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红扇我耳光的时候,院子里坐了二十多号人,没一个人吭声。
巴掌来得又快又狠,我整个人撞在茶几角上,耳朵里嗡嗡的,嘴里一股铁锈味。
她还在骂,骂我是吃何家饭长大的白眼狼,骂我爹死了连张房产证都找不着,白养了我这么个东西。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的血没擦,就那样看了她一眼。
满院子的人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跪下来求她饶我这一回。
可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上楼,收了四件衣裳,拖着行李箱出了院门。
三天后,我签了卖房合同。
第十天,新房东上门,何家二十口人连人带行李被扔在马路边上。
何艳红跑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档案,才发现那栋洋房的产权人一栏,从头到尾写的都是我,林慧婕。
跟了她十年的名字,她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01
父亲走的那天,我攥着他的手,他枯瘦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几句话:“房子……在你名下……谁也拿不走。”
说完这句,他歇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你何姨她,照顾你妈到最后一步。我欠她人情。你让她留几分面子,别让她太难堪。”
我点着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像是终于放下心,眼皮慢慢合上,手指松了。
我跪在地上喊了他好几声,床上的父亲再也没睁眼。
何艳红站在病房门口,咬着嘴唇,眼圈红着,却一滴泪没掉。
后来我回想那一幕,才明白她不是不难过,她是忙着想后路,没功夫难过。
父亲的遗像挂在家里客厅正墙上。
何艳红穿着丧服,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老林你怎么撇下我走了”,嗓子都哭哑了,跪在蒲团上磕头,谁拉都不起来。
亲戚们都说这后老伴儿实在、重情义。
只有我看见她哭完那一场,当晚就进了父亲的书房,把抽屉全部拉开,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她又开始翻卧室衣柜,连父亲冬天穿的旧棉袄内衬都被她拆开来看过。
她在找房产证。
父亲生前是造船厂的老工人,当了一辈子钳工,退休后用积蓄在城东买下这栋带院子的两层洋房。
那会儿我还在读大学,母亲病重,家里花光了积蓄,父亲硬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就为了让我妈在走之前住进自己的房子。
母亲去世三个月后,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何艳红,第二年就领了证,把她接进了这栋洋房。
何艳红进门的时候,我才二十一岁。
说实话,头两年她对我还行。
早饭做好了会叫我,换季的时候也会给我买件毛衣。
虽然那份好里总带着点客套,但我当时觉得,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有人搭把手照顾他,挺好。
父亲走了以后,何艳红就像变了个人。找房产证找不到,她开始试探我。
那是父亲头七过后的一个晚上,她端着碗坐到我对面,筷子拨拉着米饭,像是随口一问:“慧婕,你爹留下的那些证件,你见过没有?什么房产证、土地证之类的。”
“没有。”我说。
“那你爹在世的时候,没提过这房子将来怎么办?”她目光紧紧盯着我,夹菜的动作都停了。
“没提过。”我说完,起身去盛汤,背对着她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何艳红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这样,你改天去房管局问问,看能不能补办一张。咱娘俩住着,手里没个证,心里不踏实。”
我应了一声“好”,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房产证就在我房间床板夹层里,父亲去世前一个月,亲手交给我的。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忽然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拿着,别跟任何人讲,包括你何姨。”我打开一看,是房产证,产权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当时愣住了,问父亲怎么不写他和何姨的名字,父亲把烟掐灭,说:“这房子是我和你妈一块儿买的。你妈走前说了,将来留给闺女当嫁妆。旁的谁也不能给。”
我说:“爸,何姨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父亲叹了一口长气,说:“我知道。所以才让你收好,别给她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说话。一个月后,他就倒在了机床旁边,再没起来。
何艳红翻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翻到。
她又提了几次让我去补办房产证,我都以工作忙为由拖了过去。
她嘴上没说什么,看我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冷,吃饭也不叫我了,洗衣机洗衣服也不带我的。
我那份饭钱照交,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那时候我已经在建筑设计公司的绘图室工作,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交两千给她当生活费,剩下的付房租和日常开销。
日子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直到那年冬天,何艳红的弟弟,何平,拖家带口拎着行李搬进了洋房。何艳红笑眯眯地帮他搬东西,说:“来了就好,家里宽敞,住得下。”
她没说那是我的房子。
02
何平搬进来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堆满了行李箱和蛇皮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沙发上蹦跶,茶几上的水果盘被踢翻在地上,瓜子壳撒了一地。
何平坐在餐桌边嗑瓜子,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哟,慧婕下班了,以后咱们一起住了啊。”
他媳妇在厨房里,正在用我的锅煮面条。何艳红站在旁边指挥:“多放点酱油,那个菜帮子削掉就行,别浪费。”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分钟,才问了一句:“何平哥这是要长住?”
