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那天晚上,我妈在饭桌上宣布拆迁款全给两个姐姐。
我扒拉了两口面,没吭声。
妻子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腿,我放下筷子说好。
第二天收拾行李准备走人,刚迈出门槛,我妈的声音追了上来:“下月起,你每月给我两万五养老钱。”我回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
二姐的手机屏幕正好亮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备注让我笑出了声。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八百多万的分配,早就不是我妈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
01
老宅拆迁的消息传了三年,终于落了实。八百多万打到我妈账上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何慧琴连着发了三条微信:回来吃饭。别加班。你妈高兴。
我关了电脑,下楼买了瓶好酒。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我爸走那会儿家里揭不开锅的情景。
那时我还是个学生,我妈一个人发了疯似的干活,供我念书。
我总觉得,这辈子只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就对得起她了。
八百多万,够她把后半辈子过得舒舒坦坦。
到了老宅,院子里飘着排骨的香味。
大姐坐在堂屋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哟,大忙人回来了。”二姐在厨房帮厨,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笑了笑。
我妈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一块油渍,看见我回来,嗯了一声:“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四碗面。
两个姐姐碗里各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头浓亮,红烧肉的油光泛得发亮。
我面前那碗是白水挂面,清汤寡水,连根葱花都没有。
我看了那碗面两秒,我妈把筷子递过来:“吃吧。”我接过筷子,没说话,默默把面搅了搅。
何慧琴坐在我旁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我。
大姐的女儿才六岁,说话嗓门不小。
她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姥姥说等钱分了要给我妈买大车!”大姐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饭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看向母亲,她端着碗,连头都没抬,像没听见一样。
大姐夫端起酒杯打了个圆场:“来,煜祺,喝一杯。好久没聚了。”我碰了一下杯子,白酒下肚,喉咙烧得慌。
饭后,我帮何慧琴收拾碗筷。
母亲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望着天发呆。
我端着盘子经过时喊了她一声:“妈。”她回过神来,说:“叫你姐找时间把宅基地证的事办一办。”
“宅基地证?”我问她,“老宅的证不是早就办好了吗?”
“改一下名字的事。你姐说,拆迁那边要重走手续。”
“改谁的名字?”
“改成你姐的。手续方便,免得以后再跑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栋老宅是父亲的,父亲去世后一直挂在母亲名下。
我从不知道它还要改手续,更没听说过户主要变成大姐的名字。
我多看了母亲一眼,她把脸别了过去。
小外甥女刚才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何慧琴在我身后轻声说:“回去跟妈好好聊聊。”
我把碗放回水池:“再说吧。”
从老宅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门口,佝着腰,头发被风吹起一撮,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喊出来。
车刚开出巷子口,我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何慧琴说:“你妈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把烟掐灭了:“那碗面你没看出来吗?这个家,我已经被挪出去了。”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儿子张煜城从里屋跑出来,爬到我腿上:“爸,咱们家是不是要变成有钱人了?”我问他谁说的。
他说:“奶奶说的。奶奶说以后咱们家的钱用不完。”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回屋睡觉。
儿子跑走后,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久。
直觉告诉我,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然。
清晨六点,表哥陈荣的电话把我震醒了:“煜祺,医院的体检报告你过来取一下,有点事当面说。”我问他什么事,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来了再说吧。”
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换了双鞋下楼。
何慧琴在卧室门口探出头来,问我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去趟镇卫生院,表哥有点事。”她顿了顿:“你妈昨天那碗面……”我摆了摆手,打断了话头。
到了卫生院,陈荣把我堵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份报告,看了我半天:“兄弟,你妈这个病,不轻。”
“什么病?”
“认知障碍,中度。”他把报告递过来,“还有阿尔茨海默的迹象。去年就确诊了。”
我愣在原地,手指头攥着那份报告:“她说去年确诊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荣抿了抿嘴:“你妈不让说。她怕你知道以后,心里有负担。”他顿了顿,又说,“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到后期,人可能认不清谁是谁。”
我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诊断日期清清楚楚写着,就在那笔拆迁款到账的三个月前。
我妈在知道自己脑子出问题的情况下,把全家的房子和钱都安排好了。
我捏着报告的手一直在抖。
02
从卫生院出来,我开着车在镇上转了两圈,脑子乱得很。
八百多万的拆迁款,我妈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全给姐姐的?
