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我看了许久孙宇晨写的那篇小作文。
读到最后,我突然有一点感慨。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的某些精神气质,
正在向晚明靠近。
当然,这不是说历史正在简单重复。
我说的是一种精神气候。
如果你想理解这种精神气候,我非常建议去读一本书:《金瓶梅》。
很多人听到我推荐这本书,会觉得奇怪。
一个修道的人,怎么天天看这种“淫秽之书”?
其实大家太小看《金瓶梅》了。
古典所谓“小黄书”,我也看过不少。
书就在那里。
饮食男女,无非就是那么一点事情。
早点看破,早点超脱。
真正让我觉得《金瓶梅》伟大的地方,恰恰不是它写了多少情色。
而是:里面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所有人都在欲望里。
钱、权、色、享受、占有、体面、嫉妒、控制。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欲望有道理。
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
可是最后呢?
所有人都在欲望得到满足的过程中,走向了自己的幻灭。
这才是《金瓶梅》真正可怕的地方。
一、晚明最值得观察的,不是“淫”,而是“欲”
为什么是晚明?
因为到了那个阶段,
社会的物质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丰富的程度。
人不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而活。
当基本生存问题解决以后,人开始问:
我还能得到什么?
于是“人欲”开始成为整个社会越来越强大的推动力。
注意,我这里说的是:人欲。
不是简单说“人性”。因为“人性”太大。
而《金瓶梅》写得非常具体。
就是:钱、权、色。
钱可以买很多东西。
权可以获得更多钱。
钱和权又能够让一个人拥有更多的色与享受。
色反过来又可以成为权力和资源交换的一部分。
于是三者彼此勾连。
整个社会开始出现一种非常奇妙的结构:
所有人都在追求欲望,
同时所有人又都在观察别人如何满足欲望。
这和今天是不是有一点像?
极致的娱乐。
极致的消费。
极致的身体展示。
极致的财富崇拜。
极致的情感消费。
甚至连别人的私生活,也可以成为公共娱乐。
这时候,你再去看《金瓶梅》,会突然发现:
这本书一点都不古老。
如果把那篇文字当成一篇普通的感情自述,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无非是:我等了很多年。
我保存了一张照片。
我们见面。
我们亲密。
我付出了很多。
我相信过她。
后来发生了变化。
最终关系破裂。
但是如果把它当作一篇文学文本来阅读,完全是另一回事。
因为文学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告诉你“事实是什么”。
而是让你看到:
一个人是如何组织自己的记忆的。
一个人写自己的故事,一定会偏向自己。
这是人性。
我们会选择某些细节。
放大某些瞬间。
忽略另外一些东西。
然后把这些碎片重新排列成一个能够解释自己的故事。
所以一个人以为自己是在讲述:
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他同时也在讲述:
我是谁。
十九年前。
一张QQ照片。
换设备也要保存。
这已经不是一张普通照片了。
它变成了一个人的私人神话。
真人会变化,
照片不会。
现实会打破幻想。
照片却可以永远停留在幻想形成的那个瞬间。
所以十九年里被保存下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更可能是:
一个少年时代对于“她”的想象。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见面以后,
文本里出现了一句非常有意味的话:
“我忽然想不起来我等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非常重要。
因为十九年的等待,在现实出现的一瞬间,突然发生了断裂。
照片里的她,与现实中的她,终于不是同一个人。
而文学恰恰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残酷。
二、真正让我想到《金瓶梅》的,是“叫妈妈”
如果说“十九年前的照片”是这篇文字里的幻象。
那么:“叫妈妈”就是整个幻象最极致的一刻。
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只会把它理解为一种两性游戏,
甚至是一种简单的服从性测试。
我觉得这远远不够。
因为如果只从两性关系来看,你会错过这个称呼本身携带的巨大文学重量。
为什么?因为在文学里,称呼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词。
尤其是:
爸爸、妈妈。
它们是人类最早建立的关系称谓。
它们背后连接的是:
照顾、依恋、庇护、归属以及绝对信任。
以及一种非常特殊的权力关系。
而《金瓶梅》早就写过这种称呼。
潘金莲第一次在这种情境下称西门庆“达达”(爸爸),
发生在武大郎刚死、正在做水陆法事的阶段。
那是武大郎尸骨未寒,隔壁和尚还在诵经超度,
两人在挨着佛堂的隔壁房间里疯狂云雨。
和尚在窗外听得真切,潘金莲娇喘吁吁,口口声声喊着“达达”。
这个场景为什么如此有冲击力?
