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先回答“几首”。严格按词序、词题可系于中秋的,苏轼词中可举五首:熙宁九年(1076)密州《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熙宁十年(1077)徐州《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熙宁十年(1077)徐州《阳关曲·中秋月》,黄州《念奴娇·中秋》(多系于元丰五年1082),以及归属与系年都有争议的《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四首系年明确,外加《西江月》一首存疑。若再算上那些散见的咏月、送月之作,数字还可放大。但中秋词有一个奇异之处:它们几乎囊括了苏轼一生所有重要的政治节点——反对变法而外放、与弟聚散、乌台诗案、贬谪黄州。五首中秋词,就是一部用月亮串联起来的苏轼年谱。
还要交代一个背景:苏轼之所以有这么多中秋词可写,是因为宋代的中秋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节。《东京梦华录·中秋》记载汴京“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庞元英《文昌杂录》所列官员休假,中秋与端午、重阳同列,各放假一日。天上月圆,人间放假,这是苏轼中秋词的时代舞台。
一、丙辰密州月:一首词里的天问、朝廷与七年之别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先讲时间地点。 丙辰即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苏轼知密州。密州即今山东诸城,汉为东武县,故后文苏辙词有“去年东武今夕”之语。此时距离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全面推行新法已七年,距离苏轼因反对新法、自请外放已五年:1071年通判杭州,1074年移知密州。他在密州任上遇蝗旱,赋敛有度,政绩其实很好——熙宁八年(1075)正月,他写下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所以1076年的苏轼不是落魄文人,而是一个地方官:白天救灾、治盗,夜里喝酒怀人。
怀人,怀的是苏辙。 兄弟二人自熙宁四年(1071)别于颍州后,至此七年未见。苏轼与弟弟有一个终身的约定,源头在韦应物的一句诗。嘉祐六年(1061),苏轼赴凤翔签判任,苏辙送兄至郑州西门,为兄弟平生第一次分离。苏轼马上赋诗留别,说:“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此句语本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异文:苏辙在《逍遥堂会宿二首》小序中明确记述,兄弟二人当年读到的是“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学者推测,二苏所读或为韦诗异文,或苏辙为贴合怀远驿中夜半风雨大作的实际情景,有意将“风雪夜”更置为“风雨夜”。无论何者,“夜雨对床”之约由此成为兄弟二人终身念叨的契言,却终身未能真正兑现。每当中秋月明,子由就是苏轼心头第一桩心事。“兼怀子由”四个字,背后是这个持续二十年的失约。
现在讲词中的典故谱系,一层一层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一问不是苏轼原创的修辞,而是中国文学问月传统的最高音。往上溯,是屈原《天问》:“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对宇宙秩序的总追问。往下,最贴近的源头是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李白的诗几乎就是苏轼词的胚胎:问青天、攀月不得、月照古今、对酒当歌。苏轼把李白的散文式发问提炼成词的开篇两问,格调一下就立住了。
“天上宫阙”“玉宇琼楼”——月宫的想象有具体的文本来源。托名柳宗元的唐人笔记《龙城录》载唐玄宗中秋夜游月宫,见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有素衣仙子“乘白鸾往来,舞于大桂树下”,明皇归而作《霓裳羽衣曲》。这是“广寒宫”意象最著名的载体。而“玉宇琼楼”四字,更早的可靠出处是段成式《酉阳杂俎·壶史》所载:翟乾祐与弟子玩月江岸,弟子中两人“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数息间不复见”。托名颜师古的《大业拾遗记》亦载隋炀帝于江都梦中入月宫,见“玉宇琼楼”。苏轼把这几套月宫叙事压缩成四个字,读过书的宋人一见便知天上是何处。
但苏轼反用其典。前人写月宫,多写其美、其仙;苏轼偏问“高处不胜寒”——美则美矣,冷得受不了。这一句是全词的政治枢纽,也是后世接受史最热闹的地方,下文细说。
“起舞弄清影”——化用李白《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李白月下独舞,是孤独者的自我排遣;苏轼把这一化用放在“归去还是留人间”的抉择之后,意思是:就算回天上,也不过是一个人对着影子跳舞,哪里比得上人间?
