛盾。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没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秀芝倒是看得开。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我点点头。可我这倔脾气,做不到袖手旁观。
张婷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次意外。
那天晚上,张婷起夜,没开灯,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拖鞋,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她大叫一声,李浩从床上弹起来,冲过去一看,张婷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婷婷!"李浩吓坏了,赶紧抱起她。
张婷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哭。李浩一边打120,一边喊我和秀芝。我和秀芝从卧室冲出来,一看这情况,也慌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张婷已经疼得浑身是汗。我跟着上了救护车,秀芝留在家里。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张婷有早产的迹象,需要立刻住院观察。我站在急诊室外,腿都软了。七个月,孩子还没足月,要是早产,后果不堪设想。
李浩在旁边不停地打电话。先打给了他丈母娘,刘桂芳一听,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什么?摔了?你们怎么照顾我女儿的?你们家是干什么吃的?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李浩没敢接话,挂了电话。
没过半小时,刘桂芳和张建国赶到了医院。刘桂芳一进急诊室,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李建国!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女儿嫁到你们家,好好的一个人,现在摔成这样!你们家是缺德了吗?"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还嘴,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嘴。她说得对,是我没照顾好张婷。我这个当公公的,连个孕妇都看不住,我有什么资格还嘴?
"亲家母,你别骂了,"我低声说,"是我没用。"
刘桂芳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认错。但她马上又来了劲:"你没用?你当然没用!你连个孕妇都照顾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秀芝从家里赶来了,一听刘桂芳又在骂,气得不行:"你骂够了没有?婷婷还在里面呢!你要是再闹,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啊!"刘桂芳尖叫,"你叫保安把我赶出去啊!我女儿在你们家出事,你们还有理了?"
"你——"秀芝气得浑身发抖。
李浩赶紧拉住秀芝:"妈,你别跟她吵。婷婷还在里面呢。"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了。大家赶紧围上去。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观察。孩子还没足月,如果情况恶化,可能需要提前剖腹产。"
刘桂芳一听"剖腹产",又炸了:"剖腹产?谁同意的?我女儿不能剖腹产!剖腹产伤身体!"
医生皱眉:"现在不是伤不伤身体的问题,是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如果情况恶化,必须剖腹产。"
"保大保小?"刘桂芳尖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和孩子都要保!"
医生无奈:"我们会尽力。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桂芳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张建国在旁边安慰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刀绞一样。如果张婷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张婷住在医院里,我和秀芝、李浩轮流照顾。刘桂芳也来了,但她跟我们不在同一个病房,她在走廊里坐着,时不时进来看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们要是好好照顾她,能出这种事吗?"
我忍着,不跟她吵。秀芝也忍着,不跟她计较。李浩更是不敢吭声。
第三天,张婷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暂时没有早产的迹象,可以继续观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刘桂芳却提出了新的要求:"婷婷,跟妈回去。妈照顾你。你不能再留在他们家了。"
张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看看刘桂芳,又看看我和秀芝,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不回去,"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公公婆婆对我挺好的。这次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他们。"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不回去?"
"我不回去,"张婷说,"我怀孕了,李浩是我的丈夫,我应该跟他在一起。我公公婆婆是我的家人,我应该跟他们在一起。"
刘桂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张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婷婷,你……你翅膀硬了?"
