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 | 文
1
读谭夏阳的《发明中国诗》,竟意外勾起了我游览英皇阁的记忆。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在英国海滨城市布莱顿这座充满异国情调的宫殿里,东方元素的密集呈现令人惊叹:它的外观颇似泰姬陵,显然是受到了印度伊斯兰建筑风格的影响;踏入内部,中式屏风、竹制栏杆、火龙水晶吊灯、中国人物玩偶……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发明中国诗》
谭夏阳 | 著
万有引力 |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8月
熟悉,是因为这些器物分明借鉴了中国元素;陌生,却源于它们被置于全然“错位”的语境中。比如大殿内的四幅布面油画,画中四个中国家庭或儿女绕膝,或母子游园,场景温馨和睦,背景却衬着暗褐色的龙凤图案——这在同时期的清朝,是画师们绝不可能采用的创作方式。据悉,这座由罗伯特·琼斯于1815年至1822年间主持设计的宫殿,处处凝结着当时欧洲人对中国的浪漫想象,他们以自己的理解重新“发明”了一个东方国度。
英皇阁所展现的,正是物质层面上中国文化被西方重构的典型样貌,而这份“既熟悉又陌生”的观感,恰恰成为《发明中国诗》一书切入核心议题的绝佳注脚。如果说英皇阁定格了十九世纪前叶西方人对中国的想象,那么十八世纪中期至十九世纪末,中国外销西方的瓷器与画作,同样复刻着这种“错位的东方美学”:它们并非所谓的“原汁原味”,而是按西方客户要求定制,那份审美上的违和感,与英皇阁如出一辙。
书中引用了一首小诗《时尚之心》,诗的作者美国诗人杰克·吉尔伯特用此作反讽了这一现象:“中国人,当十八世纪的英国人找到他们/订购精美的成套餐具时,他们忠实地遵守相应的设计:在它说红的地方描红,在它说黄的地方描黄。”(柳向阳译)这恰是西方对东方元素的取舍逻辑:他们想要东方的符号,却必然按自身审美标准重塑,不中不西的违和感由此而生。
而这种认知上的“错位”,不仅存在于物质器物,更延伸至文化层面,很长一段时间内西方人对中国古诗的理解亦是如此。仍是吉尔伯特,他的《向王维致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全诗除题目外无一字提及王维,只写一位不愿袒露过往的陌生女子,称她“是一个谜”。正如书中所言:“不单是王维,包括全部中国诗人在外国诗人心中都是一个读不懂的存在,一个‘谜’。就像那个女人,即使拥有了她的身体,你依然不解她的内心,她的思想。”
这份“谜”一般的特质,恰恰赋予了东方诗意别样的魅力:如同月光,遍覆周身,伸手触碰,却只余空茫。吉尔伯特的《野地冬夜》便写到了这份迷醉:“今夜我正在取水/猝不及防,当看到月亮/在我桶里,醉心于/那些中国诗人/和他们无瑕的痛苦。”(柳向阳译)
这般纯真的文字,是中国人很难落笔的。于我们而言,中国诗人从来都是一个个鲜活且迥异的个体,各有其独特的样貌与境遇;但在吉尔伯特眼中,他们被凝练成一个整体,提纯为代表东方文明的“诗人”符号。
而诗中“无瑕的痛苦”一语,亦耐人寻味:国人读来,诗人笔下的痛苦本是百态纷呈的,裹挟着具体的境遇与复杂的情愫;可在西方视角里,这些痛苦同样被剥离了具体的肌理,只余下纯粹的诗意内核。究其根本,他们未曾扎根于中国的土地,不必体察痛苦的具体性,只需捕捉那份极致的、抽离的东方诗意;而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与这些具体的、鲜活的情感深深联结。
但我们不能仅凭文化亲缘性,就断言自己对这些耳熟能详的古诗拥有更深刻的体会。诚然,不同文明间存在着无形的文化隔阂,但人类共通的“诗心”,却总能穿越地域与时空的界限。人生的困顿失意、离别的缠绵哀愁、爱情的纯粹甜美、死亡的沉郁肃穆……这些生命中共通的处境与情感,从来都不分古今中外。美国诗人约翰·古尔德·弗莱彻就曾说道:“我感到我正在写的诗与这些中国古代诗人早就写出的诗多么相似,我的现代式的孤独感、漂泊感、失望感,穿过许多世纪的时间,数千英里的空间,与他们会合了。”