“隔千里兮共明月”——下片“千里共婵娟”不是凭空而来,其祖是南朝宋谢庄《月赋》。谢庄假托曹植丧友之后对月兴叹,赋末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这是“人月分处两地、明月通此灵犀”意象的定式。苏轼把谢庄的文人雅叹,翻译成人人能懂的口语“千里共婵娟”。“婵娟”本义是美好姿态,苏轼以此代月,一语双关:婵娟既是月,也是远方那个美好的人。
现在讲这首词最著名的一段接受史:神宗的读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三句,自南宋起就被读成政治寓言。“乘风归去”是去朝廷、回天阙;“高处不胜寒”是怕回到权力核心。此说今存最早的明确出处是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刊《坡仙集·外纪》,原文作:“苏轼于中秋夜宿金山寺,作《水调歌头》寄子由云……神宗读至琼楼玉宇二句,乃叹云:‘苏轼终是爱君。’即量移汝州。”清代张宗橚《词林纪事》转引之,龙榆生《东坡乐府笺》卷一笺注亦引《坡仙集·外纪》,朱刚《苏轼十讲》从之。值得注意的是,《坡仙集·外纪》将作词地点系于“中秋夜宿金山寺”,与通常所系密州超然台不同,此为传说本身的又一不可靠之处。需特别辨明的是,南宋陈岩肖《庚溪诗话》虽记有神宗与苏轼的若干事——包括“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的回护之语,以及“白有轼之才,无轼之学”的评价——但书中并无“苏轼终是爱君”及量移汝州一事。将“爱君”说系于《庚溪诗话》,是流传广泛的误植,不可不辨。
要把这个典故讲清楚,需要三重辨析。
第一,神宗爱苏轼的文,是正史明载。《宋史·苏轼传》说:“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这不是笔记小说家言,是国史笔法。
第二,量移汝州确有明文,但理由很官方。元丰七年(1084)三月诏书云:“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八个字,是帝王心术的标准表述:不是他没错,是错够久了、人材可惜。
第三,《坡仙集·外纪》把量移归因于读词感动,因果链是笔记家浪漫的附会——但附会得有水平。它反映的是宋人“以比兴读词”的传统:词无题外之意,则不足观。而“高处不胜寒”五个字,确实天然地容许这种读法——一个被贬在外的人,说“我想回去,又怕回去”,神宗读到“怕”字后面那一层未说破的东西:不是不忠,是忠而见疑。于是“苏轼终是爱君”——我读出了你的怕,也读出了你的恋。
这首词还有两个时间坐标值得记住。
一是与前一年正月的《江城子·密州出猎》对读:“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用的是汉文帝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为云中守的典故,情绪是急切的——盼朝廷召回;到了中秋,“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盼里生了怕。一年多的时间,从“何日遣冯唐”到“高处不胜寒”,正是苏轼对新法政治从“愿回”到“畏回”的心理轨迹。
二是1076年写“此事古难全”时,苏轼还不知道:三年后他会因诗文下狱,险些丧命;而救他的人里,既有政敌王安石——据《宋史·苏轼传》载“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也有宫中之人——太皇太后曹氏病中听说苏轼下狱,对神宗说:“想起当年仁宗以制科考试得苏轼苏辙两兄弟,下朝后高兴地说,我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如今听说苏轼因诗进了监狱,恐怕是仇人故意中伤吧?”神宗听罢流下眼泪。不久神宗以天下大赦为祖母祛病增寿,曹太后说:“不须赦天下凶恶,只放了苏轼就够了。”苏轼由此得免。(事见《宋史·慈圣光献曹皇后传》及宋人笔记。)一个文人因文字得罪,又因文字得救。中秋词的接受史,不过是这场“文字劫”的前奏。
二、彭门月:1077年的谢安、西州门与卧高楼
《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
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门过中秋,忽复赠此。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熙宁十年(1077)中秋,苏辙绕道徐州,与苏轼同过中秋。去年今夜,兄长在东武对月怀人;今夜兄弟对酌,苏轼又作一词相赠。但此词无一字写月——它通篇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影子:谢安。
