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光绪三年,皖南青溪县出了一件怪事——县太爷冯文渊的八抬大轿,每天刚出城门,就会从路边老槐树底下蹿出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黄狗,扑上来就啃轿杆。
差役们打断了两根棍子,它也不躲,牙啃得直出血,咬得轿杆上全是深深的牙印。有个张差役心疼狗,偷偷给它扔过半块窝头,它叼起来放在轿边,扭头接着咬。这一闹,就闹了整整三个月。
城里的人议论疯了。有人说这狗得了疯狗病,趁早打死;有那上了年纪的老人摇摇头说:"不对,疯狗咬人,它不咬——它专咬轿杆,这不是疯,是冤。"
可冤在哪?狗的主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直到出事的那天。
那天冯知县的轿子刚出城门,老黄狗又蹿了出来——可它没咬轿杆。它跳起来,死死咬住了轿帘的一角,四只爪子蹬着地,眼睛直直盯着轿里的冯文渊。冯文渊本来是半眯着眼打盹,一低头,正好对上那双狗眼。
那不是疯狗的眼。那是哭红了的、含着血泪的眼,一只耳朵还缺了一块,好像被什么咬的。
冯文渊心里猛地一震,突然拍了拍轿杆:"停轿。别打了。"他走出轿门,指着那条狗,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你要是有冤,前面带路。本官,跟你走。"
这条路,走过二里大路,就是十里山路。进山前,他们找来了一个猎户带路。老黄狗走得急,却始终跟冯文渊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他,生怕他反悔。差役们在后面小声说话,说大人还真信一条狗?冯文渊听到也没说话,他心里有事——两个多月前他刚上任的那天,青溪县最大的茶商周万山来拜见,临走塞给他二百两银子,说是见面礼,他是茶商会长,有啥事找他就行,都好商量。他胆小,银子没敢动,让师爷登记造册,适时充公,原封不动锁在库房里,可“都好商量”四个字,像块石头压着他。
路上,猎户跟冯文渊说,这条黄狗就是陈老实家的,很通人性。冯文渊又问猎户”你可知道其他事吗?“,猎户接着又说,这山盛产茶叶,周围茶农收茶后,必须把茶卖给当地的茶商周万山,他说啥价收就是啥价收,茶农都敢怒不敢言。听说,有十几个茶农不服气,周万山就纠集人手把他们打了,其中:三个被打死了,还有几个被打伤,被打伤的就有陈老实。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路过恰巧亲眼看见周万山带着两个打手,追上陈老实,把浑身是血的陈老实往枯井里拖,再后面还有一条耳朵滴着血的老黄狗——他当时躲在草丛后,吓得大气不敢喘。周万山之所以要打陈老实,缘起就是因他要上告,还拿了一个什么账本。据说那账本是周万山的大管家李福偷偷记了的小账,表面给周万山的是干净账,把给茶农压价、打人、送银子的事,一笔一笔全写在另一本上,那账本有没有我也没见过。
我一个人住在半山腰的山洞里,周万山不知道我住哪也不认识我,我才敢偷偷报官,可捕头,说"山里人走亲戚去了",便把他请了出来。我没办法,回去愉愉把陈老实埋了,凑钱给陈老实立了坟。
猎户又说起这条老黄狗,真是好狗啊!老陈被埋头两天,这条老黄狗就蹲在这坟前,不吃也不喝。我们扔它干粮,它闻都不闻。第七天夜里下暴雨,我放心不下来去看它——老黄狗趴在坟的正前方,背冲着水流来的方向,浑身冻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可它背后的那堆坟土,一滴泥水都没淋着。于是我红着眼把它拖下山灌了热米汤,它缓过来之后,舔了舔猎户的手,扭头又跑回了山里。从那天起,它每天白天下山找吃的,烂红薯、剩饭、人扔的骨头,叼回坟头先摆一会儿,像是上供,等凉透了,才自己吃。守到第二个月末那天,山下送剩饭的小孩跟我说"周万山家的家丁这几天老往山上跑,拿棍子在草丛里戳"——老黄狗就在旁边,听见了。当天它就下了山,去咬县太爷的轿子。
走到云雾山腰时,老黄狗停了。它蹲在一座小小的土坟前,对着坟头呜咽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猎户说,这座坟就是茶农陈老实的,死了三个月了。