不是因为一个称呼本身有多色情。
而是因为:
它把伦理禁忌、性欲、依赖、权力和占有同时压缩进了一个词里。
丈夫尸骨未寒,
佛堂正在做法事。
隔壁却发生着男女之欢。
而女人在极度亲密的状态下,把情人叫成了“父亲”。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男女称谓。
它是一种关系秩序的故意错位。
而这恰恰是《金瓶梅》最厉害的地方。
它让你看到:
当欲望突破正常边界之后,人会开始重新制造自己的伦理。
《金瓶梅》后面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对照的场景。
西门庆与吴月娘亲热时,情到深处,
西门庆也低声请求月娘叫他一声“达达”。
但是月娘没有这么叫。
她称的是:“亲亲。”
这个细节非常漂亮。
因为它在小说里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对照:
潘金莲的“达达”,和吴月娘的“亲亲”,不是两个简单的称呼。
一个更加退行。
一个仍然保留着成年男女之间的边界。
一个把关系推向了禁忌与极端。
一个仍然保留着夫妻关系的成人秩序。
原著中,这个场景确实写到西门庆求月娘叫“达达”,而月娘口呼“亲亲”。
“叫我妈妈吧。”
我立刻意识到:
这个词本身已经让这段关系发生了文学意义上的变形。
注意,我这里说的是:
在文本叙事里。
不是说我们可以凭一篇文章诊断一个人的真实心理。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情。
但是作为文学阅读,这个细节非常有意思。
前面还是:
男人与女人,富豪与明星,两个成年人。
两个具有独立社会身份的人。
到了“叫妈妈”这里,关系突然变成:
照顾者与被照顾者。
于是整个关系的心理结构发生了变化。
男人不再只是一个追求女人的男人。
女人也不再只是一个被追求的女人。
她突然获得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母亲。
而“母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我。
你可以依赖我。
我可以照顾你。
我不会轻易离开你。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我。
所以这个称呼的杀伤力远远超过普通的情话。
因为它击中的不是成年人的恋爱需求。
而是人最原始的:归属感。
前面十九年的照片。
后面的亲密。
再到“妈妈”。
它们实际上形成了一条非常完整的文学线索:
等待——寻找——得到——臣服——信任——幻灭。
这才是我觉得这篇文字最值得文学分析的地方。
一个人等了十九年。
终于得到那个自己想象了十九年的女人。
然后在关系最浓烈的时候,对方告诉他:叫我妈妈。
如果把这句话放在整个叙事结构里,它几乎成为一个“封印”。
因为到了这一刻:
他终于获得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不是女人本身。
而是:“我终于被你接纳了。”
所以之前面对外界那些所谓的黑料、质疑,
他可以在文本中表现出:
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只相信她。
这其实和《金瓶梅》里的很多人物非常相似。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只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因为那个东西能够维持自己的欲望世界。
这也是《金瓶梅》最残酷的地方。
它从来不会让你得到一个完整的幸福。
因为欲望的结构本身就有一个问题:
得到之后,还需要继续证明。
所以当五千万美金成为关系中的一个现实试探时,
在这篇小作文的叙事里,它就不再只是一笔钱。
它突然成为:
“你到底爱不爱我”的测量仪。
钱有没有过去。对方怎么回应。电话持续多久。称呼有没有改变。
这些原本属于现实世界的细节,突然全部被赋予了情感意义。
于是那通电话只有十一秒。
一句:“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