何艳红头也没回:“家里房子拆迁,还没盖好,先在这儿过渡一阵。”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压根不觉得需要跟我商量。
何平在旁边补了一句:“姐说了,反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一家亲,住一起热闹。”
我看了一眼二楼,我母亲的遗物还放在楼上呢。
我没说话,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抱着一件我母亲的旧棉袄,坐了很久。
那件棉袄是母亲生前穿的,樟脑球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从小就爱闻这个味道,闻着它就觉得我妈还在,还在厨房里炒菜,还在院子里喊我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去二楼取东西,发现母亲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已经被腾空了,她的旧衣服和旧被子全被归置在一个编织袋里,扔在了楼梯口。
何平媳妇正拖着一个新柜子往屋里搬。
我一把拽住编织袋,问她:“谁让你们动的?”
何平媳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哦,那些旧东西啊,我一大早收拾的,也不值啥钱,给你归好放这儿了。”她指了指我手边的编织袋,“你看,都给你装好了,没扔东西。”
我抱着编织袋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一看,里面所有的衣服都被胡乱塞成一团,有的被压皱了,有的掉了扣子,还有一件母亲穿过的呢子大衣上沾了灰。
我蹲在袋子前面,一块一块地抚平那些衣服的皱褶,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艳红当着全家人的面提了一杯酒,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不分你我,我作为晚辈,要多让着点何平哥的孩子。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何平媳妇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妹子,来,吃块排骨,你瘦了。”
那顿饭我一口肉都没吃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洋房里越来越拥挤。
何平一家三口占了二楼的主卧,何艳红睡在父亲原来那间,一楼客厅摆了麻将桌,何平带朋友回来打牌,从下午打到半夜,烟味呛得人睡不着。
何静也来得勤了,她是何艳红的妹妹,住在城西,隔三差五带着孩子过来蹭饭,说姐姐这里饭菜香。
我的房间在一楼最里头,挨着厨房,每天被油烟味熏得头发梢都是葱花味。我本来想忍,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情,它不像话。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刷牙,发现洗手间的面盆上放着一只剃须刀,刀片是剃过胡子没冲干净的,胡茬子密密麻麻黏在刀片上。
我一看就反胃,转身去厨房倒水喝,发现砧板上躺着一大块生猪肉,旁边菜刀上沾着肉末,吓得我直接把水杯摔了。
那是何平昨晚喝酒回来,半夜饿了自己剁肉下馄饨,弄完也没收拾。
何艳红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看到地上碎的水杯,皱眉:“大清早的,咋咋呼呼的。”
我原样指给她看。
她瞥了一眼砧板,轻描淡写地说:“你何平哥这个人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别跟他计较。”然后她走了。
我握着扫帚站在厨房门口,半晌没动。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墙根那棵枣树。
树是我妈在我小的时候种的,现在都长得比房子还高了。
枣子熟了的时候,我拿竹竿打下来,洗干净装在碗里,放在父亲遗像前。
这都是我妈的心意,我爸也爱吃。
何艳红看到那碗枣子,当着我的面说:“放那儿都晒干了,没人吃,倒了吧。”
我没倒。第二天起床,碗已经空了,地上掉着几颗晒干的枣,踩上去嘎嘣一声,像是谁把我的心碾碎了。
没多久,何艳红终于把话挑明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客厅,何平、何静都在。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慧婕,你爸走了快一年了,这房子的手续一直没办,我托人问了,得先去房管局做个继承登记,才能过户。”
“过户给谁?”我问。
“当然是先过到我和你名下啊,”何艳红说得理所当然,“我跟你爸是合法夫妻,这房子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何姨,这房子是我爸的名字,和我妈一起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我妈走的时候,她的份额由我继承。我爸走的时候,他的份额归他法定继承人。你跟我爸结婚没几年,这房子是婚前财产,你没份。”
何艳红的脸一下子变了。瓜子壳捏在手里,被她一把攥碎了。何平“蹭”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姐的房!”