老黄狗呜咽完,转身继续走,走到一口被乱石封死的老枯井前,坐了下来。它对着井口,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差役们挪开乱石,下井打捞。捞上来的,是一件撕烂了的青布衫,后背上五个深深的狗爪印,还有半块泡烂了的云雾茶饼。冯文渊蹲下来翻布衫,一眼就看见衣角沾着干了的血痂。他立刻把衣服摊开,衣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石板下"三个字。这是陈老实被推下井前干的:他把账本塞进井附近的一块石板缝里,又狠狠咬破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头,用自己血在布衫衣角上写了“石板下”三个字。他知道,自己万一跑不掉,这些东西会有用。老黄闻着他的血腥味,就能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如果有差役看到血迹,就知道咋回事。
冯文渊带着手下找账本,可是没找到。
冯文渊手指都在抖。他上任第一天,周万山笑着说的那句"山上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不会让大人操心,以后有事好商量",当时他没懂。现在他懂了——山上的事,就是指这口井;好商量,就是指欺压茶农的事。
冯知县没敢立刻动周万山。周万山是"周半城",县里一半的铺面都是他的,还有府衙内一些捕头、典史,也收过他的银子。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回了县城。故意在师爷面前叹气:"一条狗的事,查不出来,算了。"他们的对话,被墙外的一个捕头听见,他转头就去周万山府报了信。
可第二天一早,周万山家的茶铺门口闹开了——老黄狗不咬轿了,改咬茶铺的门板了。一天咬一回,每回都咬得木屑乱飞,周万山家那条壮实的大黑狗冲出来打它,它才汪汪两声跑了。
冯文渊布了半个月的局。他让暗差每天进山,埋伏在枯井周围的树丛里。布网时,他特意让暗差带着老黄狗一同前往。他知道周万山最近一定在疯找那本账。
原来周万山压根不知道有账本,直到上月,管家的侄子赌输了在赌场吹牛,说"我叔手里有老爷的小辫子,值不少银子"。这话传到周万山耳朵里,他找来管家的老婆,知道了真像,过了几天,管家老婆吓的上吊死了,周万山对外说管家老婆想不开才上吊。后来,他又抄了管家老家,什么也没找到,才疯了似的找那个账本。
原来,周万山家的大管家李福知道周万山为人,为了自保,就偷偷记了另一本账。后来,他得了急病,病死的那天,只来得及跟老婆说了一句"房梁上的匣子赶紧扔河里",便一口气没上来,死啦。他老婆抱着匣子连夜想跑,后门撞上周府家丁查夜,她一慌,就把匣子从后门缝扔了出去。正好,砸在赶夜路的陈老实脚边。陈老实本来就揣着三个被打死茶农的状纸,便连夜翻山去上级州府衙告状——走大路怕被周万山的人截。捡了账本,他更不敢走大路了,就往山上走小路,结果还是被周万山追上了,于是就发生了开头惨剧。
冯文渊让师爷故意放出口风,说枯井里的布衫已经埋回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万山果然上当——那本账本是他的心头大患,只有亲自拿到手,晚上才能睡得着。一天,他又派了两个心腹半夜进山,去枯井周围翻账本。人刚到,老黄狗就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叼了其中一个人的腰牌就跑;另一个急了,拔刀就砍,老黄背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毛往下流,可它叼着腰牌,死不松口,一直跑到冯知县埋伏的暗差脚边,才"啪嗒"一声把腰牌扔在地上,一头栽了下去。拔刀砍狗的那个心腹,被暗差当场按住,活捉了。腰牌是周万山府上的。石板底下的账本,这次也搜出来了。是一本发黄的旧账册,封皮写着"周府账册"四个字。差役不敢怠慢,带着账册把人押回府。
冯文渊一翻账本,账本记着:"光绪二年三月,压李阿婆茶价七文,逼死其孙;光绪二年五月,打死茶农王大牛,赔银五两私了;捕头赵大五十两,门卫三十两……",再翻一页,是周万山跟北山土匪分赃的账,一看还记着给自己送的二百两,冯文渊手直抖。第二天一早,捕役传周万山过堂。
公堂审案。青溪县衙门里门外人挤得水泄不通,县衙门的窗户上、院墙上,全是人头。周万山,一开始死不认账。被活捉的那个心腹一看,吓得当场就招了:"是周老爷派我们去搜账本的!三个月前,陈老实也是周老爷亲手推下井的,小的就在旁边看着啊!" 周万山一听,当场就气炸了。
周万山穿着锦袍跪在地上,冷笑一声,冲冯文渊喊:"姓冯的!你凭什么审我?“
冯文渊一拍惊堂木:"狗不会说话,但狗认人!把老黄牵上来!"
