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07年秋,晋国都城绛的桃园里,晋灵公被赵穿杀死。赵穿是赵氏族人,真正动手的人明明是他,晋国太史董狐却在史册上写下五个字:“赵盾弑其君。”
赵盾当时正在逃亡途中,甚至没有出现在桃园。他看到记载后申辩,董狐只问了三件事:你是晋国正卿;出逃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没有讨伐弑君者。既然如此,国君被杀,责任不落在你身上,又落在谁身上?
更反常的是孔子的评价。他既称董狐为“古之良史”,赞其直书不讳,又称背着弑君罪名的赵盾为“古之良大夫”,还替他惋惜。后来《谷梁传》更把这个判断推到极处,说从赵盾身上可以看到“忠臣之至”。
一个执掌国政、卷入废立、被史官判作弑君的人,怎么反而成了忠臣?
## 他扶上去的孩子,后来要杀他
赵盾的权力,确实大得惊人。
晋襄公死后,留下年幼的太子夷皋。赵盾认为晋国外有强敌、国内局势未稳,幼主难以担当,于是主张从秦国迎回成年公子雍继位,还派大夫先蔑、士会前去接人。
可公子雍已经在秦军护送下走到晋国边境,局势突然翻转。晋襄公夫人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到朝堂哭诉,又到赵家叩头,质问赵盾:先君有什么罪?他的嫡子又有什么罪?你受先君托付,如今为何舍弃他的儿子?
赵盾与诸大夫感到压力,随即背弃公子雍,拥立夷皋,这就是晋灵公。不仅如此,赵盾还亲自率军,在令狐之战中击败护送公子雍的秦军。昨天派人迎立,今天出兵阻击,先蔑、士会因此流亡秦国。
这件事很难让赵盾显得光彩。他既能决定谁当国君,又能突然改弦更张;他控制中军,主持外交,召集诸侯,晋灵公虽坐在君位上,真正掌握国政的却是赵盾。
当时有人评价赵氏父子:赵衰像冬天的太阳,温暖可亲;赵盾像夏天的太阳,令人畏惧。这并非简单骂他残暴,而是说明他的执政风格强硬,威权已经压过普通卿大夫。
然而,夷皋长大后并没有成为合格的国君。
《左传》记载,晋灵公大量征税,用来雕饰宫墙;他站在高台上用弹丸射击行人,以观看人们躲避为乐;厨师没有把熊掌煮熟,他竟将其杀死,让宫女用筐抬走尸体。
赵盾与士季多次进谏。晋灵公口头答应改过,实际却越来越厌恶赵盾。表面上,这是昏君厌恶忠臣;更深一层,则是成年国君要从正卿手里夺回权力。赵盾当年扶他上位,如今也成了他亲政的最大障碍。
## 两次追杀,把君臣推到绝路
晋灵公先派鉏麑行刺赵盾。《左传》说,鉏麑清晨潜入赵家时,看见赵盾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因为时间尚早,正坐着闭目休息。
鉏麑认为,一个独处时仍不忘恭敬国事的人,是百姓的依靠;杀他是不忠,不执行君命又是不信,于是撞树而死。这段记载带有强烈的道德叙事色彩,却至少说明,在当时的政治评价中,赵盾以勤政、守礼、生活节俭著称。
刺杀失败,晋灵公又在宫中设宴,预先埋伏甲士。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察觉危险,催促他离席。晋灵公放出猛犬,甲士随即冲出。提弥明为保护赵盾战死,一名叫灵辄的武士则临阵倒戈,把赵盾救出宫门。
赵盾终于开始逃亡。
就在他还没有越过晋国边境时,赵穿攻入桃园,杀死晋灵公。赵盾听到消息,立即返回都城。随后,他没有处死赵穿,反而派赵穿前往周王室,迎立晋襄公之弟黑臀,这就是晋成公。
赵盾的问题正出在这里。
没有证据证明他亲自下令弑君,但赵穿既是赵氏族人,又在杀人后迎接赵盾返回;赵盾重新执政后,不但没有讨贼,还让赵穿承担迎立新君的重任。仅看这些行动,谁都很难相信他与政变毫无关系。
所以董狐没有追问桃园里是谁握刀,而是追究谁应对整个局面负责。
他说得十分清楚:“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在董狐的标准里,正卿不是普通臣子。国君无道,可以进谏;进谏不听,可以离开;但若还没有越境,说明君臣关系尚未断绝。国君被杀后又回来掌权,却不惩办凶手,这便等于接受了政变的结果。
赵盾没有直接弑君,却没有尽到阻止和追究弑君的责任。因此,史官把最高政治责任记在了他的名下。所谓“虚伪狡诈”,正来自这层嫌疑:他没有握刀,却成了弑君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他否认罪名,却保护了真正动手的人。
## 一句“良大夫”,并不是替他脱罪
董狐的判词传到孔子那里,孔子首先肯定的不是赵盾,而是董狐:“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
随后,他又说:“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这句话并不是说赵盾没有责任。相反,孔子承认董狐的书写合乎史法。赵盾身为正卿,既未彻底离开晋国,又没有回来讨贼,确实应当承担恶名。孔子只是惋惜:如果赵盾当时越过国境,正式与晋灵公政权断绝关系,便可以免受这种指控。
这正是评价赵盾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孔子可以同时承认他的罪责,也承认他是良大夫。
赵盾长期执政,强硬而多变,确实压缩了晋国国君的权力;但他不是只顾扩张私家的权臣。他整顿国政,维持晋国诸侯盟主的地位;面对晋灵公的暴行,他反复进谏;遭遇刺杀后,他首先选择出逃,而不是立即发动兵变。
《谷梁传》说赵盾是“忠臣之至”,也不是夸他对晋灵公个人百依百顺。春秋时代所说的“忠”,首先指向职守和国家。赵盾的忠,在于他愿意承担正卿的全部责任——做得好,功劳归他;国君被弑,即使不是他动手,罪名也不能推给一名执行者。
因此,“赵盾弑君”不是普通刑案中的凶手认定,而是一份严厉的政治责任书。正因为赵盾被视作能够支撑晋国的大臣,史官才用最高标准追究他;也正因为这份罪名没有被掩盖,孔子才仍能在罪责之外,承认他的才能、操守与长期功业。
晋成公继位后,赵盾继续主持晋国政务。那支杀死晋灵公的刀没有写进史册,赵盾的名字却永远与“弑君”相连。他保住了权力,也保住了晋国秩序,却必须替那个时代的政变承担骂名。
所以,所谓“大大的忠臣”,并不是说赵盾无辜、纯洁,更不是说专权和不讨贼值得赞美。它意味着:一个真正掌权的大臣,不能只领取挽救国家的功劳,也必须承担国家失序的罪责。
如果你是当时的赵盾,面对一个屡谏不改、又两次要杀你的国君,你会彻底越境而去,还是返回晋国稳定局势,却接受史官留下的弑君恶名?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春秋左传正义·文公七年》,赵盾拥立晋灵公及令狐之战史料
② 《春秋左传正义·宣公二年》,晋灵公遇弑、董狐直书及孔子评价史料
③ 《春秋谷梁传注疏·宣公二年》,赵盾弑君责任与“忠臣之至”相关记载
④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史记·赵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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