她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人清醒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把车停在河边,拿起手机给大姐打了通电话。响了半天才接,电话那头嘈杂得像菜市场。大姐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什么事?我这买菜呢。”
“妈那份宅基地证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不是跟妈说了嘛,过两天去拆办改名字。你别操心了。”
“户主改成谁?”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紧。
那头顿了一下:“改我名下啊。我是长女,手续方便。怎么,你有意见?”
我没吭声。
那头大姐喂了两声,见我不说话,声音抬高了:“煜祺,你一个大男人,还惦记家里那点事?你在城里上班,有房子有车,妈那点东西你跟我争什么?”
“妈那点东西?”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妈那套院子加上拆迁补偿,值八百多万。你说这是那点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大姐的语气变了:“煜祺,这话就没意思了啊。咱妈想给谁,那是她的自由。再说了,这些年是谁在老家伺候妈的?是我不一直在她跟前?你在城里,除了过节回来一趟,你还干过啥?”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姐说的没错。
这些年我确实顾得少。
上班、带孩子、还房贷,每个月就给妈汇点生活费,周末偶尔回来吃顿饭,坐一坐就走。
真论陪伴,我比不上两个姐姐。
挂了电话,我在河边蹲了很久,盯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回到家,何慧琴站在厨房给我热豆浆。
她看我的脸色不对,问:“卫生院那边怎么说?”我把报告递给她。
她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妈这病……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她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第三天,我妈打来电话,说要开个家庭会。
我在电话里听了半天,她的声音听着挺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老宅,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姐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二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妈坐在里屋的床上,见我到了,招了招手:“来,坐。”
家庭会上,我妈说得简单利索:“老宅拆迁款已经到账了。八百一十三万。我的意思呢,分成两份,给你两个姐姐一人一半。”
我坐在板凳上,愣了愣:“那我呢?”
我妈没有看我:“你是儿子,有工作有媳妇有孩子。你姐姐们不容易,一个跟你姐夫在老家种地,一个嫁过去婆家还欠着房贷。这些年她们为这个家搭进去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大姐在旁边接话:“妈说得对。煜祺,你在城里过得好好的,别跟家里争这个。”
二姐没说话,拿着纸巾擦眼角。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分了那八百多万,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
我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激动,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听她们把分配方案定了下来。
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当天下午,我在镇上找了个小饭馆,一个人点了一盘土豆丝。
吃了一半,何慧琴的电话打进来:“怎么样?”我说:“钱全给她俩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长时间,我甚至以为她挂了,她忽然开口:“那你以后每个月还给妈汇钱吗?”
我愣了。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想到。八百多万给了姐姐们,但母亲以后的养老钱,她吃药看病的钱,谁来出?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手却抖得夹不住。
03
那顿饭吃到最后,往嘴里送菜的时候,我觉得菜是苦的。
结完账,我没回家,鬼使神差去了趟母亲住的社区卫生院。
进去问了一圈,找到负责母亲健康档案的刘大夫,想了解她的病情。
刘大夫翻出一沓资料,压低声音:“你母亲的记忆力衰退得比较快。上个月她来做检查,连她自己的生日都记不清了。但是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她记得两个女儿的名字,唯独不太爱提你。”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听着大夫说我妈的病情,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病成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问大夫。
“你大姐说了,家里的事她们处理就行。你母亲本人也表示,不想让你操心。”
“她说不想让我操心?”
刘大夫点点头:“你母亲的原话是:‘小祺在外边打拼不容易,别拖他后腿。’”
我坐在那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从卫生院出来,秋天的太阳照在头顶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我拨通了陈荣的电话,问他:“我姐是不是一直在替我妈拿主意?”陈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大姐不让说。你妈住院那阵子,你大姐说了,你工作忙,别给你添乱。”
“添乱?”我攥着手机,声音有点发抖,“我妈是生病了,不是摔了一跤。这么大的事,叫添乱吗?”