“那是我爸的房。”
我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何艳红摔东西的声音,她尖声骂着:“好啊,翅膀硬了是吧?白眼狼!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你爹尸骨未寒,你就要把我赶出去!”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骂声,脸上一片平静。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何艳红已经在着手准备霸占这栋房子了。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父亲的遗愿就会落空。
第二天午后,我趁何艳红她们出门打牌,翻出来父亲生前用的那串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把小钥匙,非锁非门,更像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父亲在医院里时,清醒的时候提过一句“衣柜底下有一只铁盒子”,但没说完就走了。
我伸手到衣柜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只布满灰尘的铁盒,撬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把银行保险柜钥匙。
信是父亲的笔迹,开头写着:慧婕,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我抖着手往下看,只看到一半,整个人就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封信里,父亲讲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03
那封信,父亲写了整整两页。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笔画重得像刻进纸里,有的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明显是分了好几天才写完的。
信里父亲跟我说,他和何艳红结婚后,才慢慢发现这个人不太对劲。
何艳红嫁进来的时候,嘴里说得好听,说什么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他这个人踏实。
婚后没多久,她就隔三差五提起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
父亲一开始没多想,架不住她天天软磨硬泡,有一天晚上喝多了酒,差点就松了口。
还好当天下午他收到我寄回家的信,信里夹了一张我在公司画的设计图纸,他说他看着那张图纸,忽然就想起来我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老林,房子给闺女,别让旁人占了去。
父亲在信里写道:“慧婕,爸对不起你,娶了她回来,害你跟着受委屈。爸知道她背地里对你不好,爸都看在眼里。但爸老了,管不住她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我还清醒,把房子转给你。这样就算我哪天走了,她也拿不走你的东西。”
信的最后一行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保险柜里的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你何姨,她也不容易。”
我拿着那把钥匙,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保险柜打开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另一本不动产权证,上面写着何艳红的名字。
是一套老城区的公寓,面积不大,五十多平方米,位置偏,但值个三十来万。
父亲生前买了这套公寓,登记在何艳红名下,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给何艳红一套房子,又瞒着她?
后来我回到家,看着何艳红坐在客厅里使唤何平的孩子,忽然就明白了。
父亲那代人重情,他记着何艳红照顾我妈到最后那份情,想着给她留条后路。
可他又怕何艳红知道有这套公寓后,越发贪心,连洋房都要抢。
他把公寓当成一张底牌,放在银行保险柜里,打算等我结婚的时候再告诉我,让我亲手转交给她。
他以为,他能亲眼看到那一天,把话说开。可他没等到。
我把保险柜重新锁好,把那本产权证放回原处,回到了家。
那把保险柜钥匙,我没放回铁盒,夹在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
从此,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
那段时间,何艳红表面上消停了几天,背地里却开始四处打听补办房产证的事。
她跑了两趟不动产登记中心,第一次人家说要继承人到场,她回来假装不经意地跟我提了一句:“慧婕,改天跟我去趟房管局吧,把那房本补出来,落在咱们娘俩名下。”第二次,她找了个熟人,私下问能否绕过继承人直接办理,被告知不可能。
她渐渐意识到,不搞定我,这房子她就拿不到。
于是她换了一副面孔,开始嘘寒问暖,切了水果端到我房间,问我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叫她娘家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心里门儿清,她这是要绕软绳子。
我不吃她这一套,但也没撕破脸,面子上维持着客气。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那天晚上。
何平的儿子发高烧,何艳红一大家子带着孩子去了医院,我一个人在家。
正好那天公司有急活儿,我在图纸前忙到凌晨。
忽然听见有人砸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何平回来拿东西,他看到我就问:“有吃的没?饿死了。”
我说厨房有剩饭,他丢下一句“那玩意儿怎么吃”,转头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空着手走回车上,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发酸。
在这个家里,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外人。
何艳红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何平更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等房产证补办下来以后,签一个字。
那一夜,我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决定不再等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刘福贵的电话。
刘福贵是父亲车间里的老搭档,也是父亲认了半辈子的干兄弟。
刘叔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慧婕?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刘叔,我爸临终前,托您保管的东西,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叔翻箱倒柜的声响,他压低了声音说:“在。你随时来拿。”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听见外面起风了,窗外的老枣树被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父亲坐在那棵枣树下给我补书包,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他还故作轻松地说:“你爸我手糙,但缝的结实。”