谢安,东晋名臣,未仕时隐居会稽东山,时人有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苏轼开篇“安石在东海”即此。苏轼此时的心境,是用谢安自况:我也是那个“苍生所望”而未得尽其用的人。
“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十字浓缩了《晋书·谢安传》的一生:谢安虽位极人臣,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晚年出镇广陵,本志不遂,病逝前以未能归隐东海为恨。“轩冕”是官帽,“沧洲”是江海——仕与隐的千古两难,苏轼借谢安之口说出自己的处境:身在密州、徐州的官场,心在东武、彭门的兄弟与江湖。
“扶病入西州”更是一个让六朝人落泪的典故。谢安薨后,其爱重之士羊昙“辍乐弥年,行不由西州路”——西州门是谢安生前出入之门。一日羊昙大醉,扶路唱乐,不觉行至西州门,左右提醒,羊昙“以马策扣扉,诵曹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恸哭而去”。苏轼在兄弟团圆的中秋之夜,忽然写进一个“恸哭西州门”的典故,哀乐相乘:今日之聚,安知不是明日之哭?这一句几乎是两年后命运的注脚——1079年乌台诗案发,苏轼真以为自己要“零落归山丘”了。
结句“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用《三国志·陈登传》:许汜论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驳之:你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苏轼自许陈登——豪气不除,纵被小人卧于地,我自居百尺高楼。政治处境越逼仄,典故越高昂。
苏辙的和词更直白。《水调歌头·离别一何久》:“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去年东武今夕”七字,把1076年兄长那个不眠之夜轻轻点破;结句用王粲《登楼赋》“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王仲宣北望故乡、涕横坠而弗禁的乱世之悲,被弟弟移作兄弟离散之忧。一门两词,一写谢安,一写王粲;一个是仕隐之痛,一个是离乱之悲。中秋在他们家从来不是节日,是计时器——计兄弟分离的时。
三、《阳关曲》:二十八字的离别预叙
《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熙宁十年(1077)中秋,苏辙自汴京来徐州,留住百余日,中秋与苏轼同赏月,十六日离去赴南京签判任。苏轼即于此时作《阳关曲》(题注“中秋作,本名小秦王,入腔即阳关曲”)。这首词有一个文体上的趣话:它形式上就是一首七言绝句,因可入乐歌唱而被收入词集;所依之调,是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的《阳关》旧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后世谱为三叠,成为唐人送别的第一曲调。用一首送别曲,写一个团圆夜,这是苏轼埋下的第一层反讽。
“玉盘”是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口语余韵;“清寒”写尽秋夜月色的物理质感——暮云收尽之后,月光是有重量、有温度的冷。前两句把乐景写到极处,后两句笔锋陡落:“此生此夜不长好”。团聚的第一个中秋,已经开始倒计时。苏轼不是悲观,是太知道人事的规律:他在密州刚刚历过蝗旱与政务的磨折,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会久留。
接下来是这组中秋词中最惊人的一次“应验”。1078年中秋,苏轼在徐州病中,作《中秋月寄子由三首》——“殷勤去年月,潋滟古城东。憔悴去年人,卧病破窗中”。去年此时兄弟对酌,今年此时卧病独看。苏轼在1077年中秋写下的“明月明年何处看”,第一年就应验了一半。
1079年中秋,苏轼正被锁在押解北上的船中——当年七月,御史台奉命逮捕湖州知州苏轼;八月十八日,他下入御史台狱;中秋之日,舟行汴堤,距入台只差三日。据孔平仲《孔氏谈苑》记载,押解初期舟过太湖,风浪大作,苏轼一度欲投水自决,因念及家人且看守严密而止。1077年中秋他说“明月明年何处看”;1078年中秋,他在病榻上看月;1079年中秋,他在囚船上看月。词人的一句感叹,被命运一层一层地执行了。
狱中,他写下《狱中寄子由》:“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夜雨”二字,还是二十年前郑州西门外的那个“夜雨对床”之约——苏轼在自以为必死的时候,交给弟弟的最后一个典故,竟是二人失约了一辈子的那个约定。
四、黄州月:从罪人词人到水晶宫的主人