陈荣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一把石凳上,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八百多万给姐姐们,或许真的是我妈自己的意思。
可我姐瞒下她生病的事,替她决定不要告诉我,这又是谁的意思?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妈大病一场住院的时候,我竟然一次都没来过。
大姐说是她劝我不要操心,我妈也说不想拖我后腿。
可这一切,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晚上回到家里,何慧琴给我盛了一碗粥。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粥发呆。她说:“要不,找个律师问问?”我抬头看她:“问什么?”
“问清楚你妈那笔拆迁款怎么分的。按法律,你有继承权。”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那是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我要是去争,不就成白眼狼了?”
何慧琴没再说话。她开始收拾桌子,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偷偷翻法律书。
她没跟我说,但她在查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处分能力,要怎么样才能推翻一份已经签了字的协议。
我连着好几天没有回过老宅。不是不想去,是怕。我怕见我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怕我妈用那种“你不懂事”的眼神看我。
周末傍晚,二姐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刚提的一辆新车,白色的。
配文就两个字:“开心!”底下大姐评论:“车不错,妈给你挑的吧?”二姐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里那点滋味没法形容。
那天半夜,十一岁的女儿张念忽然推开房门,探进半个脑袋:“爸,你是不是不开心?”我愣了一下,说她快去睡。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奶奶偷偷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坐直了:“奶奶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你。”
我愣了足足十秒钟:“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我去奶奶家吃糖的时候。”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一晚上没合眼。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把母亲年前办的一笔定期存款取了出来。
钱不算多,八万块。
这笔钱是我前两年给我妈存的,说好了是给她应急用的。
大姐知道后,当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冲了很多:“煜祺,你什么意思?妈的钱你也要动?”
“这钱是我给妈存的。”我说,“给她看病用的。”
“看什么病?妈好好的,你存那些干什么?再说了,妈的钱怎么安排,用得着你做主?”
我捏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姐,妈生病的事你瞒着我,我不跟你计较。这八万是给妈看病的,我取出来,送到娘那儿去。”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行。你行。你去送吧。”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底下铺了一地的花瓣。
我推门进去,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一档戏曲节目。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人比以前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小祺来了。”她叫我小祺。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我鼻子一酸,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握着我,抓得很紧:“你姐说,你要去外地上班?这回要待多久?”
我喉咙发紧:“妈,我不去外地,我就在这儿。我就是来看看你。”
“哦。”她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眼神有点空。“你姐昨天来看我了,买的排骨。你二姐也来了,给我买了一件衣服。”
她的声音很轻,絮絮叨叨的,像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问她:“妈,你上次去县城看病,是谁陪着去的?”她想了想:“你大姐吧。她说带我看病,后来又说方便了。”
“你记得去看了什么病吗?”
她摇了一下头。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从老宅出来,我坐在车里,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
我妈的病情已经发展到连自己看过什么病都记不清的程度了,可大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这八万块钱,我放在了一个没人动得了的账户上,只允许我妈本人凭身份证支取。
陈荣知道后说:“你想得周到。”
“不是我周到。”我说,“是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查了一下去年家里所有的转账记录。
查完以后,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
去年一年,大姐一共从母亲的账户里转出十几笔钱,最大的一笔是48万。
二姐那边也有一笔24万的,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打电话给吴律师。
他是我高中同学,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联系。
他在电话那头听完我断断续续说完事情经过,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姐她们这么做,说难听点,是从你妈手里套钱。你妈那时候已经诊断出认知障碍了,法律上她签的那些字,效力是有问题的。”
“你的意思是,那份赠与协议,有可能无效?”
“如果鉴定机构认定你母亲当时已经丧失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她做出的处分决定就是无效的。”吴律师说,“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证据证明她签字时的精神状态?”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我告诉他:“她的病历在我手里,确诊时间在签字之前。”
“那就好办。”他说,“你先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别再跟你姐提这事。等材料齐了,直接走法律途径。”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黑漆漆的,屋里也没开灯。我手里攥着那沓病历,感觉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铁。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翻了母亲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跑了老家好几个部门,托陈荣把她的就诊记录复印出来。
越查越心惊。
那八百多万,在两个姐姐各自拿走四百万之前,其实还有过一笔操作。
母亲账上的钱,有一笔两百万的定期存款,在拆迁款到账之前就已被转走了,去向是大姐的丈夫名下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是大姐夫。
我把这件事告诉吴律师,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说,你母亲名下有一笔两百万的资产,在拆迁款到账前就转给了你姐夫的公司?”