那棵枣树还在,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何艳红以为我是那个在枣树下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片子,好欺负,好拿捏。
她不知道,她回来那天,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扇了一巴掌还站在原地等着她消气的继女了。
04
刘叔把东西交给我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穿着件旧棉袄,在小区门口等我。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的时候,刘叔没松手,他攥着袋口,看着我说:“慧婕,你爹交给我这东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有一天慧婕来拿了,就说明这丫头待不下去了。”
我的手顿住。
刘叔把文件袋放进我手里,拍了拍我肩膀:“闺女,有什么难处就跟刘叔说,别一个人扛着。”我摇头说没什么事。
可转身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刘叔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像父亲的墓碑一样重。
回到出租屋,我拆开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当年的购房合同、付款发票、母亲的遗嘱,以及父亲的遗嘱公证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为国自愿将名下位于城东的洋房一套赠与女儿林慧婕,此房产权归林慧婕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干涉。
日期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五月份,比父亲去世整整早了一年。
原来父亲早就把事办好了。
他没告诉何艳红,大概就是怕她闹。
办完公证之后一个月,父亲才把房产证交给我,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预料到自己身体不行了。
我捏着那份公证书,指节发白。
刘叔说,公证的时候,父亲反复跟工作人员确认,问这份公证能不能撤销,人家说不能,他才安心。
走的时候还跟刘叔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就是走也能闭眼了。”
我从来没想过,父亲背地里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只会笨拙地拍我的肩膀,说“别哭,爸在呢”。
可实际上,他哪里是那个只会闷头抽烟、不善言辞的父亲啊,他比谁都清楚,他那条命撑不了多久,他得在我嫁人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何艳红不知道这些。她还在那儿盘算着,等搞定了我,就能轻轻松松拿下这栋洋房。她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那栋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她的手。
那几天,家里气氛越来越僵。
何艳红催我补办房产证催得越来越紧,几乎每天都提一嘴。
我每逢她提,就打岔。
何平看我不接茬,也开始阴阳怪气,吃饭的时候故意说:“姐,有些人啊,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再好也没用,人家压根没把你当家里人。”
我不接话。吃完饭就回房间,把门一关,该干嘛干嘛。
何艳红终于沉不住气了。
那天早晨,我刚出门准备上班,她从后面叫住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纸张,甩到我面前:“你要是不愿意去房管局也行,把这个签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协议,内容大意是我自愿放弃对父亲遗产的继承权,名下的房产归何艳红所有,何艳红一次性补偿我两万块钱。
我看着那份协议,从头看到尾,看得很仔细,然后还给她,说:“何姨,我不签。”何艳红的脸一下子沉了,她声音也高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惦记着这房子?你一个闺女,将来是要嫁人的,嫁给别人进了别人家的门,还能把娘家的房带走?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你爸走了,就是我的!”
“何姨,”我看着她,声音平静,“这房子,是我爸和我妈一块儿买的。我妈走的那年,她才四十六岁。你要是觉得你嫁给我爸几年,就有资格把他和我妈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拿走,那你尽管去法院告我。咱们法律上见。”
何艳红被我顶得一时说不出话,我转身上了公交。
那天一整天我都没什么心思上班,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图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画了一半的线条密密麻麻扯成一片。
傍晚下班,我回到洋房。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出嬉笑的声音,何静来了,正和何艳红在厨房里说话。
我推开门的瞬间,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何艳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韭菜,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回来得正好,米没了,去买袋米。”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门买了袋米回来。
扛着米进屋的时候,没人伸手接一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是发呆。
何艳红和她妹妹一家在二楼打麻将,笑声和麻将牌的脆响一层层传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给我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我想搬出去住。”
男朋友是我大学同学,叫沈立诚,这会儿正在外地出差,回来还要半个月。
他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句:“你终于想通了?”我没再回,关了手机。
搬出去是要钱的,我手里攒的工资不多,够付两三个月房租,但以后的房租怎么办?
这栋洋房如果不住,租出去倒能收个两三千一个月,但何艳红住在里面,这笔钱根本轮不到我。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念头忽然滑过我的脑子:既然这房子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把它卖了?
卖房?
何艳红还住在里面呢,二十口人,我卖得掉吗?
可如果买方根本不害怕这些呢?