《念奴娇·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此词多系于元丰五年(1082)黄州中秋。要讲它,必须先讲元丰三年(1080)二月一日抵达黄州的苏轼是什么身份: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一个有名无实、行动受限、连公文都不许签的罪臣。他先寓定惠院,后迁临皋亭,到1082年才在东坡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
而这正是苏轼一生创造力最可怕的年份:《前赤壁赋》作于此年七月既望,《后赤壁赋》在其后,《念奴娇·赤壁怀古》约略同时,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亦在其间。一个政治上被判处“社会性死亡”的人,在文学上完成了加冕。
此词几乎是一个典故的合唱。
“玉宇琼楼”承1076年而来,但心境全变:当年“又恐”的琼楼玉宇,如今是任人“乘鸾来去”的清虚之府——《龙城录》里明皇望见而不可得的地方,罪臣苏轼可以自由出入。这是审美对政治的报复:你不让我进朝廷,我住进月宫。
“乘鸾”者,月中仙人也,仍出《龙城录》“素娥乘白鸾往来”的月宫叙事系统。“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直用李白《月下独酌》;“今夕不知何夕”用《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又暗通《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经典的庆遇之语,被苏轼用来庆祝自己与月亮的相遇。
最见精神的是“何用骑鹏翼”。大鹏出《庄子·逍遥游》:“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庄子随即说列子御风“犹有所待者也”,最高境界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苏轼一句“何用骑鹏翼”——不需要大鹏那个级别的外力,我自有我乘风的路数。这就是黄州苏轼:被剥夺了全部政治凭借之后,反而抵达了“无所待”的自由。与《前赤壁赋》“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物与我皆无尽也”相参,中秋词是这场哲学突围的另一份文本。
五、孤光北望:一首争议之词与两则神宗传说
《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先交代版本与系年问题:此词苏轼名下各本俱收,但作年难定,且争议涉及至少三说。黄州说以清王文诰《苏诗总案》为代表,系于元丰三年(1080)八月十五日。杭州说则见于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胡仔引《聚兰集》注云“寄子由”,据此推断:“疑是在钱塘作,时子由为睢阳幕客。若词话所云,则非也。”胡仔明确指出,《古今词话》所记黄州作词之说不可信,因为词中“寄子由”的注文与“把盏凄然北望”的兄弟之情,与苏辙当时在睢阳(今河南商丘)的任职地点相合。此外,儋州说(绍圣四年1097)见于孔凡礼、刘尚荣《苏轼诗词选》等现代选本。引用此词,须先戴上考据的手套。
但无论系于何年,“月明多被云妨”六个字,历来被读成政治隐喻——明月为清光、为孤忠,云为遮蔽、为构陷;这与乌台诗案“因诗文获罪”的经历严丝合缝。尤其“中秋谁与共孤光”,写尽罪臣之夜的物理真实:元丰年间的中秋,苏轼在黄州,苏辙在筠州(亦贬谪),兄弟天各一方,连可以共月的人都没有。
重点说“把盏凄然北望”与两则神宗传说。
第一则传说,就是上文已述的“高处不胜寒”——《坡仙集·外纪》所载神宗叹“苏轼终是爱君”之事。
第二则传说,则直接系于“把盏凄然北望”。其逻辑是:“月明多被云妨”被读作政治影射——月为清光、为孤忠,云为遮蔽、为构陷;有人将此句告到神宗那里,指其影射皇帝被奸臣所误。但神宗读到的却是紧接其后的“把盏凄然北望”,于是叹道:苏轼还是惦念朕的。
需要指出的是,这则传说在现存文献中很难找到如《坡仙集·外纪》记“苏轼终是爱君”那样明确的早期出处。但更早的文献中,与这一读法最接近的是杨湜《古今词话》的评语:“坡以谗言谪居黄州,郁郁不得志,凡赋诗缀词,必写其所怀,然一日不负朝廷,其怀君之心,末句可见矣。”值得注意的是,《古今词话》所评之“末句”正是“把盏凄然北望”,评语中“其怀君之心,末句可见矣”一语,几乎就是“苏轼还是惦念朕的”这一传说的文献胚胎。换言之,后世“神宗读词而叹”的故事,很可能是从《古今词话》这一评语中生长出来的。
但这一读法并非没有异说。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即明确反对“怀君”之说,他指出《聚兰集》载此词注云“寄子由”,故“把盏凄然北望”应解为兄弟之情,而非君臣之义,“则兄弟之情,见于句意之间矣”。关立勋《宋词精品》则仍将“北望”解为“面向汴京,表现的是‘对神宗皇帝的期望’”。可见,“北望”一语在词学接受史上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是望君,还是望弟?