“对。那时候我妈已经确诊认知障碍了,但是我姐她们谁都没说。”
“这笔钱你有证据吗?”
“我查了转账记录,有。”
“那就够了。”吴律师说,“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大堆材料。何慧琴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才问:“真要打官司?”
“你觉得不应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是怕你打完之后,在这个家就待不下去了。”
我说:“我早就待不下去了。”
10月底,我让吴律师向法院提交了诉讼申请。
起诉状写得很简单:请求确认母亲签字的赠与协议无效,恢复张煜祺的法定继承份额;同时申请对母亲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
材料交上去的第四天,大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那头机关枪似的一通输出:“张煜祺,你是疯了吧?你告你妈?你让全天下人看咱们家的笑话?你把妈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让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姐,妈看病的病历,大姐夫公司那两百万的转账记录,我都已经交上去了。”
电话那头像被掐了嗓子似的,突然没了声音。
我说:“你要是还有话,可以跟法官说。”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二姐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只有几个字:“哥,你真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去世那年,二姐为了供我上学,默默把考上的大专录取通知书收了起来。
这件事我记了二十年,一直觉得亏欠她。
可我面前放着的那份转账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年4月,二姐从母亲账上转走的另一笔24万,备注是:“借款用于投资理财。”理财公司的全称,跟三年前一家非法集资被查的公司是同一个法人。
她把从母亲手里拿来的钱,扔进了一个已经暴雷的坑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可我知道,那笔钱,我妈可能再也要不回来了。
06
开庭安排在11月中旬。
那天早上起来,何慧琴给我找了件干净的衬衫,帮我系好袖口的扣子。
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我妈带着我去县里法院办事的场景。
那年我十二岁,手被我妈紧紧攥着,站在法庭门口。
我妈跟法官说:“我们家就剩我和这孩子了。”那时候她攥我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怕我跑丢一样。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站在同样的地方,身边站着我的妻子,手里攥着的却是一纸起诉书。我没有推开门的瞬间想很多,直接把门推开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大姐和二姐已经坐在被告席上。
她们看见我进来,大姐狠狠瞪了我一眼。
二姐低着头,没看我。
我妈没来。
她现在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法院安排了一位代理人参与庭审。
开庭后,对方的律师站起来发言,说我作为儿子,起诉自己的母亲,违背了基本的孝道,请求法院驳回。
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像一记闷拳。
我看了旁听席一眼,何慧琴坐在那里,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
到我方陈述时,吴律师出示了第一份证据:母亲去年确诊认知障碍的病历记录。诊断结果明确写着“中度认知障碍,伴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状”。
他又出示了第二份证据:那份赠与协议签署当天,医院的就诊记录。
记录显示,就在签协议的第二天,母亲去医院复查,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句:“患者对其签署文件的内容无法完整复述。”
这不是巧合。那份协议签字的时机,大概率是有人挑了她最糊涂的时候。
对方的律师试图质疑病历的效力。吴律师当庭提出申请,要求对母亲进行精神状态司法鉴定。审判长沉思片刻,准许了。
休庭时,大姐突然站起来冲到我面前:“张煜祺,你是真不打算认这个家了?”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响,整个法庭都听得见。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泛着红血丝,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姐,我不想跟你吵。”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妈没病的时候被人当靠山,病了以后被人当提款机。”
这句话说完,大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回了被告席。
鉴定结果在开庭后第三周出来:张爱娣在签署赠与协议时,已经被认定为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这意味着,她做出的那项决定,不具备法律上的有效性。
我收到这份鉴定书的时候,正在公司上班。我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给陈荣打了个电话:“表哥,你帮我去看看我妈,看看她这两天怎么样。”陈荣说:“你妈这两天一直在问你大姐……你姐都一个多礼拜没去看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觉得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喧闹,我却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07
二次开庭时,判决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法院认定赠与协议无效,八百多万拆迁款恢复为母亲的合法财产,由法定继承人依法平均分割。
大姐当场表示要上诉。她把面前的纸杯摔在桌上,水溅了那律师一身。二姐坐在那里,一直低着头。直到法官敲了法槌,她都没抬起头来。
走出法院,大姐在台阶上拦住了我。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却还算镇定:“煜祺,你要真觉得你赢了,那你就接着高兴。”我站在她面前,说:“姐,你觉得我赢了?”她别过头去,脸上浮出一丝难看的神色。
我走下台阶的时候,二姐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哥。”她的声音很小,像小时候那样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说:“那24万,我还不上。”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
风从耳边刮过,我迈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弟弟该有的态度。
可我知道,她拿那笔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还不上会怎么样。
判决下来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
推开门,母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陌生,好像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是谁。
“小祺。”她喊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姐这两天怎么没来?”
