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初年的永州,柳宗元把眼前的世界删到了只剩二十个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短短4句,没有交代时间,没有讲述身世,甚至没有出现诗人自己。山上无鸟,路上无人,江面只有一叶孤舟;舟中只有一个披蓑戴笠的老人,守着一根钓竿。
这大概是唐诗里最冷的一幅画。
写下它的人,当时也正处在人生最冷的阶段。就在不久前,柳宗元还是长安的礼部员外郎,参与朝廷革新;转眼间,他被逐出京城,先贬邵州刺史,途中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
官名还在,实权却没有了;人还活着,仕途却像被突然截断。
更难熬的是,这场贬谪不是短暂外任。旧日关系纷纷疏远,母亲不久病逝,住所又屡遭火灾。柳宗元后来在书信中说,五年之间,他曾四次被大火逼得赤脚逃生,拆墙破窗才免于焚烧。
如果一个人的运气真有谷底,柳宗元抵达永州后,似乎还在不断往下走。
可《江雪》里没有哭诉,也没有求饶。天地都空了,那个老人却仍坐在江上。
他究竟在钓什么?
## 一纸贬书,把长安之外都变成了雪
公元805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等人试图整顿积弊、削弱宦官势力,柳宗元和刘禹锡等人参与其中。改革推进得很急,失败得也很快。随着政治局势逆转,相关官员接连被贬,史称“二王八司马”。
柳宗元当时三十三岁。
这个年龄,对一名已经进入朝廷中枢的官员而言,本来正是施展抱负的时候。他少年成名,二十岁中进士,后来任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政治前途曾一片明朗。
然而,一纸诏书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永州司马看似是官职,实际上属于安置贬官的闲职。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只用了两个字概括柳宗元当时的处境:“居闲”。
这里的“闲”,不是悠闲,而是被排除在政务之外。他看得见地方疾苦,却没有足够权力改变;仍惦记朝廷,却很难再被信任;有文章、有见识,也有强烈的用世之心,却只能寄居寺院,等待一场不知道何时到来的赦免。
紧接着,母亲卢氏在永州去世。与他一同参与革新的王叔文被赐死,王伾死于贬所,其他旧友也各自困在远州。
长安不再传来好消息,身边熟悉的人又一个个消失。
柳宗元自己的书信比后人的想象更沉重。他说,自从遭到贬逐,又遭亲丧,长期忧惧,精神和身体都已受到损伤。永州多火,他“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有时惊惶数日,连话都说不出来。
再读《江雪》的前两句,就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雪景。
“千山”与“万径”,把空间推到极远;“绝”与“灭”,则把飞鸟和行人全部抹去。山川还在,道路还在,可通向外界的声音没有了。
四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千、万、孤、独。
前两句写整个天地,后两句才给出一个人。世界越大,那个人越小;背景越安静,他手中的钓竿就越醒目。
## 人被赶出官场,文章却走进了山水
柳宗元并没有在永州停止工作。
不能处理朝政,他便读书、著述;无法沿着仕途前进,他便走向永州的山水。西山、钴鉧潭、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涧,一个个原本偏僻的地方,被他写入文章。
后来著名的“永州八记”,正是在这段岁月中陆续完成的。
他写山水,却没有把自己藏进风景。《小石潭记》中的清幽,很快转为“凄神寒骨”;《捕蛇者说》借一个捕蛇人的遭遇,写赋税给百姓造成的沉重压力;《封建论》等文章,则继续讨论国家制度与政治得失。
朝廷可以让他“居闲”,却不能让他的思考停下。
这也解释了《江雪》中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字:“钓”。
老人不是躺在船里,也不是随波漂流,而是在行动。鸟飞绝了,人踪灭了,寒江被雪覆盖,他依然握着钓竿。
这当然可以理解为孤独,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不肯退场的姿态。
柳宗元没有说明蓑笠翁是否钓到了鱼。诗写到“雪”字便停止了。这个没有答案的结尾,反而让老人永远留在江上:他不是因为看见收获才坚持,而是在看不见收获时,仍然保持自己的动作。
所以,《江雪》真正的寒意,不只来自天气。
它来自一个人突然失去同伴、道路和回应之后,仍要决定自己以什么姿态活下去。
永州没有让柳宗元重新获得权力,却使他进入了创作最集中的时期。其传世诗文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写于这十年。那个被排除在政治中心之外的人,反而把偏远的永州写进了中国文学的中心。
## 十年后,他把更远的贬所留给自己
公元815年,柳宗元终于被召回长安。
他在永州已经待了十年。回京的消息,看起来像寒江上的冰开始融化。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重新起用,而是再次外放——柳宗元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刘禹锡则被派往更偏远的播州。
播州路途遥远,刘禹锡的母亲年事已高。
韩愈在墓志铭中记载,柳宗元得知此事后,打算向朝廷上疏,请求交换任地,“愿以柳易播”。即使因此再次获罪,他也表示死而无憾。后来经过其他人的进言,刘禹锡改任连州,柳宗元最终没有去播州。
这件事让《江雪》中的“独”有了另一层分量。
独,不等于只顾自己。柳宗元在最困顿的时候,没有把孤独变成冷漠。自己的十年贬谪刚刚结束,他仍愿意替朋友承担更远的路。
到柳州后,他也没有把刺史之职当成又一次惩罚。
当地有以子女作为债务抵押的旧俗,到期无力偿还,孩子便可能沦为奴婢。柳宗元制定办法,让已经付出的劳役折算债务,帮助贫困者赎回家人。韩愈记载,这一办法又被推广到其他州,一年之内,获得释放归家者接近千人。
那个在寒江上独钓的人,原来从未真正远离人间。
公元819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他没能回到长安,也没能看见自己的政治理想得到完整实现。从个人命运看,他确实足够“倒霉”:改革失败,两度远贬,母亲客死异乡,住所屡遭火灾,最终自己也死在远州。
但那首只有二十个字的诗,却走出了永州。
清代《唐诗三百首》将它收入五言绝句,后来它又不断进入选本、课堂、绘画与书法。千年过去,人们也许记不清永贞年间复杂的人事,却仍能背出那四句诗。
《江雪》之所以孤寒,不是因为天地间什么都没有,而是因为所有退路仿佛都消失之后,江上还留着一个没有放下钓竿的人。
如果你是当时的柳宗元,面对一条看不到归期的贬谪之路,你会选择收起钓竿、保全自己,还是明知未必有收获,仍守住原来的方向?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唐〕柳宗元著,尹占华、韩文奇校注《柳宗元集校注》,中华书局
② 〔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唐代墓志文
③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一百六十·柳宗元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④ 永州市人民政府“柳文化”专题《江雪》及柳宗元永州事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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