毕竟,清退住户是买家收房时该处理的事,我只要在合同里写明房屋为“现状交付”,三个月内清空,尾款再结清。
这样一来,我不但要离开,还要彻底离开。
第二天,我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05
中介姓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听完我的条件,皱了半天眉:“林小姐,你这个房子你确定产权没问题?上面有户口吗?住户你确定能清走?”
“产权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说,“户口就我一个。住户的情况,我会在合同里写明白,房子按现状交付,尾款留到交房那天再付。”
魏中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房产证和公证书,终于点点头:“行,你要是不怕麻烦,我就挂出去。你要什么价?”
我把父亲当年买房时心里想的价位报了出去。
魏中介说这个价格偏高,市场价嘛,要浮动一点。
我咬了咬牙:“那你们定,别低于底价就行。”魏中介把房源录入系统的那天下午,就有三个客户来看房。
头一个嫌这家有住户,麻烦;第二个嫌房子旧;第三个,是个姓范的中年老板,做建材生意的。
范老板看了一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问了一句:“这树是原来就有的?”魏中介说是。
范老板点点头说:“有树好。夏天能遮凉。”他就问了那么一句,当场拍板:“行,就这套吧,我要了。”
合同是在中介公司办公室里签的。我拿着笔,手有点抖。范老板看见了,笑了笑:“小姑娘,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卖掉了,就解脱了。”
范老板没再追问,很痛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我签完字,走出中介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眼天,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不难过,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父亲当年带着我妈来看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母亲说:“老林,这院子好,能种枣树。”于是父亲就在院子里栽下了那棵枣树。
三天后,过户手续办完。
我拿着新出的不动产权证,上面写的是范建国的名字。
房款第一笔已经打到了我的账户上,剩下的尾款等交房后再付。
我打电话给沈立诚,说我房子卖了,让他回去的时候不用来找我了。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问:“谁要你房子了?我是你男朋友,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现在跟你说也一样。”
他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说:“等我回来,我陪你去拍个照吧,咱们去领证。”我握着电话,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说:“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
何艳红还在睡觉,何平一家也还没起。
我站在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疤,那是小时候我调皮爬树摔下来留下的印记。
我拉上行李箱拉杆,没有回头,走出了院门。
那天下班,何艳红发现我没回来,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她又打了几次,我直接把她号码拉黑了。
第三天,我收到大姐何静发来的一封长语音,大意是问我在哪儿,怎么不回话,家里出事了。
我没听,直接删了。
第五天,我接到了魏中介的电话:“林小姐,你方便回来一趟吗?范老板准备收房了,住户那边不太配合。”我说:“我知道了,我在外面出差,你们按合同办就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从这里看不到洋房,也看不到何艳红。但那边的动静,我能想到。
何艳红这会儿估计还在做梦呢。梦着房产证补办下来,梦着那栋洋房姓何。
她大概是不会想到,那房子现在的户主,已经不姓何了。
06
范老板收房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晴得没有一丝云。
他提前两天通过中介通知了住户,主要是通知何艳红。
魏中介打电话过去,何艳红接起来,一听是要收房,当场就炸了:“收什么房?这房子是我们家的,你们搞错了吧?”
魏中介客客气气地说:“何女士,房子已经依法过户到范建国先生名下了,新的不动产权证已经办好。请您在三天内搬离。”
何艳红在电话里骂了一堆难听的话,最后摔了电话。范老板听完魏中介的汇报,没生气,只说了一句:“那我亲自去一趟。”
他是开着那辆黑色奔驰去的,车停在洋房门口的时候,何艳红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
听到动静抬头,看到车上下来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范建国站在篱笆墙外,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何艳红,开口问:“你是何艳红女士,对吧?”
何艳红警惕地问:“你谁?”
范建国递过一张名片:“我叫范建国。这房子,我半个月前买下来了。这是新办的产权证。”说着,他把红彤彤的不动产权证书展开摆在水泥台子上,户主一栏,“范建国”三个字清清楚楚,钢印压得实实在在。
何艳红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唰”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愣了好几秒钟,忽然尖声叫了起来:“不可能!这房子是我老公的!他没有卖过房子!你们肯定是骗人的!”
范建国收回产权证,说:“卖房人叫林慧婕,她本人签的合同,亲自跟我一起办的手续。何女士,这房子现在是属于我的,请你们三天之内搬走。”
何艳红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得到:“慧婕?林慧婕?她凭什么叫她卖房?这房子是我们的!她一个继女,凭什么做主卖房?我要去告她!我要告她!”