我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衣服有点皱,领口有一块洗不干净的污渍。
我突然想起,以前她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声音很大。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没走,家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坐了很久,直到电视里的戏曲播完,我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轻轻给她盖上一张毯子,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忘记了所有的事,也忘记了所有的委屈。
何慧琴发来一条微信:妈那边的养老院,我联系好了。周六可以过去看。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送我妈去养老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妈坐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问了我好几次:“咱们去哪儿啊?”我一遍一遍地回答:“去个地方,有人照顾你。”她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一遍。
何慧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转头。
到了养老院门口,我扶着我妈下车,她往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祺,你不跟妈一起住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护工把我妈接走了。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直到拐进走廊尽头。
08
判决之后,大姐上诉了。二审维持了原判。拿到终审判决书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消息看了好几遍,心里却平静得可怕。
很快,我启动了对那两百万转账的追索程序。
大姐夫挂名的那家公司,账上早就空了。
我提供的转账凭证能证明那两百万是从母亲的账户转出的,但能不能追回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吴律师跟我说:“那个公司注册资本50万,账户余额8万。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那两百万,就打了水漂了?”
“目前来看,大概率是。”他顿了顿,“但至少,你把这案子打赢了。以后你姐她们再想从你妈手里拿钱,没那么容易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那些天我一直在忙,忙完判决的事,还要处理母亲在养老院的日常安排。
钱的事,我从她账户里按每月六千八的标准付,多出来的留着给护工买生活用品。
大姐那阵子没有再联系我。
二姐倒是打过一次电话,语气低低的,问我在不在家,说想跟我谈谈。
我没有接。
我承认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哪怕是打完官司,我心里那口气也没有真正散掉。
又过了几天,养老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母亲最近情绪不太好,总是坐着发呆,不吃饭。
我放下电话从单位赶过去,隔着走廊的窗户看见母亲坐在一间活动室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包,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护工说:“阿姨手里那个帕子,谁都不让碰。睡觉也攥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去。
走到母亲面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像不认识我。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蹲下来,握住她干枯的手:“妈,我是小祺。”
她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点,似乎在辨认我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手帕包递给我。
我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我爸,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老宅门前,笑容很淡。
照片旁边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包在一张皱皱的纸条里。
纸条上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爱娣,老大老二受了不少苦。这个家欠她们的,你替我还。”
我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你爸走的时候,血咳了一地。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哭得连站都站不住。他走后这些年,我一想到老大的书没读完、老二的大专也没上成,我就觉得对不住他。”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下:“你是儿子,我总觉得亏欠她们。我拼命想把欠她们的补上。这一补,就把你给搭进去了。”
我蹲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09
我把母亲从养老院接回了家。
何慧琴把次卧收拾了出来,买了新床单新枕头,被罩是浅蓝底碎花的,我妈以前就喜欢这种花式。
她进屋的时候,站在门口来回看了两遍,嘀咕了一句:“这屋子是你的?”