差役把老黄牵了上来。它背上的伤还没全好,缠着粗布,一瘸一拐地走,每走一步,布上都渗一点血。公堂下跪着十几个周万山府里的人。老黄抬着脑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看这个,不咬;看那个,不咬;走到周万山面前时,它停了下来。它先凑过去,闻了闻周万山的左手手腕——然后,猛地一口,咬住了那只手腕!
周万山惨叫一声,疼得在地上打滚,差役们冲上去拉,老黄死不松口。直到冯文渊说:"松口!"老黄才慢慢松开了牙。
周万山的左手手腕上,清清楚楚三个圆圆的旧狗咬疤,疤的形状、大小、间距——跟老黄嘴里的牙,严丝合缝。"这……这是我上个月俺家的狗咬的!"周万山嘶吼。"上个月?"冯文渊冷笑,"三个月前,陈老实被害那天,老黄狗咬的就是你这只手吧?你让大黑狗追它,咬掉它一块耳朵——你没想到,这狗记仇,记了三个月吧?"话音刚落,被活捉的心腹跪在旁边磕头如捣蒜:"大人!他撒谎!三个月前小的亲眼看见,就是这条黄狗咬了周老爷的手腕!周老爷让大黑狗把它耳朵咬掉一块!"
最后,猎户也出庭作证。
周万山还是不服,冲冯文渊又喊:"姓冯的!可有物证?况且,你还收我二百两白银!“
一会师爷,把那本周府的账册拿了出来,还有血衣。冯文渊,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你送我的银子,师爷早已造册充公,你送他人的我也会追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次,周万山一下瘫软在地。
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辈子忘不了的一幕——老黄狗拖着受伤的背,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到冯文渊脚边。它抬起头,看了看冯文渊,然后,前腿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它趴在地上,用嘴巴磕地三下。它,在谢恩。
公堂上先是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连院子外的人都在喊:"好狗!好狗啊!"周万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账本的铁证、心腹的口供、还有猎户的指认,狗牙的印记、在场所有人的眼睛——他无话可说。
后来,周万山被判死刑,菜市场斩首示众三日,府衙内收周万山贿赂的役差有的降了俸银,有的回家务农,周家的家产充了公,赔给了全县受他欺负的茶农。冯文渊因为收了二百两银子,被记过,留任察看。他用自己的俸禄,在那口枯井旁边,修了一座小小的祠堂,名叫"义犬祠"。老黄狗伤好了之后,就住在这座祠堂里。它再也没咬过轿,也没咬过门。冯知县每次路过,它都摇摇尾巴;茶农们上山摘茶路过,给它带半块窝头,它就蹭蹭人家的裤腿。老黄活了十五岁,死在一个下雪的冬夜,就趴在陈老实的坟旁边。冯文渊把它埋在了陈老实的坟边,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了四个字:"义犬鸣冤。"
后来青溪县还有句老话,传了上百年——"宁跟认路的狗走路,别跟昧心的人搭伙。"
狗不认路,最多把你带沟里;人昧了良心,能把你埋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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