范建国是个多年做生意的老手,见多了这种场面。
他也不急,等何艳红骂完了,才不急不慢地说:“何女士,我买这套房子,手续齐全,产权清晰,没有贷款,没有抵押,是合法取得的,你告到哪儿都没用。至于你们和卖房人的纠纷,那是你们的家务事,跟我没关系。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带人过来收房。”
他说完,转身上车走了。何艳红追到门口,扶着铁门,冲着车屁股喊:“我不会搬的!你休想!”
那三天,何艳红几乎把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一遍。
何平也急了,他本来以为这房子迟早是他的,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他怨何艳红:“你连个证都办不下来,现在好了,房子都被人卖了!你不是说自己有办法吗?你倒是想办法啊!”
何艳红红着眼睛骂回去:“你以为我不急?那个小贱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能耐你去把她找回来啊!”
何静也来了,绕了一圈,说了句风凉话:“姐,你要我说啊,当初你就该对她好点。一个闺女,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把她逼急了,她可不得卖房跑路嘛。”
何艳红听到这话,忽然像被戳到了痛处:“你闭嘴!你懂什么!”
她把姐妹俩都赶走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父亲和我母亲的照片,发呆到半夜。
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的电话还能不能打通。
她浑身上下所有的愤怒和恐慌,都找不到一个出口。
三天后,范建国准时带着人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搬家公司,而是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以及一位律师。
范建国站在院子里,再一次出示了产权证、身份证、买卖合同。
律师在旁边平静地补充:“何女士,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你们目前属于无权占用他人不动产。请你们配合搬离,否则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何艳红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我不搬!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东西!”她声音很大,但腿已经在发抖了。
何平媳妇在楼上开始收拾行李,她一边收拾一边骂何平:“你死哪儿去了?人家都把门堵了,你还指望着有人来救啊?”
何平蹲在厨房抽烟,一句话不吭。
他也没想到,自己住了几年的洋房,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别人的房子。
范建国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院子里,静静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看了看表,跟律师点了一下头。
律师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07
派出所民警到的时候,何艳红还坐在客厅地上,把家里的户口本、身份证、存折摊了一地,像是在证明自己在这个家存在过的证据。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谁来赶我走的?我住我老公的房子,犯法了?”
民警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证件,看完了说:“阿姨,这房子的产权现在是别人的。你们之间有什么纠纷,可以去法院解决。但这里不是您的房子,您这样赖着不走,人家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何艳红猛抬头:“我去法院告她!我要告林慧婕!”
民警问:“告什么?”
何艳红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来。
告林慧婕瞒着她卖房?
可房子本来就不是她的。
告林慧婕不给她养老?
可这些年,她林慧婕也没用她何艳红一分钱,反而每个月上交两千块生活费。
何艳红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哭得含含糊糊的,嘴里有几句“老林你怎么走得这么早”,有几句“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让人这么欺负我”,还有几句骂我的,骂我白眼狼,骂我狠心。
哭完,她还是得搬。
何平一家最先收拾好东西。
也不过就是几个行李箱,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何平媳妇把那些装不下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编织袋,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两年的洋房,说了一句:“现在好了,又回到解放前了。”
何平低着头,拖着蛇皮袋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人踉跄了两步,袋子里的盆碗锅盖掉了一地,叮铃哐啷的声响引来了邻居们的目光。
邻居们三三两两围在围墙外看,没人上前帮忙。
有人小声嘀咕:“这家人是咋了?好好的房子怎么被赶出来了?”旁边有人回:“听说是继女把房卖了,一家子都没地方住了。”
何静家离得近,没多少东西,收拾完就走了。
临上车,何静拉着何艳红的手,说:“姐,你要是早听我的,别那么对人家,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何艳红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少放马后炮!你要是早帮我劝劝那个丫头片子,她能干出这种事吗?”