“也是你的。”我说。帮她打理了一下床铺,“以后你住这儿。我和慧琴就在隔壁。”
她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头几天她还算安静,白天坐在窗边晒太阳,晚上按时睡觉。
可到了第四天,她开始吵着要回老宅。
一遍遍说要回家,说老宅的桂花树该剪枝了。
何慧琴怎么哄都哄不住,晚饭也不肯吃,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了。看见我,她说:“小祺,你带我回去看看,就看一眼。”我看着她,心酸得说不出话,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带她回老宅。
老宅已经拆了。
侧边搭着脚手架,原先那棵桂花树也被砍掉了,只剩半截树桩。
我妈站在那片废墟前,看了好久好久。
“桂花树没了。”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慢慢蹲下去,手掌贴在树桩粗糙的切面上,轻轻摩挲。
她嘴里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后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回城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小区门口才开口:“小祺,以后我不回去了。”我看了她一眼:“好。”
那天晚上,何慧琴给母亲煮了碗面。
我刚洗完澡走出卧室,看见母亲端着那碗面,夹起里面的荷包蛋,放在了旁边的空碗里。
何慧琴示意我看了一眼。
我问:“妈,你怎么不吃荷包蛋?”她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恍惚:“留给小祺的,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把我当成了小时候的那个我。
她记得的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喜欢吃荷包蛋的孩子。
只是她忘了,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三十多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抽到一半,母亲推开阳台的门,递给我一杯水:“少抽点烟,你爸以前就是抽烟多,嗓子不好。”我接过那杯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喊了我一声:“小祺。”
我说:“嗯。”
“妈记得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似的,“妈就算把所有人都忘了,也记得你。”
我低着头,鼻尖一阵发酸。她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杯水喝完了。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一片枯叶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
母亲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她叫我大姐的名字,有时候叫二姐的。我叫她妈,她会应,但眼神总是虚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我。
大姐重新联系上那是那年冬天的事。
她打来一个电话,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冲了:“妈在你那边?”我说在。
她沉默了一下:“妈好点没有?”我说:“不好不坏。”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很久。
她说:“煜祺,那两百万的事……你姐夫那公司已经卖了,钱不知道怎么填。”
我没有接话。
“她说,妈在我这儿住了那么多年,你姐她们把那笔钱弄走了……”她没有说完,又停住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隐约的呼吸声,嘴里干干的。
想说的话很多,到了嘴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来看看妈吧。她老念叨你们。”
大姐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母亲坐在窗边,手里仍攥着那块旧手帕,指腹慢慢摩挲着,像是摸着一张看不见的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
那天晚上,母亲吃饭比往常慢。
她夹了一筷子菜,在碗边停留了很久,才送进嘴里。
何慧琴问她:“妈,菜不合胃口?”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吃完了,给小祺留着。”她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冰箱前,把剩下的饭倒进了保鲜盒,放进冰箱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妈,我在这儿,我吃饱了。”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清明了片刻,像是忽然认得我了。
“小祺。”她喊了我一声。
“嗯。”
“多吃点。”
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个保鲜盒里的一小碗饭,站了很久。
手帕里残留的旧纸条,我把那张纸上的字拍下来存在了手机里。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次:“爱娣,老大老二吃了不少苦。这个家欠她们的,你替我还。”
父亲欠下的账,让母亲还了一辈子。到最后,她还错了人。
大年三十那天,大姐和二姐一起来看母亲。
大姐买了一袋水果,二姐提了一箱牛奶。
她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话,也没提钱的事。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两个,认了半天,喊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大姐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姐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刚洗好的碗筷,看着那一幕。
灶台上的锅冒着腾腾的热气,锅里煮着饺子。
何慧琴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她说:“下饺子吧。”
我点了点头,把碗筷放在桌上,转身往厨房走去。窗外,暮色渐渐四合,远处有人家提前放起了烟花,在灰蓝的天幕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光。
母亲坐在客厅里,被两个女儿夹在中间,脸上的笑很浅很浅。
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烟火,把手里一颗饺子慢慢摁进滚水里,看着它沉下去又浮起来。
这顿饺子,是全家人这些年吃得最安静的一顿。
没有人提拆迁款,没有人为难谁。
母亲吃了半碗饺子,忽然抬头看着我:“小祺,你多吃点。”我嗯了一声。
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夜幕彻底落下来,窗外的烟火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热闹是别人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我想,有些账这辈子算不清了。
能在一起的年夜饭,吃一顿少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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