如果我们只看现实事件,这可能只是一次非常短的电话。
可是如果把它放进前面的文学结构:
十九年-照片-亲密-妈妈-无条件相信-五千万-十一秒。
那么这十一秒就突然变成了:
整个幻象的断裂点。
所以真正坍塌的,不只是一个称呼。
而是一个心理世界。
前一刻:妈妈。
后一刻:景甜。
这两个称呼之间,实际上隔着一个巨大的世界。
“妈妈”意味着:无限接近、绝对信任、依赖、庇护。
而直呼其社会身份,则意味着:
你重新变回了一个独立的、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
关系从高度融合,突然退回现实。
而现实一回来,很多之前被欲望遮住的东西,也会重新出现:
利益、边界、资源、竞争、自尊、不甘、身份。
于是所谓“幻灭”,真正的意思其实是:
一个人发现,自己以为已经进入了对方的世界,最后却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门外。
心理学可能会告诉你:
这是依恋、这是退行、这是投射、这是控制、这是补偿。
这些解释当然有价值。
但文学更狠。
文学直接把一个词放在那里:妈妈。
然后让你自己去感受。
因为你知道:
一个成年人在一段亲密关系里叫另一个成年人“妈妈”,
它背后绝不只是三个字。
它意味着:
边界正在消失。
而边界消失的时候,亲密感会到达最高点。
可是同时:
危险也会到达最高点。
因为一个人越是把另一个人放到“绝对位置”,
未来一旦发现这个位置是幻觉,恨也可能变得越强。
爱和恨有时候并不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东西。
它们可能共享一个共同前提:
你曾经在我心里占据了太高的位置。
三、再回头看两人八字
所以文章写到这里,才真正应该进入八字。
因为前面我们是在用文学看:欲望如何形成一个幻象。
现在则可以用八字看:
为什么这两个人的关系,会如此容易和现实价值、身份、给予、证明纠缠在一起。
景甜:
戊辰 己未 丁丑 丁未
孙宇晨:
庚午 癸未 丙申 戊戌
两个人最明显的共同点:都是火日主。
而且:火土都非常重。
这不是一个轻飘飘的组合。
它非常现实。
非常强调:自我、表达、行动、结果、价值。
景甜是丁火。命局天干透戊己。
地支又有辰、未、丑、未。土非常重。
对于丁火来说,土就是食伤。
所以这个命局很明显的一点就是:
食伤之气强。
传统命理里的食伤,代表表达、审美、判断、感受、创造、自我意识。
所以这样的人,最难用一个简单的“条件”去说服。
你可以给她很多东西。
但是最后她还是会回到自己的感觉:
我到底喜不喜欢?
钱和爱情是两套系统。
一个人再有钱,也无法强迫另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真正产生吸引。
景甜日支为丑。
月支、时支都有未。
形成丑未冲。
日支是夫妻宫。从传统命理象征上说,这意味着:
亲密关系与内在稳定之间,本身就存在一种张力。
这并不能直接断婚姻好坏。
但它非常适合用来理解一个问题:
现实与感受之间,容易发生冲突。
现实告诉你:这个人很好,条件很好,能力很强。
生活也许会非常稳定。
可是内心仍然可能问:
“这真的是我要的吗?”
孙宇晨是丙火。
他的命局里:庚金透年干,日支又是申,申中藏庚。
对于丙火来说,金就是财星。
所以这里非常有意思:财星直接进入夫妻宫。
传统男命体系中,财星本身就和伴侣、婚姻、现实资源有非常强的象征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说“这个人一定爱钱”。
命理不能这么粗暴。
而是说:关系与现实价值之间,很容易形成非常紧密的连接。
伴侣是什么?可能是爱情。
也可能同时意味着:资源、生活、身份、未来、成就、能力。
以及:“我能够给你什么。”
于是这两张命盘放在一起,我觉得最有意思是:
一个人的命局更强调感受与判断。
另一个人的命局更容易通过现实价值和结果来确认关系。
这两种系统刚开始很容易互相吸引。
因为:
一个人有感受。一个人有行动。
一个人判断。一个人提供。
一个人在意体验。一个人在意结果。
但时间长了,问题就会出来:
一个人问:“你爱不爱我?”