将两则传说并置来看,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称结构:
“高处不胜寒”那则,是从怕里读出恋——你怕回朝廷,恰恰说明你在乎朝廷。
“把盏凄然北望”这则,是从望里读出忠——你在看北边,恰恰说明你放不下北边。
两则传说都做了同一件事:替苏轼把词里没有说破的那层君臣之情说破,并以神宗之口予以追认。它们未必是信史,但它们是真实的“接受史事实”——士大夫愿意相信皇帝会被苏轼的文字打动,愿意相信君臣之间除了猜忌与贬谪之外,还存在着一种可以被月亮照见的默契。
更值得玩味的是,明代《山堂肆考》《月令采奇》系统保存了此传说的另一个更具体的版本:“东坡居士以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水调歌,都下传唱。神宗问内侍外面新行小词,内侍录此呈进,读至‘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上曰‘苏轼终是爱君’,乃命量移汝州。”较之《坡仙集·外纪》,此版本多出“都下传唱”“内侍录呈”两个情节环节——先有汴京的传唱,再有内侍的抄录,最后才是皇帝的阅读与感叹。传说的层累生长,于此可见一斑:年代越晚,细节越丰,因果越完整,而可信度并不因此增加。它恰恰从反面说明,这则故事的核心驱动力并非史实,而是接受者的愿望——人们希望这首中秋词有这样一个读者,有这样一个结局。
当然,北望也可以有别的解法:望子由——胡仔即持此说,且以“寄子由”之注为据;望中原——对书生而言,北望从来不只是地理。三种解法不必互斥。苏轼的高明处正在于:一个字也不必解释。
尾声:从把酒问青天到问汝平生功业
中秋词之后,这个问月的传统仍在生长。辛弃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是最直白的致敬:“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下片“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苏轼的“乘风归去”,到了辛弃疾手里变成了俯瞰山河、斫桂取光的恢复之志。同一个月亮,照着不同的心事。
而苏轼自己,1100年遇赦北归,1101年卒于常州。次年,苏辙为其兄作《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把那个中秋之夜连同全部功过一起收了梢。苏轼生前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五首中秋词,细看正是一部缩编:密州问天,是书生的宇宙之问;徐州用典,是士大夫的仕隐之叹;《阳关曲》预叙,是命运的无声执行;黄州狂歌,是罪臣的精神加冕;“北望”凄然,是接受史替他完成的最后一笔——连皇帝都承认,那个说“高处不胜寒”的人,心里装着的始终是君国。
月亮年年圆,人事古难全。苏轼中秋词的全部重量,就在这两句话之间。
作《水调歌头·中秋读东坡词》以结尾——
明月几回共?把酒问坡仙。密州台上孤影,高处不胜寒。七载彭城离合,夜雨对床空约,兄弟说团圆。起舞弄清影,来去在人间。
乌台暗,兰台远,几悲欢。孤光北望,云妨明月共谁看?神宗读词曾叹,内侍传抄都下,爱君语空传。功业问何处,黄州惠州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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