正如书中所呈现的,许多外国人以自身的文化视角翻译中国古诗,或是受中国古典诗词启发进行原创——恰恰因为摆脱了中国文化传统的固有框架,这些作品反而实现了意外的意义开拓。同样的意象,在异质文化的解读中生出了全新的阐释维度;而语言差异带来的格律松绑,更让诗歌结构获得了自由生长的可能,最终让中国古诗在另一片文化土壤中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我读的虽是这些作品的中文回译本,却时常会发出由衷的感慨:“真有意思!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处理我们熟悉到近乎麻木的诗句。”我们太过熟悉这些古诗,从小便被植入了既定的欣赏范式与思维惯性,即便面对意境绝美的篇章,也往往难以再泛起心灵的涟漪。但当我透过异域译者的视角重新审视原文时,忽然发现对诗歌的理解又多了一层深度与厚度。这正是我阅读此书时,最感欣喜的收获。
2
书中介绍了这样一位现代隐逸女诗人玛丽·奥利弗。她半生隐居于马萨诸塞州的小镇,如终南山隐士般潜心创作,不问世事纷扰。她在诗作《中国古代诗人》(倪志娟译)中写道:“无论去往何处,世界跟随着我。它带给忙碌。它不想相信/我不需要。现在我理解了/中国古代诗人为何要遁入山间,走得那么远,那么高,一直走进苍白的云雾。”
在美国文化语境中,奥利弗或许难以寻觅契合的文学偶像,却在中国古代诗人那里,得到了跨越时空的遥远回应。这份回应亲切而有力,不仅让她的隐逸选择获得了精神印证,证明了自身行为“其来有自”,更打破了中西文化的无形壁垒,让她从中国诗人对待自然的态度中,汲取到深切的灵魂共鸣。
但奥利弗的隐逸,与中国古代隐士有着微妙的不同。中国古代隐逸诗人追求“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奥利弗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主体性。正因为这份对“自我”的坚守,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牵绊,必然要直面现实的困顿与挣扎;而她心中的偶像,早已融入“苍白的云雾”之中,成为遥不可及的精神坐标。中国古代诗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她拼尽全力向那束光靠近,却终究难以抵达。这份“努力而不得”的执着与怅惘,恰恰构成了最动人的生命张力。
另一位女诗人简·赫斯菲尔德,也有着相似的精神共鸣。她曾在旧金山禅修中心研习曹洞宗禅法,对中国文化怀有深挚的痴迷。她的诗作《山》这样写道:“此刻,山是清明的,/在强烈的晨曦里。旋即,消失在雾中。我重返杜甫,害怕从阅读里/再次抬头,会发现窗内的月光——但当我眺望时,雾仍在那儿,只是这远古的诗人鬓已斑白,一只孤单的野鹅沉默着,蹒跚而过。”(舒丹丹译)当她凝望美国境内那云雾缭绕的山峦,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中国那位鬓发斑白的诗圣杜甫。
正如书中所言:“‘山’以中国诗人的形象,站在作者不远处,时而显现,时而隐身不见,与作者构成一种既紧密又疏离的关系——这也是中国诗人与美国诗人的关系。”而在我读来,眼前更清晰地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隔着千年岁月,隔着万水千山,两位诗人超越了时空与地域的阻隔,悄然站在一起。他们共同凝望那“一只孤单的野鹅沉默着蹒跚而过”,感受着同一份诗心的震颤与共鸣。这样跨越文明的并置,是何其美妙的场景。
若说玛丽·奥利弗与简·赫斯菲尔德对中国古诗的共鸣,更多是精神层面的隔空敬仰。她们虽心向东方,却始终生活在美国本土。那么本书附录《中国诗的朝圣者》中记录的比尔·波特,则以一场近乎炽热的实地践行,完成了一次壮举。
这位深耕中国文化数十载的汉学家,早已在中国拥有极高的知名度:1989年,他深入终南山,寻访到30余位当代隐士,著成《空谷幽兰》一书;2001年中文版问世后,该书迅速风靡大江南北,成为现象级的文化畅销书。而到了2012年,他又开启了一场更为壮阔的精神远征:用30天的时间,辗转中国各处,逐一拜谒了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等36位中国顶尖文人的墓地、故居、祠堂或纪念馆。
比尔·波特对这些古代诗人的了解,着实令人叹为观止,甚至远超绝大多数中国人。他熟稔诗人们跌宕的生平轶事,即便时隔千年,许多遗迹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中湮灭无存,他也总能循着历史的蛛丝马迹,找到与先贤隔空对话的独特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玛丽·奥利弗与简·赫斯菲尔德对中国古诗的接纳,更多基于自身的诗人视角,聚焦于诗歌艺术本身;而比尔·波特则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作为深耕中国文化的学者,他有丰厚的学识,对中国诗人的理解更为全面、更为透彻。