何静脸一沉,话也没再讲,一踩油门走了。
最后只剩何艳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棵枣树的叶子正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她进屋,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串钥匙。
那串钥匙已经旧了,铜锈斑斑的。
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钥匙放在膝盖上,一个接一个地摸。
那串钥匙里有院门的钥匙、客厅的钥匙、书房抽屉的钥匙、还有一把小小的,不是常见的那种。
何艳红把那把小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开哪扇门的。
她随手把它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洋房。
范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何艳红走出院子,最后说了一句:“何女士,不好意思了。”
何艳红没有回头。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何平租的房子的地址。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房,两层小楼,白墙灰瓦,枣树从院墙里探出半个树冠,绿得刺眼。
何艳红坐在出租车后座,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看着车窗外。
出租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大路,洋房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路上她的手机响了,是何平打来的:“姐,你到哪儿了?房东说这房子月底到期,不续了,咱还得再找地方。”何艳红把电话挂了,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收到范建国发来的一条微信,就几个字:“房子已经收了。尾款明天打到你账上。”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背上压了很久的一扇磨盘,终于被人卸下来了,整个人都轻了。
但轻过之后,又有点空落落的。
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有枣树味儿和樟脑球味的地方,从此以后,和我再无关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十万人的梦想,也装得下一个连继母都养不起的被赶出来的继女。
我告诉我自己,从明天开始,日子要重新过了。
08
何艳红搬到何平租的那间两居室的第三天,何平的媳妇就开始摔摔打打。
先是因为洗碗,何艳红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洗,何平媳妇在厨房骂骂咧咧了半个钟头,说“家里本来就小,还赖着白吃白住”。
何艳红听得脸都绿了,但她现在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忍。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平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姐,咱们这房子太小了,就两间屋,你侄子夜里要写作业,住不下那么多人。你是不是该出去找个地方住?”
何艳红放下了筷子:“你这是在赶我走?”
何平媳妇把脸一扭:“我哪敢赶你走啊。我是说,你那个继女,卖了房子跑的,你倒是去找她啊,你不是说她欠你吗,你倒是找她评理去啊!”
何艳红把手里的筷子“啪”一摔,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翻出我的号码,拨出去,话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关机”的提示音。
她又翻出我男友沈立诚的号码,打过去,沈立诚接起来,一听是她,说了一句“阿姨,慧婕她不想见你”,就挂了。
何艳红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丢在床头,蜷在床上,像一只落败的母鸡。
何平媳妇还在外面摔锅砸碗,声音一下一下的,比过年放鞭炮还响。
何艳红用被子蒙住头,没有动弹。
又过了两天,有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敲开了何平家租住的房门。
何艳红打开门,对方递过来一份律师函:“你是何艳红女士?有人委托我,把这套房子的产权证明和钥匙都交给你。这套城东公寓,是林为国先生生前购买的,登记在您名下,现正式交付给您。”
何艳红愣住了。
她接过那份材料,翻开一看,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
老城区的一套公寓,产权清晰,过户手续已经办妥,就差她去签字领取钥匙。
她把那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敢置信地问:“是,是谁给我的?”
律师说:“是林慧婕女士委托的。她父亲生前的遗愿,希望把这套房产交给您,以报答您当年照顾他妻子的情分。”
何艳红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她攥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何平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几页纸,眼睛一亮:“姐,有房子?哪里的?多大?值多少钱?”
何艳红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那是何艳红住进何平家之后,第一次有了底气。
可那份底气没撑多久。
第二天下午,外面阳光正好,何艳红拿着律师给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那套公寓。
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摸索着上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何艳红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六十平方米,客厅、卧室、厨房,一应俱全。
地面还是毛坯,没有装修,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灰尘吹得打旋。
但这就是她的房子。
她站在落了灰的窗台前,看到楼下是一个小公园,绿树成荫,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跳。
何艳红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她在想,其实老林心里一直有她。
只是她太贪了,把这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光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刘福贵发来的一条短信:“慧婕,东西交给你何姨了。她看着像是哭了。”我回了几个字:“刘叔,辛苦了。”短信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新家的东西。
新家是我在城北租的一套单身公寓,不大,但干净,阳光好。
我把父亲的照片从箱子里取出来,擦了擦镜框上的灰,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灰色夹克衫,站在洋房院子里的枣树前,笑容很淡,像夕阳西下前的最后一点光。
我对着父亲的遗像,轻轻说:“爸,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
09
何艳红拿到那套公寓后,消停了一阵子。
何平一家人还挤在出租屋里,但何艳红很少再去。
她开始请人装修那套公寓,想把它收拾出来自己住。
装修工人进进出出,她每天站在那儿盯着,工人干活儿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公园。
有一天,何静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在干什么。
何艳红说在弄房子。
何静一听她还有套房子,语气立马变了:“姐,你真有福气。那套房子,反正你自己也住不了那么大,要不,让我家孩子搬过去住?还能给你做个伴儿。”
