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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晚间,四川雷波县人民政府发布致歉声明,针对秋季教育行政会议上组织期末班级均分30分以下小学教师、15分以下初中教师,在标注“耻辱”字样背景板前上台合影一事公开道歉。

当地承认该行为属于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已经对参会教师造成严重心理伤害,产生恶劣社会影响,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依法依规调查、严肃处置相关责任人 。一纸道歉初步回应了社会关切,但这起事件留给教育治理的反思,远没有结束。

在近年来国家层面多份文件三令五申破除唯分数、唯升学评价导向的大背景下,县域教育行政会议上出现公开羞辱教师的操作,令人错愕。

2020年出台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划定刚性红线,各级党委政府不得下达升学指标,不得以考试成绩、升学率考核、奖惩教育部门、学校和教师,严禁以分数作为标准对教师进行奖惩,造成严重教育生态问题的必须依规追责问责 。

后续教育部发布的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2026年基础教育规范管理巩固年行动通知,反复强调规范考试评价、尊重师生权益、提升基层教育管理者依法治教能力。政策要求十分清晰,然而在基层落地过程中,部分地方依旧惯性沿用分数考核、压力层层下压的粗放管理模式。

该事件暴露出县域教育治理三层深层次问题。

其一,扭曲的分数政绩观,形成自上而下的压力传导链条。有网友猜想,这是因为上级主管部门以期末统考成绩对县域教育工作进行严厉问责,县级教体部门承受考核压力之后,直接将全部压力向下转嫁至学校、一线任课教师。自上而下的分数考核链条一旦形成,最末端的基层教师,便成为全部教学结果的责任承担者。

倘若这一套压力传导机制真实存在,那么问题就不止局限于县教体局单次会议决策,根源在于上级政府部门对教育主管单位的考核评价导向,必须向上追责。调查也就不能由当地或上级管理部门进行,而必须由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督导。

简单把学业成绩当作教育政绩,考核只看分数结果,忽视生源基础、办学短板、资源差异,基层教育管理者就容易走上急功近利的治理路径。更值得警惕的是,教师长期承受分数高压、人格羞辱之后,很容易将焦虑继续传导给学生,用严苛、羞辱式的方式对待学困生,形成“上级压教育局、教育局压教师、教师压学生”的恶性循环,不断恶化区域教育生态。

其二,县域教育治理队伍专业能力短板,影响教育政策落地实效。2019年发布的《关于深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专门提出重视县域教育局长的选拔任用。相关调研显示,全国县域教育局长来源大致分为三类:三分之一由资深校长、教育系统内部人员提拔,三分之一由乡镇党政领导转岗,三分之一来自政府其他职能部门。

部分从乡镇行政岗位转岗的管理者,习惯于行政治理、指标考核、短期见效的管理逻辑,追求快速显现教育政绩,忽视教育的长期性、规律性,缺少对教育事业、教师职业尊严的敬畏,倾向于用简单强硬、立竿见影的行政手段倒逼分数提升。这就说明,教育主官的选拔,不能只看作普通行政岗位人事任命,必须强化教育专业背景、教育治理能力、教育规律认知方面的考核,配套常态化专题培训,补齐县域教育管理者依法治教、科学评价的能力短板。

其三,单一结果评价,无法适配偏远、民族地区的教育现实。舆论场中一直存在一种声音:班级平均分极低,说明教师教学失职,理应被警示问责。该观点把复杂的县域教育问题,全部简化为教师个人责任。雷波地处偏远山区,不少学生基础薄弱、家庭教育监护缺位、学习习惯长期缺失,部分学生属于劝返复学,学习起点极低。城乡之间、发达地区与山区县域之间,生源基础差异巨大。用一套试卷、统一的分数标准对所有学校、所有教师开展结果性考核,本身就难言公平。

评价偏远地区教师,不能只盯着期末一张试卷的最终分数,应当建立以过程性评价、增值性评价、综合性评价为主的考核体系。综合考察教师日常教学、学情辅导、家校沟通、留守儿童关爱、学生行为习惯改善、学业进步幅度等多元指标。

即便确实存在教师教学懈怠、履职不到位的情况,也应当依照教师管理、岗位考核、师德管理相关制度依规处理。考核不合格可以岗位调整、业务培训、绩效约束、依规处分,但制度处罚不等于人格羞辱。任何单位都无权通过公开示众、打上“耻辱”标签的方式践踏教师人格尊严,这既是《教师法》的底线要求,也是现代公共管理的基本准则。企业员工绩效考核不合格,也不会被要求上台公开羞辱;承担教书育人使命的教师,更应当获得人格尊重与职业保障。

提高薄弱地区教育质量,是一项长期系统工程,绝非靠一场羞辱式大会就可以快速实现。补齐山区县域教育短板,责任主体首先是地方政府。政府需要持续加大财政教育投入,改善乡村办学条件,优化师资配置,落实教师待遇保障,常态化开展教师业务培训,搭建教研帮扶平台,通过系统性资源补给,为教师开展教学托底。只把质量压力全部甩给一线教师,却不配套资源支持、专业帮扶,本质上是治理层面的责任回避。

道歉和问责只是第一步,要以这一事件的问责与反思为契机,自上而下校正地方教育政绩观。教育评价改革不能只向下提要求,只约束学校和一线教师,更要从顶层调整政府考核教育工作的评价标尺。弱化唯分数、唯统考成绩的结果导向,将县域教育均衡水平、师资队伍建设、学生身心健康、综合素质发展、留守儿童关爱、办学条件改善纳入政府教育履职评价指标。

教育治理需要耐心,教育质量提升不可能一蹴而就。摒弃简单粗暴、急功近利的分数管控思维,完善多元、科学、尊重差异的教育评价体系,守住师道尊严,才能真正稳住基层教师队伍,重建尊重教育规律的县域教育生态,让偏远地区的教育走上长期、健康、可持续的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