正如我此前所说,早期西方世界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往往存在“错位”,而到了比尔·波特这里,他早已跳出西方本位论的桎梏,主动贴身靠近中国的土地与文化,他的理解并非源于想象的建构,而是来自现实的亲身体悟与深度共情。
回望从建设英皇阁的年代到比尔·波特的今日,西方人对中国的好奇,早已从遥远的猜想,沉淀为深沉的理解与尊重。当他来到杜牧的墓前,所见并非想象中文人墓地应有的清雅肃穆,而是一个堆满垃圾的土坑。
面对这般景象,他感慨拜访过的诗人们墓地境遇真是天差地别,有的宏伟壮丽,有的如眼前这般寥落,“但他们的诗歌却流传了下来,在那些甚至没有文化的农人的明灭烟火里鲜活着。那些诗并不会专属于富商或者高官,诗歌可以超越财富和权力,它直入人心,甚至能让人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诚如斯言,此番感悟同样适用于那些跨越重洋流传至中国的西方诗作:它们冲破地理的阻隔与文化的壁垒,同样能直抵我们的内心。在文学的疆土里,没有国界。
3
尤为值得玩味的是,梳理本书所呈现的脉络便会发现:中国诗人走向西方世界后,境遇各异,呈现出别样的文化图景。
李白、杜甫等经典大家,凭借穿越时空的艺术高度,在西方持续享有尊崇;而白居易则因“老妪能解”的通俗特质,大幅降低了跨语言翻译中的意境损耗,以平易近人的姿态赢得西方读者的广泛喜爱。
其中反差最为强烈的,当属寒山。于多数国人而言,寒山不过是中国历代众多诗僧中的一员,并未显得格外突出,其诗作也未必在同类型诗人中独占鳌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远渡重洋后,却在西方世界收获了极高的声誉。
正如我此前提及的比尔·波特,他以“赤松”为笔名,于1983年在英语世界推出首个《寒山诗集》全译本,即刻引发西方社会的强烈兴趣与广泛反响。在2000年修订出版的《寒山诗集》(中英文对照版)序言中,他写道:“如果中国的文学评论家要为自己国家过去最伟大的诗人举行一次茶会的话,寒山可能不会在众多被邀请之列。然而受邀的那些诗人却与中国的庙宇和祭坛无缘,但寒山的画像却能被供奉于众多神仙与菩萨当中。”
事实上,在比尔·波特的译本问世之前,寒山早已是西方诗人心中的“精神大神”。早年间哈特与冈田哲藏的译介虽未掀起波澜,但1954年亚瑟·韦利的寒山诗英译本,为其西方传播筑牢了根基;此后,加里·斯奈德翻译的寒山诗收录于1958年出版的《砌石与寒山诗》,更让寒山“遁世而守本心”的形象深入人心,并深深影响了“垮掉的一代”。
在这些西方诗人眼中,寒山是独立、反叛、追求绝对自由的象征,成为他们精神世界里的图腾。“垮掉派”主将杰克·凯鲁亚克在其自传体小说《达摩流浪者》的卷首,便明确题注:“谨以此书献给寒山子”。至于真实的寒山是否如此?这并非他们急于辨明的真相——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能够寄托精神追求的文化符号。
寒山的跨文化传播际遇,不禁让人联想到2013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寻找小糖人》。影片的传主罗德里格斯,在1970年代发行过两张专辑,彼时的美国乐坛佳作频出,他的作品并未崭露头角,反响平平。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专辑传到南非后,却创下了超过50万张的销量,其知名度堪比滚石乐队,成为南非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甚至以其反体制、求自由的内核启迪民智,间接推动了社会变革。
而这份震撼人心的影响力,罗德里格斯本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竟一无所知。无论是寒山之于西方,还是罗德里格斯之于南非,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文化现象,都是一种极具意味的“传播错位”。当文化符号跨越地域与语境的边界,往往会催生出让原初语境难以想象的独特价值与深远影响。
(作者 邓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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