何艳红攥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笑了笑:“我自己住。”
她挂电话的时候,手指头反而紧紧攥着手机。
何静那头的情形,她想明白了。
自从洋房没了之后,何平一家把她当成累赘,何静也一直躲着她。
如今她有了一套小公寓,这些亲戚一个个又活泛起来了。
没一个人问过她这段时间睡在哪儿,吃得好不好,心里难受不难受。
他们关心的,只有她那套公寓的大小和市值。
那套公寓,成了她最后的底气,也成了她这辈子唯一能给自己留的东西。
她白天盯着装修,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每天盯着那道裂缝入睡,像盯着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半个月后,公寓装修完毕。
何艳红买了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就这么住了进去。
搬进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她坐在新买的床上,环顾四周,白墙、水泥地、干净崭新的窗户,她忽然哭了。
她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就连老林死的时候,她都没对着人掉过一滴泪。
可那个晚上,她坐在那间没有一件旧物的房子里,哭得像个被丢在路边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何艳红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这次她带了身份证和公证书,过来办理那套公寓的过户确认手续。
工作人员在电脑里一番查询,抬头问她:“何女士,这套房子有抵押吗?”
何艳红说没有。
工作人员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了一眼登记信息:“你好,这套公寓目前的状态是正常,产权人已经变更到您名下了,您确认签个字就行。”何艳红拿着笔,看了一眼签字栏,正准备按下去,笔尖悬在半空。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工作人员:“这房子,是怎么变更到我名下的?是林慧婕过户给我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这个案子是林女士的代理律师办理的,她是转移登记的义务人,产权过户给您,属于无偿赠与。确认签名之后,这套公寓就和林女士没有任何关系了。”
何艳红握着笔,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什么?”工作人员摇头,说:“没有,委托书上只有授权签名。”何艳红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表格,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走出不动产登记中心,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我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几个字过去:“谢谢你。”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位上画图。
看到那两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复,但我知道,她终于明白了。
10
何艳红搬进公寓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快递。
寄件人姓名写的是“何艳红”,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想了很久才写下来的:“慧婕: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看。
写这封信,有些话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爸留给我的那套公寓,我收了。
当初你爸对你妈的好,我这辈子是比不上了。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没有把最后一桩为难我的事做绝。
洋房的事,是我不对。
你爸活着的时候,我没给过你几天好脸色。
你爸走了以后,我又动了不少歪心思。
你卖房的那天,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你狠心。
后来搬出去了,在出租屋里住了半个多月,我想明白了,那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去争那些东西。
你爸是个好人,你这个闺女,也是。我没福气跟你们做一家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祝你以后日子顺当,找个好人家,过得比我好。”
我反复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最后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没有回信。
沈立诚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把行李箱往我脚边一放,认真地看着我,问我:“你瘦了。这段时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笑了笑:“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追问,握住了我的手:“走,我陪你回家。”
回家路上,我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地倒退,那些旧楼、旧路、旧事,一样样被甩在身后。
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房子在你名下,谁也拿不走。”
父亲说得对。
房子在我名下,谁也拿不走。
那些年何艳红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
但父亲没想到的是,他给何艳红留的那套公寓,反而成了何艳红最后的退路。
沈立诚把车停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帮我提着行李箱上楼。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床头柜上我父亲的照片,放轻脚步,走到照片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
他没说话,但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几天后,范建国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洋房院子里拍的。
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笑着跟我发了条语音:“林小姐,我把花坛整理了一下,种了点月季。枣树我也留着了,长得挺好的。”
我说:“范老板,谢谢你。”
他回了一句:“这树,以后我给你照顾好。”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笑着把手机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伸手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那上面是我已经开始构思的新楼盘设计图,旁边夹着一张照片,是我父亲在枣树下的那张旧照,边角有些发黄了,但人还是笑的。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是想攥在手里,它就越是溜得快。你轻轻松开手,反而什么都留住了。
我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第一笔。
窗外,春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沉闷都吹散了。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画一栋房子。
一栋不用卖掉的房子。
一栋可以在院子里种树的房子,等到树长大了,就有人可以在树底下坐一坐,对着风,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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