另一个人回答:“我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
你会发现:
两个人其实没有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它在文学结构里代表的不是钱。
而是验证。
当一个人已经把很多东西都投入到一段关系里之后,
最后往往会忍不住想:
“如果我再给一个巨大的东西,你是不是就会证明你爱我?”
于是钱就不再是钱。
它变成了试纸。
变成了测谎仪。
变成了:“你到底爱不爱我”的最后一道考题。
可惜爱情最残酷的一点就是:它不参加考试。
你不能用五千万证明一个人爱你。
同样,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没有给你五千万,
就证明她一定不爱你。
这就是现实关系和文学叙事之间最危险的地方:
人会主动把现实事件解释成情感证据。
而是这个数字背后的意义。
十九年的照片-妈妈-五千万-十一秒。
这些东西本身都不是爱情。
但当它们被串联起来以后,就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心理叙事:
我等了你这么久。
我终于得到你。
我相信你。
我愿意给你。
你应该证明你也相信我。
然后你没有按照我期待的方式证明。
于是前面所有的东西突然被重新解释。
这就是幻灭。
《金瓶梅》为什么伟大?
因为它写的不是“坏人做坏事”。
它写的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欲望和理由,最后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悲剧。
这比单纯的善恶故事恐怖得多。
西门庆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潘金莲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人都觉得,我只是想要一点我应得的东西。
可是欲望一旦开始不断加码:
一点变成很多。
很多变成更多。
最后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该停。
这就是晚明。
也是今天值得警惕的地方。
四、今天的我们,真的比《金瓶梅》里的人高明吗?
未必。
我们只是拥有了更先进的工具。
晚明的人看戏。
我们刷短视频。
晚明的人围观西门庆。
我们围观明星。
晚明的人谈金银、房产、女人。
我们谈财富自由、豪宅、明星、资本、身体、流量。
晚明的人把私生活写进市井。
我们把私生活写进社交媒体。
区别只是:我们把《金瓶梅》的戏台,搬到了互联网。
而孙宇晨的这篇小作文,恰恰让我再次意识到:
一个时代最真实的精神气质,有时候不在官方文章里。
反而藏在这种私人叙事里。
一个人如何讲爱情。
如何讲钱、如何讲身体、如何讲信任、如何讲背叛、如何讲自己。
这些东西,都是时代精神的切片。
最后:文学看见欲望,八字看见惯性
所以我最终还是想把这篇文章落回八字。
八字并不是用来替我们判断: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也不是用来证明一篇小作文里的每一件事情。
八字能做的,是让我们观察:
一个人的惯性。
景甜的食伤。
孙宇晨的财星。
两个人有着共同的火土。
但一个重感受与判断,
一个容易把现实价值带入关系。
当这些东西进入一段高度浓缩的亲密关系,
再叠加财富、明星、公众身份和互联网传播,
最终形成巨大的戏剧张力,并不奇怪。
而文学则让我们看到更深的一层:
人为什么会把一个人从“女人”变成“妈妈”?
为什么会把一笔钱变成“爱不爱我的证明”?
为什么会把一句称呼变成整个关系的封印?
为什么“妈妈”消失以后,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因为人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钱。
也不只是性。
甚至也不只是爱情。
人真正想要的,是:“我在你那里,是不是绝对重要?”
可是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欲望。
因为一旦我们要求另一个人必须成为自己生命里那个绝对的人,
我们就已经不再是在爱一个独立的人。
而是在要求对方:
成为自己的神。
神一旦塌下来,
爱就很容易变成恨,崇拜就容易变成羞辱。
信任就容易变成报复,占有就容易变成毁灭。
这才是《金瓶梅》真正可怕的地方。
也是我读完那篇小作文之后,久久不能忘记的地方。
晚明写的是潘金莲、西门庆。
今天写的是我们自己。
钱、权、色从来没有消失。
欲望也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时代换了一个名字。
而人,还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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