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是诗词里最硬的树。别的树一到秋天就落叶,一到冬天就光秃,可松不,它一年四季都是绿的,越冷越绿,越老越硬。古人写松,写的不只是树,是凌寒的本性,是凌云的志向,是岁月里那点不肯弯的腰。松在中国人的心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树:它是岁寒三友之一,是百木之长,是山里最硬的那道脊梁。
刘桢的松,贵在本性:“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难道是松柏没有遭受严寒的侵袭吗?不是的,是松柏天生就有耐寒的本性。刘桢写这首《赠从弟》,是写给堂弟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世道再冷,环境再恶,本性不能丢,骨气不能弯。刘桢是建安七子之一,性格刚直,因为在曹丕的宴会上平视甄夫人,被曹操罚做苦役,可他到死都没低过头。这枝松,就是刘桢自己:罹凝寒而不改,受委屈而不弯。刘桢之后,松柏就成了中国人心中“本性”的代名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天冷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真硬;事难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真守。
李白的松,志在凌云:“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阴生古苔绿,色染秋烟碧。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南边的窗下有一株孤松,枝叶茂密,清风时时吹过,从早到晚都潇洒自在。松阴下长着古老的绿苔,松色把秋天的烟都染碧了。什么时候才能冲上云霄,直长到几千尺高呢?李白写松,写的是松的“孤”,也是松的“志”:孤孤单单长在窗下,可心里想的是云霄。李白一生傲岸,怀才不遇,可他笔下的松,和他一样:就算长在窗下,心也在云霄。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看似风光,实则被赶出了长安。他有满腹才华,可无处施展;有满身凌云志,可无处可冲。这株南轩孤松的悲,就是李白的悲,也是所有怀才不遇者的悲:身虽在窗下,心永在云霄。
杜荀鹤的松,从小被人看轻:“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松刚长出来的时候,头埋在深草里,没人注意;后来慢慢长高,才超出了蓬蒿。当时的人不认识这是能凌云的树木,直等到它真的冲上云霄了,才说这树真高。杜荀鹤写这首《小松》,写的是松的成长,也是人的成长:谁都有被人看轻的时候,谁都有埋在深草里的时候,可只要本性在,只要志向在,总有一天会超出蓬蒿,冲上云霄。杜荀鹤出身寒微,屡试不第,可他到死都没放弃,这枝小松,就是他自己的写照。杜荀鹤是晚唐诗人,自称“江湖苦吟士”,一生穷困,可他的诗,字字都是硬气。他写小松,其实是在写自己:现在埋在深草里,可总有一天会凌云;现在没人认识,可总有一天会让人惊叹。小松的硬,不在现在的高度,而在未来的可能。
杜甫的松,让人爱惜:“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新栽的松树,恨不得它一下子长到千尺高;乱生的恶竹,应该砍掉一万竿。杜甫写这首诗,是在成都草堂,他亲手栽了四棵小松,看着它们慢慢长,心里又急又爱。他恨松长得慢,是因为爱得深;他要斩恶竹,是因为怕恶竹挡了松的路。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可他对这四棵小松,倾注了全部的温柔。他爱松,爱的是松的正直,爱的是松的向上,爱的是在乱世里,还有一点值得期待的生长。杜甫在成都草堂种的四棵小松,后来成了草堂的标志,人称“四松”。杜甫写过《四松》诗,说“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可他心里,这四棵松总有一天会长到千尺。对松的期待,就是对自己的期待:就算现在只有三尺,可心有千尺的志向。
王维的松,清雅得像画:“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亮的月光照在松林间,清澈的泉水从石头上流过。这两句写松,不写松的硬,不写松的高,只写松的“清”:月光是清的,泉水是清的,松林也是清的。王维晚年隐居辋川,吃斋念佛,弹琴赋诗,把日子过成了画。他写松,写的是松的静,也是自己的静:在明月松间,在清泉石上,所有的烦恼都没了,所有的喧嚣都远了。这两句诗,后来成了中国人心中最清雅的一幅画。
陶渊明的松,是归隐的伴:“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太阳渐渐暗了,快要落山了,手抚着孤松,徘徊不忍离去。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是辞官归隐的时候,他回到田园,看到松,看到菊,看到云,看到鸟,每一样都让他心安。他抚孤松,不是因为松好看,是因为松和他一样:孤孤单单,可站得笔直;不凑热闹,可守得住自己。陶渊明归隐后,日子过得清苦,可他的院子里,总有松,总有菊,总有一份不肯折腰的清高。
松立在山里,可它的硬,能撑过千年。从刘桢的本性,到李白的凌云,从杜荀鹤的成长,到杜甫的爱惜,从王维的清雅,到陶渊明的归隐,中国人写松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口不肯弯的气。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松:风越大,腰越直;霜越重,色越青;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想凌云的那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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