"妈,不是翅膀硬了,"张婷说,"是我长大了。我嫁人了,我有自己的家了。你该放手了。"
刘桂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张建国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那天晚上,刘桂芳走了。走之前,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建国,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处处挑刺,不该处处针对你们。婷婷说得对,她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我该放手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就是个护犊子的妈,跟我一样。我护着李浩,她护着张婷。我们都是一样的。
"亲家母,"我说,"你别这么说。你是个好妈妈,婷婷有你这样的妈妈,是她的福气。只是……方式得改改。"
刘桂芳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妈妈。我妈去世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我记得她临死前跟我说的话:"建国,你这孩子,脾气倔,心肠软。以后成家了,要对媳妇好,要对丈母娘好。丈母娘不是敌人,是亲家。"
我妈说得对。丈母娘不是敌人,是亲家。
张婷出院后,刘桂芳来过几次,但态度明显变了。她不再挑刺,不再找茬,只是来看看女儿,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还会带点自己做的菜,说是给张婷补身子。
秀芝很高兴。她说:"这才对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点点头。是啊,和和气气的,多好。
张婷怀孕九个月的时候,预产期快到了。我和秀芝忙前忙后,准备待产包、婴儿衣服、尿布。李浩也请了陪产假,随时待命。
刘桂芳又来了。这次,她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帮忙的。她带了好多婴儿衣服、尿布、奶瓶,还有自己做的棉袄、棉裤。她说:"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给孩子穿,暖和。"
秀芝接过来,翻看着那些小衣服,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她感动地说:"亲家母,你太有心了。这些衣服,比买的都好。"
刘桂芳笑了笑:"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做点针线活。给孩子做几件衣服,算是我这个外婆的心意。"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头暖暖的。这才是家人该有的样子。
张婷的预产期是十一月初。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张婷忽然说肚子疼。李浩一看,慌了,赶紧叫我和秀芝。我一看,张婷的裤子上有血,赶紧说:"快,去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了三指,可以进产房了。张婷被推进了产房,我和秀芝、李浩、刘桂芳、张建国,都在外面等着。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李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搓手。我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秀芝在旁边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刘桂芳和张建国坐在另一边,低声说着话。
凌晨三点,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李浩冲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妈,我当爸爸了!"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小生命,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当爷爷了。五十八岁,当爷爷了。
刘桂芳凑过来,看着孩子,眼泪哗哗地流:"我的外孙……我的小外孙……"
秀芝笑着说:"亲家母,你看这孩子,鼻子像李浩,眼睛像婷婷。"
刘桂芳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是啊,好看,好看。"
张婷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透着幸福。她看着我们,虚弱地笑了笑:"爸,妈,我没事。"
我和秀芝赶紧围上去。秀芝握着她的手:"婷婷,你辛苦了。好样的。"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婷婷,谢谢你。"
张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谢什么呀。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办了满月酒。这次,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大哥、二哥、姐姐都来了。大哥给了一千块,二哥给了一千块,姐姐给了一千块。我收下了,没再说什么。
刘桂芳和张建国也来了。刘桂芳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她跟秀芝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像亲姐妹一样。
李浩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爸,谢谢你。"
"谢什么?"我看着他。
"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家人。"李浩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家人不用谢。"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高兴。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看着孙子平安出生,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家的路上,秀芝搀着我,慢慢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建国,"秀芝忽然说,"你还记得婚礼那天,你为份子钱的事生气吗?"
"记得,"我说,"那时候我太小心眼了。"
"现在呢?"
"现在?"我笑了笑,"现在我觉得,钱算什么?情分才重要。大哥、二哥、姐姐,他们给的两千、三千,我记一辈子。刘桂芳虽然脾气不好,但她是个好妈妈。张婷是个好媳妇。李浩是个好儿子。这就够了。"
秀芝点点头:"是啊,这就够了。"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建国,人这一辈子,钱是赚不完的,但情分是攒不够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别算计,算计来算计去,算丢的是人心。"
我妈说得对。我李建国这辈子,前半辈子算计太多,后半辈子,我想学着不计较。不计较钱,不计较面子,不计较谁对谁错。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秀芝已经做好了早饭。李浩和张婷带着孩子回来了。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小生命,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爸,你醒啦?"李浩笑着说。
"嗯,"我点点头,"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李浩说,"阳光特别好。"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阳光。五十八年,我第一次觉得,阳光这么暖和。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有争吵,有矛盾,有误会,有和解。有低谷,有高潮,有眼泪,有欢笑。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家人。
我李建国,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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